随着太后的薨逝,丧钟长鸣的晏京皇宫中,又多了一重死寂。

顺帝才驾崩不久,太后又薨逝,大褚百姓都哀痛不已,哀的是明君逝去太子继位蒋家总揽朝政,满朝忠臣义士或惨遭屠戮或辞官而去,朝堂之上乌烟瘴气,地方官僚也贪污腐败日趋严重,痛的是民不聊生,底层民众的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隆冬已至,大雪纷飞,外出觅食而归的寒鸦掠过苍白的穹顶,落到了皇宫巍峨的屋檐之下。

挂满了白绫帷幔的仁寿宫灵堂内,太后的梓宫前跪满了一众人,除了贤王、瑞王及王妃们披麻戴孝以外,其余章氏一族及宫人皆是白衣素缟,低声啜泣。

贤王自顺帝驾崩后就被召回了晏京,虽然他不问世事什么都没做,也依旧被蒋家军幽禁在了贤王府中,除了进出皇宫便哪里都不能去,而他的母妃康妃亦是遭到了监禁。

相较于贤王和康妃,瑞王和宁妃则自由许多,贤王虽与世无争,但他不傻,从蒋家对瑞王及宁妃的态度上便能看出,他们定然同蒋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平日里贤王同瑞王还算亲近,他总觉着瑞王向来胸无大志,只知吃喝玩乐,此时他却有些糊涂了,到底是瑞王心机深沉善于伪装,还是他也被蒙在鼓里,一切皆是宁妃在替他谋划安排?

殿中章氏的一众女眷也是各怀心思,虽低着头默默擦着眼泪,可目光却是在悄悄观察着殿内的动静,自太后入殓,太子及皇后只来看过一眼就再未出现,太妃因病重亦未出现。

这么些年来章家同蒋家本就恩怨颇深,如今太后轰然离世,太妃又病重,荣国公被蒋家逼得不敢出门,章家危在旦夕矣!

同样危在旦夕的还有平南伯府,江淮灾情平息平南伯韩耀返回晏京后便被蒋国公处处刁难,气得他在朝堂之上破口大骂,随即被蒋国公以大不敬的罪名下了大狱,好在有贤王从中周旋请来皇室宗族说项,才免了平南伯的牢狱之灾,只褫夺了封号贬为了庶人。

不过短短半年多,竟是发生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韩素英垂头哀叹之际,贤王亦是忧心地看向她。

“可是累了?”

说着贤王就伸手扶住韩素英,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已怀有身孕,本该在家里安安稳稳的养胎,却被杜元珊以平南伯大不敬新帝获罪,她也同样大不敬太皇太后当同罪的话讥讽,不得不跟着一道来守灵。

韩素英气虚地摇了摇头,一旁的杜元珊冷着脸阴阳怪气地暗讽道,“有那体力跨过万水千山跑去江淮,还不要脸的追着王爷去了封地,却没体力跪那么一会儿,看来是因为使不上狐媚的功夫吧?”

听闻此话贤王当即就来了气,低声怒喝杜元珊道,“你住嘴吧,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被贤王当众这般羞辱,杜元珊咬牙切齿怒极反笑,“瞧瞧,王爷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宠妾灭妻之事,也不怕遭人耻笑。”

贤王府里的那些龃龉众人皆有所耳闻,贤王毕竟是天潢贵胄,皇后太子不在场,康妃都没发话,其他人哪里敢置喙,权当是在看贤王府的笑话。

就在此时,角落中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太皇太后尸骨未寒,你们就这么藐视她的威仪在这里喧哗,若是她在天有灵,岂能容你等在此放肆?”

众人皆回头看去,竟是太皇太后生前最疼爱的章家小辈章训音,她的声音不大,却又像是重重的一记耳光打在了贤王府一众人的脸上,就连康妃都跪不住,咳嗽了两声才终于发话呵斥了杜元珊一句。

“元珊,你别忘了你的身份,回去……你当好好反省。”

康妃平日里身子虚弱,连话都很少说,更别说是这样的重话了,杜元珊羞愧难忍,却又发作不得,只得死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也不敢再啃一声。

灵堂的躁动刚安静下来,在太妃身边伺候的卢嬷嬷走到了韩素英跟前行了一礼道,“贤王侧妃,太妃有请,请随老奴来。”

韩素英诧异地看向贤王,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着有些莫名,但贤王知道太妃不会为难她,便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她这才在贤王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跟着卢嬷嬷离去。

来到门口时,经过章训音身旁,卢嬷嬷停住脚步,也向她行了一礼道,“严少夫人,太妃有请。”

章训音也是一愣,太后太妃自从灵泉别院回宫那日起,便再未召见过她,她虽担忧,却也不能无召入宫探望,今日总算是得见太妃一面了。

这么想着,章训音忙起身向卢嬷嬷回了一礼,跟着卢嬷嬷同韩素英一起到了仁寿宫里太妃的寝殿。

进入大殿后,殿中的炉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意十足,一旁的宫人拨开珠帘,只见太妃正躺在**沉睡,宫人们并未叫醒她,而是让韩、章二人到偏厅处坐着等候,这一坐便是半日。

无事可做的韩、章二人互相打量着对方,俩人虽不熟,却也不曾厌恶过彼此。

韩素英轻轻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章训音则是杵着下巴盯着她的肚子好奇地询问道,“几个月了?”

“三月有余。”

说这话时,韩素英脸上洋溢着欢喜的笑容,章训音看得出她很期盼这个孩子的到来,方才在灵堂中,也能看出贤王同她举案齐眉感情甚笃,倒是让人心生羡慕。

韩素英明白方才在灵堂时,章训音出声也是有意替她解围,瞧出此刻章训音脸上露出些许愁容,她难免想要关心一番。

“不知严少夫人为何事发愁?”

韩素英说的是发愁而不是哀伤,她知道她不仅仅为了太后离世而感到伤心难过,除此之外还有忧愁。

“你看出来了?”章训音一阵摇头苦笑,“看来我还是不能将自己的喜怒哀乐掩饰得足够好。”

太后还在世时,章训音是太后的开心果,她的天真浪漫活泼好动在太后面前都不必遮掩,在他人面前亦然,可如今她已嫁做人妇,章家因为太后重病卧床接着又薨逝,在朝中俨然已失了势,当真是世态炎凉。

关于这些,韩素英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点,可她不明白,章训音已经从章家嫁出去了,就算章家遭难,也不至于会祸及到她,毕竟严家同蒋家有那么点沾亲带故,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样也是要照拂一番的。

可偏偏章训音愁的就是这一点,当初祖父和爹也是为了她好,才将她嫁去了严家,从前严家同章家也算是世交,章蒋两家不和,多是严家从中斡旋,两边都不曾得罪,可章家眼见着就这么倒了,严家安能待她如初?

如今在严家,从上到下,就没有谁看她顺眼的,总是处处找茬挑她的错,就连她的夫君严复亦是如此,长此以往叫她屈辱不堪,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碎银牙和着血泪往肚里咽。

韩家近来发生的事情章训音也略有耳闻,贤王为了救出平南伯而四处奔走昼夜不疲,在韩素英和贤王之间情深义重贫贱不移的对比之下,她和严复之间的夫妻之情,简直就是天差地别,叫人羞愧。

“侧妃同贤王感情深厚,叫人羡慕。”

章训音说的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她很是悔不当初,若是她能顶住压力,宁愿违抗父命也要推拒这桩婚事,或许就不会让她陷入眼下这般让人沮丧的境地。

韩素英则是听过太多人对她说这般恭维的话,她自己也明白贤王对她的独宠的确让人羡慕不已,可是谁又知道他们差点就错过了彼此呢,想到这里,她就担忧起了在北境的凌无双,若是没有她,就没有他们这对眷侣,更不会有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哪里哪里。”韩素英谦逊道,“严少夫人同严公子也是才子佳人,同样叫人羡慕。”

章训音听罢却是长叹出声,有些自嘲的笑道,“才子佳人当是互相赏识情投意合的眷侣才能称之,而我,不过是在门当户对的前提之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且如今……已然成了高攀。”

这种家长里短夫妻之间的事情,韩素英委实不好插嘴,怕自己说错了话要惹来麻烦,可是又觉着章训音瞧着的确愁苦郁闷,还是忍不住想要开导她。

“若是夫人没有父母之命,可有想嫁的意中人?”

韩素英也知道自己这话问的不妥,可哪个少女不怀春,她也是这么过来的,曾经也想过若是此生嫁不了贤王,那便自梳而活,了此一生,她有那个勇气,但章训音显然要比她顾虑得更多。

这句话就像是定身咒一般,让章训音定住了,她目视着前方一动不动,像是想到什么出了神。

此刻的章训音眼前浮现出了幼时的场景,她也曾有过青梅竹马的玩伴,虽然他极少入宫,但却同她宛如知己,上一次见他时,是在三年前,她刚及笄不久,他为她送来了迟到的及笄礼,那时祖父和父亲刚为她议了亲,他同她道了一声恭贺双喜,自那后,即使他入了宫,也像是阴差阳错一般,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严少夫人?”

韩素英轻声唤醒了陷入回忆中的章训音,有些疑惑不解地问道,“你可是想到了自己的意中人?”

听闻此言,章训音忙涨红着脸摇头否认道,“当然没有,我只是……只是想到了一位故人而已。”

韩素英这下终于松了口气,她正担心自己的口没遮拦给章训音带去更多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

“既然如此那夫人便该想法子在严府中好好过日子,可不能让夫妻之间的不和再持续下去。”

章训音也是这么想的,眼下她也只能想办法增进她和严复之间的夫妻感情,她总不能不管不顾任着性子同严复和离吧?

身为女子,即便她胆色过人,也还是怕遭人闲言碎语的,她承认她做不到像凌无双那样无视旁人对她的嘲笑及抨击,潇潇洒洒地只为自己而活。

经过同韩素英的一番闲聊,章训音顿觉心里畅快了许多,从前严家的这些龃龉她都是深埋在心底未曾同他人言说,憋得她胸闷,如今同人诉说了,又经过了开导,闷气也就消散了大半。

“素英姐姐。”当下章训音改了口,试探的问韩素英道,“今后我可以这么唤你吗?”

对于韩素英而言,除了凌无双以外,章训音是第二个称呼她为姐妹的,她自然也将她视作妹妹。

只听韩素英笑道,“当然可以,你啊,以后若是有什么烦心事想找人说说话解解闷,可以到贤王府来找我。 ”

蒋家军守卫在贤王府外,只许客人来访不许贤王及王妃侧妃出去,杜元珊成日里闲来无事就爱找她的茬,她不愿同杜元珊多说一句话,若是章训音能来陪着她聊聊天,她再高兴不过。

正巧章训音也是这么想的,当即答应道,“好!那以后素英姐姐你可不能嫌我聒噪,扰了你的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