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凌绪的下落刻不容缓,叶城的凌宅中留了安生及三名护卫照看林氏和兰草,其余的两个则是跟着凌无双一起前往了麒麟山的关隘。
出了叶城北门,便是人烟稀少的荒漠,一路上飞沙走石,除了低矮且带刺的灌木以外,连一棵可以乘凉的树都见不到。
此行凌无双并未搭乘马车,而是裹了遮蔽风沙的头巾单骑策马飞驰,才前行不过半日,身子就开始有些吃不消,只觉腰酸背痛,在烈日暴晒之下,热得她几欲中暑晕过去,可她咬牙坚持着,绝不肯让自己落队半分。
中途为了让马儿喘口气,歇息了几次,给马喂了些草粮及水以后,又接着赶路,哪怕谨言想让她多歇息会儿她也不愿,终于在暮色四合之前赶到了大褚最北端的天然屏障麒麟山,山脚处便是驻扎着大褚铁骑军的麒麟关。
不同于城墙高大坚实的叶城,麒麟关是一处沙堡,围墙全都由沙石筑成,墙上墙下站满了守夜的将士,堡内堡外也满是来来往往巡夜的士兵。
“什么人!”
凌无双一行人刚刚靠近沙堡,墙上墙下的士兵皆戒备地用手中的武器对准了他们,墙上的士兵拉满弓,墙下的则是隔着拒马木端起了锥枪,皆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请众位将士稍安勿躁——”
凌无双跳下马,掀开了自己的头巾,冲墙上佩幡的一名将领高喊道,“烦请将军向张亘张老将军通报一声,凌氏女凌无双求见!”
原本神情紧张的将士们见来者是个女人,当即就放松下来,又听她口中说要见的是宣威将军,都在揣测着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傍晚来访。
那墙上的将领先是一愣,他知道凌氏女凌无双是前太子妃也是前圣上亲封的惠德公主,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是凌绪嫡亲的妹妹,这会子来,定是为了她的兄长。
那将领抱拳道,“请姑娘稍候片刻。”
接着便听到一阵“叮叮当当”铁器配饰碰撞发出的声响,将领从墙上消失,凌无双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样顺利,她以为自己还要多费些口舌,想来,这将领同凌绪应该有些交情。
很快沙堡沉重的大木门被人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士兵迎了出来,将凌无双一行人引入了军营。
这沙堡里以正中的道路为界,左边是士兵住的低矮的土屋,右边是马棚马厩,密密麻麻的都是马,从马厩中不时飘来马粪的气味,虽说不至于让人恶心,但那味道确实让人上头。
大概是住在这里的人长期闻习惯了,住在左边的士兵们正在土屋里抬着碗大口进食,一个个像是饿了几天那样,狼吞虎咽的,看得凌无双的肚子也跟着“咕咕”响了起来,他们今日忙着赶路,只随便吃了几口干粮充饥而已。
跟在凌无双身后的谨言察觉到她尴尬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就悄悄地塞了半块馕给她,这下凌无双愈发尴尬,她冲他摇了摇头,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些一边吃饭一边好奇打量着他们的士兵身上,她仿佛看到了凌绪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日子,他总在信里说自己过得很好,她如今却是亲眼见到了,哪里好,他只是不想让她和娘担心罢了。
很快几人就来到了沙堡中央较大的一间土屋前,崔新几个守在门外,凌无双掀开黑色的布帘后,就见到端坐在正中间的张亘以及侧首的张家庶子张鸿谦。
凌无双因着张红銮的关系,对宣威将军府还算了解,张亘同夫人郭氏育有两子一女,嫡长子便是现兵部侍郎张鸿飞,嫡次子是怀化司阶张鸿信,两人皆在京中任职,早年张鸿信同蒋家嫡长女蒋碧岚议了亲,可到了及笄年岁,张家老太爷却突然病故,于是婚事只能拖到三年孝期之后,不过现在看来这婚事定然成不了,以张蒋两家这段日子积累下来的龃龉,且积怨越来越深,张亘不可能再同蒋家结成亲家。
造成张蒋两家不和的导火索张红銮在被太子休弃后不久,随她母亲郭氏一道被送回了东涧的老家,也不知现在过得怎么样,而眼前的这位张家庶二子张鸿谦则是一直跟着他父亲在外征战,立了不少军功。
见到凌无双时,张亘并未起身,而是客气地招呼她入座,如今的凌无双不比从前身份尊贵,正所谓世态炎凉,她也不奢求别人还能像从前那样恭敬她跪拜她。
不待张亘开口,凌无双就开门见山道,“民女也不同将军绕弯子,我此次前来是想知道我兄长凌绪被埋在了什么地方。”
凌无双仔细观察着张亘的神情,见他幽幽叹了口气,眉目中显露出的哀伤不似作假。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老夫也实不相瞒,凌将军的尸骨同那些将士们一起都埋在了鸣沙谷外。”
听到张亘的话,凌无双稍稍松了口气,她在进入这间屋子之前,也曾怀疑张亘同蒋家合谋害了凌绪,就算不是合谋,他也是知情者,可如今看来,他并未参与,所以那份说凌绪及三千骑兵被匪寇全歼的军报应当他报上去的。
“我兄长他——”凌无双咬了咬牙,还是问出了那句话,“果真是逃兵?”
“他不是。”
一旁缄默不语的张鸿谦蓦然开口道,“他虽然有他的不得已,但他不是逃兵,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张鸿谦的话让张亘再次长叹了一声,两人皆是心事重重,低头不再言语。
凌无双知道他们父子也很为难,本就同蒋家结了仇,如今又是太子把持朝政,为了自保,即便他们知道凌绪是被冤枉的,却也无能为力。
既然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凌无双便换了个话题道,“不知鸣沙谷在什么位置,可否为我指引一番?”
“随我来。”
张鸿谦果断地将凌无双及谨言带到了屏风后面的沙盘前,边关的地形一目了然,他指着麒麟关西北处的一条峡谷道,“此处便是鸣沙谷,因谷内多传出古怪的声音而得名,若你要去往此处,需多加小心,周围数百里,匪寇猖獗。”
说着,张鸿谦又指了指麒麟关正北面的一处高地道,“此处是蒋家军营帐驻地,若非走投无路,切莫去招惹他们。”
凌无双见张鸿谦打量着自己的脸,似是有话要说却又难以启齿,她直言道,“二爷有话不妨直说。”
虽然远离了京城,但凌无双依然坚持每日涂抹梁进的药,脸上不仅脓疮没了,就连疮疤都已经淡化,只能仔细看才看得出来,正因为如此,张鸿谦才担心。
“我们铁骑军和蒋家军不是一路人,看不惯他们的做派,总之你若是见了蒋家军就绕着道走,离他们越远越好,他们……堪比禽兽。”
蒋家军在北境作威作福欺男霸女的事情凌无双早有耳闻,所以当凌无双到达叶城,发觉城内极少见到女子时她便知道,传言非虚,到了凌宅后她同林氏及兰草也少于出门,更不敢也没心情外出逛街。
知道张鸿谦是为了她好,凌无双点头致谢,“多谢二爷提醒,芮晗谨记。”
不知怎么,张鸿谦看到凌无双就会想起凌绪,心里难受得紧,转身吩咐门口的侍卫,“给凌姑娘安排北面带院子的那间屋子,门口加强守备。”
这是留她及谨言几个在沙堡中过夜了,正好他们没地方住,还在担心被赶出去该怎么办。
军中都是男子,凌无双作为唯一的女子,多有不便,好在张鸿谦给她安排住在靠墙较为偏僻安静的独立院子,谨言他们则是住在隔壁,院子门口还守着四个士兵,这让凌无双放心下来。
张鸿谦亲自送他们到了住处,又命人送来吃食,准备离开时,他颇有些惆怅地回头看了凌无双一眼。
“此处是你兄长原来住的地方。”说着他又望向夜幕下那一间间的沙堡土屋道,“这沙堡也是你父亲曾经住过的地方。”
凌绪刚来时张鸿谦同他一见如故,在凌绪眼中并没有什么嫡庶之分,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定北侯、是凌家嫡子而看不起他这个张家庶子,他们闲来无事就一起喝酒,他也是那个时候得知,原来凌绪幼时曾和父亲母亲一起住在这里,虽然那样的时光极其短暂,却是他最珍贵的回忆。
望着张鸿谦离去的背影,凌无双红了眼眶,她从未跟着爹爹到过军中,她突然明白了为何凌绪会说他在这里过得很好,她抬头看向绚烂的星空,想象着爹爹和哥哥都曾站在她这个位置看着眼前这同一片景象,泪珠滚烫。
“主子……”
谨言在一旁看着格外心疼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
“我没事——”
凌无双摇了摇头,接过帕子迅速擦干眼泪收回思绪,现在还不到她伤怀的时候。
“谨言,你可还记得方才看过的那块沙盘?”
不等凌无双明说,谨言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而且他也是这么想的,他点了点头道,“记得,我这就把图画出来。”
对于军队而言,堪舆图是至关重要的机密,特别是上面如果标注出了布防,那就更加绝密,只有三军统帅能知晓,方才张鸿谦破例让她这个外人看了沙盘,又让他们这些外人住在军中,已违反了军纪,凌无双不能让他更难做。
“那张图,简要的画。”
她不希望他们要是遭遇了什么不测,那图纸落到北蛮人手里。
“明白。”谨言想了想,为了让她彻底安心,补充道,“主子放心,那图纸画出来,只有我们能看懂。”
凌无双对他自是放心的,又吩咐了崔新几个,“你们吃了东西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