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世子刚和他口中被称作“狗蛋”的随从跨出知府别院的大门,“狗蛋”就嘟着嘴一溜小跑追上前面的世子拽住了他的衣袖。
“哥!你干嘛在外人面前喊我‘狗蛋’?很丢人啊!”
世子顿住脚步,回头面无表情地挑眉道,“不是你说让我把你当作狗的么?”
“我那是——”
被称作‘狗蛋’的随从憋红了一张脸像是都快哭了,“我那是打个比方,不是说我就是狗啊!”
世子冷着脸道,“谁让你要迷晕阿木自己扮作他跟来的,你说你会像狗一样乖乖听话绝对不会给我惹麻烦,我看你是处处给我惹麻烦。”
说到这个,“狗蛋”也是心中有泪哭不出啊,本以为跟着兄长这一路是来游山玩水的,哪知道这一天天风餐露宿的赶路,就没好好的睡过一夜觉,饱饱的吃过一顿饭,犯了错还要被兄长罚,现在是想家也回不去,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见眼前人露出一副委屈难过的模样,镇南王世子司马澈却一点儿也同情不起来,他嫡亲的妹妹他还不了解,自幼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半点儿苦也没吃过,他之所以一直让她跟着自己没赶她回去,也是想让她这一路多历练历练,希望她快些长大能够早些独立,毕竟如今朝中的局面已不复从前,他们一家四口在南境的安生日子,恐怕就快要到头了。
“嫣儿——”司马澈颇有些语重心长地伸手摸着妹妹的头顶道,“你也不小了,别一整天只顾着吃,这世上还有比吃更重要的事。”
司马嫣儿皱着眉头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白,不是常言道“民以食为天”吗?她总觉得,天大的事情都比不过一顿饭,人要是不吃饭,那不得饿死了吗?可照兄长所说的,难道还有什么比吃东西更重要的事?
司马澈盯着司马嫣儿眼中那有些愚钝的目光,刚升起的那一点期盼就落了下去,他就知道自己那些话说了也是白说,完全就是对牛弹琴。
他收回手,默默在袖口里握成了拳头,也只能安慰自己,算了,他不指望她的心智能有什么长进,就当是带她锻炼身体了,将来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总得有力气跑吧,若是连逃跑都做不到,那她在这世上活着,就只是为了浪费粮食么?
司马嫣儿察觉到兄长目露凶光,怕他又要罚自己,忙拽住他的胳膊求饶道,“哥,一顿晚饭已经够要命了,可不能再克扣了我的点心啊!”
见自己妹妹就那么点出息,司马澈一口气堵在了心口不上不下,嫌弃那不是一星半点,同样是一个爹妈生的,怎么兄妹之间差别会那么大,但凡他这妹妹能有他三成的脑子,他们镇南王府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等到暮色四合,敬王才办理完公务回到了别院,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陆肖贤,为了筹备大傩礼,他每日亲自去外头找寻十一二岁的少年来做侲僮,因为要二十名之多,数量大,又得学一些巫术,很多人家都不愿让自家孩子做这种事,所以本该早就完成的大傩礼一直拖到了今日。
陆肖贤听闻平南伯也来了淮城,并且是来接替敬王的,不日敬王就要回到他的封地去,心中难免就有些忐忑,京中的事他也听说了,从前他做的打算里头并没有顺帝出意外这件事,当下是太子把持了朝政,他就有些犹豫,到底还要不要冒险站在敬王这一边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若是他赌错了,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极有可能将他们陆家九族的命都搭上。
敬王也一路在留意着陆肖贤的神色,就怕他因为京中的变故而反悔,那他可就要和自己的心上人咫尺天涯了,虽然那事八字还没一撇。
只可惜陆肖贤惯来喜怒不形于色,瞧不出个什么,敬王也只能安慰自己,陆肖贤并不是那等嫌贫爱富势利眼的人,应该不会出尔反尔。
相较于敬王这等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平南伯要老辣许多,同陆肖贤在别院里一碰面,俩人就在花厅里畅聊了许久,虽然听着都是些放在台面上彼此奉承的话,可平南伯还是在陆肖贤的话语里听出来了点什么,所以等俩人客套地拱手道别各自回了房间,平南伯就派海叔去将韩松叫来了自己的屋子里谈话。
“敬王是什么时候看上陆家小姐的?”
平南伯不好直接质问敬王,也只能从韩松这里入手,毕竟俩人打小就同进同出的几乎形影不离,敬王的事,韩松不可能会不知道。
韩松本来想装傻充愣敷衍过去的,可瞧见自家老爷子一脸严肃较真,若是他不认真对待他爹的问话,那待会儿就该变成他爹认真对待他了。
“有些时候了,该有……半年了吧。”
他记得头一次听到陆清心的名字是在敬王府里,那时候凌无双建议敬王自己把控婚事,以免让皇后有机可乘安插了人手进王府,就提议让敬王多接触陆肖贤及陆清心,谁知道敬王就这么看上了。
平南伯顿觉惆怅,竟然有那么久了,也是他无能,不敢跟敬王太亲近,以免顺帝更厌恶敬王,这才不能及时察觉到那孩子的心思。
“爹您问这个做什么?”韩松这才感觉到不对劲,“你该不会要替敬王保媒吧?”
普通人或者官宦家中婚嫁都会有保媒这一环节,皇子就不一样了,要是看上了谁,那还不是顺帝、皇后或者太后一句话的事,难道谁还敢忤逆不成。
“你住嘴!”
平南伯气不打一处来,敬王一时迷了心窍,韩松不知道提点他,成日里就只知道闯祸。
韩松赶忙紧闭上嘴巴,不敢再乱说话,看来他家老头子是真的心情不好,瞧着像是心头烦乱,所以就算他再没有眼力见儿,也知道此刻不适合同他爹开玩笑。
方才平南伯在陆肖贤的话里已经听出来他们陆家想要明哲保身,不想参与到任何斗争当中,话说的好听,只愿当一个纯臣,不与天家粘上关系,又说什么只怪自己的女儿没有福气。
倒也不是怪谁,平南伯就是觉着,不管是对于陆肖贤还是敬王,两家结亲都没有好处,以前顺帝好好的自然不论,如今却是不行的,太子和皇后本就厌恶白茹云,接下来跟着就会打压陆家,所以陆家绝对不能再经受更大的打击,一心只想摘清关系自保,而敬王则是需要一个能够扶持他的王妃。
不知怎么的,平南伯就想起了今日见过的镇南王世子,他曾在宫中见过幼时的镇南王世子及郡主俩兄妹,所以他想,或许敬王可以同郡主联姻,有了镇南王这个靠山,敬王退守封地后,太子皇后及蒋家便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不知那郡主是否已经婚配,等改日见了世子再亲口问一问。
翌日敬王在房里特意哪儿也没去,就是为了在家等着镇南王世子司马澈上门,他听闻世子特意从南境前来见他,旁的什么也不肯透露。
到了巳时方见门房迎了镇南王世子进了敬王的房间,两人一见面,俱是互相打量着对方,以前自然是见过的,只是相隔几年,各自的变化又太大,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诧异。
敬王对他这个堂弟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印象,司马澈幼时肤色惨白得吓人而且又是个病秧子,宫人们都在议论他大概活不过十岁,可如今瞧着,除了肤色依旧白得吓人以外,身材瘦而不虚,看着就很结实。
司马澈对敬王则是感到意外,从前在宫中见到他总是唯唯诺诺一副受气包的样子,连话都不敢讲,头也不敢抬起来,现在却由内而外的散发出一种自信,甚至隐隐流露出强者的气势。
“世子请坐,不必客气。”
面对敬王的招呼,司马澈不疾不徐地坐到了他身旁的椅子上,敬王的护卫洛尘上前为二人倒茶,敬王同司马澈寒暄了两句。
“这几年未见,世子的气色愈发好了,瞧着武艺定然也不错。”
司马澈的腰间是佩了剑的,如果不会功夫,佩剑作何,敬王莫名有些心痒,想着要找机会同他切磋一下。
客套的话司马澈讲不出来,他单刀直入道,“我来见敬王,是为了向你传达家父及祖母的话,我们镇南王府,愿为你效力。”
敬王被司马澈突然说出的这句话唬了一跳,他家父及祖母不就是镇南王及太妃吗?这么说,镇南王及太妃是支持他的?
这么想着,敬王怕隔墙有耳,连忙吩咐了洛尘一句,让他出去门外守着。
其实在之前凌无双的来信里她已经提到太妃会和他结盟,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而且不只是太妃自己,她还拉上了自己的儿子镇南王一起,这种事情可不是小事,事情一旦败露,太妃和镇南王都会大祸临头,可他们却甘愿冒着风险也要把赌注押在他身上,他顿感压力有些大。
司马澈淡漠地打量着敬王的神情,见他仿佛心事重重,难免会担心,自己的父亲及祖母是不是看走了眼,其实他初听父亲说要扶持敬王上位时,还以为父亲是喝醉了酒说的醉话,可当他瞧见外祖母差人送来的信,才知道太子及皇后是容不下他们了,除了扶持敬王,他们别无选择。
“殿下在犹豫什么?”
司马澈依旧语气淡淡的,仿佛置身事外却又在拨云弄雨,他这语气跟神态,莫名让敬王想起了曾经扮做无双公子的凌无双同他说过的一句话——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对,哪怕前路就是悬崖,他也必须得跳下去。
“世子专程来一趟,难道只是为了传这一句话?”
虽然说亲自登门既保险起见又能表明态度,可敬王怎么看,都没有那么简单。
司马澈挑了挑眉,看来敬王也没他想的那么差,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锦囊,又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了一枚青铜虎符,递到了敬王手中。
“这一枚虎符原就是圣上的,当年家父在南下时,圣上担心自己也会有遭人逼宫那日,便让家父一直保管着这枚令牌,如今它终于有了用处,殿下可持这枚虎符,调令镇南龙卫军回京救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