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养心殿内,檀香四溢。
太后躺在**依旧昏睡不醒,梁进跪在床边,凝神屏息仔细替太后诊脉,却依旧查不出任何病况。
“本来太后还能一日醒来五六次,可自从皇帝堕马那日,太后受惊晕倒之后,一日就只能醒来两次,醒来的时候精神瞧着也不好,病恹恹的。”太妃在一旁看着,神色着急。
太后这情况着实蹊跷,一个好端端的人却每日昏睡不醒,若说是年纪大了嗜睡,也不至于整日都是这般模样。
梁进只觉疲惫得很,白日里在顺帝那里伺候着,夜里还要抽空来太后这边瞧上一眼,不过既然是天家的事,自然不敢怠慢。
他收回手,站起身,问太妃道,“不知太后那日除了晕倒之外,可还有什么异常?”
太妃垂眸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那日她醒来时嘴角有血,却又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太后迷迷糊糊的,问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梁进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以太后现在的状况而言,太过诡异,如果不是邪祟作怪,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或许,是中了蛊——
见梁进神色异样,像是在思忖着什么,太妃忙问他,“梁太医可有了什么医治的法子?”
兹事体大,自己又一时半会儿拿不准,梁进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自己的想法,然而他踌躇了片刻,还是作揖向太妃开口表明。
“微臣知道这事说来荒唐,可若是容臣一试,太后这眼下的状况,也许会有答案。”
梁进话说得这般拐弯抹角,云里雾里,太妃甚是不解,“是什么荒唐的事,梁太医不妨直说。”
太妃是个明事理的,也曾经历过大风大浪,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她都或听过或见过,所以梁进口中所说的荒唐事,她倒是也想听一听。
梁进便不再顾忌,直言道,“微臣怀疑,太后极有可能是中了蛊。”
太妃一怔,她是从未往那方面去想的,毕竟下蛊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且要在守卫森严的皇宫中下蛊,就更是难上加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是太后真是中了蛊……
“蛊乃南蛮蛊医擅长之物,梁太医也能治?”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太妃深知这个道理,既然她认定了太后的昏睡非同寻常,那就容不得她有半点犹豫,只要梁进能治好太后,什么法子她都能接受。
论天下杏林医者,北蛮巫医者众,南蛮蛊医者众,可要在大褚找巫医或者蛊医却极难,大褚子民学巫医蛊医就更难了,可碰巧梁进是个特例。
梁进有些惭愧地如实相告,“微臣祖籍岭南,家中伯父少年时常游历南蛮,略懂一些蛊医,曾经教授臣一些皮毛。”
早前太妃就听顺帝说过梁进是个有能耐的,没想到他竟然这般有能耐,太医院一众太医里面,也只有他除了医术不凡还懂蛊医。
这么想着,太妃对梁进愈发信服,直接问他,“你要怎么治?”
梁进垂头思索了片刻道,“回禀太妃,微臣需备一碗浓稠的黑狗血,加以药材诱蛊。”
驱蛊可不容易,要治好更难,首先第一步就是要先确定太后身上是否有蛊,再找到蛊所在的位置。
等卢嬷嬷悄悄从外面端回来一碗黑狗血时,已是深夜,门外守着不少宫人,就是为了防止皇后及惠妃那边会有探子来监视他们的情况。
如今太妃对皇后及太子是起了防备之心,顺帝的寝殿里也安插了自己的人看守着,就怕皇后不仁不义谋杀亲夫。
梁进让伺候太后的谭嬷嬷代劳,将加了特殊药汁的黑狗血均匀的涂抹在了太后身上,就等着太后身上起变化。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看到太后的心肺及额头处有如头发丝一般粗细的黑线聚集浮于皮肤下面,看得谭嬷嬷毛骨悚然,太妃也回头去瞧,差点站不稳,那在皮肤下面缓慢蠕动的黑线不是蛊虫还能是什么!
由于梁进站在屏风之外,不便观瞻太后凤体,只能通过谭嬷嬷的描述,推断出这是南蛮最常见的千丝蛊,中蛊反应最小也最难被驱除,常常能杀人于无形,难怪太后嗜睡,这些蛊虫生长在她心肺及头颅的血液中,让她头晕目眩又气息不足,若是再过些时日,这些蛊虫长满五脏六腑,太后可就危险了。
“欺人太甚!”
太妃气得摔了手上盘着的那串玛瑙佛珠,晶莹光滑的珠子滚落一地四散开去。
“他们蒋家想干什么!害皇帝不够还要害太后!是不是接下来就是哀家!”
这一点也是梁进所担心的,他关切的问道,“不若趁此机会太妃也瞧一瞧自己身上有没有中蛊。”
碗里还剩半碗黑狗血,那黑狗血本就是腥气重的东西,如今又加了几位怪味的药材,那碗里的味道熏得人恶心想吐,太后是昏睡着的所以闻不到,可太妃就不一样了,她犹豫了一下,但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她还是得忍着测一测,若是她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倒下了,顺帝和太后可就真没了救。
果然,太妃身上也中了蛊,只不过她的蛊不知为何寥寥无几,只在心口处有几条,甚至于让她完全感受不到异样。
“这可怎么办?梁太医!”太妃也慌了,“你一定要救哀家和太后,不能让那些奸佞之人得逞!”
太妃这下总算是明白了,皇后和蒋家这是在给太子顺利继位扫清障碍,他们预谋了许久,害了顺帝又怕东窗事发太后和她联合镇南王夺位,所以要把他们这些障碍都扫除干净!
救自然是要救的,可梁进也犯了难,他了解千丝蛊并不代表他能驱除它,这蛊虫平日都活动在血管里,要想彻底清楚就只能放血,等血放干净了,人也就没了。
“微臣会想办法。”
梁进也不好将实情都告诉太妃,夺了她生的希望,对于悬壶济世的大夫而言,给病人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大概是心中感触颇多,太妃紧紧握住了太后的手,两行浑浊的泪水自眼眶中滚落下来,梁进心里一怔,忙低下头不敢去看。
太妃却像是忘了他的存在,声音哽咽着对昏睡中的太后道,“姐姐,记得几十年前你曾经答应过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绝不死在我前头,如今这句话还算数吗?你可要好好的啊,若是当年没有你替我出头,哪里还会有今日的我,你替我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福都还没享够呢,你不能有事,不能够的——”
梁进早就听闻太后和太妃感情很好,却没想到竟然是真挚到这种地步,别说在这后宫中,就连在寻常百姓家里都极为难得,两人虽不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却感情更甚。
从太后寝殿出来,梁进又去看了顺帝一眼,见他脉象平稳才又前往西院的屋舍去找谨言。
太医院派来的太医一个个都是摆设,白日里除了挑梁进毛病给他添堵以外,半点正事都不干,导致梁进不光身子累心更累。
房门口的带刀卫是得了太妃的令,允许梁进一日两次给谨言及常广几个上药,所以并未拦着他,屋里的谨言也没睡。
见梁进愁眉不展地进屋,谨言跪坐了起来,担忧地问他,“圣上可还好?”
梁进点了点头,“还是老样子。”
顺帝的情况着实让人头疼,他的脊椎被马蹄踩断了,本来该当场就死了的,可他福大命大,竟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又经他救治,命是保住了,就是瞧着,今后恐怕会瘫痪在床,再也无法站起来,对于一个君王而言,这无异于宣布他薨逝,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皇位被他人坐上更诛心的事了。
“墨公公,你把衣衫脱了趴下吧,我给你上药。”
梁进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了跌打及创伤药粉,虽然这已经不是梁进第一次为自己上药,谨言还是有些难为情。
他脱下衣衫将裤子褪去一半趴在了**,梁进轻柔地将药粉洒在了他的伤处,虽然梁进是医者,做这种事情很正常,可谨言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好在梁进接下来的话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太后和太妃都中了蛊,还好及时发现,不然这行宫可就变陵宫了。”
谨言猛然回过头看向梁进,神情大为讶异,“中蛊?这不是南蛮才会用的下作手段么?”
梁进的想法同谨言一样,“宫中必然藏有一位来自南蛮的养蛊高手,这下蛊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这下多下少怎么下都讲章法,否则很容易被人察觉。”
说到这里,梁进突然想起了他曾听伯父提到的在南蛮所见的奇闻异事。
“我伯父曾跟我说过他在南蛮时,见过有人下蛊可以引来天雷的,还见过有的人中了蛊自燃的,蛊的种类繁多,一不小心下错了,或者一不小心自己中了招,那都是麻烦事,所以我在想,能在宫里养蛊的,必然不会是宫人或者是太医院的人,毕竟场地不允许啊。”
谨言听梁进讲到这些事,忽然对外面的世界有所向往,不禁问他道,“听闻你还去过北蛮?”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梁进为谨言擦好药,整理着药箱,神色悲悯,“跟北蛮的老百姓比起来,我们大褚可要富饶得多,在北蛮那个地方,老百姓常常吃不饱饭,看不起病,甚至衣不蔽体,整个国家的财富,都掌握在贵族及部族头领的手里,到了征战的年岁,老百姓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男子都被抓去服役,当真是惨得很呐。”
梁进身为医者,眼中自然看到的都是苍生,幼年时在北蛮的那一段经历,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他身上虽有一半北蛮的血统,却又无比厌恶北蛮,特别是北蛮的权贵。
谨言却是望向门外透进来的月光长叹一声,“也不知身在边境的凌大哥如今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