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伙吵吵嚷嚷了半夜,终于扛不住一天的辛苦和疲惫各自睡下了。

天大亮了,河沙坝里一片宁静,黄灿灿的太阳已经挂到了山梁上。半山里那一处茅草小屋的人家,已经炊烟袅袅,升上天空,河沙坝里的船工们还好好的躺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偶有虚开朝外看一眼的,又赶紧盖上,真像是在躲避鬼怪,最后还是储兴才不情愿的最先爬了起来。

大伙都心有余悸,虽说没有起床但也没有心思继续睡觉,见储队长起来了也相继爬了起来。懒洋洋地收拾了被盖,懒洋洋地拿石头垒灶,看上去完全是一种敷衍的样子。

储兴才感到问题的严重,走到停船的位置:十几只船满载着军用物资的船,停泊在碧波**漾的河边,沉甸甸的在河水中一动不动。作为船队的队长,他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不走吧,耽误了时间负不起这个责任,走吧,划船的人确实有忌讳,祖辈就传下的规矩,遇着怪事要避嫌,这鬼怪没有被化解硬着头皮开船,万一出事,人不要紧,把军用物资翻到河里,谁担得起这个责任?想来想去,储兴才还是没有拿不出开船的勇气。

他把儿子储宝儿叫到一边,如此如此说了几句。储宝儿将自己的破烂衣衫脱了个精光,顶在头上,摸索着下水直接踏水到了河对岸,朝一条小路快速地走了。

储宝儿腿脚快,两小时就回若水村到了陈晖茵家,他向陈书记简述了杨船渡两次网住河里的鬼怪事情。

“杨癞狗一辈子都在河里打鱼,还会有什么鬼怪?他就是个鬼怪!这会上反复讲过了,现在是新社会,要破除迷信,解放思想,河里捞一个鬼怪起来就真的不开船了?”

“你去了就知道了,不然大家不会开船的。”储宝儿带着陈晖茵匆匆出了院子朝河边去。

船工们吃过早饭后,就座在沙地上拿出烟杆烧烟,烧够了烟就干脆又把被子打开,重新回到沙地上睡觉。唯有储兴才一人坐在水边石头上,看着绿油油的江水。

下游隐约出现另一支船队,船工们顺着江边的浅水往上游拉船。个个背负纤绳,埋着头弓着腰,一步一步地沿河边浅水向前迈进。

船队由远及近,他们给储兴才打招呼说:“你们还不快点开船,给攀枝花那边的铁道兵运货,虽然行船很艰难,但还是不吃亏,那里的解放军要给饭吃,他们都舍不得吃肉,留着肉给划船运物资的人吃呢。”

他们嘴里说着话,脚下却一步一步向上游迈进,光着的脊背滚落下一串串汗珠。船队渐渐往上游去了,留下涛涛的水流。

太阳虽然照彻了河坝,船工们却用被子闷着头,呼呼进入梦乡。黄明超躺在沙地里想自己的事:等到评了工分,就可以分得口粮,也就等于是若水村的人了,就可以见到花木蓝,就可以在若水村再教书,他要用教书给若水村人做出贡献,做出了贡献就可以证实他不是坏人。他越想心里越是高兴,虽然一路吃苦,但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花木发也没有睡着,他想起几天前有人传言,妹妹花木蓝已经生下了孩子,到底是真还是假,今天正好船队闹成这样不能开船,不如称这里离若水村不远回去看看。他爬起来到储兴才跟前:“储队长,几天前有人说我家里出了点事,反正今天也开不了船,不如我要回去看看?”

储兴才若有所思地说:“哦,对,我也好像听说了,但是真是假还不敢肯定,按理说,你也应该回去看看,只是这军用物资才运到半路上,你走了我们这条船怎么办?谁来帮我们划船呢?”

花木发小声对储兴才说:“师傅,这真假不明,我还不想让黄明超那小子知道,就叫他来顶替我划二桡,他闲在那里白吃了这么长时间的干饭,让他划一下二桡,应该没有问题,等我回家后看看是真是假再回来收拾他,这个小杂种,真是害死我家了,如果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会轻易绕过他的。”

“那好吧,你回去看一趟,不管是真是假马上回来。”

另一个船工从被窝里翻爬起来:“储队长,我家里也有点事,我也要请假回去看看,反正这船也不敢开,我们大家都请假回去看一看家里,避一避,等这霉运过了再来划船,什么鬼都没有了。”

“对呀,放假呀,都几个月了天天划船,家里婆娘娃儿还不知道咋样了,放两天假是对的。我人活几十年了,还没像这样天天划船的,这样没完没了地在河边上划船,吃不像吃,还天天睡河沙坝,谁受得了呀!我们自己都变成鬼了,还有不遇见鬼怪的。”

船工们一下都从被窝里翻了起来:“对!该放几天假了,生产队干农活一个月也要放一天假,划船这么重的活为什么不放假?我在河边上玩了一辈子的船,还没有见过白天黑夜都在船上划的呢,现在都变成了野人,家里人恐怕都不认我们了。”

船工都争抢着吵成一团:“老储,你个老杂毛,你他妈的到得了个红罗布顶子,当队长咯,月底还要给你加十分工,你可以不要命的干,我们得了什么?你想整死我们呀?”

储兴才提高声音吼道:“我得了什么,你们以为我想当这个队长!你们谁愿意当谁当去,我正不愿干了,我稀罕那十分工吗,来呀,你们谁要干现在就来干,这个月的十分工我也不要了,谁干就给谁,来呀,谁要干站出来呀!”

杨船渡缓和气氛的样子:“算了,算了。大家吵一阵,骂一阵也没有用,要怪就怪那个什么三线建设,修什么铁路哦,有那么多钢铁拿来给我们打板锄,打挖锄,做上它几只铁船,只要撞不烂,运货物比它那个铁路还行。不过呢,我还是要说出我的看法,我们还真的几个月了,天天都在船上,正好今天遇着这种倒霉事情,大家都不敢开船,但是,这铁道兵的军用物资又是重要的很的,大家都跑了怎么办?不如这样,有婆娘娃儿的,都回去休息两天,吃两顿饱饭就赶快转来,没有成家的年轻娃儿,就在这里守着。”

储兴才冲着杨船渡骂道:“杨狗求,铁道兵的物资运输这么紧急,谁敢决定放假,你有多大本事?敢违抗县委的命令,就是你打鱼弄出了这事,你不管,还想回家去吃饱饭,我看是你那根狗求过不得了,想找你那个小婆娘出气。”大伙“哗哗“一阵好笑。紧张气氛有所好转。

储兴才继续说:“我已经叫宝儿回去找陈晖茵了,这里离若水村不远,再过一时辰就有可能赶到这里,等到陈书记来了以后,你们想放假的给她说,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大家看这样行不行?花木发呢,他是情况不同,听说他家里确实有点事情,要回去看一下,我觉得这事情不管是真是假还不如就让黄老师回去,你们觉得如何呢?”

其实花木蓝生孩子的事情,多数人都听说了,只是这事情确实使花家脸上不光彩,看在花木发的面子上,大家都闷在心里不说。既然事已至此,船工们觉得储兴才这个决定还是比较妥当的,事情是黄明超干出来的,让他回去处理一下也是合乎情理的,于是大家不作声,表示默许。

储兴才见大家不说话继续道:“这人呢不可能样样强,黄老师是个有文化的人,这有文化的人劳力就要差一些,在这里划船也不适合他,他自己也说了,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教书,要把那些娃儿培养成有文化的人,倒不如就满足他的心愿,让他回去,帮我们教那些娃儿认点字,至于他和花家的事,他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让他回去和花木蓝团聚,白天在队里干活,挣点工分好分点口粮过日子,晚上的时间就教那些孩子识字读书,将来各家各户的娃儿都识字读书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黄明超高兴得流出了眼泪,穿上自己褪色的黄军装,跨上黄挎包,经过储兴才的指路后,他沿着荒凉的河滩,沿着那时有时无的羊肠小道,去了若水村。

一场喧闹结束了,船工们继续回到沙地上无声无息地继续蒙头睡觉。又过了好一阵子,安宁河里一小船在波浪中箭一般俯冲下来,停靠在船队跟前,陈晖茵和储宝儿从船上跳下来,急速走到船工睡觉的地方。陈晖茵走到船工们跟前说道:“叔爷老辈们,快起来,快起来了。太阳地里睡大觉,这么热也能睡得着?公社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我扣你们的工分。”

大家掀开被子很快坐起来。一个个睡得满头大汗,不免晕头转向。

陈晖茵有些急不可耐地嚷道:“储宝儿已经给我说了你们这里发生的事情,叔爷老辈些,我给你们学习了这么多毛主席语录,结果你们还是旧思想啊,满脑子牛鬼蛇神。一个月前才给你们讲过,要求大家听毛主席的话,解放思想破除迷信,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这才一个月哦,你们又要闹鬼,你们的思想觉悟哪里去了?”

陈晖茵振振有词地说了半天,船工们把破被子掀在一边,只是坐在那里没精打采地听着,没有人打算站起来接受开船的意思。

“你们还不想动呀?赶快收拾被子开船。按照县里开会说的。耽误了三线物资的运输任务,是要追究责任的,你们都知道,毛主席有指示,成昆铁路要快修,你们这样不听毛主席的话就是反革命,你们真的想当反革命吗?谁敢就斗争谁!”

船工们依然坐在沙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看着面红耳赤的陈晖茵大声训话,陈晖茵有些无可奈何指着储兴才说:“储表叔,你过来一下!你们这些人简直不像话了,你这个队长是怎么当的?”

储兴才无奈地走到陈晖茵面前,两手下垂,此时他身上的羊皮褂倒显得很舒展,心里也和其他船工一样,你陈晖茵说得头头是道,全都符合县里的要求,但这河边上划船的事情,到底是县里的要求对呢?还是老一辈留下的规矩对?他甘愿接受陈书记的批评,她是书记,她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陈晖茵:“储表叔,不是叫你给大家多学习毛泽东思想吗?没事就叫宝儿哥给他们读毛主席语录嘛,你要带领大家听毛主席的话,你要带领大家好好运送三线物资,怎么会把船停在这里呢,听说大山那边还在闹土匪呀,如果三线物资被土匪抢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要是你成了反革命,我们若水村的船队怎么办?谁来抗这个红旗?”

杨船渡坐在沙地上,双手向后支撑着身体,听陈晖茵越说越有劲,敢教训老一辈的人,这毛丫头是不是要翻天了?就算是你的爹,陈老翁来也不敢这样质问大家。杨船渡把眼睛看着沙地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土匪,老储打土匪那阵子你还在地上爬呢。毛泽东说的那些思想跟我们划船,他不一样!这干水里的活全靠老天长眼,每次要出事之前都会有忌兆,水上耍就是耍一条命嘛,今天耍完了,明天还耍个屁,还有屁的三线建设。”

陈晖茵冲着杨船渡杏仁眼睛一瞪严肃地:“你!杨癞狗!你这个思想有问题,你说这个话要是报到县里去,你就是反革命!”

老韩头“噌”的一声站起来,指着陈晖茵大声地:“你报!你报!我赌你报!你报他反革命了,他还不用划船了呢,锤子大爷来给你运三线建设,你报!哪个龟儿子不报。”

陈晖茵见老韩头这样蛮狠不讲理,身为一个老辈子,面对她一个姑娘家说下流话,她无言以对,忙转过身去,眼泪簌簌地从稚气的脸颊滚落下来。储宝儿和几个年轻人忙站起来,把眼光聚焦在老韩头的脸上,不知是主持正义,还是护花的责任。

老韩头只图嘴快,夹杂了不干净的语言,见几个年轻人盯住他自知理亏:“我,我这张嘴就是个惹祸的嘴,我不会说话,我不说了。”老韩头像泄气的皮球坐到沙地上,埋头看着地上。

储兴才又站到年轻人的一边的意思:“老韩头!你还叫不叫人了?你发什么火,晖茵姑娘是大队书记,是我叫人去请她来的,她不该管吗,泥巴都堆到嘴皮的人了,对一个小姑娘说粗话,我看你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几个年轻人嚷道:“老韩头,你不要以为你脾气大就可以乱说。你平时都叫我们说话要分男女,吵架要分老少,如果陈书记说的不对,可以互相批评互相指正嘛,你怎么可以说下流话呢?”

陈晖茵见有人帮她,自己擦了泪水转过身来:“对呀!我有错误你们也可以批评指正,老韩叔你也可以批评我,但是杨船渡那个思想肯定是错误的,他这就是封建迷信思想,按照他的那个想法,把这些三线物资留在这里吗?毛主席号召的三线建设就不干了吗,今天必须对他那个思想进行批判,我们必须要用毛泽东思想来同那些牛鬼蛇神作坚决的斗争!”

“就是应该批判一下杨船渡的封建迷信思想,不然谁敢开船?”一个年轻人愤愤地说出这话,目的是要站在陈晖茵一边给她助威。

“我认为也要好好批判一下杨狗求的封建迷信思想,打鱼嘛,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打不着就算了嘛,非要逮那个牛鬼蛇神上来,这下好了,弄得大家都倒霉,现在谁敢开船?唵?如果把三线物资翻倒河里,那才是真的反革命分子了噢!你们哪个敢保证不出事,我们马上就开船。”一个船工有些阴阳气地说。

储兴才态度陡然一变说道:“不批判牛鬼蛇神,封建迷信思想就要作怪,我们船队是毛主席的队伍,我们必须批判封建迷信。”说着他变得凶狠的样子,提高声音喊道:“打倒杨船渡,把杨船渡揪出来,杨船渡必须老实交代!”

开批判会和学习毛主席语录,所谓斗批改,是那年头的政治手段,常常被演变成解决问题的一种工作方法。船工们对于开批判会早已习以为常,大家都自觉地就举起手来,跟着储兴才一起喊;“打到杨船渡!杨船渡必须老实交代封建迷信思想。”矛头直接指向杨船渡。

杨船渡自己知道这一招是无法辩解的,就是想躲也躲避不掉的遭遇,这就是捞起那个鬼怪的报应,合该自己倒霉,就由着大家批判吧,也许这一批判就会把霉运给批判掉了吧,就不会有什么厄运等在前面了。他站起来自觉走到大伙对面,双手妥协着站在沙地上,一场简易的批判会场开始了。

有人喊道:“不行,杨船渡必须站高点,站到石头上去低头认罪。”

杨船渡任凭摆布乖乖地转身站到一块大石头上低着头说:“我,我封建思想严重,我对运输三线建设物资不老实,我,我暗地里有抵住情绪。我嘛,没有用毛泽东的那些思想来装头脑,你们大家就认真批判吧,把我身上的牛鬼蛇神批判掉了,我就改正错误了。”

河沙坝上一场批判会就这样开起来,一些人踊跃发言,一些人卷着叶子烟,心安理得的烧烟,眼睛看着吐出的烟雾,大脑中却在搜索杨狗求平时的不是。

陈晖茵觉得把事情弄得过分了势必影响开船,于是回过头来对大家说:“同志们,杨船渡同志,他还是我们的同志,我们这些划船的人都是若水村的社员,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人民内部矛盾嘛,他可以坐下来接受大家的批判。如果站的时间长了,一会儿他怎么掌舵划船呢?”

杨船渡很感激地:“是!是!运送三线物资要紧,我听陈书记的。我们天天站着划船,脚干都成了木头,使不得劲,站不稳了,我坐下来你们随便批判。那个怪物是我逮回来的,合该我倒霉,你们想怎么批判就怎么批判,我一定老老实实地听着。”杨船渡似乎觉得这个小姨子还是有心的,于是心里乐滋滋地盘脚坐在石头上接受大家的批判。

船工们也行动了一下,聚拢在一起坐在沙滩上,心安理得地进行着批判会。有的拿出长长的烟杆,烟锅一端架在地上,烟嘴一端含在嘴里,时不时地冒出一点烟来;发言批判的各说不一,基本上都说些和封建思想毫无关联的话;你杨船渡就是手痒呀,打了那个怪物就该你背时,哪个倒霉了呢?还不是你自己倒霉了善,不批判你批判谁呢?

花木发说:“我也发一下言嘛,我找不到说的,我也不会批判思想,我就只知道听毛主席的话,我背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的发言完了。”

陈晖茵很是欣慰这个发言:“王大哥,大声一点,再背一遍。”

花木发又背了一遍“下定决心。”

老韩头有点动怒的样子:“杨狗求,你是个老东西。你不被批判都不行!我真想干你两鹅卵石,你不去打鱼你过不得了,上午打不着鱼就算了嘛,晚上还要去,硬是把那个怪物捞起来了,你安逸了哇?不是你挨批那个挨批?照我说你是活该!”

杨船渡心里想,你老憨头,你跟着大家一起批判我有封建迷信思想也就对了,你就不应该说我打鱼不对,这打鱼不是你和老杂毛要我去打的吗。杨船渡辩解道:“昨晚上是老杂毛喊要去打鱼的,还有你老憨头也去打了的嘛!别人批判我去打鱼不对吗,还可以说得通,你也说我打鱼不对,你真是个不要脸的,还不如说说你自己!”

陈晖茵冷冷地说:“注意态度,虚心使人进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老韩头感到自己又说错了话:“哎呀!我不说了,人太笨了没得意思,我只知道划船,没有学过批判会。”

陈晖茵:“对的,对的,韩叔说得很好。毛主席教导我们,这牛鬼蛇神你不批,他就不倒,你一批它就倒了,我们已批判过了,时间已不早了,大家还是一边批判杨船渡的封建迷信思想,一边煮晌午饭吃,等批判会开完我们饭也吃了,就可以早点开船了。今天必须加速行驶,一定要保证天黑以前,把我们船上的物资送到解放军那里去。”

大家服从了陈晖茵的安排,一些人拿锅煮饭,一些人坐在那里一边烧烟,一边发言批判杨船渡。

饭做好了,大家各自吃饭,和杨船渡同船的人给他端来一碗饭,递在他手上,杨船渡坐在石头上一边接受批判一边吃饭。会场上已经没有人发言,批判会已经成了一个有始无终的会,现在变成了吃饭的场面。

批判会虽然有始无终,但无形中转移了船工们忌讳的心理压力,从时间上满足了船工们避邪的想法。吃完饭后大家在陈晖茵的催促下,急忙收拾行李开船。

大家解开船只的缆绳正准备开船,储兴才突然大叫起来:“哎,我着了,我着了!我着贼了,黄药不见了两厢。哎呀!什么时候不见的噢,花木发你今天早上没有到船里来看一看吗?”

正准备出发的船工们围到了储兴才的船前。储兴才的船舱里整齐堆码的炸药少了两厢。

老韩头说道:“老杂毛你还当队长呢,当你个锤子,自己船里的东西被人偷了都不知道,你就只是知道管别人,忘记了管你自己。”

储兴才:“就是你们昨天晚上闹出些鬼事情来,什么忌兆哟,这个忌兆就应在我身上了。”

陈晖茵挤进人群:“啊哟,这贼偷黄药干什么呢?他别的东西不偷偷黄药干什么呢?会不会是土匪干的噢?”

杨船渡:“不可能,土匪要偷才不会偷你这个,就是要偷你的黄药也不会只要你两厢。”杨船渡说着退到一边,朝满是荒草的山上瞭望。他瞭望半山上的那户人家,和从那人家里蜿蜒着下到河边的小路。

陈晖茵嚷道:“注意啦,各条船都检查一下,看还有没有丢其他东西的,特别是要检查大米包子,看少了大米没有,快一点。”她又问储兴才:“你估计是什么时候丢的呢。”

储兴才:“这还用问,肯定是昨天晚上,就是昨天晚上杨狗求这个死杂种,弄来忌兆,闹了半晚上。都说是杨船渡带来的霉运,这霉运就落在我头上了,还有哪个倒霉嘛,就只有我来倒霉!他妈的,我是真的倒霉。我就等着处分吧。”

“这可不是光处分的问题,我们运的全是军用物资,每次都给你们讲过的,军用物资很重要,况且还是炸药,如果真的是找不到了,公社肯定要把你弄去批斗,要把你打成四类分子,要你劳动改造,工分给你扣完。”

储兴才被吓得不知所措,其他船工也为储兴才捏一把冷汗。储兴才凄惨地坐在舵位上,看见杨船渡站在一边往山上看,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就说:“他杨表叔,你来给我想个办法呀,我这下可怎么办了哟。”

杨船渡向储兴才招手说道:“你怕了?弄到公社去批斗你就去嘛,去公社挨批斗总没有这里划船那么累人善。不过,你还是过来,我给你说说情况。”

储兴才来到杨船渡面前,船工们也都围了过来,花木发:“杨师傅,平时你批判我,我批判你,但是遇着事情来了,还是要相互帮忙,你见识多,快给我们想个办法,要不然怎么得了,军用物资哪个惹得起。”

杨船渡有些得意地说道:“办法怎么想要看大家的,我想这个贼为什么不偷大米专偷黄药呢?这就明摆着了,是在这河水里干事的人偷的嘛。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黄药可以用来炸鱼?”

韩老幺:“没有听说过,听说是炸石头,怎么又可以炸鱼了。”

杨船渡:“唉!我给你们说,把黄药装在竹筒里,插上雷管和火线,点燃后丢在有鱼的河里,‘轰’的一声炸响,鱼就漂起来在水面上,伸手就捡起来了。”

“有这么安逸的事啊?”

杨船渡:“你不信阿,哪天等我空闲了炸给你们看。”

“啊!你炸给我们看,这黄药是你偷的啰!”

杨船渡话不投机,使问题突然来了一个急转弯,大家把矛头直指杨船渡,他知道自己说话有误,慌忙辩解道:“我是说,我是,我知道有人这样干过,我们和铁道兵一起疏通河流的时候,不是把鱼炸起来了的吗,我想试一试……”

老韩头很气愤:“你这个杨癞狗,简直不叫人了,要试你去试别人嘛,岩鹰还不打窝下食呢,你要偷,你去偷别的船队嘛,我们天天都在一起的,你还真是干得出来呢。宝儿!给我拿绳子来,把杨船渡这个不叫人的东西捆了!”

储兴才这下是真的要批判杨船渡了,他恼羞成怒暴跳起来:“打倒杨船渡!杨船渡偷军用物资是反革命!把杨船渡反革命分子捆起来,和他斗争到底!”他脖子上青筋鼓胀,从船上扯下一根绳子,快步走近杨船渡跟前吼道:“大家给我动手呀,把敢偷军用物资的反革命捆起来送到公社去!”

几个船工蜂拥而上眨眼之间的功夫杨船渡被摁倒在沙地上,五花大绑。

杨船渡在地上挣扎着愤愤地:“老杂毛,我剿你仙人,你们怎样给我捆了的,怎样给我解下来,你们哪个看见我偷的黄药,你们拿出证据来,你们谁看见是我偷的。”

老韩头:“你半夜起来偷了藏起来,谁会知道你偷到哪里去了,你不老实还要嘴硬,把他弄来站起,老子给他几艄杆,那个东西又吃不下去,你偷它干什么!”

杨船渡被堤娄起来,几个人将他架住,老韩头从船上拿来艄杆捏在手上,指着杨船渡大声喝道:“我赌你再嘴硬,你敢再说不是你偷的!说,你敢说我打死你!”

好汉不吃眼前亏,杨船渡不得不站在那里接受批判。

储兴才吼道:“把头给他按下去!叫他老实认罪。”

“杨狗求!你这个不要脸的,打倒杨船渡!”

“打倒杨船渡!杨船渡必须老实交代!”

储兴才伸手把杨船渡的头摁下去,他却不服从,反抗着要把头抬起来。“你还不服气阿,我那点得罪了你,你敢偷我的东西,你给我老实点,不老实,就给我打!你敢动我就打死你!老憨头,把艄杆拿给我,他偷我的由我来打。”场面极其激烈,杨船渡有口不能言,为了防止挨打只得老实地低了头。

陈晖茵觉得这问题很是突然,一时难辨真假,走到杨船渡面前,杨船渡急忙说:“晖茵书记,我冤枉了啊,我冤枉!”

老韩头再度气势汹汹举起艄杆:“你们给我闪开!这个杨狗求,他不挨打是过不得的,老子硬是要给他两下,他才会老实。”

陈晖茵急忙制止:“哎呀!老韩叔,不要这样,我们船队是毛主席的队伍,只能文斗不能武斗。你们放开他,让他把头抬起来听我说话,我要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放手。”

抓住杨船渡的两人勉强放手,杨船渡被整得直喘气,脸色铁青着说;“晖茵书记,我冤枉啊,我冤枉!我哪里说过我会偷黄药嘛!”

陈晖茵指着储兴才说道:“你们把绳子给他解开,快点。你看,你们把他整成什么样子了,你们怎么会这样整人呢,就是偷了也要交给大队的民兵来处理!”

储兴才迟疑着没有及时解开杨船渡身上的绳子,表现出对陈晖茵的不理解。陈晖茵有些严厉地说:“解开他!叫你解开你就解开嘛,你看看你们,你们把他手弄坏了,谁划船?他那只船谁来掌舵,快点解开!花大哥,你去给他解开,谁要你们这么干的?你们把话听清楚了吗?连话还没有听清楚,咱是这样的急性子,来得个倒快呢。”

花木发不好不服从,只得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替杨船渡解身上的绳子。杨船渡被解开了绳子,陈晖茵指着杨船渡:“你可以坐下,你坐下来给大家说说,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把话说清楚一点,你是不是想要偷炸药去炸鱼吃?”

杨船渡喘着气哆嗦着说道:“不是,我是说炸药可以炸鱼,哎哟!陈书记,我也说不清楚了,无论怎么说,我真的没有偷黄药,你要给我做主啊。”

陈晖茵:“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但是……”

“对!杨船渡是个坏人,从河里捞上来怪物没有害着大家,又想着来偷黄药,跪下!”

“跪下!杨船渡不是好人必须跪下,平时你总是想着说陈书记的坏话,该打!”

“该打,打,给他两耳光。”有人又要摁倒杨船渡。

陈晖茵大吼一声:“够了!你们还让不让人说话了,毛主席说,让人说话天不会塌下来。你们看他像偷炸药的人吗?老韩叔,你们不让别人把话说完就要打人。你储表叔也不对嘛,怎么可以随便捆人呢。花哥不是正要杨船渡想办法吗?怎么会一下子就把人给捆了的?我说这个杨船渡不是好人,偷了炸药,他会这样说出来吗?你们见过有思想不好的人偷了东西还会自己承认的吗?”

船工们被陈晖茵这一番问话说得恍然大悟,都觉得做错了事情而有些过意不去。

陈晖茵:“现在请杨船渡同志重新给我们说一说,分析一下到底是什么人偷了黄药,我们大家也都来动脑筋想一下。”

杨船渡噌地站起来:“我不说了,让老杂毛自己去找,找不回来,你们大队就派几个民兵把他送到县里去枪毙了!个人负责个人船上的物资,早点把它给部队送去。”

杨船渡说着很是气愤地一边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土,一边朝自己的船走去,把船推入水流,站到舵位上就要开船的样子。

陈晖茵说:“好吧,那你们就抓紧时间,赶快开船。我看你们今天在天黑前,能不能把物资送到还是个问题。”

其余船工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急急忙忙开了船,船队进入了水大江宽的雅砻江,船工们在船上依照不断变换的水势情况,或划桨或把浆站立,船只一只接着一只,在宽阔的江面上飞速直下,消失在水流转弯处。

船队因为打鱼闹出这一段事情耽误了行程,船工们加紧行驶,好不容易在天已经黑了的时候,赶到了送货的目的地,大江岸边的沙地上正响起嗒嗒的机器声,黑乎乎的草坡上,几排新搭建的帐篷里灯光闪亮,解放军渴望着船队送来物资,早在河边上竖起了拴船的木桩,木桩上也亮起了灯光,把江面照亮。船队接二连三的在灯光的照耀下靠岸,船工们下了船,在木桩上拴好船,沙地上走来两个扎腰带带手枪的军人:“老乡们,你们辛苦了,我们这里是8818部队。你们这是不是给我们运送的物资?”

“我们是若水村的红船队,今天运来的正是8818部队的黄药和大米。”

两军人走到船队停船处看了看,急忙迎上前去打算与船工们一一握手的样子。

但船工们由于加速行驶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有储兴才喘着粗气硬撑着伸过手去,军人才得以握手说:“乡亲们,辛苦你们了!我们正等着你们运来的物资急用呢,真是辛苦你们!我们这里是8818部队3分队,上级已经通知我们,今天上午地方上的船会给我们把物资运达,没想到会把你们累成这样,我们谢谢你们呀,谢谢你们,我是这里的营长,物资就交给我吧。”

船工们拴好船准备上船卸货,营长急忙止住说:“乡亲们,你们够辛苦的了,赶快休息,我们自己有人卸货,你们赶紧休息呀。”

说话间岸上帐篷里已来了十几个战士,蜂拥而上开始卸货。

累了一天的船工们终于落得退到沙地上,瘫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船工们实在是因为加紧赶路劳累过度,一些脸面瘦小、憔悴的船工,免不了啃啃地咳嗽。

军人的帐篷里出来几个穿戴白色围裙的军人,抬着用大盆装着的饭菜送到船工们面前,营长很是热情指着饭菜说:“乡亲们,你们辛苦了,请吃饭吧。”

强悍地灯光把沙滩照得亮堂堂的,大伙眼睛都盯住沙地上的饭菜,却没有人站起来去吃。营长又说;“吃吧,乡亲们,这是专门为你们做的,凡是给我们运物资的老乡我们都要给饭吃,来,拿上你们的碗筷来吃呀。”

杨船渡慢腾腾地站起来,看了看储兴才,储兴才没有反映,他第一个走过去拿碗盛饭吃起来。其他船工们跟着也围了过去,船工们狼吞虎咽认真地吃了一顿。

货物很快被强壮的士兵们背背肩扛,从船上卸到岸上的帐篷里去了,木板船上浮起来在水面上摇摆晃动,几条船之间相互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江面上除了微弱的水流声却是静悄悄的。

船工们坐在沙滩上休息,夜色里船工隐隐约约看着离江边不远处的营房。这些房子全都是帐篷搭建,沿山坡一排高过一排,共有五六排之多,最下面的一排已经挨着江边的河滩,战士们已将河滩平整过了,用作集合队伍的操场。看得出,这里的一切在一星期前并不存在,那时这里的地面属于野草。

过了一阵,解放军战士特地拿来宽大的篷布铺在沙地上,请船工们睡在篷布上,船工们觉得新鲜,争抢着把被盖放到篷布上,眨眼时间沙地上鼾声此起彼伏。辛苦的船工们终于享受一回睡在布上的感觉。

夜里一声军号清脆地在江岸上响起:“嗒嗒……滴,滴……滴……答答。”军人们除了两名站岗的战士手拿钢枪在帐篷外站着外,其余的听到号声全都迅速进了帐篷睡觉。发电机也被关闭,江岸一片黑暗和寂静。

天空渐渐泛白,江两岸逐渐清晰起来,山坡上“咯——咯,咯,咯”的鸟声到处在叫,一个军人拿着军号站在帐篷的一角吹号,清晨的军号响起,战士们迅速从帐篷里钻出来。整齐地在沙地上站好队列,营长扎着腰带別着手枪面对队列站着:“铁道兵之歌,预备唱!”

战士们齐声唱道:“背上行装/扛起枪/雄壮的队伍浩浩****/同志呀你要问我到哪里去/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船工们呆呆地把这一切都看了个仔细,那些解放军手上拿的不是枪,而是铁锹和钢钎。腰间坠着的不是炸弹,是装水喝的水壶。他们是开山辟路的铁道兵。

站在队列前面的营长喊道:“向右——转,成一列——走!”队列成一字形踏上高低不平的荒坡上,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锄头,砸向这千古以来的蛮荒。

船工们吃过早饭把行李收拾在卸空的船上,除了几个老船工外,其余的各就各位,解开纤绳套在自己肩上,做了逆水行船的准备。

从军营里走来两位带手枪的解放军,一个是昨晚来过的营长,一个是年轻女兵,年轻女兵约有十七八岁,秀气的脸上绽放出喜气,腰间别有小手枪,肩上挎着红十字药箱。

营长走到船工们跟前说:“乡亲们,你们好,我们的卫生员,要过江到团部卫生队去领药品,正好请乡亲们的船给送过对岸去。你们谁的船能过去呢?”

储兴才说:“宝儿,送解放军叔叔过江去。”

营长纠正的意思说:“啊,我们这是个小同志呢,叫郭丽红,是我们营里的卫生员,你们就叫她小郭,下次再来的时候如果有需要看病的可以找她。”

储宝儿很快将手里的纤绳丢进船舱,一跃跨上船双手划桨,把船头对着准备上船的女兵。

营长:“要多少钱?”

储兴才:“不要钱,我们划船不载货只是送人过江,从来都不会要人钱的,你们解放军的钱就更不能收了,你们是听毛主席的话来修铁路的,怎么可以收钱呢?”

“那怎么行呢,解放军不会让老乡吃亏的,一定要给钱,这是我们部队的纪律。”营长说。

杨船渡在一旁忙给储兴才使眼色,意思是要收钱,可储兴才回复眼色表示不能收。杨船渡生怕收不到钱,自己走过来在营长面前说:“他是我们船队的领队,我帮他收吧,不然就违反你们解放军的纪律了。”杨船渡从军人手中收下一元钱。

郭丽红走到船沿边,手把住一米多高的船舷无法进到船舱里,储宝儿跳出船舱一把将她抱起来递进了船里,然后一手抓住船舷跳回船里,向身后反向划桨,将船旋转一百八十度,向对岸划去。

女兵郭丽红对储宝儿这般粗鲁的动作感到不好意思,他的那手腕这样有力,搂得腰部都有些生疼,这人不怕害羞,衣服这样破烂,肉都露出来了。

船到了江水中央的激流中,水流冲击船身,木船在急流中颠簸,跌宕。郭丽红稍微有些紧张。储宝儿说道:“你不要怕,等下抓住船舷,随便它怎样簸动,很好玩的呢。”

郭丽红没有听储宝儿的,她两脚叉开站立,任凭木船在水浪中颠簸,感觉同样好玩。她苗条的身材,在船上显得更加亭亭玉立,她漂亮的眼睛环顾满是荒草的江岸,环顾宽阔碧绿的江水,第一次站到大江中央看四周,一切都是崭新的绮丽的。

储宝儿有力的胳膊奋力划桨,一推一拉,破烂的衣衫不能遮蔽白皙的肌肤,自己却全然不知。郭丽红自觉不自觉地呆呆看着,直到船抛过中心水流。

船越过中流以后储宝儿用力减少,慢慢挥动船桨,郭丽红镇静了一下问道:“小老乡你多大了,读没有读过书呢?”

“我们那里要到很远的县里才有学校,家里没有人挣工分就没有去读。前不久解放军在我们那里办夜校,我读过夜校,字我还是认得的。”

“我也只读过小学,妈说姑娘家读书多了没有用,我一气之下就来参军了。你为什么不当兵呢?”郭丽红说。

“人家不要我,我们全公社只要一个人去当兵,要选思想好的。工作队的同志都同意我去,到了公社人家就不要我了。”

“真可惜,我看你思想就是好,你明年又去试一下嘛。”郭丽红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纹丝不动地盯住储宝儿那红扑扑的脸膛。

船靠岸了,郭丽红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不语。储宝儿也从意识中体悟到郭丽红的心情,表现得手足错乱,语无伦次:“你只,只会看病,还有其他什么事要做吗?你会不会煮饭?”

郭丽红一句话不说,头也不回地下了船,独自朝一条新开的小路而去了。储宝儿手把船桨呆呆地站着,看见郭丽红的身影走远。

储宝儿走神,船已经被流水漂出很远,漂向下游。对岸的船工们把一切都看得清楚,眼看船就要被卷入急流,不得不急切地大声喊道:“宝儿,快点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