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晖茵倒是很重视钟铁兵给她说的那些大道理,毛主席领导的新中国,天下姊妹都翻身解放了,怎能还让她们过着野人的生活呢。她一空闲下来时就盘算着,把山上松坪子里两个不穿衣服的母女接下山来,让她们和大家一起过日子。但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不简单了,摆在陈晖茵面前有几个问题,作为一个大队书记可是没有财力来解决的,首先是她们母女俩下山来不能还是不穿衣服;她们下山以后住在哪里;社员的粮食是按工分进行分配的,她们刚到生产队没有工分,不能参加分粮食,还有她们母女什么都不懂,和生产队的人怎么过日子呢。
陈晖茵想来想去还是想到钟铁兵的头上,你钟铁兵知道那么多的大道理,新中国不许饿死人,要把她们解放下山来,你们就是解放军这解放的事情不正好由你来做吗!你还不是一般的解放军,你是朝鲜战场上下来的侦察兵,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这不正好由着你们去解放她们吗?
陈晖茵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换了一身花布衣服又来到七连,七连的营房门口站起了岗哨,两个哨兵荷枪实弹站在门口,愣着眼睛不让陈晖茵进去。陈晖茵把两条辫子往胸前一理,笑眯眯地对哨兵说:“我是钟连长请来的,你们不知道吗,每次来这里都是有事才来的。”
哨兵木着脸说:“今天来了团长在里面开会,任何老乡都不许进去。”
陈晖茵心想,团长,团长比钟连长还大两级的官,这要是比起钟连长更是了不得了,我非得进去看看。她把胸前的辫子往背后一甩,挺着胸脯走近哨兵说“你们两个不知道吗,钟铁兵是军,我是民,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你们两个留一个在这里看着,一个进去问问你们钟连长,看他要不要我进你们的连里去?”
一个哨兵看着另一个哨兵笑了笑说:“辣梅书记,我们逗你玩的,你都快成我们嫂子了,我们敢不要你进吗。你来得正好,钟连长今天被团长扒了皮,你快去帮帮忙吧。”
陈晖茵的脸一下红得像秋天的柿子,有点冒着枪林弹雨的感觉,一扭身蹿进了营房。七连的营房里果然正在开会,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在队伍前面,指手画脚的大声说道:“你们七连的任务确实完成得不错。成绩归成绩,他在那里跑不了的。但是,任务完成得好就可以骄傲自满了吗?啊!就可以不顾战士的生命了吗?”团长指着钟铁兵的鼻子骂道:“你给我站出来!站好!我在团里的动员大会上是给你们讲过,三线建设就是一场重大的战役,每个工地就是一个战场,你就把它当成了真的枪林弹雨啦!工程才开始呢,你就给我搞出个战斗减员来,告诉你!搞三线建设是战斗,但不许死人!一个活泼泼的战士啦,啊?被炸成了几块尸骨,你心疼不心疼?我心疼不心疼?你们的安全员呢给我站出来!”
事实上,十几天前被炸飞的战士,就是七连的安全员。成昆铁路开工之初,铁道兵战士是在极其艰难的的条件下进行施工的,所谓的安全员,就是在极其危险的情况下,让他先去查看,发现直至排除危险,他们的工作就是以身试“法”。 施工中没有安全器材,他们只能用自己的生命来测试安全状况。整个成昆铁路的开工之初没有测试仪器,没有先进的挖掘工具,建设大军怀着一腔热血,和听毛主席的话做毛主席好战士的决心,用双手,用肩挑背扛。用战士们的身躯来针对坚硬的岩石,在连绵千里的悬崖峭壁上,战士们的英勇气概与坚硬的石头相互撞击,那些从早到晚都不曾停息的钢钎和铁锤的叮当声响,正像攻克一座久攻不下的堡垒,铁道兵就是没有枪炮的战士,他们是用自己的双手掐死了敌人。
七连会议结束了,钟铁兵把团长和他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员安排在炊事班吃饭。陈晖茵见钟铁兵被团长训了一顿,不好再去找他,便溜出营房走了。
她走出营房直朝河边走去,她看见对岸被七连剥开了藤蔓开挖得白晃晃的那一片石崖。那个战士牺牲的那一天,是她在若木山半山上亲眼看见的,那个战士被炸飞了,好端端的一个小伙子,眨眼之间被炸成几块肉。是她亲眼看见那个小伙子的肉块,被装进木盒子里……她的心又是一阵难受,眼泪充满了她的眼眶。修成昆铁路就这么要紧吗,活生生的一个人啊!
不知什么时候钟铁兵从后面追了上来。先前被团长骂得灰溜溜的钟铁兵,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似的,他见陈晖茵站在那里,眼里噙着泪水朝对岸工地摇望,便走上前去一手搂住陈晖茵,一手要给她拭去泪水:“你是不是还在怀念那个战士,他都已经牺牲了,我们只有化悲痛为力量。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军人嘛,都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作为军人就是要随时准备牺牲自己。”
陈晖茵突然推开钟铁兵站到对面:“你是个魔鬼!团长批评你是活该!一个好端端的、活生生的人,轰隆一声就成了几块肉,好生悲惨!你还不要他的同伴们哭,你就是个魔鬼!”
“我是魔鬼,我是魔鬼。哭一阵有什么用,我们只有化悲痛为力量,早日建成成昆铁路,建设三线,建设好新中国,免遭美帝国主义的侵略,才能让牺牲的战士安息。我告诉你,前些年我们在朝鲜战场上,那是一个班一个班的死呀,天天在一起的战友,一眨眼的时间就倒下了,我也想哭啊,但是你哭得过来吗!”
陈晖茵用含着泪水的眼睛看着钟铁兵:“团长骂你,你怎么不这样说呢,被团长骂得像一条狗,你来找我干什么?”
“哎!不是你来找我的吗?好了,陈晖茵同志,不是骂不骂的问题,团长是领导,那是工作,给你说你也不懂。哨兵告知说你来了,我就赶紧来找你,我正想请你帮忙呢,团长今天还要到三营检查工作,往这里下去江边已经没有路了吧?如果从你们的二半山走小路,恐怕两天也走不到,我特来请你村里的小船帮忙,送送我们的同志。”
“你是有事了,你才会来找我,你们的规定不要啦,你自己给七连规定的不准私自出营房,不准找地方上的老乡办事,你怎么一个人跑来找我?我有事找你帮助的时候,你怎么不理我?你们七连帮助过我们吗?”
“好好,你说,你来七连找我,有什么需要我们七连帮助你的,军爱民民拥军,有什么需要你就说,我一定给你办好!”
“话是你说的,事也是你找出来的,新中国不准饿死人,应该把山上松坪子那两个不穿衣服的母女解放下来,这话不是你说的吗?把她们解放下来就得有吃的,生产队的粮食现在要保船工的口粮,其他社员是按去年的工分分配的粮食,我们大队哪有粮食给她们吃饭呢?还有就让她们这么**下来吗?”
“我们连里再给你出一袋大米,这样可以了吧?”
“他们母女下山以后不穿衣服吗,村里有两个不穿衣服的女人,像什么话,干脆这样,下来后就送到你们连里来如何?咯咯……”
“好好,好!我给你找两套工作服,工作服可结实了,以后我们的战士在工地上干活都要穿工作服了。这样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我还以为你也想看看她们的样子呢,你想不想看,我让人给你送来,让你见识一下?”
“哎呀!不给你开玩笑了,你快去弄船来吧。”
“就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找两个姑娘来划船,一定帮你把团长送到三营去。”陈晖茵转身朝村里走去,钟铁兵看着渐渐远去的她很是火辣的身姿,终于陈晖茵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留下一个嫣然地笑。
两个小姑娘带着满脸的羞涩,站在岸边一条小船上的两头,等待团长三人上船。团长有些迟迟不肯上船,陈晖茵向团长说明,若水村的男人们都到船队运送三线物资去了,村里就只剩下这两个会划船的了,团长,你就放心吧,她们很会划船的。
团长看了一眼陈晖茵表示出了信任,然后对两个警卫说“上”,跳跃着上了小船,小船被团长那冲锋陷阵的动力一下子摇晃得颠簸跳跃,两个姑娘只顾掩面好笑,却任凭船儿在水里左右颠簸。钟铁兵在岸上急忙对团长道:“蹲下,蹲下。”团长急忙蹲下身子,两手抓住船舷一副惊恐的样子,团长的威风已经被卸掉了一半。
陈晖茵向船上的两个小姑娘挥手,小船在水面上一抹,驶向激流。团长蹲在船里回望岸上的钟铁兵,一军一民站在沙滩上目送小船。孤男寡女在四周无人的河滩上,团长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念头,这两人之间似乎蕴藏着一种不太寻常的事情。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钟铁兵,但小船已经乘风破浪飞速向前。
小船走后,河滩上一片安静,只有沙沙的水流声。陈晖茵和钟铁兵两眼相对无言,尴尬的气氛笼罩着两人,陈晖茵脑子里“嗡、嗡……”的像在敲着闷鼓,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是好。钟连长的眼睛却是死死地盯住她,她把头抬得高高的,毫无目标地看着河流的对岸,这个该死的钟铁兵,反正这里没人我看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正在这时河流上游的滩头上传来叫嚷声音,一支满载军用物资船队顺流而下,他们目送船队,一只接着一只,顷刻间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钟铁兵的眼睛又转而看着陈晖茵,这个小姑娘今天真是亭亭玉立,站在河边招风呀!他下意识地要在她身上看出个什么东西来。一双贼眼**裸地盯住她很是鼓胀的胸前,她感到浑身上下都有被刺痛的感觉,现在是四周空无一人,一种狼来了的信号在她脑海里出现了。她俯下身子双手抓起河沙投向钟铁兵,然后转身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地一直跑回了自己的家。
陈晖茵回到家里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回到院门偷看路上,这狼怎么没有追来呢,她有点埋怨自己是不是跑得太快了,居然把狼给丢下了。她取来一只凳子坐在屋檐下,静悄悄的屋院里让人感到憋闷。她从檐坎的墙壁上取下一把锄头,直奔地里干活去了。
陈晖茵觉得这样不辞而别有点对不起这匹狼,也许他会吃掉自己,哪能就这样被他给吃掉呢,但是要是不给他吃掉,会不会得罪了他,以后的工作不好做,但要是再去找他,他会不会又像一匹狼,就在这两难之间上山“解放”**女人的事,被暂时搁置了下来。尽管钟连长已经答应全力支持,但始终没有被确定出具体行动的日期,她后悔那天不该这样跑得快,现在陈晖茵只有天天就在村里忙着这样,忙着那样,她要看这匹狼会不会自己找上门来履行答应的事情。
钟铁兵自从那天回到连里,也是整天忙于铁路工地的事,他在心里发誓;这么重要的施工任务摆在自己面前,哪有工夫再去理会你地方上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他对比自己年长的指导员说,从现在起,地方上那些杂七杂八的事物全由你来全权处理。军爱民,民拥军的口号还要喊得更亮一些,毛主席的教导不能忘记,没有地方上的支持,我们在这深山里就无法完成任务。
指导员是个非常会察言观色的人,心里想,你不是一直热衷于和辣梅书记来往吗,看样子是遇着什么挫折了。指导员对钟铁兵说:“自从部队来到这个深山峡谷,一直是你和地方上打交道,你是最熟悉他们情况的人。村里那个书记一会儿是辣梅书记,一会儿是陈书记,一会儿有刺,一会儿又倾国倾城,恐怕也只有你才说得动噢,我看你就不要推辞了。”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团长下来就是冲着我的,我得把他说的那些工作落实一下,要不然下次再来他不扒我的皮呀。”
指导员关注着地方上的事物,已经一个星期了,一连两个星期过去了,连里没有地方的人走往,更没有见陈晖茵再来联系事务。钟铁兵心里从诅咒陈晖茵渐渐变成盼望,这支深山辣梅,在他的心里总是挥之不去。钟铁兵的心里开始浮躁起来,他有些挨不住了,便向指导员问道:“你这段时间负责地方上的工作,怎么会没有起色?老乡都不往我们这里来了,将来真要有什么事情需要人家的时候,恐怕不好办呢。”
“是呀,最近这军民关系处于停止不前,照这样下去疏远了地方的关系不好,原因主要是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来往,我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去主动和他们接触,我看这事还是由你来统管吧,你比较熟悉他们的情况。”
“有事情嘛,怎么会没有事情呢?山上松坪子里有一户人家,现在是没吃没穿,过着野人的生活,我们有义务帮助地方上把她们从山上解救下来,我忘记给你说了,这事是我之前已经答应过若水村的。这些地方太落后,我们有义务帮助他们嘛。”
“你既然都答应人家了,那还是你去,我不了解情况怎么工作呢?只有你去。”
钟铁兵从食堂抽出两袋大米,派人送到若水村的大队部里交给陈晖茵。陈晖茵收下钟铁兵的大米后,也没有说要感谢七连的话,对于钟连长更是只字不提。既然有了大米,这解救**女人下山,就不会没有饭吃了,陈晖茵马上着手准备,她找来几个人在大队部的屋山头,用木头和茅草搭建了一间偏房,算是给要下山的女人准备好了住房。
准备就绪后,陈晖茵对花木蓝和黄明超说:“你们去找两支火枪来,然后由你黄老师去七连拿来两套衣服。衣服是钟铁兵自己答应要给的,他们只送来了大米却没有衣服送来,可能是忘记了。现在村里男人们都去划船了,就只剩下你是个主要劳力,你应该主动担当这些工作,我们准备好了就上山,先打死那大灰雕,给你报了酬,然后再把娘母俩接下山来。”
黄明超说:“陈书记,那大灰雕就不要打它了吧,那种大雕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大型飞禽动物,现在的人只有在古书上才能看到它的故事,除了这山上,恐怕别的地方再也不会有这种动物的活体出现了。”
“黄老师,我是给报酬呀。想想那天晚上不是那两个野人,真不知道后果会是什么样子的。”
“人和动物之间是没有什么仇恨的,我能被啄伤就算是遇着了,是我的福气,留着它吧。怪也只能是怪我们自己,是因为我们去闯了它的地盘。”
黄明超和花木蓝来到七连。钟铁兵对黄明超说,我们这支军队是为你们若水村的人民服务的,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你们陈书记说什么时候上山,我们就出发上山。
一支军民合成的营救队伍,在若水村的铁索桥头聚集完毕,一名战士举着“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红旗,他们走过铁索桥,拨开荆棘,踩踏荒草上山去了。
军民营救队上到了松坪子,来到了大灰雕出没的地方,尽管还是白天,而且人多势众,但想到一个月前陈晖茵三人大战大灰雕的情景,还是感到了一些心惊胆寒。钟铁兵把手枪捏在手上,命战士狠劲地敲锣打鼓,“咚咚”的声音震撼着山林,各种飞禽走兽被吓得满山奔跑,陈晖茵和花木蓝一个劲埋怨黄明超,如果听话扛火枪上山,就是不愿意打死大灰雕,总可以打下黄麂子来吃肉嘛,这么好的机会被错过了。
一行人在荒草丛中踩踏,在密密麻麻的树干中穿梭,终于看见不远处的木屋了。残破而苍老的木屋,加上木屋前的水潭,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简直就是一幅传说中的古老图画,战士们更加兴奋起来,把锣鼓敲得更响。
木屋里的**母女觉得奇怪,慌忙出门来看。她们依然穿的是不能遮蔽身体的羊皮褂,身体的许多部位外露。一行人有穿白大褂的,有穿黄军装的,还举着飘扬的红旗。光天化日之下,敲锣打鼓径直向她们走来。
母女俩听着这从未有过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她们耳朵嗡嗡地。她们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破烂羊皮褂,无法遮掩自己的身体,理了理自己的下身,觉得无脸见人,拔腿就跑,眨眼工夫消失在密密麻麻的松树林里去了。
大家立即停止行动,见母女跑得没了踪影,探索着进了木屋,火塘还燃烧着火苗,旁边放着的那口半边铁锅,锅里剩下一些白米饭,那块母女俩专门用来坐卧的篾笆,被磨得油光发亮,摆放在火塘边。屋角的那袋大米还剩下一大半。整个木屋就像一个黑窑,屋顶上长年累月的柴火烟渍,沉积在蜘蛛网上,使整个屋顶布满了漆黑的吊坠。
钟铁兵把大家叫到空地上,问大家该怎么办才好。陈晖茵冲着钟连长说:“你们这么多大男人,她们衣服破烂羞耻都遮不住,还不应该躲起来吗?”
陈晖茵根据这个情况,把花木蓝、黄明超两口子叫在一起。因为他们三人在这之前已经和她们母女有过一次深入的交往,由他们到林子里去寻找母女俩。部队的同志就偃旗息鼓,先留守在这里休息,等候他们的消息。
陈晖茵他们三人向着母女跑掉的方向寻找,钟铁兵赶了上去,拿着手枪扬了扬说:“黄老师,林子里危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防止野生动物出来,再有上次那样的危险发生。”
“好好,很有必要。”黄明超说着伸手迎接钟铁兵。四人在密密麻麻的松树干之间穿行了好一阵子,离木屋已经有些远了,没有发现母女俩的踪迹,树林更加的密集,走在里面黑洞洞的,给人阴森恐慌的感觉,几个人边走边冷静地察看着四周。
走了一阵没有发现什么可怕的,几个人有些放松,黄明超停下脚步说道:“这里就像《水浒传》里武松打虎的地方,我对你们这山还不了解,这山上的环境千年前的大雕都能存活下来,会不会也有老虎呢?”
陈晖茵说:“我们现在的人倒是没有见过,只是听老一辈人说过曾经有老虎。但花豹是有的,花豹一般都躲在林子里一动不动,等其它动物走近以后一下蹦出来就咬住……”
陈晖茵说这话时,自己也自觉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战,停住脚步不敢向前,其余三人也都停下了脚步朝周围观看。脚下的草丛已经茂密得无法再往前走动,草丛下面却被不需直立行走的野生动物穿梭出纵横交错的通道,花豹也是一种善于在草丛下面穿梭、藏匿的猛兽。四个人心里又重新紧张起来。
花木蓝缩后两步躲到黄明超背后,陈晖茵也明显感到害怕,露出慌张的神色。钟铁兵因为没有见过花豹的情形,初生牛犊不怕虎,故意表现一下男子汉的勇敢,把陈晖茵拉到自己身后,充当保护神的样子,从腰间摸出手枪,“哗啦”一声把子弹推上了堂,视线从每处草丛,每处密林一一搜索着。
尽管有钟铁兵的手枪在前面做抵挡,四个人还是畏缩不前,在那里徘徊了一阵,见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便又小心翼翼地搜索着往前走了一段路程,树木渐渐稀疏,一座隆起的小山丘出现在他们面前,小山丘上没有树,长着低矮的杂草,他们走上山丘,小山丘的四周依然是密密的树林覆盖得严严实实,一眼望去,除了茫茫绿色,其余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一只金黄色的麂子在陈晖茵面前的草丛中,“噌”地一声蹦了出来,没有防备的陈晖茵被吓得站立不稳,摇摇欲倒,钟铁兵急忙窜上去将她抱住。她那柔软而青春的身体,顿时让钟铁兵感到一阵炽热和火辣,他浑身上下血脉奔涌,只知道紧紧抱住,却不知道松开。
那金黄的麂子蹦起来老高,翻着白色的尾巴,一个接一个地腾空跳跃,消失在森林中去了。被钟铁兵抱住的陈晖茵,从惊吓到感触钟铁兵的体温,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受,她觉胸闷,呼吸急促,甚至于头晕目眩,四肢乏力,飘飘然的依偎在钟铁兵的怀里。
两人都承受着坠入万丈深渊的刻骨,全然不顾黄明超和花木蓝在一旁的感受。黄明超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情景,聪明的花木蓝急忙在自己丈夫的手背上使劲拧了一下,黄明超这才醒悟过来,急忙把头迈向一边,装着不看。
稍息片刻后,黄明超拉着花木蓝的手慢慢地转过身去,轻脚轻手地迈着步子走下小山丘。过了一会儿钟铁兵醒悟过来,急忙把手松开,陈晖茵羞得满脸通红,蹲下身子进而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眼泪簌簌的滚落下来。
钟连长看看周围,不见了黄明超两口子,一阵紧张,看着坐在草地上落泪的陈晖茵,伸手拉她起来不是不拉她起来也不是,急得他围住坐在地上的陈晖茵团团转。
钟铁兵一阵犯难,这个怎么是好。可恶的黄明超两口子,你们走什么呀,我们又没有做什么,你们这不是在给我们摸黑嘛,我总不能见人家被吓倒还无动于衷吧。
钟铁兵急了一阵,只有回头来求陈晖茵:“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一不小心就误会了,我是怕你被吓倒。”
陈晖茵依然坐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一点反应都没有。钟铁兵只有前后左右走来走去,急得身上都出了虚汗。
陈晖茵突然冒出一句话:“你要死啊!我都被吓成这个样子了,我的魂都被吓跑了,你还在那里不停的转悠。”
钟铁兵会议陈晖茵的意思站到了她身边,陈晖茵伸手抱住钟铁兵的腿脚,把脸贴在钟铁兵的腿脚上,任凭她的心脏尽情的有节奏地跳动,此刻她感到自己像是抱住了倚靠,被吓跑的魂又慢慢回来了,一种幸福的感觉让她陶醉。
钟铁兵搂住陈晖茵的头,四周静悄悄的,过来一阵,钟铁兵轻轻的对陈晖茵说“起来走吧,黄明超两口子都已经走远了,那小子故意回避,他们是在纵容我们犯错误,我就是不上他们的当。”
陈晖茵把自己贴在钟铁兵的腿上紧紧地贴了一会,松开手,钟铁兵将她搂起来,给她扑打掉身上的草屑,两人收拾了一番,各自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钟铁兵知道黄明超两口子不会走远,就喊道:“黄明超,你两口子跑到哪里做好事去了,把我们丢在一边。”
黄明超在小山丘下回应道:“没有啊,我们在下面解手,现在已经完了,你们那里没事的话就可以下来了,我看找不着了还是回木屋那里去等吧。”
钟铁兵和陈晖茵走下小山丘,看着黄明超和花木蓝两口子站在那里,情绪有些反常。待他们走近,花木蓝一把把陈晖茵拉过来贴在自己身边,替她抹了一下腮边的头发,然后冲钟铁兵嚷道:“钟连长,你好大胆子,竟敢在荒草地里欺负我们陈书记,你就不怕像我家黄明超一样被处分吗?我们家黄明超这下有同路的了,你回去就把自己铺盖圈了,直接搬到我们若水村来,免得连里还要派人送你回老家。”
钟铁兵被吓得铁青着脸,一句话说不出来。花木蓝又补上一句:“听说你们当干部搞女人不会被处分,你们是哪家的王法?战士就不是人阿,只有你们干部才可以找女朋友,那么你们干部把这些女人全都要了去吗,这么多战士全都打光棍?凭什么我家黄明超就不能继续在部队当兵,凭什么他就要被整成今天这个样子?”
黄明超听出花木蓝的话中是在动真格急忙制止道:“木蓝,不要乱说,部队的纪律是上级规定的,乱说要受到处分的。”
“我不管,反正谁欺负我们晖茵,我就是饶不了他,非要他说清楚不可。”
“花木蓝,听话,不要乱说,谁欺负谁了,你看见了吗?你把问题想得这么坏,陈书记和钟连长都是共产党的干部,思想觉悟高,谁看见他们有什么错误?你看见啦?我们是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们四个人在一起的,都在忙工作呢,什么事也没有做过!”黄明超说话中不断的给花木蓝使眼色,意思叫花木蓝不要说出今天的事来。
陈晖茵终于说话了:“你们两个想到哪里去了,你们以为谁都像你们两个一样,就像山上的粘粘草,粘上就扯不下来。我们什么事都没有,只是那个可恶的黄麂子,要死它又不死,突然蹦出来把我吓了一大跳,吓得我头都晕了,在上面晕了一阵子。我看那些拿枪的也没有什么用,拿着那么好的抢,麂子一出来吓得连抢都放不响,让麂子跑了个无影无踪,还是什么打过美国佬的,吹牛吧。”
黄明超说:“就是,那个该死的黄麂子,我走在后面都被吓了一大跳。连长,我看你在掏抢,我还以为今天该吃麂子肉呢。结果让它跑掉了,晖茵说得对,你那个动作太慢了,要是遇上敌人,你今天就完了,是不是?”
连长急忙答应道:“是的,是的。今天要是遇上敌人就完蛋了,好几年没有仗打了,这手就生了,赶不上以前了。”
黄明超说:“不说这些了,连长,你看是继续找呢还是回到木屋那里,商量一下怎么办。晖茵书记,我看连长对山上的事情也不熟悉,你拿个主意。是找还是不找了?”
四个人朝着木屋的方向原路返回。钟铁兵像犯了大错,他成了一个疲惫不堪而掉队的士兵,耷拉着头走在最后面。针对刚才的事情他的心情很复杂,一是晖茵那柔软的身体,让他血脉奔涌,久久不能平息;一是这两口子也太会冤枉好人了,演着双簧把我们冤枉了一通,真是可恶至极。想解释吧,毕竟做了一连串见不得人的动作,就是解释也只能越抹越黑,不解释吧,好像我们真的做了那事,真是说不出的冤枉。还有那个花木蓝,平时很老实善良的女人,怎么一下变得可恶了呢,看样子她恐怕不是个善意的,她会不会真的把事情说出来?如果真要是说出去,就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虽说干部可以搞对象,但在眼下工程任务这么紧,团里一定不会饶了他。
四个人已经返回到了离木屋不远的地方,从一棵大树下经过。那不穿衣服的母女正好躲在那棵大树上,曾经看见他们四人从大树下过去,现在又看着他们四人从大树下回来了,她们仔细地辨认,认出了穿军装的钟铁兵。这不是和前年给他们送衣服的人一样的吗?黄军装还戴着红五星,于是她们在树上用一根木棍敲打树枝发出声音。四人抬头一看,哎呀,两个**裸的大屁股坐在树叉上,那般肥大简直让人不敢睁开眼睛。
花木蓝急忙喝住黄明超:“看什么看!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不怕污了你的眼睛。”
黄明超急忙低头,钟铁兵也不好意思再抬头向上。花木蓝伸手在黄明超脸上晃了晃,嘴里说道:“好看!是不是?再看一眼我把你眼睛掐掉。你是不是希望我们两个女人都走开,让你们两个男人在这里看个够,看个满意?”
钟铁兵和黄明超不知所措,低着头机械的面朝一边,没了主意。花木蓝嗔怪地推了黄明超一把:“把眼睛给我闭起来,滚远点。你们两个都给我滚远一点。”
黄明超低着头走开了,钟铁兵也走开了。陈晖茵也感到不好意思,站在那里有些拿不定主意,花木蓝说:“晖茵姐你不用怕,都是女人,我们两个把她们叫下来就是了,他们两个回去叫军医拿衣服过来,等军医拿来了衣服,我们就给他们穿上就没事了。”
花木蓝仰起头对树上的两个光屁股又是比划又是喊话:“喂。你们两娘母下来,我们是专门给你们送吃的东西来的,你们不要怕,那天是你们救了我们,我们给你送衣服来了。”
母女俩抱住树干一滑,轻快地从树干上下来,陈晖茵和花木蓝迎上前去,一边说着话,一边动手帮母女俩拉扯破烂的衣服,尽量遮盖母女外露的肉体,又用手给她们梳理被污垢粘连在一起的头发。
两个穿着白衣服女军医果然拿来了上山时给她们准备的衣服裤子。好在母女俩还算听从摆布,她们几个人一起动手给母女俩穿好衣裤,带回木屋,经过陈晖茵、花木蓝以及钟铁兵给母女俩轮番地说明、讲解,终于使母女俩高兴的同意给他们一起下山居住。
母女俩没有名字,母亲说她是很多年前被一个姓顾的猎人抢上山来的,那时她还小,等她长大以后就随了老猎人,后来生下女儿,过了几年老猎人死了,留下她们孤儿寡母,靠吃野菜野果生存。山上野兽多,到了夏天整个松坪子里的野兽口渴了,都要来门前的水塘里喝水,母女俩学着老猎人的方法在水塘边下套,能套住一些野猫、野兔之类的小动物,偶尔也有套住麂子之类大一点的动物。大的动物劲大,眼看要被人捉住,拼命挣扎好生了得,就得用枪先把它打死,然后才把猎物身上的套绳解开,就得到整个猎物。
有一天夜里居然套住一只豹子,那花豹见自己被套住了,就在水塘边“唬唬”地狂叫,母女在木屋里听见叫声知道是豹子,便不敢出来,她们生怕那花豹挣脱套子,跑来吃掉她们。便龟缩在屋里只管把火烧得很大,因为她们知道黑夜里豹子怕火光。
终于等到了天明,太阳从树林缝隙照射在水塘边,**母女小心翼翼的探头出木屋,看见那花豹后脚被套绳紧紧地勒住,跑不了。此时花豹已经筋疲力尽,大半夜的时间它为了挣脱绳套,一双前爪把地面抓出一条壕沟来。
太阳光下那花豹身上的毛发显得更加的光靓,浑身上下是一个个圆圆的白,夹杂着一个个圆圆的黑,甚是好看。它尽管筋疲力尽但察觉周围有响动,立刻又会咆哮起来,倒竖着毛发显示它的威猛。
母女在木屋门前看了花豹的威猛,心里一阵害怕不敢出去,呆在屋里把火坑里的火烧得更旺,如果那花豹能挣脱逃走,就让它逃走了更好。
到了晌午,太阳越是火热了,加上不断的烧火,屋子里已经热得让人受不了了,母女俩探头出去看,那花豹依然被套绳紧紧的勒住,只是它已经不再双手刨地,而是趴在了地上直喘气。
母亲鼓足了勇气把火枪端在手上,让已经有她肩高的女儿走在身后,母女俩一起出了木屋,躲躲闪闪、蹑手蹑脚地朝花豹走去。还没有靠近花豹的位置,花豹就发现了她们,“噌”地一下蹦了起来,那套绳还紧紧的套住呢,它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花豹见势不妙,将头折回去“咔嚓”一声,果断地咬掉自己被套住的脚爪,用一只腿的力量“噌”地跳起来,扑向端着火枪的母亲,说时迟那时快,母亲迅速把枪口对准花豹张开的大口,不想那花豹速度之快,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咬住枪口,母亲随即摁上火夹,火枪“呯”地一声,花豹的后脑勺被穿透了。但那花豹并没有立即倒下,而是死死咬住枪管向她猛扑,母亲握住枪托使出全身力气将花豹顶了起来,花豹凭着一只腿支撑着和母亲周旋、僵持,女儿见母亲如此勇猛,也跟着勇敢起来,拿着木棒扑上去击打豹子,周旋中被垂死挣扎的花豹爪子划了一下后脑勺,女儿后脑勺的一缕肉就没有了,花豹这才“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豹子倒是死了,但被它紧紧咬住的枪管怎么也扒不出来,等到撬开它的牙齿取出,枪管已经被咬憋了,而且被折得弯曲,从那以后她们母女就没有了赖以生存的火枪。
母亲说完故事抱着和自己一样高的女儿,扒开她的头发露出伤疤给大家看。大家听完母亲的叙述,一个个都不说话,都为母女在深山林海里过的悲惨生活感到悲伤。
钟铁兵理了理腰带说,这是旧社会留下的罪孽,他号召大家一定要听毛主席的话,建设好我们的新中国,用我们每个人的实际行动投身于成昆铁路的建设,等到三线建设成功,毛主席的光辉就会照亮这大山,照亮这个原始森林。
钟铁兵给她们母女分别取了名字,女儿既然是老猎人的骨血,就取名顾红,给母亲取名时,母亲说自己不要名字,只是依着女儿就是,于是就叫她顾母。顾母和顾红被营救队营救下了大山。营救队高高兴兴地回到了若水村,顾母女俩被安排在大队为他们搭建的房子里居住,接下来由集体安排她们在生产队的土地上劳动,成为了队里的社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