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秦澍一上职便风风火火地赶去了中书省。

他到的时候,正看见官威肃然的顾侍郎板着个脸,往桌案下塞了一沓东西。与顾荇之熟识的秦侍郎顿觉着他这一反常态的小动作不寻常,于是眯了眯眼,行过去故作严肃地道:“殿前司那个队正方才已经交代了。”

说话间一只手飞快地探向桌底。

“啪!”

秦澍只觉腕上一紧,自己的腕子被顾荇之准确无误地扣住了。不仅如此,那根玉雕般的食指还稳稳地摁住了他的脉门,他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你这动手动脚的毛病怎么就是改不了?”顾荇之甩开秦澍的手,语气平淡地挪了挪被撞歪的桌案。

秦澍捂着险些断掉的手蹲在地上,盯着顾荇之愤恨道:“顾和尚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上职时间走神了?”

顾荇之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语气温和地问:“看来秦侍郎今日很闲啊,串门都串到中书省来了。”

秦澍一怔,回味出这话之中暗藏的威胁意味来,赶忙换上秉公严肃的神色,起身往旁侧的太师椅上一坐,道:“当然不是,下官自然是有要事。”

顾荇之依然翻着公文,不搭理他。

于是识时务的秦侍郎清清嗓,正色道:“殿前司队正方才与我交代了,陈相被杀的前一晚,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拖住当夜的巡逻侍卫。对方给他看了当夜的排班表,说只需要让那个侍卫迟到一盏茶的时间,私人恩怨而已,想给他个教训。”

翻书的手一顿,一双深邃的星目骤然一紧:“那排班表找到了么?”

“怪就怪在这里。”秦澍敲了敲茶案,“我刚才就去殿前司查了那一晚的执勤表,上值时间并没有变动。”

“那就是说……”

“那就是说,如果队正的话是真的,谁能够保证不按时上职的人不被发现的呢?”

“殿前司虞侯?”顾荇之问。

秦澍点头,眼含笑意道:“而且,这个虞侯在陈相出事后不久据说是醉酒落河,溺死了。”

顾荇之将目光落回到手里的公文,道:“带几个人去把他的墓掘开,死要见尸。”

秦澍撇撇嘴,吊儿郎当地道:“不劳顾侍郎费心,挖墓开棺这事儿,我在刑部干得多了。”

“那人呢?”

秦澍悠悠道:“如你我所料,空棺。”

顾荇之闻言,倒是没有多意外。

金蝉脱壳,以死脱罪的把戏也不是什么新招,他见得多了。只是这幕后之人若是知道了该死的人没死,怕是会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所以这时间,得抢。

他思忖片刻,放下手中的书正要安排,却见秦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蹿到了自己跟前。一只手下探,精准地抓住了方才被塞进桌案底下的那沓东西,往外一抽,纸张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饶是脾气再好,顾荇之也有些恼怒,上前揪住秦澍就把人拎了起来。

“诶!诶!放开我!杀人啦!中书侍郎顾荇之光天化日之下,在中书省公然杀人啦!”秦澍挣扎无果,一边叫唤,一边将其中一张纸抖开,非要看个究竟。

“这是……”被人拎着领子的秦侍郎,看着手里那张类似字帖的玩意儿满脸不解。

手上一空,东西被顾荇之抢了回去。

“你写字帖做什么?”秦澍追着俯身捡拾的顾荇之问。

“练字。”

秦澍怔住了,觉得自己仿佛听了个笑话。

纵览整个南祁,试问谁不知道金陵顾氏嫡系后人顾荇之,除了才学了得,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特别是他那一手矫若惊龙、鸾飘凤泊的书法,更是少年成名,就连先帝都赞他为南祁书法第一人。而如今这顾和尚却告诉他,自己写字帖是为了练字。

质疑的话正要出口,门外响起叩叩的敲门声,秦澍一愣,听见主簿略染焦急的声音。

“巡城御史来报,说是秦淮河南岸,有一官员醉酒闹事。”

顾荇之拽着手里的字帖,走到桌案旁才转身平淡地问了句:“是谁?”

“卑职不知……”主簿低头揩汗,“那人看起来面生得很,但衣着华贵出手阔绰,身上还戴着皇室子弟才有的玉珏,衙门不敢轻易拿人。”

顾荇之闻言,蹙了蹙眉头,道:“那也该找刑部、大理寺或者御史台,找到中书省是什么意思?”

主簿嗫嚅,只得继续道:“他……他是主动要求要见顾侍郎你的,还问顾侍郎敢不敢再跟他一弈高下。”

手上的字帖没拿稳,“啪”的一声落到书案上,顾荇之与秦澍对视一眼——醉酒、闹事、皇室子弟、近日进京,再加上“棋臭瘾大”的德行,除了是那个人以外,还能是谁?

“啊……那个……”秦澍又开始习惯性地打哈哈,“殿前司那个虞侯的事拖延不得,事关紧急,我现在就得回刑部一趟。反正他要见的人是你不是我,你就自己去吧。”

说完,他一溜烟儿地没了影。

顾荇之无奈一笑,对门外淡淡吩咐了一句:“备车。”

马车停在了秦淮河南岸最大的一间青楼门外,门前一帮衙役和巡城御史都束手无策地看着眼前这个撒泼打滚的人。

那人一身秋香色苏绣锦袍,明明是又明艳又老气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反而将他衬托得更加熠熠。那双自含春色的桃花眼半睁半闭,让人忍不住想更近一些,看看里面到底藏下了多少风花雪月。

“大人!”城防司指挥使看见顾荇之赶紧小跑着躬身而来,用眼神无声地询问自己到底摊上了何方神圣。而那个半醉的人也在此时往顾荇之的方向看了过来,随即惊喜地唤了一句:“长渊兄!”

顾荇之神情自若地挥退随侍,朝那人行了过去。

“长渊兄。”那人朝着顾荇之伸出一只手,被他不偏不倚地扣住了手腕。

那人随即发出一声哀嚎:“顾长渊!”

顾荇之没有理他,扣着他的手把人拎起来,温和地问道:“你要自己走还是我帮你?”

那人抖了抖,争着最后一口气道:“你我好歹幼时相识,还师从同……啊!放手!断了断了!我走,我跟你走还不行么?!”

顾荇之这才缓了手上的力道,抬眼瞟了瞟他身后的青楼,对小厮轻声吩咐道:“一个雅间,不需要姑娘伺候。”

“你不需要,我需……好吧,我也不需要……”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二楼。

如今还不是青楼做生意的时候,楼里宾客不多,大半是喜好风雅才来此议事的富商贵胄,故而环境也不算嘈杂。

两人对坐不语,半晌,顾荇之终于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那人斜靠在榻上,一条腿曲起,坐没坐相地回了句:“今日,就刚刚下船。”

“刚下船就闹这一出,你是嫌燕王的一世英名不够你锉磨?”顾荇之斟着茶,慢条斯理地道。

燕王,便是当今皇上的四弟,先帝亲封的王爷,颇得圣宠。可惜英年早逝,于十六年前的北伐之中埋骨白马坡。

都说虎父无犬子,任谁都不会相信,眼前这位吃喝嫖赌、醉生梦死的风流纨绔,竟然是那位故去燕王唯一的儿子——燕王世子宋毓。

对面的人无甚所谓地“呲”了一声,从顾荇之手里抢过那盏茶,不客气地一口闷了,依旧是嬉皮笑脸地道:“顾长渊,你好狠的心啊!我这才从封地入京就想着来见你,你不请我喝花酒就算了,见面先打人,打完人再教训人,你之前找我做事的时候可不是这态度。”

顾荇之蹙眉看向他:“我找你做事?”

宋毓眼见他过河拆桥,气不打一处来,便从怀里摸出一本棋谱,翻开首页,指着上面的三个字道:“顾、荇、之,这是不是你的棋谱?”

顾荇之接过棋谱,片刻后摇头道:“虽然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明显不是我的字迹。”

“什么?!”宋毓将那本棋谱抢回去,惊讶道,“这不是你为了感谢我,帮你家老家仆落叶归根才送我的吗?”

“什么?”这下换顾荇之惊讶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帮我做过这样的事?”

宋毓一脸不解地回瞪他,一双桃花眼空茫地转了两圈:“就……大约是小半月以前吧……一月二十六、七日的样子……”

这个日期让顾荇之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扯过宋毓手上的棋谱,仔细端详起上面的字迹来——结构茂密,横轻竖重、笔力浑厚、开阔雄劲……

这是陈相的字迹!

朝中除了宋毓之外,怕是无人知晓,顾荇之暗地里做了陈相十年的学生。他不会认错陈相的字。

顾荇之面色凝肃地看向宋毓,沉声问道:“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你把他送到哪里去了?可还能找到?”

宋毓被他这一堆问题砸得头晕,挥手示意他先冷静,然后装模作样地呷了口茶道:“找是可以找到,你什么时候想找他都行,反正他哪儿也去不了。只是,找到他恐怕用处不大。”

顾荇之看着宋毓,不说话。

“咳咳……”本来想拿个腔调的宋世子被他盯得心虚,只得老实道,“他被送到我易州之时,已经死了,你要去找,也就是一座坟茔。”

顾荇之沉声确认了一遍:“你确定他死了?”

“我当然确定!”宋毓翻了个白眼,“我亲自接的人,看样子死了也少说有四、五日了。我还专程派人选地方挖坟,要不是你的亲笔信,我堂堂一个王世子,我会费这些劲?”

“那封亲笔信还在么?”

宋毓一愣,一脸嫌弃地看着顾荇之道:“我留着你的书信干什么,又不暗中心悦你……”

顾荇之懒得跟他计较,随手翻阅着棋谱,把陈相遇害的时间线都串了一遍。

宋毓说他是一月二十六日收到他的信,然后寻了个地方埋了个人。

同一天,陈相于宫前道被杀。

金陵到易州,少说也要四天的时间,宋毓说他见到那人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四日,所以那人在离开金陵的时候,很可能已经死了。

陈相以顾荇之的名义给宋毓写信,要他帮忙安葬家仆,再送了他一本写着顾荇之名字的棋谱作为谢礼,陈相目的是想让宋毓来找顾荇之。

可是找他做什么呢?

陈相到底想让宋毓提醒他什么呢?

心思飞转,手中的棋谱被顾荇之翻得哗啦作响,忽然眼前一空,翻书的手顿在了半空。

“诶!对,就是这一页。”宋毓凑了个头过来,指着那一页被墨迹沾染得几乎分辨不出原样的棋谱道,“我就说你这人心思缜密,送人棋谱居然还涂花一页,你是怕我学会了吊打你么?”

耳边呱噪的声音逐渐模糊,顾荇之的目光落在那片墨渍上,久久地逡巡。

“长渊,”他想起陈相曾坐在竹林里对他招手,指着石桌上的一盘棋局问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输么?”

时年束发的他看着三招之内,稳赢变惨败的局,沉默地摇头。

陈相朗声笑着,轻拍着他的背道:“因为你太想赢,只看着最后的目标,忘了每一步的筹谋。”

言毕,他将那枚被顾荇之吃掉的棋子放回原位,和声道:“这一子,你不能吃。吃了,就输了。”

“这叫‘弃子入局’。”

弃子入局。

“牺牲棋子破坏对方防线,借此暴露对方老将,便于己方子力攻杀。”顾荇之喃喃,手中的棋谱越握越紧。

“原是如此。”顾荇之抬头看向宋毓,“陈相用自己设局,以此邀我们入其中。”

“以死设局……”宋毓瞪大了一双桃花眼,不敢相信地看向顾荇之,“这牺牲会不会太大了点……”

顾荇之没有回他的话,目光依旧落在手里那卷棋谱上。

这赌注确实是太大了一点。

若非毫无生机,想必任何人都不会傻到以命相搏。

所以,陈相到底为什么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呢?

既已知必死,他又为何不直接留下线索揭发真凶,而要以如此迂回的方式,设计让宋毓来找他呢?

顾荇之实在不解,转而问宋毓道:“你进京来是因为什么?”

宋毓一愣,道:“当然是我那皇帝叔叔将我召来的。他说我年逾弱冠,只有爵位没有官职,就把鸿胪寺少卿一职授我了,我这是进京复命呢。”

他又往顾荇之那头靠了靠,小声道:“听说是北梁使丞将于两月后进京,朝廷负责迎接送往,鸿胪寺现在正缺人呢。”说完他摇了摇手里的扇子,一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

顾荇之却是听得心头一震。

谁不知道燕王当年死于北梁人剑下。朝廷卑躬屈膝这些年也就算了,现如今竟然让燕王的唯一血脉协助承办这样的事情。

不用想,这一定是主和派那帮人的主意。

顾荇之的脸色沉了几分,只缓声道:“你若不想领这个职便说,皇上那里我去应付。”

“诶诶诶!你要干什么?”

方才还悠哉悠哉甩着扇子的宋毓,闻言登时跳起来,扯着脖子对顾荇之道:“我都二十好几了,才等来一个官职,你居然还想给我整没了?!顾荇之,有时候我真怀疑咱们之间的感情。”

顾荇之见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终是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干脆转了话题,问道:“那你可知你埋的那人是谁?”

宋毓“嘿嘿”笑了两声,用折扇敲着头道:“信上只说了他叫范萱,易州遂城人士,作古时四十有二,年少从军,半生漂泊在外,愿死后魂归故里。”

“范萱……”

这名字实在是耳生,顾荇之只得将宋毓的话默默记下,让秦澍安排刑部的人去好好查一查。

宋毓说完,四仰八叉地躺回了榻上,不满地咕哝道:“说了这么久,口干舌燥的,顾侍郎也不给口酒喝……”

顾荇之懒得理他,收好棋谱,从腰间锦囊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茶案上,起身要走。刚一动,袖子便被宋毓拖住了。

只见他眨巴着一双桃花眼,笑嘻嘻地看着他道:“这天色都暗了,顾侍郎也该下职了。既然顾侍郎不请我喝酒,那我请你喝,怎么样?去我府上。”

顾荇之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袖子,淡声道了句:“不必。”

“诶!”宋毓一声吼,他的袖子又被扯住了。

“顾和尚,我还想问你一件事。”宋毓紧紧拽着他的袖子,仿佛要从里面挤出水来。

“我妹妹对你的心思,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她及笄至今已经过了两年了,你再让她等下去,她就成老姑娘了。”

顾荇之蹙眉,神色颇为不耐道:“顾某何时让郡主等了?”

“那你不娶她不就是让她等么?”某纨绔理直气壮。

顾荇之冷声反问:“长平郡主不愿成亲与顾某何干?”

“诶?”宋毓一听便来了气,一骨碌从榻上跳起来,指着顾荇之的鼻子道,“怎么跟你没关系了?她从十三岁起就喜欢你,心心念念地要嫁给你。要不是你长了这副祸国殃民专门坑害小姑娘的样子,我家清歌会这样执迷不悟?!”

顾荇之往后退两步,抽回自己的袖子,眉头紧锁地道了句:“强词夺理。”

说完广袖一挥,留给宋毓一个背影,出门上了马车去往刑部。

另一边,在顾府什么都没有寻到的花扬决定趁夜去陈府看看。天一黑,她便换上了夜行衣,从顾府后院跃了出去。

陈珩中年丧妻,并无妾室。膝下仅有两个女儿,早些年女儿出嫁,陈府便只剩下他与一些门生、家仆居住。

他出事后不久,朝廷便派人将这里围了起来,没有闲杂人等,倒是给花扬的夜探减少了麻烦。

花扬从后院翻墙而入,无声地落在后院的寝屋外。

夜色昏昏,空寂的庭院没有点灯,花扬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取下廊头上的灯笼点燃,伸手推了推卧房的门。

房门轻而易举地被推开,花扬的目光落到门栓周围的划痕上,心中漫起一丝异样——这里似乎已经被人暗中探查过了。

月色火光下,屋内陈设井然不乱。花扬的手指一一抚过桌案高柜,及至走到侧间的一排书柜前,指尖触感骤变。

红木架漆面光滑,不染纤尘。

呵……

果然是有人来过的。

花扬收了手,眼神转向书架内侧,观察那些七零八落的积落的尘灰。

看来整个书柜都被人翻过了。

花扬本就是个懒的,再说别人已经做过的事情,她从不稀罕再做一次,于是目光一转,又落到旁边那个博古架上。

那里有一个白瓷瓶,里面的一支白梅已经枯了,清冷的月色落下来,照出上面朱红的半圈“月牙儿”——那是瓶子被挪动之后,露出的没有积灰的一块地。

显然有人动过这瓶子。

花扬将瓶子拿起来端详,听见里面伶仃几声轻响。有水……

养梅的瓶子里有水不奇怪,可这个瓶子里的水很少,离养梅所需的漫过白梅枝不知差了多少。这就很奇怪了。

显然有人动过这瓶子里的水,水应该是被倒出去过一些。

花扬思忖着,后蹙眉四处打量。夜风从窗口探入,吹动旁边一株已经枯死的兰草,露出下面一些黑色的飞灰。

“这是……”花扬惊讶,正要将手里的瓷瓶放回架上,便听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

“大人小心!”说话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花扬灭掉手里的灯笼,打算从窗户翻出去。然而下一刻,她听见那个温润清澈的声音——顾荇之轻轻“嗯”了一声,对领路的人道了句谢。

就是这么愣神的一瞬,身后“吱哟”轻响,房门已经被推开了。

“啪!”

瓷瓶碎裂,空寂的夜里乍起惊天一响。眼前烛光一晃,顾荇之只见一个黑影从窗户撑臂跃出。

秦澍从屋外冲进来,看见吱哟乱晃的轩窗神色凝重:“有人?”

顾荇之没有回他,眼神落在地面那滩水渍上,微微蹙起了眉。

“来人!”秦澍凛声吩咐,“告诉他们全府戒严,看看是谁混了进来!”

言讫他拔剑,领着刑部的人追了出去。

室内安静下来,顾荇之俯身拾起碎裂的瓷瓶,侧头看见了那株枯死的兰草下纸张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顾荇之蹙眉,从灰烬的状态来看,应当已经留在这里很久了。所以这不是方才那个刺客烧的。

那么,会是真凶吗?

花扬身形轻盈,在黑影房檐下窜梭。她带着面纱裹着头巾,一身黑衣劲装,只露出一双干净的眼,顾荇之和秦澍应当认不出她。

但这并不妨碍秦澍带人对花扬一路追击,把她逼到了陈府一处空置的后院。那里视野开阔,除了靠墙的一株歪脖子树,没有任何遮拦。

花扬咬了咬牙,想攀着树翻出去。然手起之时,忽听耳边一阵风声,花扬赶紧将手收回。

“咚!”一支飞箭准确无误地钉在了她方才落手的地方。

后面的人已经追了上来,花扬眯了眯眼,心下一凛,干脆抽剑向着飞扑而来的侍卫冲了过去。

剑锋出鞘,乱剑争鸣,围拢的人被她这来势汹汹的剑锋扫退数步。她继而掌心翻转,长剑在她身后绕出细密痕迹,震飞猛然逼近的刀剑。

十数名刑部精卫,一连几次进攻都被她逼退,近不得半寸。

秦澍也被这样的场景震惊得咽了咽唾沫。而他身边已经有人再次拉弓,箭头对准花扬的后心。

“不可!”秦澍赶忙摁下那人的手,“要抓活的!”

话落之时,一只玉琢般的手就从秦澍手中接过了长弓。

“你要干什么?!”秦澍见顾荇之神色凛厉,拉住手里的弓不肯松。

“留一口气能说话就行了。”顾荇之冷声挽弓,深眸幽暗,冷白的箭头下移,指向那黑衣人的右肩。

“嗖——”

利箭破空,发出轻微的气音。花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支箭已然逼近,只能下意识地侧身,把自己的后背给了那支箭。

沉沉的闷响从身后的树干上传来,后背上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什么东西热乎乎地粘住了她的衣衫。

果然是中箭了。

不过好在她反应够快,将这一箭的伤害降到了最低。

“喀嚓”两声,侍卫群中响起一人的惨叫。顾荇之持弓的手顿了顿,人群之中的那个黑影,不知什么时候挟持了一名侍卫做人质,背靠树干,将他挡在了自己身前。

先前不觉得,可是当下这么一对比顾荇之才发现,那名贼人体型与行伍出身的男子比起来,当真是小了足足一圈。

所以……她有可能是个女子?

一瞬间,顾荇之想起覃昭去世那晚,秦澍告诉他的女刺客。

围捕陷入了僵局。

花扬背上的血止不住地流,衣服贴在身上,湿漉漉的一片。她不想再缠斗下去,挟持那名侍卫往树下移过去。

“你逃不掉的。”秦澍开口,以眼神吩咐围捕的侍卫装弓上箭。

她没有说话,眼神落到那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稳稳地扎入了两支箭。

花扬心中一凛,倏地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侍卫转身,一手抓箭,一脚借力,身后小侍卫的惨叫还没结束,花扬就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攀上了陈府的院墙。她回头俯视那个人群中蹙眉看她的男人,暗暗咬住了后槽牙。

顾荇之……

残影一闪,一眨眼,墙头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大人。”一旁的侍卫走过来,将一把匕首交到了顾荇之手里。

很多刺客出于习惯,都会在配剑的同时,也带上一把匕首以防万一,所以这也算得上是刺客的贴身之物了。

他抚过那柄还带着体温的匕首,顾荇之的心里突然腾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你觉不觉得……”秦澍见他出神,探个脑袋过来,“那个刺客的身型,还蛮像窈窈的。”

窈窈……

顾荇之一怔,俯身凑近那柄匕首嗅了嗅。

他善于制香,向来嗅觉灵敏。如今这么一闻便反应过来,方才的那股异样的熟悉之感来自什么了,是味道。

她和窈窈一样,身上都没有女子常带的脂粉气,而是一种干净的、甜甜的味道,像小姑娘最爱吃的糖饼。

花扬背上受了伤,本想着带着一身的血回去太危险,先去花添的地方躲一躲。可是顾荇之方才看她的眼神,让她无端觉得不安。

缜密如他,若是当真怀疑了窈窈的身份,只怕今晚就会来一探究竟。倘若那时她不在,怕是再也无法潜回顾府,那任务就失败了。

于是花扬一咬牙,花扬决定回顾府。只是怕有人跟着,她迂回了好些地方。

背上疼得厉害,花扬只觉皮肉里有一把火在翻滚,牵着心突突地跳。

她去了净室,小心地从桌子上取来一盏油灯点亮,放到铜镜之前,然后脱下已然被鲜血浸透的外衫——不出她所料,伤口虽然不深,却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翻卷痕迹。

花扬咬着牙抬了抬胳膊,发现伤口幸好在自己反手能够触及的范围。

上药不是问题,但这满屋的血腥气……

思及此,花扬蹙眉从床底翻出一瓶酒。

这本是她前几日从厨房顺来,准备装醉接近顾荇之用的,如今倒是可以用来救急了。

她咬开瓶口封印的石蜡,又从柜子里摸出几块绸布团好,往嘴里一塞。

“唔!”

灭顶的痛感传来,贯会忍痛的花扬都觉得若不是嘴里的那块布,自己一定会哭出声来。

她紧咬着口中的绸布缓了缓,闭眼再往背上倒了一次酒。

血水混着酒水流了一地,花扬取来水桶,先把地上的血迹冲洗了一下。然而就在此时,门外有人踩着飘摇的烛火走近,步履急切。

“姑娘呢?”

花扬扶着浴桶的手一顿,她听见福伯对顾荇之道:“晚上用了膳就回房了,现在应该是歇下了。”

话落,花扬看了看铜镜前那盏晃动的烛火,一时只觉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门外长久地没了动静。里面的烛火顾荇之不可能看不到,故而此时的平静更让她心中惴惴。

就在这时,净室外响起了推门的声音。

顾荇之甫一踏入,便被这满屋浓烈的酒气熏得一怔。

房里没有燃灯,有些暗。他侧头看去,只见一丝烛光从净室的隔断屏风后透出来,在上面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来。

那个院墙上的人霎时在脑中清晰起来。顾荇之的眸色沉了沉,凛眉往净室行去。

地上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水。他站在屏风外犹豫了一下,屈指在上面敲了敲。等了片刻没有动静,他才想起来窈窈听不见,一时也觉为难。

但思忖之后,终是疑心占了上风。顾荇之心中一凛,屏息跨了过去。

灯火微亮,只一瞥,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小姑娘像是喝了点酒,侧颊酡红,美目微醺,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的醉意。忽明忽暗的烛火下,那身白皙细腻的肌肤隐隐泛着朦胧的光泽,只一瞬便叫人心头怦然。

她似乎才沐浴完,正湿着身子从浴桶之中跨出来,倾身去取架子上的睡袍。一头未束的墨发,如瀑布倾泻,随意地披散在身后。晶莹的水滴滚落,在火光下都是蜿蜒的痕迹……

她似乎注意到了屏风后的动静,抬手扯过睡袍的同时侧身向顾荇之的方向看过来。

顾荇之呼吸一紧,在她完全转身之前赶紧退了出去。

“怎么了?”秦澍看着魂不守舍的顾荇之,伸头往他背后探去,却被他一把扯了回来。

“没……”顾荇之扯了扯襟口,干着嗓子好容易才说出一个字。

秦澍一脸的猜疑,还想往屏风后探头,又被顾荇之干脆扯住胳膊拎到了走廊。

“你来做什么?”他压低声音问,有些心虚的样子。

秦澍虽然不解,但还是撇嘴道:“跟你说一声,今晚那个刺客的踪迹方才刑部的人探到了,据说是往秦淮河那边去了,我已经派人跟过去了。”

“真的?”面前人的反应把秦澍吓了一跳。他往后退两步,盯着不太对劲的顾侍郎点了点头。

心里的那点疑虑被扫空了,悬着的心放下来。顾荇之扶额,在廊边幽幽叹出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荒唐地怀疑到窈窈身上去。

她分明只是个才死了兄长,又无依无靠的可怜女子。若是被她知道自己对她的怀疑,只怕是……

脑海中,小姑娘那双委屈的眸子浮现在眼前。她颤巍巍的手、带着水光的眸,还有……

顾荇之一怔,觉得自己似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砸了一下。头脑晕眩,而心头却像是猛地燃起了一簇柴薪熏烤,让他的背心都淋淋漓漓地出了层薄汗,当下他只觉羞愧难当。

“那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他凛着声音,做出严肃的样子,“还不跟我去刑部等消息。”

顾荇之瞥了眼依然亮着灯的净室,红着张脸将秦澍甩在了身后。

屋里,花扬听见脚步声走远,脱力地扶住了窗沿。

方才为了脱身,她不得已泼了自己半桶冷水,装成披水而出的样子。

房间里没有水汽,实则很容易露馅。但好在顾荇之虽有谋略,但于男女之事上向来面皮薄。他这么唐突了一个小姑娘,估计也没有什么心思去计较这些细节。

花扬舒了口气,背对着铜镜撩开背上的头发。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绽开的皮肉隐隐透着浅淡的红色。

花扬蹙眉,有些嫌弃,但很快心里又生起一丝愤恨——行走江湖十余年,这应该算是她受伤最惨的一次。

算上上一次的伏击,她竟然连着两次都栽在了顾荇之手里。

花扬将牙齿咬得咯吱响,手上一抖,药粉猝不及防地洒在背上,疼得她呲牙。

不过,现下好歹是让顾荇之对她有了些歉疚,来日应是可以好好利用一番的。

她思忖着,掐灭了台上的烛火。

只是接下来的几日,花扬都没有再见到顾荇之。

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真的公务繁忙,还是根本就想躲她。

这日傍晚,花扬一如往常揣着新写的字,蹲在书室门口等他。晚风习习,她百无聊赖地用手里的小竹竿驱赶忙碌的蚁群。一只小蚂蚁慌不择路,顺着竹竿就爬上了花扬的手背,她下意识甩手。小蚂蚁被甩落,小竹竿也飞了出去。

“咚!”一声闷响。

“喵呜!”一声尖厉的猫叫响起,大有挑衅意味。

花扬怔了怔,循声望去。

不远的廊檐下,一只橘色大肥猫正侧身对着她,躬身炸毛,尾巴举得老高,一双锃亮的猫眼紧紧盯着她,露出森森的獠牙。

花扬方才还如水温柔的浅眸里,霎时浮起一股冷肃。

自从上了顾荇之布置好的那艘“贼船”,花扬觉得,她的刺客生涯简直可以用“屈辱”二字来形容。

做小伏低、忍气吞声也就算了,软硬兼施、投怀送抱也能忍了。那个眼瞎心也瞎的小白脸占了她便宜不说,竟然说消失就消失,让她接连数日在一丛湘妃竹下掏蚂蚁窝!现在,就连一只大肥猫都能向她示威了是吗?!

某人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地看着肥猫,露出一个极凶的表情。然而眼前的肥猫毫无退缩,更加凶狠地对着她“喵呜”了一声。

花扬登时给气笑了,一股邪火上来,干脆学着大猫的样子呲着牙,嘴里发出猫类准备攻击时的呜咽声。

肥猫似是被她的举动惊得往后退了两步,耳朵紧紧贴在头顶,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它才警惕地起身,再后退两步,绕着廊柱缓缓挪到另一侧去了。

花扬一直瞪它。

一人一猫就保持着这样怪异对峙的姿势,直到一片天青色衣袍落入她的视线。

花扬本能地往后几步,缓缓抬头,便意料之中地看见了顾荇之那副惊讶到难以言喻的神情。

对视的一刹,她快速地在脑中回放了一下方才的情形,确定没有暴露之后,才稍稍放下了心,可是负在身后的一只手已经暗握成拳。然而顾荇之只是看了她片刻,随后嘴角几番颤动,还是上扬起来。

他俯身抱起蹲在脚边的肥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它厚实的屁股。

“你方才是在跟阿福吵架么?”他问,看向花扬的深眸里都是憋不住的笑意。

花扬扯了扯嘴角,撇出一个勉强的笑,结果他怀里那只肥猫还在以一种极为不善的眼神打量她。花扬便躲在顾荇之身后,对它挥了挥拳头,理所应当地又换来一声充满威胁的“喵呜”。

“阿福不喜生人,”顾荇之拍拍它的头,解释道,“这是厨房喂来捉老鼠的,平时不常来院子里,只是偶尔心情好了会到我这里来逛逛。”

捉老鼠?

花扬嫌弃地对着肥猫翻了个白眼:真能捉老鼠还长这么肥,怕不是个只吃饭不做事的。

阿福好似感应到她的腹诽,对着她又是威胁性地“喵呜”一声。

花扬很生气,盘算着晚上没人的时候找个麻袋把它一套,然后扔到街上去。

“怎么了?”顾荇之似是察觉她情绪不对,回身问了一句。

花扬赶快收起凶恶的表情,一边比划一边做嘴形:大人喜欢猫吗?

“嗯,”顾荇之点头,避开她的目光,挠了挠阿福的脖子,“猫永远只做自己,不妥协,不被谁驯服,很自由。”

花扬听不懂他这奇奇怪怪的理由,正思忖着怎么把话往下接,身后忽然响起秦澍的声音。

两人回头,便看见秦侍郎一副被抛弃的模样,痛心疾首地道:“我是说今日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原来是赶着回家逗猫,会美人!”

顾荇之努力维持着淡然,略带阴沉道:“秦子望!”但他却控制不住自己悄然变红的脖子和耳根,“有事说事。”

“哦……”怒目圆瞪的秦侍郎立马熄了火,正要开口,目光却落到顾荇之身后的花扬身上,眼神像是在无声地征得同意。

花扬当然不肯罢休。她做出不解的模样,看看顾荇之,一副“秦侍郎是要赶我走吗”的表情。

鬼使神差的,顾荇之突然觉得有些心虚,避开花扬的目光对秦澍道:“你说吧,她听不见的。”

秦澍这才放心,说道:“殿前司虞侯找到了,在丰城寻欢楼。我已经先派人去了,你要亲自去么?”

花扬心中一凛,随即便看见顾荇之转身,从怀里摸出一包糖饼和一沓字帖递过来,柔声道:“别吃太多。”

花扬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顾荇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对她露出一个笑,转身前不忘嘱咐道:“早些睡。”

月没参横,万籁俱寂。

距离金陵二十里外的丰城,却正是华灯璀璨的时候。

灯火憧憧之下,姑娘们轻执团扇,掩口娇笑,软媚着人。花扬站在寻欢楼三层的雅间外,扶了扶头上那只鎏金闹蛾扑花簪。

“进来。”里面的人声音沙哑,听得出微醺的醉意。

花扬提步,门口的两名佩刀侍卫却伸臂将她拦了拦,一番检查之后,才放她进去。

里面那个男子歪斜着躺在罗汉榻上,面颊酡红。见花扬进来,他手里的那个白玉壶晃了晃,澄黄的酒液从壶口倾流而下,淅淅沥沥地都浇在了他光裸的胸膛上。

“奴……奴走错了……”花扬惊惶地往后退了几步,男子眸色一暗,对着门外的侍卫比了个手势。花扬身后的门被猛然合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醉醺醺地站起来,一双眼睛粘在她身上。

花扬的脸热起来,怯怯地埋下头,用微颤的软语答道:“奴、奴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请大人唔……”

软媚的话,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打断了。

男人单手擒住了她的下巴,食指一抬,迫使她抬起了低垂的眼。她看见男人瞳孔微震,随后露出了愈加兴奋的光。

那是一种她熟悉的,掠食者看见猎物之时才会有的光。

世人皆知秦淮河畔脂粉地,殊不知真正能让人大开眼界的地方,却是这小小丰城寻欢楼。

早些年,此处只是先帝几个极不成器的兄弟、儿子们豢养私妓的地方。先帝虽派人剿过几次,但父子兄弟情谊,处理之时不好做得太绝。而后先帝崩逝,徽帝体弱无暇顾及。朝中官员和皇族,豢养私妓狎玩的风气再度兴盛起来。加上战和两派党争不休,这块法外之地便成了个谁都不愿轻易去碰的烫手山芋,成了个专门招待达官显贵的**窟。

故而方才花扬叫他“大人”,不是没有道理。

“你还没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的声音染上几分情动的沙哑。

“奴……”花扬嗫嚅着,像是不好意思,巴掌大的小脸染了点红,在他掌中愈发显得乖巧动人,“奴没名字,单名一个花。”

“花?”男人无意识地重复,轻笑着问,“什么花?”

花扬避开他的目光,一双浅瞳水色潋滟:“楼里的嬷嬷说……奴是朵会要人性命的‘食人花’。”

男人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他放开花扬的下巴,将人一把抱了起来,步伐微乱地来到了罗汉榻旁。

“大人,”门外响起侍卫的通报,“婉姑娘来了,请问大人是……”

“让她滚!”男人一声怒喝,吓得门外的人都噤了声,怀里的人也被吓得颤了颤,露出委屈的神色,弱弱道:“大人,你真吓人。”

这种乖巧娇嗔的样子,直看得人心头一软,男人不禁闷笑起来。

“你不是‘食人花’么?胆子这么小,那等下给你看个更吓人的东西,你要怎么办?”

花扬微微掀了嘴角,兀自在榻上换了个方向坐下来,无声地打量起这里来。

这寻欢楼的布置实属独特。

比如两人所处的这个雅间,客房里的一扇镂空大窗是正对着楼下花台的。能看,却不能去,因为这里的每一间房都只有唯一的一个出入口,通道在外,不在楼内。这样就保证了恩客绝对的私密性,就算朝廷派人突然造访,也往往只能抓到大堂里那些无关轻重的角色。

所以她若是要离开,也只能从方才进来的那扇门出去。

楼下的花台上,伶人正唱着**的戏码。本就是寻欢作乐的场所,众人自然无所顾忌,一时间,**声浪语,不绝于耳。

花扬看了会儿,将目光落在了身侧的矮几上。

“这是什么糖?”她转身看着身后的男人,随意地一问。

男人将手里斟满了酒的杯子递给她,笑道:“是金陵城里那家苏酥记的桂花粽子糖。”

“哦。”花扬重复了一遍,接过男人手里的酒。

“敬美人添香,”他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在她拿着酒杯的手上落下一吻,“敬春宵一刻。”

花扬轻笑,倾身跨坐在他腿上,对着他抬了抬杯子:“敬无处可避。”

她倏地收起了方才的吴侬软语,笑得愈发娇媚。

男人盯着她的笑容僵滞了一瞬,花扬却还是从容的模样,另一只手却已经来到发髻的一侧。

两人现下正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贴在了一起。男人的手抚过她的唇,她微凉的指沿着耳廓,一路扫到了他的后颈。然而下一刻,男人闷哼一声,全身开始抽搐。

花扬头上那根鎏金闹蛾扑花簪此刻已经扎进了他的后脑,她的拇指找到花簪上的飞蛾,用力往下一推。眼前壮汉霎时就像被抽走了魂的傀儡,仰躺在了罗汉榻上,看向花扬的眼神中只剩绝望。

“敬你,”花扬蹲下来,“敬死不瞑目。”

手指轻轻搭上男人的脖颈,她闭眼感受着那里的律动——一颤、两颤,三颤,然后“噗”的一声,归于黑暗和寂静。

“金陵苏酥记。”

她念叨着,拿起矮几上的一颗桂花糖塞进了自己嘴里,然后摸出一早备好的面纱,将自己的脸遮了起来。

然而甫一转身,花扬却发现自己与门外的一个侍卫四目相对了。她脚下步子快速往旁边挪了挪,用身体遮住了榻上的狼藉。

“嘘——”她竖起手指覆在唇上,对着侍卫轻声道,“大人累了,你们别吵他。”

侍卫微眯起眼,将信将疑地绕过她,往她身后看去——罗汉榻上躺着的人,还是方才那副衣冠不整的样子。只是他无力下垂的两条腿,与青筋暴起、仿若竭力挣扎着的一双手形成了诡异而鲜明的对比。

侍卫登时心中一紧。

待他反应过来之时,自己腰间的刀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腹部贯穿。持刀的人抬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都说了,要你别吵的。”

花扬往旁边闪身一避,侍卫浑身瘫软,直楞楞地朝前栽倒下去。

剩下的那个侍卫见花扬出手狠辣,不打算硬拼,转身就要叫人。然而嘴甫一张开,旁边便飞出一截染血的刀刃,一刀致命。

花扬神色不耐,踢了踢脚下的尸体。

外面的声色喧哗掩盖了这里发生的一切,花扬扒着朱栏,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直到听见耳边一阵极细的风动。她下意识后仰,那一阵罡风便从鼻尖擦过。

“咚!”

余光瞥见一道白光擦过,有什么东西撞上身后的门,发出沉闷的声响,霎时木屑飞溅、门框应声而裂!花扬觉得手臂被什么撩了一下,裂帛生响,惊起一阵凉意。

就这么短短的一瞬,她的手臂已经被那飞屑划出了一条长口,渗出血来。

花扬心头一凛,只见又一道白光迎着面门劈下。她只得往后一个空翻,落地的一刹,跪地的单膝生生往后滑出一段长长的距离。

“呵……”花扬抬头,笑起来。

幽暗的烛火中,那人身姿挺拔,一身窄袖劲装。虽是蒙着面巾,看不清样貌,但那双秋水潋滟的桃花眼,也着实能惹得人心神为之一**。

身着玄衣,想是不愿让人看清他的样貌,不会是官府的人。花扬推断,难道他跟她一样,是来杀人的?

可……若是如此,为什么又要对她出手?

心思飞转之间,森寒的长剑凌空而起,花扬避闪不及,只得将面前的男尸掀起,而后抄起落于地面的纱帐,用力一拽。纱幔旋即绷紧,落在黑衣人的喉结处。花扬凌空一脚,只见纱帐化作一道利落的弧线,穿过那人肩头。她旋即跃起,接住,再一拉。长剑落地,黑衣人的脖子已经被纱帐缠住,她只需要拉紧,再拉紧……

楼下花台上,伶人还唱着靡靡之音。弦乐铮铮,和着花娘咿咿呀呀的嗓子,缠绵而旖旎。

“不好了!不好了!”小厮通报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的,“朝廷好像带着人,已经把这里围了!”

花扬转身往来处看去。果然看见乌泱泱的官兵已经朝这边过来,星星点点的火把映照着浓黑的夜,如万千流萤。

而趁着她短暂犹豫的一瞬,黑衣人缓过了气。

他抓住她的后领,猛然一个前拎,花扬被他摔倒在地。男子不去捡地上的剑,而是转攻为守——他想拖住她,好让顾荇之和秦澍能抓她个现行。

看样子,那个通道是走不了了。

思绪快速飞转,花扬的目光落在那具方才帮她挡剑的男尸身上,为今之计,只有……

“啊!”

一片狼藉之中,一条绷紧的纱帐从三楼窗口处垂下。男人死不瞑目的脸映着烛火,显得阴沉而骇人。人群发出惊天**,那些衣冠不整的男女相互推挤逃窜,慌乱间踢翻了桌子。酒坛倾覆,大堂里酒香弥漫。一盏油灯被人从三楼扔了下去,落地的一瞬,火光倏然窜起!

花扬莞尔一笑,抓着纱帐从窗口纵身跃下。簌簌的风擦着耳畔,卷起鬓发,衣袂翻飞,红裙潇飒,仿若洛神踏着烈焰火光,从天而降。

落地之后,她毫不犹豫地割断了吊着尸体的软纱,回身留给楼上的人一个明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