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黑,几点星子不足以照明。白翎从掌柜的那里买了盏灯笼,向杏仁堂的方向走去。
硕大的包袱背在瘦削的背上,显得越发孱弱,凤祁渊道:“包袱给我吧。”
白翎看了他一眼,手掌轻轻拍在他的腹部,立刻引来一阵”嘶嘶”声,凤祁渊叫道:“痛。”
“知道痛就别管七管八,顾好你的伤就行了。”
“不识好人心。”
白翎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不多时,杏仁堂的招牌就出现在眼前。里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白翎推开虚掩着的门,发现里头竟是几十个妇孺,在靠墙的位置睡成两排。
柜上的小药童眼尖,瞧见凤祁渊弯腰揉着肚子便问道:“这位是肚子疼吗?”
凤祁渊道:“受了点小伤而已,不过我们不是来看病的。”
“那是来投宿?对不住啦,这边只供妇孺居住,二位还是请吧。”
白翎将手上的木镯褪下:“我找你们管事的。”
小药童拿着木镯端祥了半晌,顿时激动起来:“您稍等,我这就去叫尤管事。”
很快,白翎便被请上了楼,而凤祁渊则被安置在一间厢房里休息。
尤管事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和气中透着几许精明。端祥了白翎半晌方才开口:“小公子不是这镯子的主人吧?”
“自然,在下白术,这是半夏姑娘交予在下的,本不欲打扰杏仁堂,哪知地动影响太大,这边却是连个客栈都寻不着了。”
“那白公子是来借宿的?”
白翎也不兜圈子:“不止,在下还想跟尤管事确认一下苏堂主的情况。听闻她受了重伤,如今可有好转?人在哪儿?”
尤管事狐疑地看着她:“白公子打听苏堂主作甚?”
“我是受半夏姑娘嘱托来寻她的,本欲前往西齐,却在途中得知她受伤的消息。尤管事不用担心,我对苏堂主绝无恶意。再说了,不是有信物在此吗?尤管事还怀疑在下的身份不成?”
“归云堡如今正处多事之秋,还望白公子莫要见怪。白公子有半夏姑娘的信物在身,有其他要求,归云堡自当满足,至于苏堂主的消息,恕我不便告知。”
“行吧,你便留我住宿一晚,明日再派辆马车送我去苍梧城便是。”
尤管事一愣:“你......”
白翎笑道:“苏堂主的情况我已有些了解,只是想跟你说再确定一下罢了。”
药堂里的厢房自然豪华不到哪儿去,但也一应俱全。白翎给药童打赏了一角银子,叫了两大桶的热水,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搓洗干净,顿觉全身松快不少。
头发还没晾干呢,房门就被敲响了,凤祁渊在外头问道:“白大夫忙完了吗?”
“有事?”
“尤管事备了饭菜,让我来叫你。”
“你先吃吧,我忙完再来。”
她的疏离太明显,凤祁渊自然不会察觉不到,心道跟归云堡这个结怕是难解了。
闹灾的时候,杏仁堂的饭菜自然没多少精致,但是份量挺足,在船上被苛待的凤祁渊吃得相当满足了。
白翎也觉得不错,吃饱喝足便想回去睡觉,经过凤祁渊房间的时候想到他的伤,她叹了口气,唤来药童拿了卷绷带,带着药敲响了他的门。
“谁?”
白翎道:“我来给你换药。”
凤祁渊伤口挺疼,正咬着牙一圈一圈地把绷带拆开呢,闻言颇觉受宠若惊。他以为白术不会理他呢,不想还记得来给他换药,能不自己动手当然最好了,他高兴地道:“门没关,你进来吧。”
白翎推门而入,就见凤祁渊半躺在**,衣襟半敞,就连绷带都拆开了一半。她挑了挑眉:“你打算自己换?”
“小伤而已,不好一直麻烦你。”
“躺好吧,你包扎的经不起颠簸,明天还要坐马车呢。”
“你寻好马车了?”
“尤管事会办好的。”
凤祁渊看了她一眼:“听闻归云堡嫡系第二代弟子的信物是一只木镯,所以白大夫是苏堂主的高徒么?”
众所周之,归云堡三位少主只有苏映月收了两个徒弟。
白翎将他的绷带拆下,将烈酒洒上,顿时疼得凤祁渊闷哼出声:“恒王殿下消息很灵通啊,连归云堡的信物是什么都知道。”
“略有耳闻罢了。嘶,你下手轻点儿。”
“不错,已经结痂了,这两天会有点儿痒,记得不要去挠。”
“嗯。”
天刚蒙蒙亮,杏仁堂外就排起了长队,几口大锅驾在炉子上,白粥在满是雾气的清晨冒着滚滚白气,米香诱得人不停地吸鼻子。
几个小药童有条不紊地把粥舀进碗里,排队的也没有任何争端。
凤祁渊看着颇为奇怪地道:“这里都不用找几个保镖守着的吗?万一这些灾民饿急了来抢怎么办?”
一个打下手的小药童忙里偷闲:“公子说笑了,归云堂一遇灾情便布粥施药,真有人捣乱,不用咱们出手,其他人便得把闹事的活吞了。”
“也是,杏仁堂的确是块活招牌。”
“当然啦,有些乡绅怕难民闹事,都直接把粮食拉到归云堂来呢。”小药童语有荣鄢,说起这事便觉自傲无比。
尤管事从屋里走出来:“小柱子干你的活儿去,二位公子别理他,这小子就是话多,马车已经备好,二位是现在就起程吗?”
白翎道:“自然,多谢尤管事了。”
一个多月前被战火烧得只剩一片残垣断壁的苍梧城,此时已经焕然一新。城楼重新建过,坚固的花岗岩在夕阳下闪着粗砾的光,就连城楼上的牌扁都新换了一块。
此城是西齐和北辰的主战场。
白翎守了它两年,但最终城楼上的旗帜还是变成了北辰的。都说物事人非,如今却是连城都已不是原来那座了。白翎心中叹息了一声,却还是没有关上马车的车门。
一路向里,街道上行人也越来越多,她忍不住看了凤祁渊一眼:“想不到,苍梧城刚历战火,恢复的倒是挺快的。”
凤祁渊道:“即成了我北辰的子民,本王自然不能看着他们颠沛流离。再说了,当初那场苍梧城之战,也只是表面上看着惨烈罢了。”
白翎倏然回头,看着他问道:“什么表面?其中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咳咳……”凤祁渊被呛着了,咳了好半天生硬地转了话题:“你瞧,转过这条街,就到本王的别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