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停在村口,比她秦陌桑想象的更干净整洁有人烟。
村口有棵大树,树下有石碑。几个小孩在那爬上爬下,路边有个发型杀马特的少年在玩手机。
南浔先下车,示意秦陌桑把装备带上。还没走到村口,警觉的孩子们就作鸟兽散,只剩那个蹲在地上刷屏幕的少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南浔走到树下,摸那块石碑。年长日久,字迹漫漶不清。
“碑是明朝天启年间立的,内容是……中原旱灾,陕南的一个村迁徙到这里。村民以为惹怒了雨神,就设坛祭祀。天降甘霖,于是全村得救,修龙王庙纪念。”
“又是龙王庙?”秦陌桑也走近去瞧:“我们在会稽那次,进过一个幻境,也有龙王庙,还有十二生肖。”她说完沉默两秒:“对了,舟山岛上那次……”
“对,那次也有特调局的人。你是不是有点好奇?对于我们。”南浔她蹲下抹掉碑底下被泥土盖住的字,秦陌桑递过手电筒。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晓得是七十年前成立,调查各地灵异现象的官方组织。”南浔点头:“我爸是特调局的,因为保密级别高,他死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不是个早八晚八的出租车司机。我十八岁后特调局找到我,说考虑到战友家属的优抚政策,可以培养我做调查员,食宿全包给工资,还有项目奖金,算是公务员。”
她笑了笑:“那时候我还是个叛逆高中生。因为和我哥吵架,出了点意外。后来他们再找到我,我已经没那么有理想了。”
手电筒往下照,字迹越来越清晰。
“就想踏踏实实地这儿打工,还能接我哥上下班。我曾经特别恨我爸,如果当年他带我走,我就不用留在这个鬼地方,后来也不会被人渣盯上。但现在我有点懂了。如果你没剩几年好活——最幸福的生活,就是过得和从前一样。”
手电筒停在泥地里,石碑上的最后一个字,两人都沉默了。
碑刻的字体原本是隶书,但越往后写,越潦草,刀刻的笔法呈现出逐渐狂乱的态势,最后干脆变成虬结纠缠的一堆线条,看得人头皮发麻。
但在碑刻末尾,最后一个字旁边,工整钤刻着枚阴纹印章。篆体的三个字——非松乔。
“长生印。”南浔戴上手套,触摸那个印迹,眼神复杂。
秦陌桑想起罗添衣提过这个东西,好像和罗家的傩术传人有关,而那人是松乔的母亲。第一次见到这印的正面,却是这么三个字。
“‘非松乔,得长生’。我们之前大意了,没注意这块碑。这村子是罗家的地盘,村子里的人,都是罗家的后人。”南浔站起身,拍了拍手。“怪不得‘五通’会看上这个村子,连敖家也掺和进来。如果是为了‘长生印’,就解释得通。”
“拿到‘长生印’能干嘛?”秦陌桑起身视察左右,发现方才玩手机的少年不见了。
“扭转生死,改换阴阳。”南浔把掀起来的泥土复原。“罗家祖先是楚地的大巫。‘长生印’是他们一族传下来的法器。普通人拿到了能延年益寿,如果是落在非人手里,就有可能……批量制造不死之人。”
不死之人。秦陌桑想起“长生一号”,打了个寒噤。
“我猜敖广现在还没找到‘长生印’的下落,不然早就尾巴翘到天上了。但他在试探,如果这个局动静够大,就能引出来真正手里拿着‘长生印’的组织。”
“好看么?”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是个女孩。南浔先转身,秦陌桑则暗中摸到靴筒里的刀柄。
是刚刚那个杀马特少年,离得近了才看出是个女孩子,脸还稚嫩,但表情极其冷漠。
“问你们话呢,好看么?”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手机里的画面。几个女孩在某个广场跳kpop,姿势统一表情整齐动作有力,女孩们的表情也能看出来她们享受其中。
但诡异的是镜头里还有些其他人。明显比她们大个几岁十几岁的社会青年,或远或近地站着看热闹,表情神态都让人作呕。
远处是县镇广场的标识,周边车来车往。
“跳得不错。”秦陌桑坦承,指着其中的领舞:“这是你吧?”
女孩冰冷表情有所破裂:“你能认出来?”
镜头里的领舞黑色齐肩发,漂亮阳光,吸引大多数注视。和眼前穿着脏T恤插兜眼神凶悍的女孩判若两人。
女孩得到反馈,也不再和他们多说话,转身就走了。靠墙站着,继续划手机。
“你……”南浔刚要叫住她,村口走出个剽悍魁梧的男人,左顾右盼。少年抬头,瞧见他撒腿就跑,然后被一把揪住后领子,拖着往回走。
“等等。”秦陌桑和南浔同时喊出这句,男人停下,眼睛朝她们一瞥,上下查看了一圈,包括她们开的车,表情顿时变和善。
“敖老板那边?又来挑人?来,来,去我家吃个饭先。”
一阵寒意窜进心头,两人对视,秦陌桑朝女孩扬了扬下巴。“先松开她。”
男人起初没理解,后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这趟来接她?”
但没有放手,反而抓得更紧:“你们不知道,我一松手这货就跑,就是贱!你们带走,正好,教育教育。”
树叶哗哗响。
秦陌桑走过去,握住女孩细瘦的胳膊。
“放手。”
男人呲一声,放了手。眼神上下朝她扫,目光可以说是恶心。秦陌桑啐了一口,目光刀子似地剜了圈,像看一块死猪肉。
他立即讪讪收回目光。一行人往寂静的村中心走去,零星地,路上会走过几个游魂似的人,多数房子都年久失修,水泥砌筑的小二层和摇摇欲坠的平房挤在一起,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麻将声。
这里除了人,没有别的动物。连只狗都没有。
这村里最显眼的一幢二层小楼,瓷砖贴面,不锈钢门上贴着对门神。他掏出串钥匙把门打开,院里也杂乱不堪。有个女人坐在天井下,面无表情地织毛衣。
这也意味着,他出门时会把人反锁在屋里。
男人踹了女人一脚:“起开。”
女人什么也没说,顺从地起身。他大大咧咧坐下,跷着腿,点了点桌上的烟灰缸,脸上挂着商业微笑。“抽烟?”
“不抽。”秦陌桑和南浔一左一右,煞神似的站在门边,把女孩护在身后。
“是不是来买人的?”男人突然狐疑。“证件呢?掏出来看看。”
秦陌桑看南浔,南浔从兜里掏出沓假证,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张,甩在桌上。
男人看了一眼,眼眶睁大,立马换上真情实意的笑脸:“三途川的副总啊!”
秦陌桑:……
女孩在听见“三途川”三个字后,眼神顿时变化,挣脱她们就往外跑。
“你TMD再给我跑!”
男人追出去,一把薅住女孩的头发就往里拽。她挣扎,对方就直接上脚踹她。瘦弱的人躺在地上抱成团,被踹得四处乱滚。这一切都发生在瞬刹间,而院里的女人还在面无表情地织毛衣。
“砰。”是铁器敲在后脑勺的声音。男人应声倒地,秦陌桑手里拿着铁铲站在他身后,把东西扔在地上,又踩他一脚。
青天白日下,女孩浑身是灰,在角落里缩着。秦陌桑伸出手,她只是小兽一样,看着对面,眼里空无一物。
“我带你走。不去三途川,回我家。你来不来。”南浔越过她,走近女孩,蹲下身去,声音很低。
女孩的眼睛短暂地亮起又熄灭。
“骗我。”她咬牙切齿:“我同学就这么死的。”
“告诉你个秘密。姐姐我不是人。”南浔伸手,小心触碰她肩膀,身上都是瘀青。“姐姐是被三途川害死的‘傀’。你不信,我今天带你去做公证,我死了,遗产都是你的。我有车,有存款,够你上学。”
“你图啥。”女孩咬着牙,牙齿咯吱咯吱响。
“我小时候,和你现在一样。”南浔眼睛奇亮。“我想让你长大,等你有能力了,给我报仇,给你自己报仇。”
“别死。”她咬字重,嗓子里掺着血。“死了你做的事就都不算数。而且,该死的又不是你。”
山风又吹起来。秦陌桑抱臂瞧着眼前这一幕,忽地听见山边悠远处,一声银铃响。
02
话没说完,山下风驰电掣,开上七八辆悍马。
打头的车牌清一色的数字,底色也和民用的不同。车里音乐震耳欲聋。
并排停在村前,把大路堵得水泄不通。车上下来一个戴黑超的男人,车里其他人原地待命,都是一米八五往上肌肉有力的精悍类型,拿着对讲机,静如渊渟岳峙。
敖广摘了黑超,第一眼就瞧见村口被挖过的石碑,吹了声口哨,往村里走。
山口无风。燥热的六月天气,他走着走着就把衣领解开,漏出脖颈往胸口的一段,挂着块黄金佛牌,正面雕泰语。
他这么走了一段,站在二层小楼的铁门前,瞧着敞开的大门,叉腰静了一会。
“跟爷玩空城计啊。”
他把衣摆一掀,就迈步进去。
当啷。院里掉了个搪瓷脸盆,晃了几晃,停在当地。织毛衣的女人抬起头,把地上的脸盆拾起来,双眼木然,手上继续动作。
“你家当家的呢?”敖广瞧见她在,心神定了定,四顾院子,没什么异样。
下一秒,弹簧刀从门后悄无声息伸出,抵着他脖颈,手肘顶着他后腰。敖广立即抬起双手,表情悠哉。
“第二次绑我了吧秦小姐。咱俩无冤无仇,何必。”
但这时秦陌桑从他面前走出来,手里甩着刀,用刀背拍拍他脸。
“先让你村口的看门狗退出去。”她反手拿刀,刃贴着他耳际,上下划。“现在。”
敖广瞪着她,她也反瞪回去。几秒后,他对着衬衫上卡着的收音器下令:“退出去。”
“你的车留下,钥匙给我。”她伸手。敖广挺腰:“在兜里,自己拿啊。”
啪。秦陌桑扇了他一巴掌。敖广啐了一口血,对她笑得邪肆。
“我就喜欢被美女打。来,这儿,再来一下。”
笑过了,乌青的眼下透着恨意。“别以为沾了‘无相’的边你就高贵,倒贴财神爷感觉怎么样?他今天和你上床愿意罩你,明天翻脸就杀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叫艳刀?因为他天生没有七情六欲,家里送他去山上修行,他就十六岁发疯杀了自己师父!”
秦陌桑握刀的手发痛。她想起那晚李凭站在楼下等她,抬眼时目光像雪纷纷落。
像站在原地等谁,等了很多年。那人只是忘记来了,他却一直没走。
瞧见她表情变化,敖广像是得到极大满足。如果不是被刀抵着,他一定笑得前俯后仰。
“哎哎哎,你不会已经上头了?我说得迟了?”
“醒醒吧。”敖广那张精致又邪气的脸就在她眼前,皮相的人工美放大到极致,全是雕琢痕迹。
“给‘无相’卖命,不如跟我干。我从小玩儿钱,十八岁上华尔街炒币,现在做敖家话事人,靠的也是真本事。而且……”他不要命似地往前一步:“我也对你感兴趣。比你好看的我见多了。你哪儿吸引他,能让他破戒?是哪方面特别厉害?还是特别会叫?”
身后膝弯被踹一脚,他半跪在地。
“别tm废话。”秦陌桑目光冷硬。“听说你在找长生印?”
敖广戏谑眼神瞬间收起,双目微眯。
“谁告诉你的?”
“看来我猜对了。这么说吧,长生印在我手里。”她也唇角上扬。“想要,就把三途川关了,剩的钱给你雇的高中生和死者家属。”
“你有病吧,跟我讲条件?长生印在你手里,有证据吗,给我看看?”
“证据就是,我能逆生死,改阴阳。”秦陌桑一字一句,按着方才南浔教给她的话术说出来。
“十年前,我见过松乔的母亲,上一辈傩术传人。在十八梯的蓝莲花刺青店。”
敖广的脸瞬间白了。
03
南浔的刀依旧抵着敖广的脖子,秦陌桑走在前头,坐上驾驶座,副驾驶门一开,杀马特女孩也坐进来。
她多穿了个牛仔外套,兜里鼓鼓囊囊,都是钱。低着头,一言不发。
秦陌桑瞧了她一眼,没说话。车子发动,忽地一把枪抵住她的后心。
后视镜瞧过去,她看见南浔的脸。
“下车。”南浔架在敖广脖子上的刀已收回,对方正吹着口哨整理衣服,对秦陌桑wink:“我这小助理,还不错吧。”
南浔是敖广的人。她被算计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秦陌桑的心凉到底,身旁的女孩也没反应过来,脸煞白,在座位上愣着。
“我说下车!”南浔吼,枪口更深地压在她背上,咔嗒,是上膛的声音。
秦陌桑走下车,站在村前广场的沙地里,接着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再醒来时是午夜,在某个与地窖类似的地方,四面无光。手脚都被绑在椅子上,不能动弹。头顶的铁门吱呀打开,敖广偏着头朝她打招呼。
“Hi。”
她喉咙干渴,不能说话。他缓缓踱步过来,停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块布,飘在地上。
是件女孩的贴身内衣。
“那女孩挺好,本来三途川想要,寄存在他爸那,说过段时间来接。没想到他爸连学都不让她上了,混得不成样。刚找几个哥们,弄了一下,现在安静多了。”敖广蹲下身,瞧她。“都是因为你们,瞎帮倒忙。我要是那女孩,我恨你们一辈子。”
秦陌桑耳朵里嗡嗡响。
“现在趁她还没死。你好好告诉我,长生印,真在你那儿?”他眼神兴奋:“好用吗,真能起死回生?”
漆黑。眼前都是漆黑。无边的雨下到无明之夜的尽头,她在大雨里边走边哭。
没有家,没人要她。这世上所有门都对她关闭了。
秦陌桑开口,海妖般沙哑且具**力的嗓音。
“你靠近点,我告诉你。”
敖广又靠近一步,俯下身去,凑在她耳边。接着,地窖里传来凄厉的一声叫喊,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秦陌桑手里拿着一支自来水笔,那是她下车之前,女孩隔着座位塞给她的。刚刚她用那支笔插进他右膝骨缝里,用的是纯纯的蛮力。
接着她挪到墙边用菜刀磨开了身上的绳子,翻身跳出地窖,发现房屋陷在火海之中。
是幻境。只有‘傀’能制造幻境,而在这里,能造幻境的只有南浔。
幻境给斩傀人的影响与真实世界没有两样。要出去,只能等待幻境自行消失。她浑身受火海灼烧,只能贴着温度较低的墙根匍匐。浓烟滚滚,她剧烈咳嗽起来,从匍匐变成在地上爬,视线越来越模糊。
银铃的响声由远及近。那个从未曾走出的雨夜,彻底淹没她。
十五岁那年她亲眼瞧见外婆的死,然后被五通变成了“傀”。在“五通”进门之前,外婆叫她藏进柜子里,她很听话,没有出去,也没有发出声音。
她太害怕了。外婆最后一眼没看她,也因此没有暴露她的位置。
但也因此永远,永远没能说出那句再见。
雨幕铺天盖地。她在雨里走,漫无目的没有方向。该死的是她,不是外婆。她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父母未知,村里都说她邪性,能看见“脏东西”。会不会,脏东西就是她自己?
手里捏着外婆送她的金色小吊坠,铃铛哗啦哗啦响。
这么个轻飘飘的东西,有人却要拿尊严,拿命去换。当宝贝地送给她。她还没来得及说,外婆,我们早就不流行这个啦。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脚上走出水泡,膝盖酸痛到再不能前进一步,就坐在山边公路的大石头上休息。这里山崖很陡,跳下去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她往下看了看,碎石从脚边掉下去,很久,才听到回声。
轰隆隆。山下如雷轰鸣,却是有人在这种天气里开机车上盘山道。
雨幕如织,她看不清那人的脸,戴着头盔。但车停在她脚边,声音在头盔里闷闷地响,是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
短发,肩背宽阔,背着把长刀,很古怪的样子。他问:“上车吗?”
她点头。
机车掉头向山下驶去,把雨幕甩在身后,风驰电掣,所向披靡。他车技很好,没有拐不了的路。几次她以为两人都要葬身山谷里,他都堪堪飘过。
好像侠客骑白马,流星飒沓,天宽地阔,连命运都追不上他。
车停下时雨也暂歇,他短暂地摘了头盔透气,头发遮住脸她瞧不见长相,只看到一道优美下颌线,和右耳垂的耳洞。
他从怀里掏出个钱包,把全部现钞塞给她。
“再想不开,也不能这个天气走山路。”他声音冷峻,是清风拂山岗。“我下山没带太多现金,如果还需要,去杭州,打这个电话,有人会帮忙。”
大雨滂沱。
她在空无一人的旷野里行走,走到天地苍老。白马少年仗剑而来,伸出那只手,右耳有耳洞,却没戴什么耳坠之类。写手机号的那张纸被她弄丢了,可她记得要去杭州,就去了杭州。
那是她喜欢机车潮男的最初理由,这么多年,那一晚的回忆被埋在深深处,此时却翻腾上来,淹没她,吞掉她。
可能是快死了吧。
“秦陌桑!”
那一声吼割破幻境与现实的交界,她在即将倒塌的房屋前睁眼,发现周围是货真价实的火海。
李凭撞开门,瞧见她站在院里,身形摇摇欲坠,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抱住她,拢进怀里,拢得深到骨骼撞得疼痛。
很想要,很想见到。
眼睛的余光看过去,看到他右耳有一处耳洞。年深日久,已快要愈合。
“李凭。你很多年前,有没有去过…贵州织金县官寨苗族乡。” 她任由李凭抱着她,在他耳边开口,声音沙哑到不能辨识。“在路上捡过一个小姑娘,给了她好多现金,还有你电话。”
他没回答,房倒屋塌,火在四处燃烧。不知道谁放了火,把她锁在这,存心想要她死。
“出去再说,你……”他把她抱起来,走出火场。身后砖石倒下。“最好闭上眼。”
他走出大道,站定在村口广场上。几十柄私人武装对着他,悍马围成一圈,是训练有素的海外雇佣兵,五百米范围内可以确保他没有胜算,何况手无寸铁。
“有些东西,我不想给你看到。”
他说完这句话,悍马瞬间炸开,铁皮飞溅。
地狱业火烧光一切,故事的开始和最后都只剩少女和少年,还有白茫茫大地无声,灰烬飘落。
“是。”他在火里开口。
“那年我去过你说的那个地方。你说的事,我也记得。怎么?”
“没事。”
她在灰烬里抱住他,抱得死紧,不顾廉耻也没有道德,更不去想会不会有回应。
李凭的身子突然僵硬,然后咳嗽一声。
她睁眼,低头,瞧见他手腕上的情蛊符咒,正红得发亮。
秦陌桑从那天开始,才对李凭深不可测的能力有实感。
她不知道事情是怎么结束的,敖广雇的人都训练有素,着火时躲得也专业。只是座驾被烧得只剩几个铁壳子,最后听说是走几十公里山路才走到了能打电话的县城。
她意识清醒后第一个问的是南浔第二个问的是那女孩。彼时李凭在开车,咬牙咬到两腮酸痛,没想到蛊毒反应这么强烈,现在秦陌桑在他眼里和肉食动物遇见血食似的,纯粹动物本能指挥大脑神经,甚至想就地停车把想做的事情做了。
但不能。他不是动物,她也不是。
但李凭这么想不代表副驾驶的人也这么想。秦陌桑没得到回应之后就凑过来,浑身又脏又有伤,脸上黑一道红一道,都没来得及仔细验看她还有什么伤。
“你干嘛不理我啊。”
他没好气,给她把车前镜掀开:“你自己看看。”
顺着他手的方向秦陌桑看向镜子,接着哎呀一声。
额头上的情蛊符咒亮得显眼。但她才刚知道李凭曾经救过他,而前不久他才刚发短信到手机上说可以不喜欢,而不能喜欢她这件事,还是她自己提的。
而情蛊好巧不巧地现在生效,万一她真动心了,怎么办?
她现在不喜欢机车潮男,不代表她的xp一时半会可以改变。更何况他当时和现在气质没有变太多,就算是古板了点,未尝不是一款少女时期的代餐。
越想越害怕。这么说来,她从那天起就审美如此奇葩且执着,该不会,李凭才算是她正经初恋吧。
要命。
现在看都不敢看他。
车开下高速进入市区,街灯一盏盏地亮起来。他紧绷的神情稍缓,才回答她的问题。
“南浔失踪了,有个女孩和她一起。无人机拍到她俩结伴上车离开的画面,但没有追踪到目的地。”
沉默。秦陌桑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你怎么找到我的?”
李凭伸手,隔空点了点她后颈,目光无奈。“你忘了?”
她脸腾地烧起来,那一瞬间她以为李凭地手要碰到她但是没有。丝丝电流窜过后颈,她终于想起他曾在那贴过定位芯片。
是那个东西的反常定位让他察觉到问题,还有就是……被观测者体表温度过高。
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不是尴尬而是暧昧。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心照不宣。
车停在某个江边单体别墅地下,刷指纹上电梯。别墅四周树木掩映,位置偏僻,私密性很高。如果她昨夜没下车,可能就会被送到这里。
她就像和富二代幽会的网红,只是这个富二代间歇性冷淡,作息就像出家人。
门开了。
他抱起她往淋浴室走,秦陌桑声音不匀: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没回应,手肘抬起颠了她一下,把人更往怀里拢了拢。
她被颠得脸一红,手想抓着他上半身,却无从着力。
花洒打开后两人都站在水里,洁癖就是这么洁癖。他闭上眼长出一口气,将人放在地上。
还剩最后一层防辐射防水的贴身衣服,但他已经看见被绳子勒出的痕迹。那是在地下室时被绑后留下的,手腕脚腕的最明显,其他地方,大概率还有。
想宰了敖广。
他努力遏制暴走的心脏,但秦陌桑好像无所谓似的。
“快点做完,还有案子要跟。敖广他逃了?怎么让他逃的。”
她拿李凭的眼神当空气,手臂,胸腹,瘀青和红痕都有。
他把她压在墙上,被这动作吓了一跳她突然不说了,李凭那张冷如霜雪又漂亮的脸凑到她面前,声音也低哑。
“他怎么你了。”
“嗯?”秦陌桑愣住。
“我说,敖广。”他像是说这两个字都觉得脏。手肘贴在冰凉瓷砖上,把她和墙隔开。“我不在的时候,他怎么你了。”他说完,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像在提前消化所有可能的答案。
“你别怕,我问这个,就是想知道,他应该怎么死。”
她被拢在身下,发梢的水滴滴答答掉在脸上。恍惚间她觉得李凭问话的语气,有点奇怪。
像是有情侣关系的人会有的,那种问法。
她心怦咚跳了一下。是苹果成熟到摇摇欲坠,终于从树梢掉落,砸成几瓣,甜汁四处流淌。
想试试被他回应。
这疯狂念头叫嚣着,把她扯成两半。一半是个清醒正常人,一半狂欢着坠落。
想要“艳刀”因为她动心,这念头把她变得和从前那些传闻中想挑战不可能最终落荒而逃的女孩们没有两样——必然失败。
但失败好啊,她的一生就是败狗的一生,起码这光辉战绩里还有他的名字,不仅不失落,还有点窃喜。
“他没怎么我,我拿自来水笔把他腿扎穿了。”她抬手搭上他肩膀,眼睛亮亮的。
他略为放心,但原本期待的不安和躁动并未散去,反倒变成另外一种更致命的东西。
04
今晚气氛很奇怪。她像在故意躲闪他。眼神也不像之前那么坦坦****的无所谓。
难道真的……发生过什么了?她让敖广逃的,还是有别的事瞒着他?
在意得不行。但如果无关任务,他没立场细问。
他把水停了抱她出去,她浑身颤抖。
但就这样还是不愿说话。
阵地转移到淋浴间外的宽敞大理石台面。有关清洁的物品他都随时更换,这里什么都有。
他把她包进绒毯里擦干,她被白绒包着,深深浅浅的痕迹。微干的发丝贴在身上,她从绒毯里探出个脑袋,像被捧上祭坛的鹿。
她握住他手腕,再一次把他带到自己怀里,这次李凭没有避开。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我喜欢和你做。”
浑身热血瞬间泵到心头。这近乎窒息的快感让他最后一根勉强维持理智的弦崩断。
他眼睛盯她盯出火星。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她比前几次主动一百倍,他几乎是狼狈地撞到她怀里,单手扶着台面才站稳,心里的火又窜起来。这正常么?还是说她想通了,当个床伴就不错,自信不会越界。
可自从她昨晚那么做之后,他彻夜失眠,看着她走进小旅馆后,在路灯下站了一晚上,就为了弄明白秦陌桑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要他承诺不越界,他也承诺了。但现在她这么积极,是要他也走肾不走心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的心在她那里,或是不值一提,或是洪水猛兽。
雾气弥漫在浴室,眼神美得他不敢多看一眼。
于是低头把她下颌扳起来,强迫她仰头看着自己。单薄后背蝶翼似地翕张。
“不是喜欢么?这就不行了?”
眼睛几乎失焦,迷离破碎。
他的小鹿。
李凭再一次心跳到不合常理。他把人转了个弯,抱着走到别墅露台边缘。那里夜幕深沉,能望见江面灯火璀璨,红尘万丈。
“李,李凭。”她手按在玻璃幕墙上。
她没听到回应,就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今天听到有人说,你十六岁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不太好的事。”指尖贴着玻璃,冰凉雾水溜进指缝。
“我十六岁时候亲手害死过自己师父。是敖广和你说的,对么?”
他全不在乎自己和她的状况,向后走一步,去拿沙发上放着的睡衣。
她下意识一把握住他手,李凭站定,然后缓慢但坚决地把她手拉下去。
“你觉得自己脏?”秦陌桑反问。
“你觉得你有我脏么?”她锲而不舍,再次握住他手。
“你不脏。”李凭终于再次开口。
“所以你觉得你脏。害死过很重要的人,所以不干净,所以折磨自己,以为这样就可以赎罪,是不是?”她仔细观察他表情。
李凭刀子般的目光投过来,落在清澈见底的眼眸里,霎时灭了。
秦陌桑攥着他的手走向客厅一侧的岛台。所有李凭住过的地方里设施最好的地方永远是厨房,这里也不例外。她不费力地伸手从酒柜里取了一瓶红酒,抬手敲碎在黑色大理石台沿。暗红酒液流了一地,她把剩下的都倒在自己身上。
从头浇到脚。
“你疯了?”李凭拿过她手里的碎酒瓶扔到远处,把她抱起来放在岛台上,几乎是吼出这句。
“我没疯啊。”她笑得超甜。
“我今天发现我有点喜欢你,而且你有可能是我初恋。我十五岁那年差点就跳崖自杀了你路过给了我几千块,还送我下山。不记得了是吧?但我记了好久,还为了找你,睡了好几个和你长得像的。你说我亏不亏。”
“你说什么?”李凭脑子轰鸣。
“我说我喜欢你呀。李凭。”她坐在岛台上,表情天真,把他紧紧勾在自己身上,像聊斋故事里诱骗道士破戒的山精鬼怪。
“现在我脏了你也脏了。”
他垂着眼,这样身下的人就看不见他眼里的风暴。
…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的沉默就是否认。
她第一次告白宣告失败。
不争气的眼泪再次淌落,她在泪水模糊中到达顶点,筋疲力尽,竟在他抱去沐浴的路上睡着了。
半小时后他把洗干净的人放在**,这里浑然只有白色,而她乌黑浓密的发垂落在两肩,有清新栀子花香气。
他把人放下之后,却鬼使神差地没有离去,反倒卸下一边力气,近处看她。
还是没醒。她浓密眼睫舒张,唇畔轻语不知道什么话,多半是骂他的。
他强行无视了目前的情状,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睡颜。
竟然说喜欢他。
喜欢他的人后来都死了。秦陌桑怎么想的,没听过那些警告,还是觉得他待她太好了,结局可能不一样?
但说出来的话与心里想的截然不同。
“秦陌桑。你怎么敢的。”
他手指不受理智控制,摸她的脸。从眼睛到鼻梁到眉毛到唇。然后向下,停在锁骨上。
他果然是疯了。居然干这么龌龊的事情。
但只有这时他才能肆无忌惮地看她。紧密的双眼莹润的唇,沾了红酒,干掉之后像血的颜色。
从这一刻起,李凭在心里把自己贬低到最劣等的那一类人。
但就在下一秒,她眼睛睁开了。
林中仙女睁开水雾迷蒙的眼,发现自己正在被暗恋自己的俊美猎人压着,槲寄生树下露水晶莹,开出繁盛的花。那是古希腊神话里月神阿尔忒弥斯和她的恋人奥瑞恩故事的蛮荒版本。他曾在某本年深日久的英文论文里读过,但今夜这一幕就复现在眼前。
“你,你做什……”她还没反应过来,眼神迷茫,继而被他更深地吻住。一只带着灼热气息的手,覆上她的双眼。
“是梦。”
吻深长缠绵,直吻到她因缺氧而再次进入睡眠。
结束时他蓦地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做那个关于前世的梦了。
天色尚早,她从被子里钻出来时久违地闻到早餐香气。是中式早餐,光是嗅一嗅就能闻出煎鸡蛋,葱花香气与浓郁的油盐酱醋。
有多久她没吃过早饭?
工作原因,她饮食极不规律而且重油重辣。饥一顿饱一顿和凌晨吃夜宵是日常。杭州拥有全国六成以上的MCN,上千家直播基地,钱江边上的网红大楼每天孵化上万网红,俯瞰芸芸众生,高峰期今天签约明天被解雇的百万级流量们都多到数不过来。赚到钱立刻拿去做医美,有野心的的周末还要去BOOMSHAKE蹦迪,聊天时不经意漏出自己的ins与小红书主页,一晚上下来通讯录里可以多几十个富二代。
都是风险投资,没有高低贵贱。
她初来乍到时曾经半工半读,不仅念完了高中还差点考上师范。而她的交际圈里好人太少骗子太多,热钱汇聚的地方所有人的自信都像气球似的被吹胀。她被当时的男友花言巧语哄骗,信心满满要努力工作和他一起凑首付买第一套房,那时她才刚成年。
流星划过一颗又一颗,掉下来摔成泥很多次之后,她终于逐渐认清人类这个物种究竟由何构成。
“是早饭?”
她赤脚踩在地上,蹑手蹑脚走到岛台边上,从墙边探出半个脑袋。
李凭在背对着她切菜,穿着白T恤,头发挽起,用那柄餐刀固定。手臂线条流畅,侧脸优越。隔着几米的距离也能看清眉眼深浓。顶级配置,薄情长相,人越斯文,下手越狠。她从前只爱泡那种九漏鱼类型,这种心机深又背景莫测的借她三个胆子也不敢睡。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胆子比天大。
岛台上珐琅锅里正煮着什么,番茄香气四溢。延伸到餐厅的部分已经摆好两副碗筷,葱花飘在绉纱馄饨上,煎蛋和培根卧在盘里,另有一壶浓茶,她猜大概是普洱。
“嗯。”他没回头,还在切菜。香菇火腿豆腐切丝,蒸笼打开,又拿出一笼包子。
她看得眼花缭乱,坐在高脚椅上才回神发现自己身上套的是件男式衬衣。大约是昨晚她睡着时,他换的。
昨晚……她太阳穴开始突突发痛。
但看他今天的反应,是拿她的话当没说过。
悬着的心掉下来,变成无着无落的空虚。她在期待什么?李凭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开窍,会因此对她不一样?但最可能的是,如果有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演狗血八点档说他是她失散多年的初恋,他只会淡淡说一句你有病吧。
这么看来,她昨夜闹到那个程度却还能捞到一口早饭,实在是天恩浩**。
计时器响后,他把火关掉,乘了一碗番茄浓汤,放在她面前,表情一如既往。
“罗宋汤,给你醒酒。”
她喝了一口,然后饿死鬼似的把剩下的几口喝光。
李凭皱眉:“不嫌烫么?”
她连说话的空都没有,又去盛了一碗,喝光,然后夹了一筷子干丝,鲜掉眉毛。吃了个包子,美味绝伦。还没碰馄饨她就已经热泪盈眶,放下碗筷长叹一声,表情凝重。
“李凭。”
他刚倒了一杯大吉岭,闻言茶呛到喉咙口,咳得脸上泛红,脸上缓缓浮现一个问号。
“你怎么这么会做啊。”
她说完又补充:“我是说做菜”。停顿三秒,又补充:“但你也挺会做的。”
空气凝固了接近一分钟,她摸了摸发烫的脸,抛下一句我吃完了就飞速溜去洗漱间。
徒留他自己坐在原地,搅了搅碗里的馄饨,眼里漾起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与此同时秦陌桑跑进洗漱间关上门,长舒一口气,按住怦怦乱跳的心,朝自己脑门拍了拍。
“能不能管管你的脑子秦陌桑。这样撩下去你有什么后果?一败涂地!”
她自我教育了几分钟,听到他在外面敲门。
“怎,怎么了?”她心虚,打开门,留了个缝,看他。李凭早已洗漱完毕,换了干净衣服,白T黑夹克牛仔裤,像个出门做家教八百一节课的计算机系帅哥。衣品为零情商堪忧,但因为画风过于清新脱俗而年年被评校草。
“你你你落了什么东西在这儿?”她上下饱览美景,说话都开始结巴。
他伸手向她身后指了指。
秦陌桑回头,瞧见置物架上赫然放着一盒套。
她反应过来,脸暴红,拿了套扔给他。
“谢谢。”他像接过包烟似的,自然而然拆了几片揣兜里,低头解释:“以防万一。”
“不用解释了!”她把门推上,气急败坏。
但他没走,影子还在门前。寂寂无声中,她指甲划了划磨砂玻璃面板。
“昨天我说的话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你当年救我我真的很感激,但我就是一时上头而已,整理好情绪就好了,你不要有负担。我们就还是……解,解蛊的关系。”
“嗯。”他点头,但还是没走。
“我说完了,你怎么还不走啊。”她额头抵着玻璃板。
“你现在整理好了吗?”他声音从门外传来。
“啊?”
“我问”,声音清晰,回**在她耳边,回响在空****的房子里。
“你说,你就是一时上头,整理过情绪就好了。那你现在,整理好了吗?”
滴答。沐浴间的水掉落几滴,是昨夜被反反复复用过的花洒。季节错乱的栀子花与松木,火场里灼烧尽一切的眼神。白马跑过时间洪流撞进她的生命,问她若那奇迹终究不是为你而来的,你又该如何?
“给我点时间。“她像赌到最后一场还不愿下桌的痴人,手里攥着输到穷途末路的最后几块筹码。
“我能整理好,很快。”
05
十八梯,重庆的一片风景极险又极老旧的区域,近年来被大规模改造,旺季时深夜也挤满了来直播的游客,老街上灯光密密匝匝,从制高点一路流淌下来,流进长江里。配合夜景深处的江北CBD更加魔幻,像在打什么开放地图游戏的副本。
晚上八点,直播摊位已经热过好几轮的时候,石板路上自高向低走下一对漂亮人物。
男人身上是普通黑白色系,但身材优越,五官扛得住各种画质的拍摄。女人穿高腰牛仔裤和露脐短上衣,头发高高扎起,眼妆化得像猫,是最近刚刮起来的Y2K甜辣风。
这两个画风不同的人走在一起反倒莫名和谐,原因之一是这里网红太多,原因之二,是他们既不像情侣似地恨不得随时贴贴,也不像商业捆绑似地时刻避嫌。
是一种若即若离的氛围,说不熟但暧昧,说太熟又拘谨。
偶尔她被路边的热闹晃花了眼时李凭会拽她一下,把人拉回正道。但无奈秦陌桑的注意力太过分散,后来干脆变成Z字形绕路。
“虽然季三让我们绕路,但你也太绕了吧。”李凭再次停下,无奈抱臂,看她驻足在做手串的摊位前两眼放光。是在真心实意地逛街没错。
就在几个小时前,季三和雷司晴终于搭建好新联络站,联系上了他们。秦陌桑把在狗村得到的情报复述了一遍,雷司晴的反馈是,南浔所说的十八梯蓝莲花刺青店,十多年前确实曾是罗家上一代傩术传人所开,但那段往事几乎没人知道。
“她的名字是罗夕张。”电台波段不稳,但雷司晴声音清晰。
“据说,十多年前她和罗家断绝往来,带了罗家祖传的‘天官印’南下。在那之前曾在十八梯短暂落脚,开了那家刺青店。”
“也有人叫它‘长生印’,‘天官’是西周传下来的名,最初是指能预知过去未来之人。天官所掌之印,能改变天命,逆转阴阳,也能起死回生。但都是传说。那印谁都没见过。”
罗夕张却因为那条手握天官印的流言,被暗处各类人物追杀,逃到南海,敖家当时的话事人还是松乔的父亲敖青。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敖青保了她。因此就算暗杀不断,好歹罗夕张过了近十年的安稳日子,和敖青成婚,有了松乔。
但彼时罗家陷入内斗,分成以罗添衣为首的本家和与五通走得更近的外家,外家想要权威,就派人再次去暗杀罗夕张,夺回天官印。
没想到,那次暗杀成功了。
罗夕张的意外去世导致敖青一度崩溃,而松乔还小。后来没过多久,敖青也死了。恰巧那时“无相”接了敖家的委托保护松乔,就这样,被卷进这场风波。
雷司晴的信息补充简明扼要,顺带再次明确甲方罗添衣的诉求:揪出外家的幕后操纵者,瓦解掉对方。而此时所有线索都断了,要破局,只能从一切发生的源头开始。
那天敖广在听说蓝莲花刺青店时,那惊讶不像是演的。南浔没告诉过他这条信息,也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合作,有裂痕。
“十八街那家店还有半小时才开门,来都来了,不多逛逛多亏啊。”
他们来是要蹲点。那家店在罗夕张走后没有倒闭,查到接班来看店的人名字倒让秦陌桑吃了一惊——是罗钺。
但据线报,自从上次三途川被突击检查之后,罗钺就请了病假,已经好几天没去上班了。
起初他们怀疑,敖广知道此事后想必会派人来查这里,或许提前带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但根据雷司晴传过来的卫星资料显示,最近几天都没有人出入过那个地方。
敖广要么是还没来,要么,就是知道里面的情况。
哐。路过一个穿黑衣服背登山包的女孩,棒球帽压得低,走到秦陌桑旁边撞得她一歪。
李凭下意识握住她手,把人带到自己一边,目光凛凛瞟过去。秦陌桑也注意到了,瞬间眼色一变,低声喊了句南浔,就冲了出去。
手从他手里抽出,暖意稍纵即逝。他心升腾起不悦,却也没多分析这不悦从何而来。
黑衣女孩穿过拥挤人群,鲇鱼似地窜来窜去。秦陌桑追得艰难,简直像在演什么绝命特工。李凭跟在她身后,三人在复杂如迷宫的曲折巷道里穿行。
直到跑了不知多久,黑衣女孩终于停下,等秦陌桑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上,对面的人就摘了棒球帽,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带着歉意的脸。是南浔。
“对不起桑桑,之前骗你了。但只有这样我才能骗过敖广,让他相信真有人见过长生印。幕后的人马上要被钓起,我不能打草惊蛇。”
南浔的道歉简单,像知道现在也说服不了她,索性不为自己辩白。
“原本想自己去解决这件事。但今天来找你,实在走投无路。”南浔眼角通红,不知几宿没睡。“敖广找不到我,把罗凫抓走了。”
“敢抓警察当人质,疯了吧!”秦陌桑不解。
“他有他的路子。我本来应该想到的,我以为没事,我……”南浔提起此事越来越激动,努力压抑情绪后,掏出手机刷到一张照片,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