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秦陌桑牵了李凭的手,自己心惊胆战一晚上。
明天如果再见到他,要怎么解释?昨天是不小心的,脑子短路了,还是……太寂寞了找个漂亮男人摸一摸没有别的意思你千万别多想?
可她以前从来没这样过。所有的感情都开始得草率结束得仓促,那些男人谈到某个阶段牵她的手就像韩剧第八集一定要接吻那么理所应当。
但其实不是的。她辗转反侧,恍然大悟。原来不是的。
不是恋爱到了某个阶段,就一定会接吻,一定会牵手,一定会上床。
做是因为想做,不是因为任何其他。
就像那天大风里她独自去找情蛊发作的李凭,借口是不能让他受蛊毒痛苦煎熬。但其实她心里知道,和他做是快乐的,但这借口不足以说服当时的她。
从来,她把自己看得很轻,轻如鸿毛,轻于世上任何一件有价的东西。
她当然欠李凭很多。他救过她,替她挡过刀,帮她报复前任,给她煮过寿面,还祝她生日快乐。那年以后,她都没再过生日,因为没人期待过她的出生。
但他认真说生日快乐,就像那晚把她卡在洗手台上认真问,怎么做,你教我。
秦陌桑甚至觉得,他发自内心认为尘埃和钻石价值等同,因为都是碳结构。
他对谁都这么有爱心,还是更纵容她,因为她是把好用的刀,是个不怕死、皮实抗造还没多余心思的搭档?
这问题突兀出现在眼前,她突然呼吸一滞,在被子里全身蜷缩。
答案一直摆在这,等着她承认,想辩解都没有余地。
但也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她依然是被轻视,被算计,被列作备选项的人。这样就好。
这样就可以继续轻飘飘地活着,不用狼狈地爱谁恨谁,不用孤军奋战,无需长夜痛哭,待到命定结局来临的时刻,也就没太多遗憾。
02
城里新开的club“三途川”,今夜贵宾包场。从上到下八层,每层都雇了安保公司,守住从消防通道至私人电梯的每一个出口。
秦陌桑和南浔是亮了VIP邀请函进去的。南浔从哪里弄到的邀请函她没问,毕竟亲眼瞧见这位神奇妹妹停了出租站在路边抽根烟的功夫就做了两张假学生证的本事。
“南浔,你哥知道你在外边穿成这样吗?”
洗手间里,秦陌桑帮南浔把高开衩的裙侧边拉链合上,对镜龇牙咧嘴地贴假睫毛。
今夜是主题派对,邀请函要求的dress code是“傀面观音”,其实就是擦边加恐怖。秦陌桑为了保证成功率,白天花费两小时淘了两件最便宜的哥特风旗袍裙,开衩再向上裁两公分,用黑色蕾丝穿起来,胸口又剪出个心形洞,要多低俗有多低俗。穿上后她向南浔信誓旦旦,今夜这个场子里只要是个直男,就没有不看咱俩的!
南浔在旁边画眼影,听闻这句话手一抖。
“别提他了一提他我就紧张。他们也管三途川这一片的监管,万一来个突击检查我这辈子都别想掀过这一页了。”
“突击检查什么,扫黄吗?这狗地方真敢啊。”秦陌桑合上化妆包,最后用手指把口红晕开,突出一个清纯女大学生人设。
“学生证带好了?等下给领班看。记住我们今天是来面试的。”南浔也整装待发,浓妆化到认不出是本人。
“这狗地方有多敢,待会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秦陌桑推开第八层的贵宾包房门,和正在收拾旧瓶的服务生亮了亮工牌。
“王总说过了,我来和你一起负责这间。”
这是唯一占据整层的套间。顶层天顶打通,上下加起来挑高超过八米,金丝绒墙纸,四壁都是全息投影海浪。AR鲸鱼在整个空间里自由穿梭。
她黑发黑裙,找了个角落坐下。方才她和南浔一唱一和骗过了领班,拿到实习工牌。这里程序比她想象的更简单,连简历都没仔细看就让她们上岗。看来是急用人急疯了。
是什么烫手的快钱,能让人这么铤而走险急红了眼地赚?
她叼着吸管靠在墙边沉思。南浔资料里提到的案件关键证人,也是三途川的前任二把手——罗钺。当初就是他报的案,说三途川里有人失踪,疑似整容失败死在医院里。
但之后他就被开除了,而南浔拿到的线报是,有人保了他,留他在这里做服务生,拿保底工资,暂时可以糊口。相比起保人是善心大发,秦陌桑更倾向于相信,这么做是为了软禁和监视他,让他不能向外界透露更多信息。
照片里的罗钺眼圈乌青,瞧着不到三十,头发却白了一半。秦陌桑记住他的脸,并在墙上贴着的值班表里找到她的名字,今晚此人恰在八楼。
而方才那个与她打照面的服务生,就是罗钺。
但秦陌桑突然没了下一步的计划,因为此刻她目光挪到了包厢中央。
空间虽大,却安静。差不多十几个贵宾,围坐在大理石桌边。包豪斯风格血红色沙发无规则散布,最中央位置坐着两个气场强大却风格迥异的年轻男人。
李凭破天荒穿了件深蓝色道袍。或许是着装要求,他没别的奇装异服,而恰巧道袍也符合主题。他对面不远处是敖广,全白刺绣西装下摆点缀翠竹。妖异但合理。
众声喧哗,秦陌桑眼里只瞧得见李凭。
清净纯澈,看什么都淡漠,众人就只看向他。她太明白那些眼神的含义:嫉妒、艳羡、不解、轻蔑……还有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喜欢。
“李公子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们也正常。”对面的长腿美女起身倒香槟,把酒杯推给他,眼波流转。“那年在巴黎的留学生都听说过你,圣诞慈善晚宴你没来,真是大型失恋现场。”
众人都笑。杯盏交错间能瞧见手腕上戴的名表与限量款首饰。都是踩在云端的人,玻璃桌上胡乱扔着骰子和豪车钥匙,还有没来得及看完的电影剧本。如果现场有人拍照发ins,半小时后就能上娱乐版热搜前三。
李凭没搭话也没接酒,只是倚坐在那,听他们说些毫无内容的互相恭维。礼貌但疏离,脸上不见厌烦,但谁都不敢靠近他。
有些存在就无异于提醒别人,原来活成这样,是可以的。
“愣着干嘛,去倒酒啊。”
秦陌桑还在思考怎么借服务的空子和罗钺套近乎,对方已经朝她使眼色。“新来的吧,第一单赚得多点,你先上。”
她从前都是去场子里钓人,第一次来场子里服务,手都不知道怎么放。罗钺急了,做了个follow me的手势,就径直走到桌边。秦陌桑也低头跟上,却在走到桌边时,被敖广扯了胳膊。她躲闪不及,趔趄之后,恰坐在他腿上。
大理石桌噼啪一声,李凭缓缓抬眼,左手搁在膝上不动如山,但右手里的酒杯在桌上生生碎裂。
“放开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把罗钺吓了一跳。慌忙退到边上,其他人眼神也看过来。敖广低头端详她,没从那大浓妆里看出个所以然,于是抬头问李凭。
“这么激动,你认识?”
李凭直接无视了敖广的话,只望向她。黑暗中看不清别的,秦陌桑只瞧见他玉石颜色的脸,专注的眼睛。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深情。
她挣脱开敖广的手,朝他走过去。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好戏,那么就让别人看个够。
道具就应该发挥道具该有的作用,比如现在。
她走到李凭面前,说了声hi。然后很轻巧地,坐在他腿上。
好像他们在无人的卧室里做过几千次的那样。
“这位老板,好像认识我?好巧啊。今晚这个包厢的生意都记我账,请你多关照。”
03
秦陌桑其实紧张得要命,但面子上还得撑住。因为罗钺和敖广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如果露了馅,连三途川这里的第一份情报都拿不到,遑论其他。
但李凭不配合。在她坐上他腿的一瞬间,隔着道袍也能感觉到身后身体瞬间绷紧,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阴沉的脸色。
然而整个房间也只有他可以突破。她试着挪了挪,把腿向前挪了点,尽量不挨着。
“下去。”他声音清晰,整个房间都听得见。
杯盘交错间,满屋的聪明人都跟着笑了。人类是最会察言观色也最势利的动物,被众星捧月的人嫌弃也就意味着,其他人获得了尽情嘲笑她的权利。
“新来的吧,规矩都不懂。”“什么傻d,李公子腿是野鸡能坐的。”“领班呢,你们三途川怎么找的,鸡也能上门。”
秦陌桑的指尖冰凉。
这一幕像极了她初中时被人针对的黑色岁月。那时候她还不懂怎么掩饰自己能看到“傀”的异能,乡镇中学流言传得快,都说她有邪祟附身,用各种难听的话羞辱她。骂女孩的词有很多,她没有没听过的。
他们给她抽屉里塞用过的卫生巾,朝她路过的地方泼脏水,在她午休时候用记号笔在她胳膊上画正字。有个高年级的男生,常站在高处俯瞰其他女生欺负她,后来堵她在路上,说你给我xx,我就帮你收拾那些人。
世界变黑了就不会再白。给习惯了恶意的人再多善意,她也不会再觉得命运里有无缘无故的礼物。
秦陌桑站起身,离开他。
从始至终两人没有眼神交流。
“先生抱歉,新来的不懂事,对不起怪我怪我。”罗钺却在此时从暗处出现,一把将秦陌桑拉走,低声教训她:“怎么回事,王总没告诉你怎么服务?”
什么王总,她其实连领班的脸都没看全就被打发来了。想必是他们内部管理某一环出了问题。秦陌桑照实,摇摇头。
罗钺一脸痛心疾首:“你看着,我演示一遍。”
他把她推到灯照不到的角落,自己整了整衣领,走上去。笑脸在眩目的灯光下有些诡异。
敖广抬起手腕倒了半杯香槟,晃了晃。
“贵宾们欢迎来到三途川。能进到这个包间都是经过我们筛选的,有潜力进化的新人类。”
座位里的男男女女都抬起头,眼里熠熠发光。秦陌桑在暗处看着,忽地打了个寒噤。
就像魔傀的聚会,每个衣冠楚楚的人都在说出暗号的一刻蜕下了那层人皮,露出獠牙。
“根据三途川的规矩,今天我们会给大家一份礼物,就在这里。”罗钺按了下包厢隔间的暗门指纹锁,一个托盘缓缓推出,上面是个檀木盒子,古意盎然。
他必恭必敬地将盒子放在众人面前的茶几上,打开。一排装着透明**的安瓿呈现在眼前。
“长生1号。”有人低声喊出来:“我艹居然是真的,真TM来得值。”还有人拿出手机要拍,被敖广眼神吓退。
“试用,可以,拍照,不行。”白西装的男人把香槟放下,慢条斯理:“诸位都是签过保密协议的,违约金是小事,为这么个破玩意,别把命搭上。”
“来吧,谁先试试?”他眼神一一掠过在座的人,那些跃跃欲试的人都没了声息。
“让那个小姑娘试吧,她不是能耐么?”座中有个娇俏又冷漠的声音。群魔的眼光立即落到暗处的她身上。
秦陌桑刚跨出去一步,罗钺就出声,打断了邪恶气氛。
“还,还是我来!”
三十岁上下满头白发的男人把袖子捋起来,众人都沉默了。
他胳膊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疤,有的是瘀青有的是烫伤,触目惊心。
“都看好了!”他拿起一个安瓿,咬断,又选了个针。寂静的几秒钟过后,众人屏声敛气。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胳膊上的瘀痕消退,伤疤减轻乃至消失。甚至,连他的脸也似乎年轻了几岁。
群魔的眼睛亮了,发出绿莹莹的光。空中游弋的AR鲸鱼长啸一声,远古波涛汹涌澎湃。
“谁要看老男人变年轻啊,我们要看年轻女孩变幼齿,要返老还童!”有人继续挑衅。众人附和,发出嘘声。“敖三你说今儿有限制级,就这?2023年了吃点儿好的吧,我爹在南欧给他情儿投资的医美项目都比这强!”
敖广嘴角微扬,罗钺的眼神刚跟他对上就抖如筛糠。
“对对对对不起我这就去叫人。”
“别叫了,就她啊!”座上有人指点秦陌桑。
她缓缓地闭了闭眼,笑了。步子迈出去,走进鲸鱼和海水所包围的虚拟光源里,双眸亮如星子。
“我来啦,别急嘛,都能看。”
她轻轻把罗钺拉到自己身后,走到放着檀木盒子都茶几边上。两人位置调换时,罗钺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秦陌桑给了他个wink,口型是“放心”。
今晚就算折在这,也要获得这人的信任,她心里只剩这个念头。
她从盒里挑了支,学方才罗钺的样子。众声沉寂,魔傀们磨牙吮血的精致面孔都盯着她。
就在手落下去的一瞬,对面伸出只手,强劲有力,把针具夺过去。清脆声响过后,东西断成两截。
银灰色**顺着他掌心流下去,李凭深潭似的眼对着她。
接着他站起身,暗蓝色道袍在桌上一拂,哗啦啦,檀木盒子倒扣在地,安瓿里的东西半个都不剩。
敖广的脸刷地黑了。
“李凭你别给脸不要脸!真当天底下东西都是你家的?”
“天底下的东西,没有你家我家。”他找了张消毒纸巾擦手,然后把她的手也拿起来,擦干净。做这事的时候他没有半点尴尬,认真,仔细,天经地义。
“你们搞障眼法,拿脏东西糊弄人,拉我来站台,问过我的意见吗。”他眉头微皱。因为秦陌桑手指蜷缩起来,不让他擦,而且向后抽得手腕力气也极大。昨天握她手的时候倒没见这么大力气。
他搞不懂秦陌桑。好的时候像猫似的贴过来,也不问他愿不愿意。现在又不要他了,也不问他愿不愿意。
好像他的心思于她而言根本不具参考价值。
他再次尝试把她的手反握住,掰开手指。秦陌桑的手并不瘦弱,反而骨节分明,苍白,但有多种使用痕迹。他猜她经常练刀术,也习惯在野外作业时戴手套。
她还是挣扎,众人都在看她的笑话,李凭到底有没有情商?
拽得狠了,李凭回过神,低头看她一眼。恰巧她也抬头。两个哀怨的眼神在空中交会,他怔了一下。
小鹿眼睛又开始泛红了,秦陌桑愤恨地瞪他,咬牙低声骂。
“渣男。”
他眼眉低垂,忽地笑了。
明明被骂,却心里很愉悦。果然他离变态不远了。
这时包厢门又被哐当打开,一潭死水的僵局被瞬间搅动。秦陌桑抬眼看过去,却是南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托盘。
“不好意思来迟了。”她走过去,对罗钺点了点头:“来替我朋友交班。”
她眼神掠过脚下的杂乱场景,没有一丝波动,微笑着掀开手里托盘的黑丝绒罩子。
鬼打墙似的,一模一样的檀木盒子,一模一样的安瓿,整整齐齐排列在盒里。
敖广拍手,开怀大笑。
南浔没看他,拿出其中某支,对满座豺狼莞尔。接着转过身,轻巧把后背拉链拉下。
单薄的背脊在蓝色调灯光下像只蝶,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疤痕。
被摧毁的,被遗忘的,被淡化的,人生的废墟。
秦陌桑睁大了眼,仔细辨认,那些是自残,那些是为人所伤。年深日久,那些疤痕都结痂脱落,但依然像蛇一样,埋伏在所有不为人所知的暗夜。
而现在就坦坦****被她暴露在光下。
有人吹了声口哨。
“这才刺激嘛。”
下一秒,南浔的脸色变了。**注进去的某个瞬刹她的脸因极端痛苦而扭曲,继而深深地弯下腰去。蚕蛹一般缩起来,倒在地上。
众人兴奋地伸长了脖子看,秦陌桑挣开李凭,滑跪在地上抱起她,试她的脉搏,心跳,呼吸。
“南浔,南浔。”
她的手有些冰,但并非没有知觉。在秦陌桑的耳边,低声喃喃自语。
“等会我哥来了,我得藏起来。不能给他看到我这样。”
但她的身上就在起变化。疤痕褪去,消失,蜿蜒的纹路隐退,背部光滑如新。
人群里发出低声惊叹,敖广的手工定制皮鞋踏上地毯,走近她,指尖在触到光滑脊背的一瞬间,被冰冷东西弹开,是秦陌桑手里的折刀。
“滚远点。”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罗钺忽然左手按住耳机,紧张冲到桌前:“警,警察来了,收拾一下快走。”
人们不明所以,骂骂咧咧惊慌失措地往外走。屋里做的自然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大家都心知肚明。高跟鞋和皮鞋踩成一团,几十万几百万的包扔了一地。
不知谁趁乱按下了全息投影的控制键,AR鲸鱼没了,天空中出现高达天顶的傀面观音,千手千眼,金光流动,神性与魔性融于一身,可怖至极。Bgm也换成了诡异的啸叫,像地狱里放出群魔。
秦陌桑的耳朵一向好用,所以当bgm响起时她悚然心惊。在那串乱码一样的唱诵中,她听出了几句,和那天罗添衣在李凭面前背诵的咒语一样。
她回头找李凭,他却不见了踪影。
原本就心怀鬼胎的众人吓得要死,挤挤挨挨地往门口冲。
秦陌桑抱着南浔站起来,也要往外挤,怀里的人却用剩下的力气拦住她。
“不,不用。是我报警的。刚我来,是为拖延时间。现在不用怕了。”南浔轻蔑一笑,眼里淬了火,发出炽烈的光。“我让他们一个都逃不了。”
“南浔,你和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有那个药,敖广他怎么……”
她还没问完,南浔就闭了眼。极累似地,把手晃了晃。
“下次再见,我告诉你,先留我在这静一静。哦对了,和你搭档的那个道长,他……他好像被针头扎了手。长生1号只能给人打,给非人的东西打,副作用很强,会非常,非常痛。”
“什么?”秦陌桑愣住。
咒语般的吟唱还在继续,AR菩萨手里漫天花雨灰尘般洒落。人间最奢靡的东西堆在屋里,堆成一座不可回望的颓败城池,照出每个人惶惑的、虚掷的大半生。
“去找他吧,我自己可以的。”南浔声音虚弱:“我哥要来了,我听见他声音了。”
唱诵声越来越强,秦陌桑透过光滑如镜的玄黑色大理石地砖,瞧见自己额头上情蛊的符咒,正在微微发亮。
04
楼下人声喧哗,似乎是在挨个查看情况。秦陌桑跌跌撞撞,一间屋一间屋地找过去,哪里都没有李凭。
他人在哪?为什么要躲着她?是觉得发病了可以自己扛,还是觉得情蛊无所谓?
她心里有火烧着,快把最后一点耐心烧没。
刚刚她不应该那么生气,明明不是他的错。不知者无罪,更何况那么古板的人被当众挑拨,没反应过来实属正常。
但牵手算怎么回事?是洁癖到略微和自己有关系的人也要擦干净吗?
她有很多话要质问他,可如果找不到人,或是找到时他已经不是他,再多话也等于没说。
对了,洗手间。
她找到这层楼最近的洗手间,一脚踹开男厕所隔间的门,一间一间地找。这里装修走土豪风,连天花板都是镀金的。落地镜洗手台配舞台级灯光,符合网红补妆要求。
“李凭!”
她吼了一声,无人答应。
此时楼下地板晃了晃,传来惊叫和重物坠落的声音。好像发生了更严重的事,但她无暇去想,手颤抖着继续推门。
“李凭,你tm给我出来!情蛊发作会死人的,你不要倔了好不好,我给你道歉。”
她咬唇,心里泛酸,还是继续喊。“你别死啊,死了我连你这么垃圾的搭档都没有了。”
还剩最后一扇隔间。她心中默念一二三,刚要推开,那门却自己开了。
李凭道袍整齐,坐在里面,额角全是汗珠,手里拿着剑,刀尖戳在隔间木板上,深达几厘米,手心压在剑刃边缘划破一道,血滴答落下。
他闭着眼,长睫颤动,唇色发白,在竭力忍耐什么。
她站在他面前,与他隔着剑。
“李凭。”
脑海里嘈杂的声音骤然消失,天地一片清明。他睁开眼,看见了她。刀所划成的结界失去效力,咒语不再生效,而另一种炽热的火窜上心头。
方才他用伤口的痛楚暂时转移了注意力,但现在什么都压制不住的是另一种存在。
她弯下腰,从刀刃下钻过去,不知廉耻地抬腿骑在他身上,伸手去扯他的道袍。但她没解过这种复杂的中式设计,手在他胸口一通**。
背后的刀刃逼着她不得不向前,靠在他怀里。身子能挪动的空间也有限,但她努力向前蹭,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对他是多大的折磨。
“别蹭了。”他声音喑哑,单手握着她后腰提起。
“不蹭我没有。”
他眼神更暗了。没有就是不想做,不想做就不必勉强。
“算了,你出去。”
他眼眉低垂,把刀从墙板上抽出来,让出条通路,然后轻推她一把,秦陌桑就应声站起来,狼狈退了几步,门就在眼前关上。
但就这样等了不知多久,门还是没开,声音却还是依稀可闻。
还没好么?她不敢问。但生来爱管闲事的性格让她牢牢戳在当地,就是不走。
今天这个好人她当定了。
又过了几分钟,连楼下都渐渐悄无声息,她实在忍耐不住,再次敲响他隔间的门。
等了半辈子那么久,门应声开启。
她没有见过那么狼狈却……诱人的男人。
清水似的眼睛沾了情欲,没脸看她,所以别过头,脸颊粘着汗湿的头发。浑身上下,只有一处是野蛮悍然,凶相毕露的。
“求我啊,我帮你。”
她叉腰站在门口,像个女夜叉。
李凭瞪她一眼:“关门。”
…
秦陌桑的脸不自觉地烧起来,任由两人手指交叠,做这件极其亲昵的事。
她突然发现,自己很喜欢看他失控。
她舔了舔愈发干渴的唇,眼神相汇时,那出乎意料的燎原之火烧干了她。
她脑袋搭错筋似地,伸出胳膊把他后颈挽住,向下带了带,然后吻住。
不是挑衅也不是勾引,就是想吻。想触碰他双唇,想像这样肌肤相贴,不留余地,哪怕是相互撕咬伤害。
想攀折在他身上,双手尽情交缠。想有更多,想被眼神里的感情浇灌。
她觉得全身都染上了那深林般的味道,却不觉得讨厌,甚至还想要更多。
“还疼吗?”终于结束上一个吻,她眼神迷离。
“什么?”他剑拔弩张到极致,不得已的混乱的畅快的痛苦的,他在她瞳孔反射的景象里迷失了自己。
“我说,你伤口,还疼?药效过去了吧,那个咒语你还能听到吗?”
她说得小心翼翼,怕戳破他心事似的。
滴答。洗手间水池里,一滴水从台沿滑落。
他伸手揉她的唇,秦陌桑耳根红到双颊,艳如玫瑰。
“你今天穿的什么。”他脑子现在不清醒,说的话也平铺直叙。“我不在怎么办?他们要你上你就上?”
他毫不留情但又不带感情,像给机器上油。
“我不是,我也打算折断针管来着,你不是抢先……”
她声音被吞进呜咽里。
“你别……”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两人僵持着,谁都不愿退让一步。
“秦陌桑。”他这一声唤,像是叹息。
“安静点。”
“不然我不确定,你今天能不能走出这个门。”
南浔恰在这时候醒了。
她醒了就从罗凫身上挣扎下来,脸还是白得像纸,走出电梯就晃了晃,扶墙喘气。
罗凫握住她手腕,被一把甩开。他眉头皱成川字,像个操心的爹:“南浔!”
“你是我的谁?罗凫,你是我的谁,有资格管我。”
她背靠着墙,呼吸都不顺,眼里是会所灯光倒影,迷离绚烂。嘴角还是上扬的,笑意不到眼底。
这句话把罗凫问住了,男人目光瞬间暗下去,松开她的手。
“回家吧,南浔。算我求你。”
“怎么求我,作为我哥,还是别的?”
李凭知道这不是他或者秦陌桑能插手的事,早就侧身离开电梯走远。但秦陌桑睁开眼睛趴在他肩上最后觑了一眼灯下的两人,却瞧见南浔踮脚吻了罗凫。
那是个寂静的六月夏夜,什么都未曾发生。除了在角落里,有个已经变成“傀”的姑娘,怀着此生最大的勇气拿下了她一直想拿下的人。
如果有些事情死都不能改变,那么就改变死亡本身。
秦陌桑看着南浔和罗凫的身影逐渐隐没在阴影深处,知道南浔胜利了。罗凫没有躲避也没有惊讶,而是以更用力的姿态回应那个吻。驳杂肮脏的地上全是通宵蹦迪的垃圾,但垃圾有时也能反射月光。
走出会所大门后,铁锈味的风吹过半空中的人行道,是雨的气息。高架桥下有成片的夜宵摊子,铜锅支起来煮串串、烤鱼,整条街都是花椒香气。
李凭叫了辆车,说了个地址。秦陌桑挣扎落地,双脚像焊在原位,没随他一同上车,还顺手帮他关了车门。
“李凭,我们商量个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的千分之一秒,她最后拍了拍车窗。司机得令,引擎打火,转瞬就启动。
她最后那句话飘在风里,李凭始料未及,睁大的眼瞳捕捉她唇型,和平静淡漠的眼神。
“千万,别喜欢我。”
他很识相,没停车,也没追过来。
秦陌桑叹口气,裹紧身上李凭脱给她的外袍。很难复盘她刚刚脑子抽风的行为动机,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本能的求生意识。
在想好之前,她不能、绝不能再盲目陷入感情。身为一个恋爱脑,她这么多年里吃的苦大多数都是男人给的。骗钱骗炮骗感情。但李凭算什么回事?他不缺钱,想要的话也不至于缺炮。感情?他根本没有那种人类的弱点。
而如果她真陷进去了,就算能抽身而退,也会掉一层皮。感情于她是氧气,生活才是为了呼吸氧气不得不存在的附庸。
而这次的对手是李凭。她确认过眼神,是会把她氧气抽光的类型。
方才一阵混乱,她把包忘在了会所里。秦陌桑掏了掏兜里随身的几百块,还是南浔在进包厢之前塞给她的,说有时候现钞更好用,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天上适时飘起雨。她打了个哆嗦,快步跑去便利店买了包烟。躲在屋檐下望天,忽然觉得快乐。
像又回到了下水道的阴沟老鼠,晃着脏兮兮的尾巴,无人在意她的死活,也就不用为谁而心痛。
为谁而心痛?
她没来由想起李凭吻她手指的瞬间,心被揪了一下,痛得要命。于是蹲下身去,自顾自笑,手指被烟烫了也不觉得疼。
“谁没有房屋,就不必建造。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她抱臂蹲在那胡言乱语,雨钺等越大,就像她屋漏偏逢连夜雨的人生。“我命盘很差的,又没房子,又孤独。你招惹谁不好,干嘛要来招惹我呢。”
“到时候甩又甩不脱,后悔你都来不及。”
风雨渐渐息了,她瞅准雨势弱下去的当口,快步跑去马路对面的小旅馆。前台小妹把她左右上下打量一遍,不情不愿给了张房卡。
“进门左手第一间。”
她开门进去,闻到一股霉味。是这个价位会有的卫生水准,但她习以为常,从前住过更破的。简单冲洗之后她就准备休息,但路过窗户时,鬼使神差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没有谁的影子,他未曾来过。
她睡眠很好,一觉到天亮。门被敲响,居然是前台。递进来一个包,是她丢在会所的。
“某位先生刚送过来的。”前台小妹对她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转弯,甚至靠着门开始热情唠嗑:“长特别帅。是明星?小姐姐有他账号吗我关注一下。”
她打开手机,充电开机。蹦出来第一条短信,发送于昨晚凌晨。
“可以。”
是李凭发的。
说,可以不喜欢她。
02
南浔的出租车居然守约等在路边。秦陌桑上车也没多问,两人都有种过了昨夜就沧海桑田的萧瑟感。
“昨天包厢外头的事,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就当没发生过吧。”南浔发车,除了面色还是有些苍白之外,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我哥他人很轴,但是个好人。这些事情都和他没有关系。”
“我昨天什么都没看到。”她伸出三根手指发誓:“谁还没有个过不去的坎了,是不是。”
南浔脸上浮现今天第一个笑。“我有时候挺喜欢你的,秦陌桑。”
车过了高架开出市区,秦陌桑把墨镜戴上,迅速换越野装备。“是啊,没人不喜欢我。”她叼着法绳把马尾辫梳上去,把裤腿扎进野战靴。
“昨天他们队抓了一批人,在现场把工具都收缴了。估计能消停一段时间。但之前的线索断了,那个罗钺,你还记得吧。他留了你电话,说,有事会联系你。今天我们得去趟之前出事的村子。‘狗妖’之后那片就搬空了,但还留了点东西,过去看看,说不定有收获。”
“昨天的‘长生一号’,也是特调局的机密吗?”秦陌桑冷不丁发问。
南浔沉默了一会,手指扣着车窗边沿。
“算是吧。我现在还不能和你解释清楚,牵扯到太多人。但可以确定的是,‘五通’和他们在做的实验有关系。拿假身份进会所的女孩,多多少少,都做过‘长生一号’的试验品。就和昨天晚上一样。其中有几个后来怀孕,死在医院里,死之后被做成‘活五通’,如果不是罗钺报案,恐怕没人知道。”
“你和敖广认识?”她继续跳跃提问。
南浔偏过头去,眼神玩味。
“你觉得呢?”
“你觉得,敖广是个什么样的人。”秦陌桑换了种问法。
南浔没说话,手指敲击车窗边沿的节奏却放慢。
“如果我还有第二条命”,她唇角上扬,眼里射出凛冽的光:“我一定,让他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