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4月14日。

八家子医院。

李定微被送到这里时已经是中午。

正常门诊的医生下班去吃午饭，只有急诊的医生在坐诊。

赵财和另两个工友把李定微从车上抬下来，抬进急诊室。

一路颠簸，此时的李定微已经失去意识，进入昏迷状态。

他面色红中泛青，嘴角有一路呕吐留下的血迹，大便失禁，血水一样的大便透过棉裤渗出来。

急诊医生眉头皱成疙瘩，这个病人已经半死状态。

“怎么才送来？人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急诊医生问。

赵财又慌又害怕，回答问题的声音都开始颤抖，“昨晚还好好的，今早起来他说不舒服，上午送去保健站，医生说治不了，中午到这儿人就这样了。”

短短半天时间，一个活蹦乱跳的好人就变成眼前半死不活的样子？

什么病进展这么快？这么厉害？

急诊医生仔细检查患者，随着检查深入，医生心里越来越凉。

李定微因为大量呕吐，身体脱水严重，打吊针补液，针孔的位置却一直往外渗血。

人虽然处于昏迷状态，但还会反射性呕吐，吐出来的粘稠血水喷溅在急诊室地上、墙上、医生及围观人群身上。

接近傍晚，急诊室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血色呕吐物，病**的人已经奄奄一息，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医院内几个有经验的医生都来会诊，却群手无策。

傍晚，6:30.

李定微停止呼吸。

从发病到死亡，不到12小时。

进展这么快速的疾病，所有人都未曾见过。

“王主任，现在怎么办？通知家属来领尸体么？”急诊医生问参与抢救的一位老者，他是医院内科主任王泰。

“家属要通知，但尸体还不能领走，这病可能有传染病，我们要找到病因。”

送病人来的是三个工友，通过他们应该能联系到死者家属。

赵财一直在急诊室外的长凳上等着。

有医生出来询问家属情况。

天色已黑，赵财坐着长凳、斜靠墙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冷得直打寒颤。

“很抱歉，病人刚才经抢救无效死亡，你能通知到他的家属么？”急诊医生问赵财。

赵财眼神空洞，过了一会似乎才反应出医生话的意思。

“哇……”赵财没说话，却喷射性呕吐出一团血色粘稠物。

又是呕吐！

皮下出血、脸色红中泛青，跟死者李定微之前的症状一模一样。

急诊医生恐惧地向后退却两步。

死者生前接触人群中有人发病，说明他们可能接触过相同的传染源，而且这种病很可能有人与人之间传染性。

急诊医生惊慌地喊来人。

王泰检查赵财，发现他各个器官正在急速衰竭，皮肤和内脏有大量出血症状。

“快！收治入院做急救。”

相同的快速抢救方案。

从傍晚的凌晨，赵财跟李定微一样，抢救无效死亡。

相同的症状，一样的进展迅速，同样的死状凄惨。

王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不认识这种厉害的怪病，他决定立刻上报省防疫站。

——

1955年4月15日。

长白山，大石头林区。

吉林省防疫站的杨海正在跟中央卫生研究院的黄振祥教授在大石头林区调查一起森林脑炎疫情。

省防疫站接到八家子医院上报的连续两人异常死亡报告，立刻转告正在附近林区杨海。

同行的黄振祥教授听说死者的症状，联想到几日前海林地区上报的流行性出血热疫情，感觉事情蹊跷，决定一同前往。

黄振祥，50多岁，常年带着一副黑框玻璃眼镜，体型偏瘦，文质彬彬的样子。

杨海、黄振祥，以及黄振祥带的年轻实习生陈新，三人一同启程。

大石头林区离八家子林区不远，接到疫情报告后，一行人很快赶到八家子医院。

看过死者的病例档案，黄振祥让医院进行消毒，密切关注又相似症状的就诊人群。

同时，进行尸检。

八家子医院，太平间。

李定微的尸体被摆放在解剖台上。

八家子医院的医生王泰主刀，同科室的王广当助手，黄振祥、陈新和杨海围观。

“李定微，男性，35岁，伐木工人，死于发病后12小时，1955年4月14日死亡。”

王泰说出死者基本信息，又继续观察尸表特征。

“身长169厘米，全身有大量针尖大小的鲜红色皮下出血点散在分布。

颜面、躯干的上部、腹股沟、两大腿内侧面、胳膊及腋窝等处出血性皮疹明显。

尸斑为暗红色，弥漫存在于背部。

眼结膜可见同样的出血点，瞳孔左右等大，直径0.5厘米。

口唇粘膜也有类似出血点。”

体表检查结束，开始解剖。

解剖刀划开表皮、真皮、肌肉层、腹膜层，一股血水涌出，内脏暴露出来。

“腹腔积液约200毫升。”王泰尽量用冷静的声音说出解剖所见，他额头冒汗，这种死后内脏像被融化一般的尸体还是头一次见。

陈新，黄振祥带的实习生，之前也参与过几次尸体解剖，这样的尸体让他寒毛直竖。

难怪病人会这么快死亡，他的内脏已经严重损害。

是什么导致这么严重的内脏出血？

难道真的跟之前海林地区上报的流行性出血热疫情有关？

“肠管浆膜面有小出血点，肠系膜淋巴结肿大。”王泰继续。

各主要脏器陆续被取出，称重检查。

“肾脏，左侧160克，右侧180克，表面红黄色，质软，包膜易剥离。

心脏，重263克，未见明显改变。

肝脏，重1224克，重度充血、肿胀。

脾，重150克，稍肿大。

肺，重150克，肿大。

脑下垂体，充血。”

各脏器的肉眼观察都有肿大充血现象，接下来要镜检细查。

从太平间转往八家子医院中心实验室，黄振祥、陈新、杨海一同参加镜检。

黄振祥正在看显微镜下的肾脏切片。

皮髓交界处血管明显扩张，间质轻度水肿。

陈新正在镜下观察心外膜组织，有小出血灶，小血管周围有纤维素样物质析出。

杨海镜下观察肝脏切片，肝小叶有小坏死灶。

王泰在观察肺，发现肺泡壁小血管充血，偶有小出血灶。

陈新观察完心脏，又拿来脑切片，发现大脑及脑干白质内有散在小出血灶。

“黄老师，死者脑和心脏都有出血现象，跟之前海林地区上报的尸检报告很像。”

陈新刚大学毕业，分配到中央卫生研究院，对工作执着热心，最近一直跟黄振祥出现场，虚心学习，把他前辈尊敬，平时也不称呼黄教授，而是黄老师。

“从临床症状和尸检结果来看，这名死者也是流行性出血热。”黄振祥静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