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里,苏婉韵正在服侍慈裕太后用早膳,慈裕太后有意无意瞄向她,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挥退宫人,只留关嬷嬷为她试毒,淡淡的说:“说吧,怎么回事?”
“啊?”正在布膳的苏婉韵吓了一跳,恢复过来,连忙称没有,自那事以后她再也不敢在慈裕太后跟前乱说话了,尽挑些不起疑的话来说。
可她的心思从未瞒过慈裕太后的眼,慈裕太后一边用膳一边说,她从未有过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是不是那个末等采女啊?哀家听说她在私下喊皇帝为五郎。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苏婉韵说:“太后娘娘已经知道了,那就应该知道这个称呼并非小小的采女可以唤的?这让我姐姐如何自处?太后娘娘不应该有所惩戒吗?”
慈裕太后嘴角多了一丝冷笑,“哀家都未曾见过那个蒋采女,怎么可以随意惩戒呢?”
“这称呼已经是……”
慈裕太后存了几分愠怒,打断了她的话,“蒋采女,好歹是皇帝的妃嫔,是皇帝的女人,唤一声五郎,你都受不了了?可你想想你又凭什么称羽郎?你现在连妃嫔都不是,是皇帝的小姨子,还好意思替你姐姐抱不平,你自己不也口口声声称羽郎吗,那么你凭的什么在这里抱不平?”放下玉箸,“哀家看你并不是为了你姐姐抱不平,而是为你自己。你不过就是吃醋而已,再说一个拿姐姐做挡箭牌的人能好到哪儿去?哀家为何要帮你惩戒蒋采女?”
早知如此,她不该说的。“是,太后娘娘。”
一来二去,早膳用罢。正殿里宫妃们集聚,却很安静,唯有众人的呼吸声。慈裕太后收拾停当,过去。
“太后娘娘驾到——”
众妃嫔行礼问安,“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免,赐座。”待众妃嫔刚坐下,慈裕太后便问:“哪个是蒋氏?”
苏婉瑛示意蒋采女上前,蒋采女起身上前,盈盈一拜,行大礼,“嫔妾采女蒋氏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长乐无极。”
蒋采女像极了养性殿里的钟昭容一事,寿康宫里也有一丝传闻,慈裕太后心下好奇,命令道:“抬起头来,给哀家瞧瞧。”
蒋采女微微抬头,慈裕太后见此,倒真是颇像钟昭容,便道:“行了,退下去。”
“是。”蒋采女讪讪退下。
她一退下,陈昭仪和邱贵姬两人便哄慈裕太后欢心,其余妃嫔也赔笑着,倒一时显得蒋采女尴尬,怔怔的坐在一边,并不和慈裕太后及其余妃嫔闲聊。
又过了几日,二皇子耀珏上表释放钟昭容一事,在后宫引起不小的波澜。起初两宫太后都不肯,说是钟昭容犯了大错,不能饶恕,但二皇子非常坚持,再三上表,认为钟昭容惩罚已够,如此两宫太后对他赞赏有加,明里暗里赏了不少好物件,秦之羽更赞他明理。只是仍没有将钟昭容解禁,并让二皇子不再说此事。
一日,蒋采女在爱柔亭里翩然起舞,舞的《绿腰》,正是从前钟昭容舞过的,引得正和赵贵嫔散步的秦之羽往爱柔亭而行,赵贵嫔难得和秦之羽独处,如此一来也不得不紧随他一道去,不过她倒是恨死了那个蒋采女。
钟昭容善舞,尤爱软舞,这《绿腰》正是软舞里的经典舞目,曾多次作舞,秦之羽印象深刻。现如今一个很像钟昭容的女子作此舞,让秦之羽想了那个一会儿端庄一会儿娇媚一会儿清纯,千种风情的钟昭容来。
爱柔亭,位于锦绣园粉黛池中央,由九曲桥连接。取‘树阴照水爱晴柔’①之意。
秦之羽和赵贵嫔一前一后的走到爱柔亭,一曲舞还未作罢,便站在亭外观赏。待舞停曲罢,秦之羽抚掌称赞,“好,好,甚美。”
蒋采女行礼后才娇滴滴的说:“皇上觉得好,便好了。嫔妾心中欢喜。”
皇上想的又不是你,明知自己是替身,说这话也不嫌恶心。这样仿照钟昭容,若是有一天钟昭容出来,看她不收拾你,人钟昭容也不会大庭广众翩然起舞,又不是舞姬。容貌再像,语气再像,身上的气质如何都学不来。赵贵嫔淡淡一笑如花绽,缓缓行至她跟前,执手笑道:“采女妹妹舞得真好,”回眸莞尔一笑,“皇上,您说蒋采女舞得像昭容娘娘吗?”
“尚可,又有几分不同之处。”秦之羽心情不错,难得点评一番,“眉珞一向空手作舞,而采女则是执扇而舞,更有一丝风情,且采女作舞时有花瓣飘落,更显心思。”
这话若被钟昭容听去,恐怕要伤心了,她数年习舞为博君一笑,到头来居然比不过一个宫女出身才学了几天舞的采女花心思,简直贻笑大方。赵贵嫔虽比不得旁人口齿伶俐,但耳濡目染偶尔也说上几句,声如莺啭,“钟昭容的舞嘛,臣妾可没见过,恐怕世人唯皇上一人见过,而采女的舞臣妾倒有几分别的见地。”
蒋采女问:“娘娘,为何没有见过昭容娘娘的舞?不是说昭容娘娘善舞吗?”
赵贵嫔要的就是这句话,眉头微蹙,“平常人家的女儿都不可大庭广众翩然起舞,更何况是大家闺秀,舞蹈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闺房之乐而已,自然只能作给皇上一人看。”
于贵姬一身华服而来,跟上赵贵嫔的话,“舞姬才在大庭广众之下作舞。”然后讪讪一笑,自打嘴巴,“瞧我这嘴,说些有的没的,采女妹妹别见怪。”
几人一番行礼,唯蒋采女分外尴尬,尤其是于贵姬的那些话摆明是看不起她,将她与舞姬一同相比,只是皇上都没说什么,她也不能死乞白赖的讨个说法。况且,于贵姬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作舞。
赵贵嫔和于贵姬也就表面功夫,但方才于贵姬说那话,赵贵嫔倒对她有些好感,不过是和她一样的可怜人,何必为难。“于妹妹的册封礼快到了吧?听皇后娘娘说,尚宫局已经在赶制朝服了,恭喜妹妹。”
一个是于妹妹,一个是采女妹妹,孰轻孰重,立时分明。
“多谢姐姐,这是皇恩。”
秦之羽见于贵姬识大体,对和文公主一事没再计较,乐得给个好脸色,三人相谈甚欢,倒将蒋采女遗忘了。
蒋采女心里失落,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心里起了疑惑,听他们论诗词,她没怎么学过,聊胜于无。
没多久,一个太监笑着小跑过来,打了个千儿,“奴才叩见皇上、娘娘、小主。”
“何事?”秦之羽心里疑惑,他认得眼前的太监是朝凤宫的。
“恭喜皇上,皇后娘娘有喜了,特命奴才来禀告皇上。”
秦之羽心中大喜,他子嗣不多,嫡子也只有一个,如今皇后再传出喜事,真是高兴,“好好好,赏,赏阖宫三个月俸禄。”
“谢皇上。”
其余妃嫔也福身恭喜,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却不知道了。“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秦之羽大步流星的走出爱柔亭,上了轿辇往朝凤宫而去。
皇后怀孕的好事已传遍后宫,不少妃嫔已集聚在朝凤宫里。秦之羽一到,众人行礼。
秦之羽扶起她,又以皇后静养为由,命方妃、陈昭仪、尤修媛二人共理六宫事宜,对着妃嫔嘱咐一番便命她们退下。和苏婉瑛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苏婉瑛心里高兴,却嗔怪秦之羽,“皇上,你说了这么多,真是絮叨。臣妾又不是没有怀过孕喽,臣妾知道的啦。”
“你说你知道,朕看你是不知道。要是知道自己的身子,怎么会晕倒了才查出这事的?”秦之羽虽是责怪,但苏婉瑛也没有生气,只拉着他的袖子说:“最近太忙了嘛,只让御医一个月来请一次平安脉。臣妾想耀璇的事更重要啦,所以臣妾不想把宫务交出去,皇上忙过这段再交好不好?”
这事秦之羽很坚决,“不行,你好好养着,立太子一事朕会嘱咐他们的,一定不会委屈了他。”
“可是……”
苏婉瑛还想说什么,但秦之羽打断了她的话,“你是耀璇的母后,可你也是这肚子里的孩子的母后,你总不能不顾他吧?再说,立太子一事皆有定数,一切也只是按着制度来,你不操心底下的人也能办好。”
“哎呀,他还小嘛,臣妾不是怕他出错吗?”
终于在苏婉瑛的软磨硬泡兼威逼利诱下,秦之羽松口让她看着底下人办事。可苏婉瑛还是不太满意,轻叹一声,别过脸去不理睬他。
秦之羽知道她生气了,但他也不能答应苏婉瑛继续理宫务,只是软下话来,提出别的好事让苏婉瑛分心,“荣国夫人已经很久没进宫了,这几天前朝也不忙,朕和皇后出宫走走?”
“真的?”苏婉瑛很想回家看看,当然也想去集市逛逛,她长这么大也没去过街上几次。
秦之羽白她一眼,轻哼一声,“朕什么时候失言过,等朕安排好就去。”
①树阴照水爱晴柔:出自杨万里《小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