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韵走在僻静的小道上,独自一个人,天空变幻莫测的云彩,忽隐忽现在她眼前,恍惚间看到了那个温润的少年,微笑的看着自己,沿路行走,忽然那个少年变成了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站在宣政殿中央接受万民的叩拜,转而仿佛又看到了帝后站在她面前相携走远……

神思还在半梦半醒间,耳边传来一个声音,“……这蒋采女和马宝林都是宫女女官出身的,你说我们有没有机会也……”

一下子清醒过来,转身瞧了瞧周身,身侧是座假山,想来身边是从假山背后传来的,停住了脚步,想听听平日里宫女都会聊些什么,屏住呼吸,侧耳偷听。

刚刚那个宫女的声音被另一个宫女给打断了话,“怎么可能?如今皇后娘娘如此盛宠,即使怀着身孕也留了皇上几日,宫里的妃嫔们又多,皇上又怎会关注我们,别做白日梦了,好好伺候主子才是硬道理。”

“哎,你说皇上最宠爱谁啊?之前是苏容华得宠还越级晋升,如今又是皇后娘娘。”那个宫女一向八卦,听了宫里好多闲言碎语,免不了心里有疑问。

之前的宫女又开口,语气间存着几分不屑与轻蔑,“那还用说,自然是皇后娘娘喽,从前皇上还未登基时便属皇后娘娘最得宠,皇后娘娘可是从大婚起便得宠至今的,那个苏容华才入宫多久啊,皇上也不过图个新鲜而已,你看新鲜一过皇上还不又宠皇后娘娘去了吗,越级晋升也不过就是看在苏容华乃皇后娘娘亲妹罢了,若没有这层关系,哪来的越级晋升,说到底还是皇后娘娘最得宠呗。你看看皇太子和二皇子,两者待遇相差十万八千里。你说皇上正当盛年,往后妃嫔所出皇子必然不少,可偏偏刚登基便立了尚不足十岁的皇长子为皇太子,何尝不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否则速度怎会这样快。”

……

两宫女聊得正欢,假山背后的苏婉韵听到这些话,真真假假难以明状,又想起今早晨昏定省毕后从朝凤宫里出来柳才人说的话,虽然她心里很清楚这话里多是挑拨离间的意思,但她却忍不住自己不去想那话,心里的疑虑又大了几分,脚上的步子飞速,现在的她只想回到长信宫,她在宫里唯一能够做自己的一席之地。

椒房殿里,苏婉瑛正在配合秦之羽一动不动的坐在榻上,只因秦之羽下了朝心血**的要为她作画,她手执一把美人图玉柄扇,侧着身子坐着,她的容颜在这美女如云的后宫中并不算非常出众,但她的侧脸却美丽异常,温静的样子很美,美到极致。阳光从窗棂外照射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更加祥和唯美。

安安静静的坐着,不说话,偶尔和正在认证作画的秦之羽眉目传情,眉目间诉说着喜悦,倒也颇有情趣,还笑称一句此乃闺房之乐。

就在画将要作完时,候在外头的青孜入内,打了个千儿,“皇上皇后娘娘,慈裕太后请二位主子过去一趟,说有事要说。”

秦之羽只看了他一眼,手上的画笔不停,不急不忙的问:“可说是什么事?”

“听说,是……长信宫缘然居的容华嫔主喝醉了酒,被陈妃娘娘得知,禀告了慈裕太后,慈裕太后这才命宫人来请。”青孜说话间还不忘看了一眼苏婉瑛,见她神色自如,旋即低着头只一心回话。

殿里静极了,只听见‘啪嗒’一声,众人朝那声音看去,是秦之羽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苏婉瑛一看,脸上闪过一丝难过,心里说不难过那是假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如那支画笔一样掉在地上碎了,收敛神色,走过去拾起画笔搁在桌上,看了一眼白纸上的自己,旋即微微侧过脸,看向秦之羽,此时的秦之羽却没注意到她,很迷茫的样子,苏婉瑛道:“皇上,既然寿康宫有请,那让宫人备撵罢。”

只见秦之羽微微点头,青孜道:“皇上、娘娘,撵已在外面,请二位上坐。”

秦之羽心里急,步子急匆匆,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是因为慈裕太后的有请,可苏婉瑛心里明白,他是因为苏容华喝醉了,什么都不说只跟着他的步子走,三步并作两步,可她到底是身子笨重,行动不太方便,没几步就腿酸,索性慢慢走,等她走到朝凤殿前摆着的龙凤撵前,早已坐在上头的秦之羽已等得不耐烦,现在的苏婉瑛却不愿和坐一块,略显尴尬,有些踌躇。

“皇后赶紧上来啊,”秦之羽的手已伸出,却见她愣神,“还愣着作甚?”

苏婉瑛道:“臣妾在想,要不要如班婕妤一般来个却辇,反正臣妾的凤撵在不远处,皇上先行即可。”

顿时秦之羽轻笑出声,“前几天皇后还说做长孙皇后,这会儿又想着做班婕妤啦,可是朕不愿做汉成帝啊,”嗔怪的看她一眼,“赶紧上来,皇后可别自贬身份啊。却辇之德总好过帝后同心吧?!”

这才苏婉瑛也不好再说别的,她总不能说却辇之德比帝后同心更好吧,搭过秦之羽的手,上了龙凤撵,龙凤撵唯帝后同坐的撵车,撵车宽敞,两人虽说坐在一起,可中间空出足足一个人来,因而两人都不说话,气氛一度冰至极点。

约莫一刻钟,龙凤撵到了寿康宫,秦之羽先下车,随后扶着苏婉瑛下车,两人相携入内,只见陈妃陪着慈裕太后一道坐着,压根没见喝醉的苏容华,两人心中奇怪,先行礼一番,随后秦之羽当不知道的询问:“母后,不知您急召儿臣和皇后所谓何事?”

慈裕太后一听没了寒暄的意思,看着眼前的苏婉瑛生出几分厌烦,懒懒的说:“刚才陈妃来禀报哀家,说是长信宫里的苏容华喝醉了,大白天的,竟然喝醉了,还有没有半点规矩,哀家便请了你和皇后来,让你和皇后去长信宫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顿一顿只觉得不妥,又添了一句,“哀家知道皇帝国事繁忙、皇后要安胎调养,但皇后乃苏容华亲姐姐,而哀家听陈妃说苏容华口口声声喊着皇上,这才叫你们来,省得等会子以为哀家和陈妃错怪了她。”

两人也只能称是,慈裕太后摆摆手,让他们退下而去。

上了龙凤撵,气氛只比之前更闷了。坐在撵上的苏婉瑛,只想着刚才慈裕太后说的一句话,心里不是滋味,可再不是滋味,面子功夫还得做,静静的坐着,也不主动说些话缓和气氛。

到了长信宫,方笙漾早已听了消息出缘然居候着帝后,见帝后来,领着宫人们请安道万福。两人下了龙凤撵,秦之羽的心被里面喝醉了的苏婉韵牵动着,人虽站在方笙漾跟前,但心却不再了。

苏婉瑛见此也只能叫起,问她一句,“淑妃怎在此?”

方笙漾只觉气氛怪异,微微抬眼看见眼睛一直盯着缘然居的秦之羽,一下子明白,又侧目看向苏婉瑛,见她神色尚好,心下一宽,才回答:“回娘娘,臣妾奉慈裕太后的命在此询问宫人容华的情况。”

“哦。”苏婉瑛还想问问情况,却见秦之羽已然放开她的手大步流星的入内,她和方笙漾对视一眼,彼此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无奈和失落。为此苏婉瑛也只好说:“既然如此,那淑妃和本宫一道进去看看罢。”

方笙漾不顾礼制的主动拉起苏婉瑛的手,苏婉瑛朝她一笑,以表自己没事,随后两人相携进去,只见秦之羽坐在床边,轻声安抚着喝的烂醉如泥的苏婉韵。

苏婉韵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死死拉着他的手,嘟囔着,“别走,别走……”

突然苏婉瑛自嘲一笑,无声的行了一礼,悄无声的离开,方笙漾正要去追,但一想,现在的苏婉瑛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想清楚,便没去追,只驻足在那里,看着喝醉的苏婉韵和清醒的秦之羽之间互动,亲眼看着,她都不知道这是对自己残忍,还是对自己宽厚?

苏婉瑛一路走回朝凤宫,身后扶着她的是堇素,至今她都不忘和身后的堇素说那个梦,“梦终究是梦,终究有一日要醒来。”

同样看见那幕的堇素,再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说她主子了,头一次在苏婉瑛无奈、伤心的时候闭了嘴。

回了椒房殿,正要休息,看见了那副尚未做完的画,自嘲一笑,什么都没说,一把扯过纸,欲要撕毁,殿内的宫人顿时跪了一地,如妗和堇素上前再三劝阻她,总算苏婉瑛还有几分理智,手一松,画没有撕毁只落在了地上。

绕过跪在地上的如妗和堇素,往里走。怔楞的坐在床边,挥退了宫人,现在的她只想一个人静静的,静静的想事。

听着‘吱呀’一声,殿门紧闭,终于忍了很久的眼泪唰唰而下,模糊了她的眼,和她看不到曙光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轻轻打开,只见一个人躺在**,仿佛睡了一般,来的人坐在床边,轻轻叹一声,苏婉瑛并没有睡着,微微睁开眼,坐在床边的人正是秦之羽,心中一喜,但更多的埋怨,那种不能说出口的埋怨。旋即坐起身,双手抱膝,硬生生的说:“皇上怎的来了?”顿一顿,“容华妹妹都为了皇上喝醉了,皇上何不留下来照顾她,也好圆了她的心思嘛。”免不了含着几分醋意,又说:“也不知后宫多少女人为了您喝醉,口中还说别走别走……”

秦之羽主动拉她的手,被她一躲,手悬在半空,心里的失落感更深,闷闷的问:“那皇后会为了朕而喝醉吗?”

“俗话说后宫佳丽三千,不差臣妾一个。”很显然这是苏婉瑛的赌气之言。很久之前她也喝得酩酊大醉过,为了那份自以为很美的情爱,为了眼前之人。

“真的?”秦之羽表示不相信。

“难道不是吗,没有臣妾,也有的是女人为皇上喝醉啊。”苏婉瑛冷冷一笑,想极尽全力掩饰内心的痛苦,“反正天底下的女人总归都是皇上的,只要皇上愿意,不知道多少女人投怀送抱了。”

秦之羽先是一愣,然后温柔的说:“朕不要别人,只要你!”

不可否认苏婉瑛的心又软了,她看见秦之羽眼里的真诚,可仍别过脸去,尽量狠下心不去看他,“皇上说得好听,可臣妾算什么呢?有句话说的好,‘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手足不可斩,衣服多的是。’说到底也不过是件衣服而已。”

“你,”秦之羽一把握住苏婉瑛的手,情不自禁的说:“你是朕的妻子,唯一能和朕一起享万里江山的妻子。”又补上一句:“不是什么衣服,和手足一样重要。”

话毕,霸道的搂过她入怀,顿时苏婉瑛在控制不住眼泪,最后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