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被他问了日常的饮食,皆是清淡的东西,那老大夫的面上却有些迟疑,让二太太颇担忧的:“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有什么忌口没有注意到的?”

老大夫笑了笑,又看了眼三少:“倒也不是,便这样安排,对脾胃是很好的。”

他停了停,又道:“三少爷年纪轻,唔,血气方刚么,原本好好养一养,不需要太多时日便能下床行走了。”

他话里带了“原本”,便让一屋子的三个人,都竖起耳朵去听他的下文,那老大夫捋了捋胡子,沉吟道:“只是要节制一些,纵欲毕竟伤身子,这段日子忍一忍,等身体养好了,要做什么,自然便没有什么限制了。”

二太太飞快瞥了一眼雪朝,她还在红着脸怔在那里,不敢相信老爷子嘴里出来的是“纵欲”,而不是“棕鱼”或者“总羽”之类的奇奇怪怪的词汇。所谓中医不都是爱讲一些生僻的动物或者羽毛吗?

为什么到了老爷子这里,便这么直白了呢?

雪朝察觉到二太太的目光,很心虚地退了退,又被三少扯住了手腕,二太太看了一眼她儿子,又咳了咳:“多谢大夫。”

总而言之,再不能同他擦个身子,便做那些擦枪走火的事情了,不然万一真的留下了病根子,二太太把罪怪到雪朝身上,那不是冤枉死啦?

她想到二太太走之前喊雪朝出来送她,自己扭扭捏捏的样子,便心有余悸。好在二太太倒没有为难她,只是笑了笑,仍旧优雅温柔的样子,只是说了声:“徵楠很喜欢你。”

雪朝挠了挠脑袋,越发觉得自己和二太太比起来,真是没有礼数得紧,又很不好意思地红着耳朵,小声:“我也很喜欢他。”

二太太点了点头,便要转身走了,只说了声:“那便好。”

再没有许多了,好像她特意喊雪朝出来说话,便只有这些,没有家族之间的那些事情,没有质问三少的枪伤,也没有再提在镇江的那一通电话。

到了夜晚,雪朝还有些困惑的:“为什么你妈妈不再说些别的什么呢?”

三少看了她一眼:“你还想听她说什么?”

雪朝撅了撅唇,没有那些尴尬的问话,自然再好不过,她自个挠了挠下巴,又听见三少说:“她不是那种掌控欲很强的人。”

尽管如此,让心上人的母亲,亲耳听到大夫责备她儿子纵欲过度,还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想到这里,雪朝又叉起了腰:“所以现在,既然你可以自己洗澡了,我就不要再帮你了。”

他却很不以为然地挑挑眉毛,伸手捏她的脸:“我们不是节制很多天了吗?”

果然他已经把擦身子和另外一件事直接等同了,雪朝想要咬他的手指,被他躲开了,又被他抱进怀里:“你看,我现在可以下床活动了,也是你照顾得很好,是不是?”

她当然照顾得很好,恨不得夜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瞧一瞧他睡得安不安稳,好容易这几日伤口结了痂,可以见水,雪朝自然收下他中肯的评价,又听见他道:“大夫也说了,如果身体好了,怎么样都可以的。”

他说“怎么样都可以的”的时候,手又很可疑地下滑,从前同他一起,三少多少尚有顾忌,又因为“取暖”那样的名号,多少算不得放肆,如今他却越发没有边际了,像个有恃无恐的男孩子,让雪朝几次退让后下了决心,规矩是要立的。

于是她一把推开他:“我不是你的随身丫鬟,为什么要一直帮你洗澡?”

三少似乎也以为她气到了,想要哄她,她却跳下床,跑到梳妆台那边去了,一边道:“我要去看给周兰订的书本到了没。”

她回过头,凶巴巴的样子:“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么在浴室里,要么已经洗完了,”雪朝龇了龇牙,凶悍得很,“听到了没有?”

她这样一溜烟地跑到书房,又觉得自己很能同他立规矩,并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而变得没有原则了。

雪朝很满意地,打算跑出去,却瞥到三少桌子上的一封信。

寻常的书信她总是不过问的,她也晓得颜徵楠在这样的位子上,总有许多复杂的事情要处理,并不是每件事情都可以让她知道。

可是信封上的自己她却很熟悉,是她父亲的字体。

雪朝小的时候,合钟明也希冀她成为一个精通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可大约南亚实在没有那样的环境,雪朝和小伙伴们在外面滚得像个泥猴子,回到家他父亲繁忙了一天,好容易抽空握了她的小手教她练毛笔字,也多半因为她不愿意专注,东扭西扭,让原本带着两个小孩子漂泊海外,已经疲惫不堪的父亲,只好放弃了。

合钟明那个时候还说:“若是以后你丈夫嫌弃你的字呢?”

雪朝却不以为然:“为什么?我又不把字写在脸上?为什么要嫌弃我呢?”

可是后来同父亲写信,纵然有时候一些词她不会写,还是要用钢笔一字一画地用中文来写的。

合钟明自然用毛笔写好了,再回信给她,只是偶尔提了几句:“哪怕是现在,练一练毛笔字,也是很好的。”

雪朝是很听她父亲的话的,倒是合钟明一个清晨收到一张鬼画符,终归叹了口气,再不管她了。

现在她拿起那个信封,心里只觉得很恐惧,因她前几日给父亲报平安的书信,似乎并没有回复,她心里隐隐地觉得,父亲应该是知道了。

不然为什么会给三少寄信呢?他是最反对合家重新同颜家联系的了,也并不是很喜欢颜徵楠。

雪朝小心翼翼地,从信封里把信抽出来。

热水一点点浸没颜徵楠的身体,这确实是许多日子里他洗的第一个热水澡,平日里那个女孩子红着脸帮他擦身子,或者帮他在浴缸旁边洗头,最后因为水溅到了裤子上,或者别的什么三少随便找的借口,演变成的某种不可描述,让他有些怀念。

可是总不能太过了头,真的让她生气了,便不好了。

三少伸了个懒腰,难得的放松,让他合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会。

浴室的门却被突然打开。

雪朝似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她面上的慌乱,让颜徵楠吓了一跳,从水里坐起来,望着她,正色道:“发生什么了?”

她关了浴室门,便傻傻地靠在那里,好像这样看着他,叫她心里安定了一些,三少以为她是被什么人欺负了,要站起来,雪朝已大步走过来,最后停在他的浴缸外,手指捏住了瓷质的边缘。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腕,雪朝却突然倾下身子,吻住他的唇。

她呼吸有些乱,惶恐和不安在她心里冲撞,被三少察觉了,伸了手一点点摩挲她的后颈,才终于让她平静了一些。

明明方才还是个神气活现的女孩子,这会的面色却难看得很。

雪朝有些胆怯地睁开眼,男子眼睛里的温和让她的心颤了颤,又凑上去,蹭着他的鼻尖,吻得更深切了一些,一只脚踏入了他的浴缸……

她真是顶讨厌自己这个样子,傻里傻气,又患得患失的,像片漂浮在漩涡中心的柳叶,一点点风吹草动便让她辗转反侧。

合钟明已经将近两周没有同她联络了,可她却从爸爸给三少的信里瞧得出来,父亲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大约很生气,收到她那些拙劣又胆大包天的谎话,多半觉得女儿是拿自己当傻子。

雪朝的父亲从来都是站在她那边的,哪怕是她最任性最不负责任的决定,合钟明也永远是最支持她的那一个。

雪朝还记得在江浙的时候,几个叔叔伯伯聚会,聊起女儿大了,不知道小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合钟明却很自信的:“我的雪朝从来都不会瞒我。”

他说到这里,很得意地捋了捋胡须:“小孩子瞒你,自然是因为怕你,我女儿做什么我是不支持的?她怎么会瞒我呢?”

可如今她却在父亲和颜徵楠之间,选择同父亲撒谎了。

他一定失望极了。

哪怕是成年了,做子女的,对父母失望的恐惧和负罪感,还是扎根在心底的最深处,一点点苗头都会手足无措。

上一次这样的负疚,还是因为雪朝上小学的时候,提前下学,在门口等司机来接。有一个年长的白人,瞧她可爱,递给她一包巧克力,兔子形状的包装,可爱又精致。

西贡的白人大抵当她是当地的女孩子,觉得这是个珍贵难得的礼物。因战乱和贫穷,西贡的女子总是对这样的甜食充满了向往。

雪朝虽然家里并不缺甜食,可她那日却忘记带自己的点心袋子到学校里,那白人瞧起来很和善,又似乎是学校的教员,于是她想了想,便收下了。

却被合钟明逮个正着。

她一个小小的女孩子,随父亲漂泊在外,合钟明对她安全上下的心思,比在他长子身上,要多得多,严令禁止她在学校外同陌生人说话,或者接他们的吃食。

他自然知道这个世道里多的是肮脏和变态的人,特别是那些道貌岸然的西洋人,高傲的一张皮下不知道藏着什么龌龊,让年轻的商人永远心存防备。

瞧见雪朝有些好奇地打开巧克力袋子,往日总是笑呵呵的年轻父亲冲上去,打落了雪朝手里的巧克力,然后将她一把抱起,大步往停车的地方走,不管身后白人满面的尴尬和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