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开庭。
这还是令嘉第一次来法庭,上次她自己的案子,因为担心影响不好委托陈尔去了,没想到这次她居然为了别人的案子来了这里。不过好在强奸案为了照顾受害人的隐私,是不必公开审理的案件,倒不会有记者之类的人出现。
“肃静!请公诉人、辩护人依次入庭就座。”随着书记员一声令下,她看见方纫秋坐到了辩护人的位置上。
接着便是起立,审判长入庭,敲响法槌宣布开庭。令嘉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气息,莫名紧张起来。
“传被告人到庭!”审判长一声令下,只见两名法警领着李茂走了上来,令嘉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被告人”三个字和仿佛押送犯人一样的架势令她感觉一阵不适。后面法官向李茂交代一系列权利时,她脑子都是空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公诉人宣读公诉书,听见“强奸”两字,她这才收回心神。
公诉人念完了公诉书,询问道:“被告对起诉书指控你的犯罪事实有意见吗?”
“有意见,我没有犯过公诉书里说的罪行。”李茂坐在被告人的席位上,腰杆却挺得笔直,大有一种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架势。
随着他话音落,方纫秋站起身:“我代表我当事人不认罪。”
“被告辩护人是要替被告做无罪辩护是吗?”公诉人愣了一下,继而挂着讥讽的笑问道,“我劝被告辩护人还是谨慎一点,争取替被告请求个轻判的好。”
令嘉觉得这话听起来好生奇怪,打开手机搜了搜才知道原来“无罪辩护”是公认困难的,想到之前她大言不惭地对方纫秋说“这案子不困难,你肯定能赢”,令嘉无端生出几分担忧来。
“自然是要做无罪辩护,我当事人没做过的事,没有理由承认。”方纫秋笑得很有风度。
审判人敲了敲法槌打断他们的交锋:“既然被告人不承认犯罪事实,那就请辩护人对被告进行发问。”
方纫秋起身走到李茂面前:“那就请被告简单陈述下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那天我参加一场庆功宴,结果喝得有点多,投资方带来的一个叫青青的女孩便主动要求扶我下去休息。于是我就去大堂开了一间房,她扶着我回了房,没想到进了房间之后她就不肯走了,还脱了衣服往我身上扑,我酒意顿时吓退了一半,努力挣脱她的纠缠后就跑出了房间,后来在电梯遇上一位认识我的好心人,将我交到酒店的服务生手里,服务生把我扶上了车,我就回家去了。事情就是这样。”
方纫秋摊了摊手:“按照我当事人的说法,他才是被害人,而被害人青青女士则涉嫌对我当事人实施强奸行为。当然,强奸案的犯罪对象只能是女人,而我当事人很不巧是个男人,所以青青女士对我当事人的行为没法判定为强奸未遂。”
“请辩护律师不要做与询问被告无关的感慨。”审判长冷漠提醒。
方纫秋忙抬起手做投降状:“好的,那么我想请问被告,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几点进的房间又是几点离开的。”
李茂想了想:“我当时喝得太醉了,不记得,但应该是刚进去没一会儿我就逃出来了。酒店应该会有我拿房卡的时间记录,而我逃出去之后立刻就从电梯下到了大堂,监控应该也会拍到我。”
“被告拿到房卡的时间是21:28,到达大堂的时间是21:45。拿到这两个时间后,我试着模拟了一下被告当天的活动。”他展示出两张照片和一段视频,“大家可以看一看,我拿到房卡后学着一个醉鬼的脚步踉踉跄跄走到案发房间开了门后随即返回,花了将近15分钟的时间。由此可见被告在房间停留的时间绝对不足5分钟,我认为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告很难完成强奸。”
“反对!时间并不能说明问题,我国刑法对强奸罪的认定是以‘插入’作为认定标准的。”公诉人提出异议。
审判长敲了法槌:“反对有效。”
方纫秋并不气恼,显然自己也知道这个证据不过硬:“被告你离开之后,与被害人还有过联系吗?”
公诉方再次提出异议:“反对辩护人提出与本案无关的问题。”
“我保证这个问题的答案与案件答案绝对有关。”
“反对无效,辩护人继续提问。”
方纫秋对李茂笑笑,示意他回答。
“有,青青的经纪人事后联系过我,暗示我对青青多加照顾。我很生气,当场拒绝了。对方对我撂下狠话,让我等着瞧,一定会后悔的。后来,橘子娱乐便发布一条指证我强奸女明星的新闻。而后,青青的经纪人再次联系了我,问我是否改变主意,只要我愿意提携青青,他们可以发声明帮我洗白。这一次我长了个心眼,将电话录了音。”
“电话录音我们已经作为证据提交了,请调取1号证据。”方纫秋单手插在兜里,游刃有余的模样仿佛他操控着全场。
但公诉人在证据播放完毕后,对证据提出了异议:“录音内容只能说明被害人一方曾试图与被告私下达成一些协议,并不能证明被告没有对受害人实施过犯罪行为。”
方纫秋也不做过多的纠缠:“审判长,辩护人询问完毕。”
审判长点点头:“下面进行法庭举证质证。首先由公诉人就起诉书指控的事实向法庭出示证据。”
令嘉不了解法庭的流程,见他没问自己,主动权便交到了对方手中。回想一下方纫秋一直以来对她出庭做证的态度都是“不到最后关头不用”,顿时心中一惊,不知方纫秋打的什么主意,就目前看来,己方提出的所有东西都被否了,看起来一点胜算也没有。
公诉人起身举证,审判长示意法警将书证依次交给被告人、辩护人和法庭的两位陪审员观看后,重新交回公诉人手中。
“被告对公诉人出示的这组证据有异议吗?”
李茂摇头:“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怎么就是证据了?”
“那辩护人对这组证据有异议吗?”
方纫秋微微一笑:“当然有异议。我当事人在案件陈述时已经说过,他喝醉了是受害人扶他去房间的,并且被害人还曾经对他有一些非礼的行为,所以被害人衣服上粘有我当事人的毛发、汗液根本不能说明什么。除非,你们从被害人衣物上提取到了我当事人的精液。但我想你们不会有这样的证据,因为这本就是一场嫁祸。而其他的证据,比如房卡和房门上的指纹等同理,都只能证明我当事人没有说谎,但证明不了我当事人对被害人有侵害行为。”
公诉方很生气,但奈何方纫秋说得他们确实无法反驳。
“公诉方还需要继续举证吗?”审判长提醒。
“不需要继续举证。公诉方请求被害人出庭做证,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形。”
审判长:“传证人秦青到庭!”
秦青被带上法庭,审判长依例说明了一下做伪证要承担法律责任,并让她在如实做证的保证书上签名。秦青显然也是第一次上法庭,面对这样的架势,眼中划过了犹豫和害怕,签字的手也有些发抖。
方纫秋将这些都默默看在眼里,嘴角一勾,心里有了计较。
公诉人询问证人的环节中规中矩,没什么意思,无非是让秦青将案**况详细说了一遍。和李茂的说法大体走向是一样的,只是几个关键点截然不同。
在她的证词里,是李茂要求她送他回房间,她迫于李茂的身份地位无法拒绝,而进了房间之后,李茂立刻变身禽兽,将她扑倒在**对她实行了强奸,但由于她的激烈反抗并威胁要报警,李茂很害怕于是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方纫秋全程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她,好容易等到公诉方问完,审判长宣布:“辩护人可以对证人发问。”他一抖衣服,步调优雅地走到秦青面前:“被害人刚刚说因为你要报警,所以我当事人便慌慌张张地逃走了,是吗?”
秦青点点头:“是。”
“那——你后来为什么没有报警呢?”刻意拖长的语调像在秦青心上拖过的刀,令她浑身一颤:“我……我当时太害怕,所以……”
“哦,这么说你当时只是威胁我当事人要报警而不是已经实施了报警?”方纫秋打断她,“能不能详细说一下,从你说要报警到我当事人逃跑之间发生的事情?”
秦青还没从刚刚的紧张里缓过来,听见是复述案情,便松了口气,丝毫没察觉出方纫秋给她挖了什么坑,老实答道:“我激烈反抗并威胁他要报警,他很害怕于是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方纫秋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这么说,在你说了要报警之后,我当事人不仅没有对你说任何利诱和威胁的话,而且立刻放弃了侵犯行为落荒而逃。”
秦青脸色变了变,感觉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果然,方纫秋接着问:“如果我当事人当时承诺会提携你,你还会选择报警吗?”秦青的脸色瞬间白了。
“反对辩护人对受害人提出假设性的问题。”公诉人也终于意识到方纫秋要做什么。
审判长敲敲法槌:“反对有效,受害人无须回答。”
“OK,那我换个问题,”方纫秋也不执着,“请问被害人事后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当事人要求利益交换,私了此事?”
“因为我经纪人劝我说,如今的社会对被侵害的女性并没有很宽容,而我作为一个明星,这件事如果爆出来,会对我的名声有影响,他说伤害已经造成了,报警只会让我承受舆论压力,二次受伤,建议我不如向李茂要一些赔偿,私下解决此事。”
“你同意了,因为你认可你经纪人的这番话,对吗?”方纫秋问得很快,秦青有些迟疑,他却根本没给她回答的机会也没给公诉人反对的机会,接着道,“所以如果我当事人当天没有选择逃跑而是许诺你好处的话,其实就没今天这些事了。”
“反对!”公诉人大声抗议。
“我只是随口感慨一句,并不是询问,被害人无须回答。”方纫秋态度很好,自始至终都很绅士,秦青却越来越怕他,只想着他赶紧问完让她下去。
可是方纫秋偏不如她愿:“案发时,你受伤了对吗?”
秦青点点头:“是,因为我反抗,李茂对我使用了暴力。”
“麻烦公诉方再出示一下受害人伤痕的照片。”在调取照片时,方纫秋走到一名法警面前,询问法官道:“为了证明伤痕照片的问题,审判长能否允许这位法警配合我演示一下?”
得到允许后,方纫秋却不着急演示,而是看向秦青:“请被害人再讲一遍案发经过可以吗?”
见不是什么刁难的问题,秦青便依言又说了一遍。
方纫秋听完没什么反应,指了指投影出来的照片:“受害人的伤痕是在胳膊上,能看得出来是单手勒的痕迹,公诉方已经证实伤痕与我当事人的手吻合。但是,”他话锋一转,“我却觉得这伤痕的方向有问题。”
招招手示意法警上前,他走过去做压制状握住法警的两只胳膊:“大家看,这样的动作,四指造成的伤痕应该是在胳膊外侧,而图片中被害人的伤,四指痕迹却是在胳膊内侧,要造成这样的伤,那么只能是这样的动作。”他换了下手的方向,顿时整个人的动作便由压制住对方变成了努力把对方掰开。
“被害人能解释一下这样的伤痕是怎么造成的吗?”
秦青一阵慌乱,方纫秋的演示让她清晰地回忆起了当日的场景。她双手环着李茂的脖颈,把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前,本以为十拿九稳,谁想李茂却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大力地握住她的胳膊把她强行从身上掰了下来。
“我……我记不清了,我当时太害怕,他就抓我胳膊抓得我很疼,然后我好像是被摔在了**,我一下就晕了,我真的记不清了。”
目的已经达到,方纫秋很大方地装绅士:“被害人状况似乎不太好,今天的询问就先到这儿吧。”
秦青的心情却完全没有放轻松,反而被“今天”二字吓破了胆,似乎他的意思是这案子一天不结,自己就还要面对他折磨一样的质问。
等秦青下去了,方纫秋看向令嘉:“请审判长允许我方证人出庭做证。”
终于要到自己了,令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手心里全是汗,竟是比她第一次登台演出还要紧张。
随着审判长一句“传证人杨顺心到庭!”她“哐”的一声站起来,动作太大令审判长都不由得说了一句:“证人无须紧张,请至证人席。”
在方纫秋面前丢了这么大个人,大概想象一下这个毒舌回去后会怎么怼她,令嘉窘迫无比。
落座后,审判长将方才对秦青说的那段说辞又对她说了一遍,她心中无鬼对这段话并无感觉,保证书也唰唰地签好了,不过签完才发现签的是令嘉,额上顿时渗出一滴汗,她讪讪看一旁的法警:“那个,不好意思,我名字写错了,可以重新给一张吗?”
好在现在的她也算当红,庭上的众人几乎都认出她是令嘉,对她保证书签错名字这么乌龙的事情报以了最大的理解。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的调剂,原本沉闷的法庭气氛似乎也轻松了一些。
方纫秋失笑,她这也算是一种本事吧,活得像个吉祥物一样,有她在的地方总能从沉闷中生出花来。
“辩护人可以开始询问证人。”
方纫秋走到她面前,还未开口,便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写着“快来问我吧”。他轻咳了一声,忍住想要摸摸她头的冲动:“请问证人,案发时,你在哪里?看到了什么?”
“我刚好也在那家酒店,正打算离开酒店时看见秦青扶着醉醺醺的李老师走过来。我因为工作,虽然和李老师并不相识,但我认识李老师。一开始不知道情况,怕撞破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就贴墙避了一下,等秦青扶着李老师进了房间,我才悄悄走出来。结果在地下车库听见秦青小姐的经纪人在和别人打电话,言语中提到秦青想要睡了李老师,以此来换取李老师手里的资源。”
“证人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但我还想请证人再细说一下我当事人当时的状态。”
“李老师喝的非常多,隔着很远我都闻到了酒气。秦青非常费力地扶着他,而他步履踉跄,整个人都压在秦青身上,几乎是站不住的。”
方纫秋转向审判长和公诉人:“审判长和公诉人肯定不是第一次办强奸案,酒后乱性这句话有多胡说八道,你们肯定比我清楚。依证人所说,我当事人在喝了这么多酒的情况下,是很难进行性行为的,更别说是强奸这么高难度的行为了。”
“反对,证人与被告并未直接接触,对被告的具体情况可能存在判断失误。”
“不,我与李老师有直接接触。在车库听到经纪人猥琐的言语后,我觉得不能坐视不管,于是给我的经纪人打了电话说了此事,并返回那层想要救出李老师。结果我看见李老师自己逃出来了,他当时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整个人是扶着墙跌跌撞撞走过来的,当时还是我替他按的电梯,后来也是我的经纪人和司机将他送回去的。”
见公诉方没有再喊反对,方纫秋问:“我这边没有问题了,公诉人还有什么想问证人的吗?”
见两边都没有要再问的,审判长示意令嘉可以离开:“目前所有证据都已出示完毕,请问被告是否有新证据向法庭提供吗?”
隔了这么久再次被点名,李茂整个人一凛,死死握着手里的一个文件袋,神情凝重,似乎在犹豫什么。方纫秋注意到了便快步走过去,在他手上轻轻一摁:“没有,我的当事人和我都没有。”
李茂浑身一颤,定定看向他,方纫秋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
“既然没有新的证人和证据补充,那法庭调查结束,下面开始法庭辩论,首先由公诉人发表公诉意见。”
被害人那边证据和证词都遭到了重大打击,公诉意见显得很苍白无力。而轮到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时,方纫秋却精炼地将案件中所有的疑点一一点了出来,包括没有在法庭上提及的那层楼恰好坏掉的监控、被害人在法庭上两次陈述案情却几乎一字不差,疑似背诵等,令嘉作为一个门外汉都觉得极为精彩。
果然,十分钟的合议庭评议结束后,审判官重新开庭宣判道:“根据疑罪从无的原则,本庭宣判,被告人李茂强奸罪名不成立,当庭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