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嘉是来约杨冠军吃饭的,这还是头一遭,她主动约饭。做哥哥的受宠若惊,也有些发虚。按照令嘉的脾性,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杨冠军在看见方纫秋时当机立断邀请了他,找一个人壮胆是非常有必要的。

陈尔也感觉到了奇怪,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车子会停在“健力”大楼?

“我们是有什么工作没做完吗?”虽说对艺人来说没有什么周末之分,但今天这样的日子来金主的办公大楼也挺奇怪的吧?

令嘉卖关子,没有明说只笑嘻嘻地说:“没有什么工作啊,我不是说好了周末要约你吃饭吗?”

陈尔想起相亲这茬来,但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看见这周边出现一个单身适婚年龄的小哥哥,只看见了一个正朝他们走来的霸道总裁,杨冠军。

无论什么时候,陈尔见到杨冠军的脸都有一种老鼠见到猫的感觉,杨冠军这张凶神恶煞的脸有时候看其实还挺帅的,但有时候又担心自己会不会一不小心得罪了他,会挨揍。有这么一个大手笔的金主,陈尔为什么总是开心不起来呢?

陈尔眼皮微跳,总感觉事情不妙,小碎步挪动步子朝着令嘉走去,趁杨冠军不注意扯了扯衣袖:“你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令嘉低头猛笑:“哈哈,你想的是什么样?”

陈尔见令嘉这般幸灾乐祸的模样,脑门上出现了几条黑线。但令嘉也没高兴多久,方纫秋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见着方纫秋,令嘉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最近的方纫秋瘟神一样,挥之不去。

方纫秋一贯高冷,杨冠军见两人剑拔弩张,解释说道:“我们刚开完会。”

“哦。方律师是要下班回家了吧?不送。”令嘉低头要上保姆车,被方纫秋眼疾手快地扯住了衣领,这大庭广众之下,令嘉尴尬极了。挥爪子要去掰方纫秋的手,无奈手比他短,一怒之下令嘉干脆直接将手中的咖啡朝着方纫秋扔去。眼疾手快的方纫秋提早做了防御,顿时松开了手,避开了那飞来的咖啡渍。

“令嘉你……真是太粗鲁了。”陈尔没想到这两人还会来这一出,但两人的互动又像是并不意外……

令嘉心里憋着气,冷哼一声:“方纫秋,不要碰我。也不要靠近我!”她总要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地表示自己的抗拒。

要是别的男人,估计早被她这么弄得没脸面了。偏方纫秋却不在乎她的态度,依然我行我素。

平时在她家走廊这么做也就算了,方纫秋到底有没有一点眼色啊?她大小是个女明星好吗?感受到令嘉埋怨的眼神,方纫秋这才想起什么来一般,冷冰冰地扯开嘴角强势要求着:“我跟你们一起去吃饭。”

令嘉拿眼睛瞪他:“我定的是两人位。”

“什么?”反应过来的陈尔最先炸毛,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令嘉,最后再指了指杨冠军,“我们俩到底谁跟谁一起吃饭?”虽然眼前三人互动,看上去合拍又和谐,但要让陈尔现在接受杨冠军就是令嘉的哥哥,好像……有点难以消化。

令嘉狠狠瞪了一眼方纫秋这个大煞风景的,但眼前的事情为紧,没打算跟他计较,一把拦住陈尔的肩头,厚颜无耻地做着自己的安排:“当然是你和……我哥一起去吃饭。”没等陈尔反应,转头又对杨冠军说:“陈尔是我的金牌经纪人,杨冠军你可要温柔一点。”

被这安排搞得一头雾水的杨冠军还一脸懵懂又耿直:“你要我们去约会?”

令嘉啊呀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知道就行了嘛,还说出来这让女孩子多没惊喜!

“我是让你请我的经纪人吃一顿饭,很难?”

杨冠军摇头,他向来对男女主方面的关系不太懂得如何处理,奇怪地看了陈尔一眼:“不难,只是……”

“那就没问题了。你开车吧,陈尔你坐我哥的车。”令嘉想要赶紧促成这两个榆木脑袋的好事,不惜自己上手,从保姆车里翻出陈尔的背包,塞到她怀里就要推着陈尔往杨冠军身边送。陈尔真拼力气当然不会是令嘉的对手,感觉现在自己就算扎马步都来不及了,令嘉已经推着她径直去拉开了杨冠军的车门,陈尔还一头雾水,扒着车门不肯松手:“令嘉你没开玩笑?你哥哥真是……真是杨总?”陈尔还惊魂未定,总感觉自己好像被算计了似的。再看沉着脸的杨冠军,吞咽了口水,这饭可怎么下得了口?

令嘉用力地点头,凑到陈尔耳边:“亲生的。放心!”

“可是……”

“别可是了……难道你觉得我哥配不上你?”令嘉见这两人别扭,忍不住要发脾气了。

陈尔扭捏着,偷偷看杨冠军又看看令嘉,仔细看确实长得还有几分相似,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当然不是,我只是……只是看杨总好像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还有……他,真的没有暴力倾向吗?”比起找到结婚对象,陈尔显然更关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方纫秋没忍住微微弯着嘴角,这样的“爱管闲事”的令嘉许多年没有再见过,他竟然觉得有点可爱。结合陈尔的话,好奇地去看杨冠军的表情,就算再不通人情世故,听见陈尔的话他也明白令嘉是想拉郎配,杨冠军确实长了一张会家暴的脸,尤其是他不怎么说话,嫌弃地盯着别人看的时候。

“你笑什么?”令嘉对方纫秋没有好脸色,“杨冠军虽然长得凶,但内心别提有多温柔了。你这个阴险小人有什么资格嘲笑我哥?”

方纫秋因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收起了嘴角的弧度,“什么时候起,改行做红娘了?”扫了一眼陈尔,对于令嘉的看好他明白,但陈尔的确不像是杨冠军喜欢的那类人,杨冠军是肉食动物。

“这是我的事情,你别想搞破坏!”令嘉拦在陈尔和杨冠军之间,防备地看向方纫秋。

方纫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令嘉那防备的样子很是碍眼。方纫秋抿着唇角想要掩饰内心的烦闷,连带着看杨冠军也很厌烦,眉毛微挑,给杨冠军使眼色:“有美女相伴,还愣着做什么?”杨冠军确实应该找个女人了。也许,找个女人他就不会成为阻碍和麻烦了。

令嘉觉得奇怪,什么时候起方纫秋还站在自己这边了。

就连杨冠军也不明白他的用意,但方纫秋有自己的盘算:“杨大哥你年纪不小,是应该多认识一些女孩子了。你老这么单着,叔叔阿姨担心,令嘉也被你耽误了。”

什么意思?

方纫秋继续给杨冠军递眼色:“既然是令嘉的心意。”

方纫秋这眼色打得毫不避讳,令嘉看得似是而非,心里猜到这两人有事儿,转头正想问个究竟。杨冠军一咬牙,硬着头皮答应了,指了指自己的车后座对陈尔说:“上车吧。”

陈尔慌了神,转眼间,杨冠军已经坐进了车里,摇下车窗看她。

陈尔心里没有底,还没从他和令嘉是两兄妹的真相中缓过劲来,但迫于杨冠军的压力只能低眉顺眼地钻进了车里,临开车,陈尔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地乖乖上车呢?再看车窗外令嘉高高兴兴地冲自己挥手,恶狠狠地瞪她一眼,但嘴里的指责却是不敢当着杨冠军的面说的。

车子一溜烟地开走了,留下一道黑色尾气。就算被扑了满脸的气体,令嘉心情却很是不错,高高兴兴地转身就要上车。

“去哪儿?”车门被方纫秋一脚拦住了。

令嘉横眉冷对:“把你的爪子拿开。我的车不欢迎牲口。”

“你已经如此热心地给杨冠军介绍女朋友了,为何没为我考虑一下?”

“为你考虑?”

“我也是单身,也需要一个女朋友。”方纫秋摸了摸鼻子,他难得好脾气地没有以毒舌反驳,脸上带着笑,尽量告诉自己对令嘉要有耐心。

虚伪。令嘉认真瞧了瞧方纫秋的脸,心里不满地嘀咕着。她也不想在大门口跟方纫秋有肢体上的碰触,尤其自己还打不过方纫秋的情况下,动作难看是其次,关键是丢人。

“不要跟我绕弯子,你到底想做什么?”令嘉的白眼已经翻上了天。

方纫秋收回脚,整个人挡在车门旁,故意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来,一手托着下巴,食指轻轻摩擦着:“我本来跟你哥约了一起吃晚饭有公事要谈,你把他弄走了。陪我吃顿饭算作补偿不算什么难事。”

令嘉冷哼一声,才不吃他这一套,都是套路。于是伸手,朝着商务车里的司机说道:“把包给我。”

司机胖大叔看了一宿的戏,这会儿突然被令嘉点名,忙慌张地找了一下,将包递给了她。本以为令嘉会乖乖妥协,不料她掏出了钱包,痛心疾首地摸出一张毛爷爷头递给方纫秋:“够买十斤狗不理了。算我补偿你的。”

方纫秋抱着臂弯,没料到她会有此举动。

见方纫秋没动,令嘉脸上的表情更加厌烦了,又忍着心痛掏出了一百:“两百够你撑到脑袋顶,方纫秋别说我小气,两百块抬举你了。”

方纫秋冷哼一声:“我以为做明星蛮赚钱的,两百块就能让你心疼到皱眉?”他停顿了一下,“如果生活这么拮据,不如换份工作好了。”

“少废话,要么你在这里把我扛走,要么,你滚。”令嘉再也不想像前几次,因为怕被人看见而妥协。

方纫秋显然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儿,微微屈身凑近了一些,嘴唇差点贴上令嘉的脸:“方太太这个职业或许会让你轻松一些。”

令嘉感觉到脸颊边上的细绒毛微微浮动,有一些发痒。她不耐烦地摸了一把脸,往后退了一小步:“方纫秋你好大的口气。就凭你在方家的地位,能给我带来什么?”明明都是真正在意金钱的人,却偏要拿这么点小事伤害对方。

令嘉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她知道这话说出口对方纫秋的中伤有多深。但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完全没心没肺,她用力地闭眼又睁开,冷漠的神色使得自己看上去没有任何的愧疚感。

她分明看见方纫秋眸子里的闪烁,但他显然比她更会演戏。一瞬的时间,嘴角已经挂起了笑容,再次倾身,靠着令嘉更近了一些。这次,他用手挡在她身后,她往后仰的姿势看上去像是倒在他手心里。声音更近了:“如果中伤我能让你好过的话。”

“你……”令嘉愣了愣。

方纫秋无所谓地偏头,收回手插入裤兜,站直了身体,语气嘲讽:“跟我在一起,能宣泄你的愤怒吧?时不时嘲笑我,冷眼旁观或者同情我在方家的处境,年末的时候家族聚会,你还可以看一场大戏。你看,还省下了看电影的钱。多有意思。”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长,喃喃着,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极轻的调子,但那微抬的眉梢还是让令嘉看到密布的阴霾。

“这出大戏还不如我演的电视剧。”令嘉缓和了语气。

“方氏。”

“什么?”

“整个方氏集团作为聘礼的话,你有没有兴趣做方太太?”

令嘉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相信方纫秋会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的话来,甚至误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你刚说什么?”

方纫秋嘴角一弯:“你想听我说?上车吧,我们吃饭的时候详细地说。”

令嘉下意识就想要拒绝,脑中却一闪而过什么。将信将疑地点头:“方纫秋,跟我说说我哥和你的事吧。”

杨冠军不喜欢方纫秋,从前,因为杨冠军对方纫秋的态度不好,两兄妹没少打架。能让两个不对盘的人变成合作伙伴,在成年人的世界,能让令嘉想到的只有“利益”二字。

方纫秋和杨冠军之间,无非也是各取所需。

杨冠军原本是不待见方纫秋的,方东林正式加入“健力”之后,确实在公司闹了一些风雨,杨冠军瞧不上他们方家人。心里憋屈着,也曾跟老爷子提起过,但老头的性格固执。杨冠军也无能为力。

方纫秋是在方东林通过董事会投资授权之后找上他的。一顿饭吃下来,杨冠军的顾虑也成了事实。方纫秋说动了他,方东林的人品狼子野心,不会甘愿屈居在“健力”集团下做个品牌总监。事出无因,必然有妖。方纫秋拿出证据,侧面印证了方东林和世佳集团背后的利益牵绊,杨冠军才逐渐信任方纫秋。

杨冠军想要“健力”脱离方家,从此分道扬镳。拿捏到方东林的把柄还不够,对方家人高高在上的嘴脸,杨冠军心里早已不满。和方纫秋的联手,对他来说,不值得信任。方纫秋的性子让人捉摸不定,甚至有些阴沉。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杨冠军无从得知,只依稀猜到那么一些。至于杨冠军为何要冒险跟方纫秋合作……

在杨冠军犹豫着是否要拒绝的时候,方纫秋将自己的婚姻摆上了台面。老杨喜欢方纫秋,甚至想过让他成为自己的女婿,但杨冠军没这意思,方纫秋提出联姻时,杨冠军当场拎起了他的衣领,一拳头就下去了,两人在饭店包间里互相吃了对方几个拳头。

最后,杨冠军还是认可了他的想法。抱着让方纫秋去令嘉那里碰一鼻子灰的念头,另一方面也藏着私心。

方东林的背后还有老方家最贪婪却又举足轻重的人物,方二太太。方老爷子的二太太,也就是方纫秋和方东林的亲奶奶。大夫人死后,方纫秋的父亲才被接回香江,做了方家的继承人,母以子贵,方二太太便正式入住了方家。方东林敢如此大胆跑到杨家的地盘来撒野,自然是得到了背后之人的支持。至于想做到哪一步,谁也不知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杨冠军决定同方纫秋联手,正面应对这次的投资案,再借机从幕后控股整个世佳集团,借此瓦解整个由世佳集团牵连的经济链。而方东林是方家最看好的继承人,如果他出了事,剩下的人选中必然有方纫秋。

方纫秋想要的是这样吗?

令嘉不禁怀疑,“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古色古香的茶坊里,溪水哗啦啦地流。方纫秋挥退了茶艺师傅,自己挽起袖口,洗漱杯子,洗茶,然后泡茶。清澈的淡黄色茶水在白色瓷杯里晶莹剔透,让人有品尝的欲望。

令嘉迟疑了一阵,但还是端起来,浅抿了一口。

“杨冠军这人虽然没脑子,但还不至于相信你所说的因为想要娶我而费尽心思帮助他。”令嘉拆穿事实,她打心眼里没认同方纫秋所说的理由。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摩擦在杯壁沿,令嘉似乎已经猜透了与自己盘腿对坐的男人,“承认吧。你不甘心,你蓄谋已久,让方东林走入你的圈套,我、我哥哥,都是你的棋子。利用我们得到方家的认可……不,这不是你的终极目标。你的野心更大,你想要得到整个方氏。”

她想的没错,方纫秋多疑,哪怕再亲近的人,他也不会和盘托出。令嘉对他的了解在意料之中,方纫秋没有坦白自己的野心,甚至厚颜无耻地在言语间表达了自己的善意。被令嘉拆穿的时候,他接受得理所当然,语气平淡,死不承认:“我跟你求婚的心意是真的。发自内心,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令嘉淡笑,她不得不承认,方纫秋的心意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真的。毕竟,娶了令嘉对他百无一害。

“做梦吧。方纫秋,我既不接受你的心意,也不甘愿成为棋子。”以她对他的了解,方东林事件里,恐怕笔笔都是方纫秋的杰作。

再干脆的拒绝,在方纫秋看来都不足为惧,他的信心来源于从前,年少时期的令嘉的确深爱过他,对他看重,保护,爱慕。哪怕这些都是过去式,但那份心,怎么也没办法抹去。

所以方纫秋的脸上不会看见恼羞成怒,依然云淡风轻,稳操胜券。

“你以为杨冠军为什么明明讨厌我,还默认我们的关系?”

“那是你们的事情,我根本不想听原因。”令嘉打断方纫秋,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你们之间的交易,跟我没有关系。方纫秋,你记住了。”

哥哥有私心,如果方纫秋真有那份能力,推翻方家百年基业的统治,那么对于杨家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起码,这会是名正言顺的利益共同体。方东林的心思和主意,很好猜透。从世佳集团和方东林搭上线,到方东林加入股东会,都在方纫秋计划内。

世佳的账目前因后果里,方纫秋都参与其中。以局外人的身份,向税务局和证监局提出警示,导致世佳集团最初的IPO计划暂停,随后资金重组。引导杨冠军但不真正地阻碍这次的投资计划。重新审查时间一长,方纫秋就有机会搭上一个最合适的合作伙伴。

于是……令嘉和方纫秋也才有了后续的频繁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