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曲抵达后,独自来了车真真的飞船。
一见面,他就给了车真真一个有力的拥抱。
“没事就好。”
“嗯,来吧。”车真真带着他往里走。
“你给我说说究竟——”
贺曲的嗓音戛然而止,并且露出一副青天白日活见鬼的表情。
娄青单手插兜面色淡漠,冲他点了点头。
贺曲面色骤冷,“车真真,给我解释一下。”
娄青听到他话中的袒护,心里一阵瑟缩。
车真真扶额,忽然想起了贺曲当时放下的豪言壮语。
“就这么回事。”
贺曲冷冷一笑,大步走了过来,揪住领子的瞬间拳头呼啸而至。
“你还有脸在这待着?”他咬牙切齿道,“之前我就说过,我必要你的性命!”
娄青任由他在自己脸上增添青紫,丝毫没有还手的意思。
车真真急忙上前架住他的胳膊拦住攻势,贺曲一看她竟然拦自己,更加生气了。
“车真真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你浑身的伤疤怎么来的?”
娄青听到伤疤时眼神一暗。
“我没有。”车真真架着他不放,用哄孩子的语气劝着,“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咱先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现在最大的正事!”
贺曲终于松开了手,转而怒视娄青。
车真真忍不住提醒:“生死攸关的时刻,咱先不说这个。”
娄青用拇指擦了擦唇角的血,没有说话。
贺曲最后恶狠狠地瞪了娄青一眼,搂过车真真往控制中心走:“行吧,那你现在给哥说说到底是什么情况。”
车真真一肘子捅了贺曲肋骨一下,让他不得不拱起腰松开了手。
娄青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没有跟过去,而是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车真真给贺曲解释完后,这才发现娄青没在。
她微微沉吟后找出医疗箱,抱着就往外走去。
“干嘛去?”
贺曲正在和柯讯上将联系说明情况,竟然还能分心关注她的动向,也是对娄青深恶痛绝。
“你忙你的。”
车真真也不做过多的解释,继续往外走去。
走过安静的走廊,她终于看到了抱臂而坐的娄青。
他后脑勺紧贴着墙,头微微扬起,露出了因为消瘦而愈发锋利的下颌线。
娄青其实很累,车真真看得出来。
前段时间殚精竭虑,被陈兰抓住后肯定没有什么好待遇,紧接着就是追来找自己,再到如今.....
这一瞬间,车真真忽然想起星系大战爆发她自杀式袭击却被娄青救下后,他深深藏在心里的怒火和担忧。
娄青可是违反规定从研究所强行开出那艘飞船的啊.....
他总是将所有压力和痛苦埋在心里,他就是这样一个含蓄内敛的人。
车真真压下心疼和酸楚,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想为他脸上的伤疤消消毒。
然而她才抬起手,就被娄青一把逮住了手腕。
“你.....”
竟然没睡着?
娄青陡然睁眼,那清醒的双目之中丝毫没有困倦之色,甚至恰恰相反。
车真真指尖微微瑟缩,解释道:“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娄青慢慢松开了手,顺从地低下了头,但还是难掩颓唐。
车真真坐在他旁边,动作极其小心地消毒,生怕弄痛他的伤口。
从前都是车真真伤痕累累地从战场上回来,娄青一点点为她处理,如今却反了过来。
“谢谢。”
当车真真撤了手,开始收拾使用过的纱布和棉签,娄青轻声道谢。
车真真摇摇头,将医疗箱扣好。
娄青微叹道:“我最近总在想,我为什么没死在冰顶?或者,死在陈兰手里也可以。”
车真真一愣,随即明白了缘由。
她没有安慰他,反而说起了自己:“我之前也总会这么想。如果我死了,就不需要面对这早已让我厌倦的斗争,不需要为行星上的人们负责。”
娄青偏头看她,却只能看到她挺翘的鼻梁和垂落的睫毛。
“如果我在那个时刻死了,我就只是车真真了。我可以摆脱所有的标签,少将也好叛徒也好,都无所谓。我只是我,只是一个30岁的女人,仅此而已。”
娄青问道:“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
车真真想了想后试探道:“当初辞职?”
娄青摇头。
“那.....打破鹊巢计划?”
“不值一提。”
“把我从联盟带回冰顶?”
这次娄青没有一口否认,而是说道:“我不后悔这个决定,我只是恨自己无法在冰顶保护好你。”
车真真实在想不出来。
“我后悔冒名顶替你的研究。”
娄青说得平静,而车真真却心神俱震。
“为什么?”
“我当初知道这件事情瞒不住了,早晚要成为他人手中之刃,所以选择以我的名义公布。这样,你恨我多一些,可能内疚就能少一些。”
车真真抿了抿唇。恢复记忆后结合蛛丝马迹,她对娄青每一步的想法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发自内心地说:“谢谢。”
当初鹊巢计划从上会到落实,她更多的是对娄青对陈兰的恨意,极少想到这项研究其实出自自己之手。如果没有娄青,她想象不到当初的自己有多么愧疚。
娄青摇头,“我恨自己,当时没依照本能杀了陈兰。”
车真真一惊,“什么——”
“算了,都过去了。”娄青不想多说,不想影响她的心情。
至于贺曲——
“他那边怎么样了?”娄青问道。
“他正和柯讯上将汇报情况。”车真真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你说,我们现在所有的努力都是杯水车薪根本没有意义,为什么不能束手就擒等待必将带来的死亡呢?”
“因为人们还想活着.....至少,想让所爱之人活着。”
车真真随口说道:“我以前总问宇宙有多大、宇宙之外有什么,有没有可能我们也是实验者,始终在操控和监测之下?”
娄青没有回答,反问道:“对准A01的微子机,是谁按下了开火?”
“我之前觉得是冰顶是陈兰,但......”
娄青肯定地说:“不是。”
“联盟的话.....可能性也不高。”车真真脑海中灯泡一闪,“你是说——”
娄青伸出食指放在唇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霎时间,车真真觉得自己头皮发麻汗毛耸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