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途中路过江琉莹寝宫的时候,便见她的儿子正坐在院子里看书。

小公子穿着很大号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似乎与镜双宫的奴隶船上那些人穿的衣服一般模样。

只不过他的身材太过矮小,而囚服太长,所以被剪掉了一截,看上去更是有些莫名其妙。

小孩浑身上下邋里邋遢,感觉至少三个月没洗澡了。

他的侧脸尖尖的,一点儿肉都没有,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副静止地骷髅架子。

那画面真是太凄凉,太让人揪心了。

这是亲妈么?

后妈也比这强啊……

白琳琅心中腹诽,面上却带着微笑,昧着良心夸赞道:“小公子真漂亮呀,他叫什么?”

“二狗。”

“嗯?”白琳琅以为自己听错了,“尔苟?”

“二、狗。”江琉莹一字一句道。

白琳琅微微一惊,但很快便缓过神来了。

按照她带小孩的方式,给儿子取这么个名儿也不足为奇。

白琳琅由衷赞道:“真是好名字啊!新颖!好记!朗朗上口!”

江琉莹抄着手,一挑眉毛:“我也是这样认为。”

红楼在玉竹峰的半山腰上,距离双月崖有半个时辰的水路距离。

镜双宫的船一直停泊在口岸,没有人敢动它,三人便直接搭乘镜双宫的大船,向玉竹峰驶去。

船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奴隶,他们大多挤在狭小的船舱内,每个人睡觉的地方不足一尺宽,可说是人贴着人,人挤着人。但是这些奴隶没有丝毫的怨言,江琉莹指哪打哪,唯她马首是瞻。

“江宫主,您这船上,都是些什么人?”白琳琅不由疑道:“他们每日都生活在这船上么?”

江琉莹颔首:“十年前,他们便与我立下了赌约。比武输给我的人,这辈子要么死,要么给我当马夫,一生不得毁约。”

白琳琅惊讶地看着船上的人,他们之中,有些胡须已经花白,皱纹横生,显然年纪比她们三人加起来还大。

“他们真能遵守誓约?”白琳琅吃惊道。

江琉莹微微一笑:“不遵守誓约的,都已经死了。”

“……”白琳琅咽了口口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美艳双眸,心道此人明明心狠手辣,却又长了一双美艳惊人的眼睛。

她的眼眸里散发出的,时而凶恶,时而凌厉,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天真又不谙世事的模样。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白琳琅实在是好奇。好奇她这面纱下,究竟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

三人到达玉竹峰的时候,恰好到饭点。

玉珠峰内重峦叠翠,幽谷空灵,竟再也闻不到那股子引人作呕的血腥气了。

江琉莹缓步走在山间,眉头微蹙,显得有些不满,似乎熟悉的家被人粉刷一新,再找不到‘家味’了似的。

“可是身子不舒服?”白琳琅担心地看着她,说完,立即吩咐绿绮道:“去找几个人抬一顶轿子来,这山林路滑,江宫主千金之躯,怎能劳累?”

“不必了,我自己走。”江琉莹颜色淡淡,摆了摆手。她足尖一点,便飞身而起,踩着树梢一路向山上飞掠而去。

白琳琅和绿绮二话不说,飞身跟上,但是任她二人如何追逐,始终都摸不到江琉莹的踪影。她们只能看见赤色一点,在深绿的山间小道上闪过,转眼又消失不见。

过了好一会,白琳琅实在追不动了,索性便停了下来,叉着腰气喘吁吁道:“江宫主她走那么快,没有我们的指引,她能找到红楼吗?”

绿绮也累了,喘着粗气站在一旁,道:“看江宫主的身影,连个弯儿都不带打,显然目标明确,且胸有成竹。”

绿绮迟疑了一会,接道:“圣姑,恕奴婢多嘴,您觉不觉得……”

“觉得什么?”

“觉不觉得她有些像一个人。”

“一个人?她不像人难道像鬼吗?”白琳琅狠狠一瞪眼,下一刻,她的心却似被绿绮狠狠戳了一下,猛然一沉。

白琳琅一脸的不可置信,喃喃道:“难道……”

二人的眼神交汇,白琳琅和绿绮都是狠狠一点头。

白琳琅“啪”地一拍手,道:“怪不得我总觉得她面善,原来是她!”

绿绮又道:“圣姑,此事要不要禀告教主?”

白琳琅想了想,摇了摇头:“红绫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他,等再过些时日,让非夜再与她多接触一会,或许二人就能忘记前嫌,重新找回当初的感情,恩爱如初了……你那是什么表情?”白琳琅说着,见绿绮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又是一疑,道:“难道她不是红绫?”

绿绮叹气,许久才道:“看来您也跟教主一样……”

“一样什么?”

被猪油蒙了心。

绿绮心中想着,嘴上却不敢这样说。

绿绮想了想,才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虽然红绫已经消失很久,且她的穿着打扮,和气度风华,都与江宫主有七成相似,但是我从她们的眼睛里知道,她们绝不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

“江宫主的眼神里带着嚣张的气焰,一颦一笑似乎都在告诉旁人‘世上唯我独尊’。但是在红绫的眼神里,始终都带有一种‘奴’意。过去奴婢没见过江宫主,以为凭借红绫的身手,她就是江琉莹无疑。但是等如今见了真正的江琉莹,奴婢才发现,这才是真正的主子。”

“奴婢,她到死都改变不了眼神里的惧意。而主子,永远都是主子。”

绿绮说完,白琳琅陷入了沉思。不得不承认,绿绮的话很有道理。

红绫的武功很高,喜着红衣,这与江琉莹极为相似。但是二人,却又有着本质的区别。

一个从骨子里散发着奴性。

一个清高孤傲到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绿绮又道:“您想一想,曾经是不是有那么一个人,她表面看似顺从,看似胆小怕事,但是她的眼神,以及她的所作所为,却始终不曾对人妥协过。这个人,您还记得是谁吗?”

白琳琅左手托着右手,右手抚摸着面上的乌金面具,思忖了许久,脑海里不停的过了一个又一个人。

终了,却还是一脸莫名地摇了摇头:“不记得。”

“哎,”绿绮叹气,提点道:“江琉莹呀!”

“是啊,她是江琉莹啊。”白琳琅颔首。

“我说的是教主心头的白月光,江琉莹,陆静语!”

“什么!”白琳琅一愣,随即摇头,斩钉截铁道:“这绝不可能。陆静语已经死透透了。我亲眼看见,那十二支羽箭插在她的胸前,每一支都穿胸透骨而过,更有一半正对着她的心脏。她若还能活着,那我这张脸也能复原了!”

“……”绿绮想了想,便叹了口气:“也是。”

说完,绿绮便摇了摇头,努力的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抹去。

毕竟,一个死得那般透彻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活过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