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在抓到白非夜之时,沈书寒当机立断,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废了他一身武功,和十几年来所有修行。

翌日,便是十一月二十。这日,是沈书寒和沈灵珊的大婚之日,也是他继任无双城城主之时。更是白非夜,被当着武林群豪的面处死的日子。

这日一早,白非夜便被验明正身,关在单独的牢房里。身边守卫的很少,大多都集中在了牢房外头。江琉莹被关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临别前,甚至连看他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这时候,她的身子较之昨晚又恢复了许多,她踮着脚,趴在栏杆上,努力的向外张望,想要看看白非夜,想要知道他的处境。毕竟,今日一别后,怕是再无见面之时了……

辰时一刻,距离典礼开始,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这时,江琉莹只觉耳边发丝被一缕微风吹起,她侧头一看,却又四下无人。等再回过头时,便见身前陡然出现了一个红衣女子。她站在牢房外,定定地看着自己。

“红绫?”江琉莹蹙眉,疑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红绫微微一笑,眸子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无论何时何地,她都美艳魅惑得不似凡人。

江琉莹。

江琉莹心中陡然浮现出这三个字。

不错,镜双宫宫主江琉莹,美艳绝伦,武功盖世。

红绫能在重兵把守之下,如入无人之境,这两点,她全都符合。

“你是江琉莹?”江琉莹问道。

红绫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向陆静语扔去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她所有的易容工具,甚至,连骨肉都可以伪装塑造的骨粉都有。

“这是……”

“易容成非夜,替他去死。”

江琉莹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也是愿意这样做的。

只是她不明白,红绫为什么要这样多此一举?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呢?你武功这么高,带走非夜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红绫巧声一笑:“因为,你在我眼里啊……实在碍眼得很。”

红绫嘴角始终带着笑,但是眉眼里透出的确实十成的阴冷。

江琉莹不惧她的眼神,道:“你直接杀了我,不是更妥帖?”

“不,我不杀你。”红绫笑道:“其一,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其二,若被非夜知道,他会恨我一辈子。”

这样的解释,似乎也说得通。

江琉莹扬起嘴角,微微一笑,道:“好,我会按你说的做,以后的日子,希望你能好好陪伴他。”

“这个不用你教,我会的。”

……

午时三刻,太阳高照。

他们将白非夜的身上帮满了铁蒺藜,一圈一圈缠绕在他的身上,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染红了衣襟。他意识不怎么清楚,但是却能看清,在场的人。

江湖上各大门派的人纷纷围在广场上,对他投来不屑的目光。

在他的身前,有十二名无双城弟子,以沈钧瓷为首,他们手执长弓,弓箭上,是手指粗的羽箭。看来是要用箭来要了他的命呢。

真好,不是五马分尸。

“嗖嗖嗖——”十二支羽箭破空的声音传来,白非夜笑了笑,还来不及闭上眼睛。

每一根都准确无误的没入了他的身体。

每一根都插在了他的胸口。

霎时间,鲜血四溅,穿胸透骨。

他的眼眸始终睁着。闭眼都成了奢侈。

这样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定格,再也不曾改变。

……

此时的地牢里,陆静语的牢房内,正趴着一个气若游丝的人。他穿着江琉莹的衣服,面上带着人皮面具。红绫将他与陆静语对调之后,便离开了,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无双城鞭炮轰鸣,沈书寒处死白非夜之后,便在城中大宴宾客,赢娶尚未及笄的沈灵珊作了妻。

沈君趁人不察,偷偷溜进了地牢,他从守卫那里偷来了钥匙,打开了陆静语的牢门,道:“静语,你快离开吧,虽然他们说你是细作,但是我相信,你一定不是那样的人。现在白非夜已经死了,你出去之后,找个好地方,我会……”

沈君说到这里,他的脖子上突然多了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的主人,正是白琳琅。

“滚开!”白琳琅一声厉喝,沈君立即连滚带爬的跑向一边。

他眼睁睁的看着,一行人带走了陆静语。

……

白琳琅带着易容成江琉莹的白非夜回到后山停靠的船上时,白非夜突然惊醒了。

“这里是哪里……”白非夜气若游丝,只觉胸口钝痛,有一股十分不好的预感,将他整个人笼罩。

白琳琅止不住的安慰道:“非夜,你放心,你现在很安全,我们正要回重冥宫。”

“琉莹呢?琉莹……她在哪里?”

“她……”一屋子人,人人都低着头,不敢回答。经过这几次,她们都知道,江琉莹在白非夜的心力,位置究竟有多重,如果告诉他,江琉莹已经死了,他会不会又回去?

“回答我!”白非夜怒吼,除去了一身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走下了床。

红绫叹了一口气,拦住上千阻碍的众人,来到他的面前,道:“我带你去见她,但是你要答应我,只看一眼就离开。”

“……”

白非夜一脸怔忪,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什么叫只能看一眼?

为什么不能带她一起走?

红绫又道:“你不能再给我们找麻烦,让你的姐姐再为你以身犯险。”

白非夜不解的看着她,最终却还是点了点头。

只有答应了她,才能见到江琉莹。

傍晚,当白非夜赶到汉鼎广场的时候,这里已经人去楼空。

广场正中间只放了一张薄皮草席,草席里裹着的,就是代他而死,身中十二箭穿胸而过的江琉莹。

她还戴着人皮面具,七窍都有血液流出来。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的衣服被她的血染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而她的面色却是死灰一般的惨白,毫无生气。

她的小腹微微有些隆起,他知道,那里面,该是他的孩子。他还没有成型的孩子。

白非夜俯下身,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然而她的身子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无论他怎么抱她,她的头都毫无生气地垂下。他几次捧住她的脸,在她的唇上落下亲吻,然而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非夜!她已经死了!”红绫拉开他,将他拖了起来。

“放开我!”白非夜双目血红,声音嘶哑,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气息,然而他却不相信,不相信江琉莹真的就这样死了!

“非夜!快走吧,被他们发现,就走不了了!”白琳琅在身后大喊。

白非夜似是没有听到一般,所有的注意力仍在尸身之上。

白琳琅见他已近乎魔障,便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在他的面上,“啪!”地一声,他的嘴角便流下了鲜血。

“你给我清醒一点!”白琳琅取下面具,露出她狰狞的面容,道:“你现在已经没有武功了!你还要让我们给江琉莹陪葬吗!”

“姐姐……”白非夜带着哭腔,嘶喊道:“武功没了,大不了再练回来,可是人没了,我到哪里再找一个琉莹?”

“那你要我们都去死吗!”白琳琅再次打了他一巴掌,而他却充耳不闻,就算浑身是伤,仍是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的挣脱,双手向前抓,似乎江琉莹就在他的眼前,只要再往前跨一步,他就能重新抓住她一般。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无双城的人,一队弟子迅速围了上来,看得出他们早已有所准备,就等重冥教的人来夺尸了。

白琳琅当机立断,和红绫抬着白非夜迅速撤离。

等无双城的弟子追来时,他们已经全身而退。

……

大雨倾盆而下,江琉莹的尸体暴露在雨里,一任雨水冲刷。

她的胸前,是十二支羽箭,透骨穿胸。

她的血被大雨冲得满地都是,仿佛天地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这是江琉莹在白非夜的生命里,留下的最后一个画面。

然而他连为她收尸都做不到。

……

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你。

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都来不及与你告别。

这世上,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

悲莫悲兮生别离。

昔人非。

惟有来年孤雁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