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非夜回来的时候,没有惊动太多的人。
于他来说,江湖人都知道沈无月已死,这已经足够。他现在只需要自己解决掉真正的沈无月,让他血债血偿即可。而且,真正的沈无月阴险狡诈,他不能让手底下的人跟他一起犯险。
白非夜回到无双城时,无双城灯火通明,活下来的人都在清点尸体和废墟,看上去满目萧索,再不复昔日光景。
就像七年前的重冥教,在沈无月离去之后,曾有那么近乎半年的时间,人们都不能从悲伤中缓过来。
白非夜悄声飞到山巅,便见沈无月的房间里放了一口大棺材,沈灵珊趴在棺材边上,哭得已经没了人形。
“真是幼稚。”白非夜冷笑。
哭有用的话,自己就不会有今日这番功力了。
白非夜四周看了看,见什么可用的信息都没有,便又走出门去,闪身飞上了沈书寒的房间屋顶。沈书寒睡在**,胸口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面色很难看。
房间里已经哭倒了一片,白非夜不想看这种场面,便凝神观察起周边的环境来。只见一背着药箱的老头走出了屋子,看上去约莫是个大夫。
很快,沈沐晨也跟了出来,她抓住大夫的手,道:“李大夫,静语在你那……还好吗?”
白非夜心头一颤,突然有一种被人扼住了命门的感觉。他一听到陆静语的消息,心脏便本能的漏了一拍。
这时,却听李大夫愣愣道:“陆姑娘?她没有跟我在一起啊?”
“是大师兄说的……说师妹她身子不好,跟你去苏州调养了,难道没有吗?”
“啊,这样啊,”李景一这才尴尬一笑,点头道:“是是是,她在我那里。她很好,你放心吧。”
“是吗……”沈沐晨有些狐疑,李景一便面色一变,道:“这时候哪还有功夫管她?你还不去给沈少侠烧些热水来?若给冻着了,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沈沐晨颔首,想着现在确实不是关心陆静语的时候,便立即去了柴房,打了热水去。
沈沐晨一走,李景一就没那么好运了。他本来往来于无双城各处,医治伤患,但是还没走几步,就被白非夜掐住了喉咙。
白非夜飞身站在他身前,神情冷漠,道:“陆静语怎么了?”
“她……”李景一咬了咬下唇,摇头道:“我不能说……”
“不能说?”白非夜寒着脸,手中微一用力,对方便连喘息的气力都使不上来。
许久之后,在李景一即将窒息之时,白非夜才放开他,道:“你再不说的话,我让你犹如此剑!”说完,他凌空从地上抓来一把长剑,手中再一运气,那剑便“哐当”一声,碎成了数块。
李景一吓得连咳嗽都忘了,连连跪在地上,叩头道:“英雄饶命,英雄饶命!我、我我不敢说!”
“快说!”白非夜又是一掌,他的药箱便支离破碎。
李景一吓得屁滚尿流,立即道:“陆姑娘怀了沈少侠的骨肉,现在正在南岸的渔村养胎,我每个月都会定时去为她诊脉,现在恰恰两个月了!”
白非夜双眸睁大,眼睛里充斥着兴奋的光。
白非夜带着李景一去码头的时候,码头边恰好人不多,又恰好泊有几艘船。他们一路上船,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所有的一切,都太过简单,明了,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是在情理之中。
然而白非夜知道。这极有可能是一个圈套,但是他不得不跳。那是他的女人,他的孩子,凭什么要旁人来照顾?这一次,就算她不愿意跟自己走,绑都要将她绑走。
到达南岸渔村的时候,天刚刚亮,渔村四周弥漫着一股氤氲,似是早起的晨雾,又似是炊烟。但其实都不是。
白非夜比谁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化功散,吸入就会武功尽失,短时间难以复原。
“幼稚。”白非夜扬起嘴角,不屑一顾。
化功散可说是陪着白非夜长大的东西。
当年沈无月偷袭魔教总坛,用的就是化功散,就连武功独步天下的他的父亲,也因喝下了细作递上的含有化功散的毒而功力尽失。
从那以后,他练功的七年时间,都有这东西相伴左右,几乎已经到了只要不透进血液,就不会失去功力的地步。
小船在迷雾中,渐渐接近了目的地,白非夜也愈加能看见,渔村码头上有一道清瘦的人影,一直站在码头上。
陆静语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整个晚上,她一直都在等无双城的消息,希望有人来给她报一个平安。但是她却没能料到,等来的不是沈书寒,而是她的噩梦。白非夜。
陆静语仔细一看,险些晕厥,顿时又觉得腹痛如绞,便身型一踉跄,栽下了湖。
就在她即将落水之际,白非夜足尖一点,立即飞身过去,将她抱在怀里,随即落在了岸上。
“你怎么来了?”陆静语大惊失色,等她再看到船上的李景一时,她突然脑子里像是断了弦似的,连连将白非夜往外推,“你来干什么?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琉莹,你不要闹脾气。”白非夜握着陆静语的手,正色道:“跟我走,我会给你和孩子最好的生活。”
“我不要跟你回去!”陆静语在他的怀里拼命地挣扎,一巴掌又一巴掌落在他脸上,指甲推搡之间,将他的脖子上挠得满是血爪印。
“不要任性!”白非夜任她打骂,但仍是不打算放开她。他邪邪一笑,接道:“就算是为了孩子,你也得跟我回去,这事由不得你。你可以选择的,仅仅只是反抗着跟我走,还是顺从的跟我走,反正结局是一样,至于过程……你喜欢就好。”
“这是我的孩子!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做梦了!”陆静语一脚踹在白非夜的腹部,本想死命地挣扎一番,却不料他突然眉头一皱,整个人便软软的倒了下去。白非夜眼神冰冷,鬓角冷汗直流,双眉紧蹙,显得痛苦不堪。
“你……竟给我下毒……”
陆静语不明所以,以为他是装的,又急忙跑去一旁,拿来了几块石头,往他身上砸去。
白非夜没有力气闪躲,任她发泄。他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凝重,起初有些不解,紧接着又是释然,最后却成了一片死寂。
几块石头接连落下,白非夜几乎头破血流。
他毫无还手之力,任她打骂。
这时候,陆静语才真的相信,白非夜好像……真的中毒了。
“喂,你怎么了?”陆静语犹疑道。
白非夜没有说话,他的喉头一阵腥甜,下一刻,便没有忍住,吐出了一大口血来。
血的颜色已经不是红色,而是一种近乎墨色的黑,浓烈又暗沉。
“你怎么了?你……”陆静语还没有说完,却听身边传来一阵阵大笑声,还有许多人快速走来的脚步声。
“哈哈哈哈哈哈————”
“白非夜已静中了化功散的毒,他现在没有武功,只能束手就擒了!”就在那人话音刚落,村子里的人便纷纷来到了码头。他们张狂的笑着,神色间充满了解脱,与胜利的狂喜。
这些从前是村民模样的人,摘掉了头套之后,便化作了无双城弟子的模样。沈钧瓷,沈吟,沈书寒,他们甚至就是这些日子里,在她身边溜达徘徊的王伯,柳妈,沈伯……
“你们……”陆静语睁大了眼睛,捂住嘴,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沈钧瓷对陆静语微微一笑,眼神里带着自负的狷狂。他道:“我们在此等候半月,终于等到这时候了!师傅说的一点儿都不错,白非夜一定会回来找你!”
这会儿,就连李景一也一跃而起,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稳稳的落在了码头之上。
“你……”白非夜捂着胸口,蹙眉相向,眼眸里带着几分疑问的光芒。
这时,便见李景一微微一笑,除去了脸上的胡须和皱纹,笑道:“我和李景一长相相似,故而经常扮作对方,出入往来于无双城和苏州之间,你杀的那一个,是苏州的李景一,而我,才是真正的无双城城主。”
“呵……我知道沈无月没有死,却不想……你竟扮作了一个……贪生怕死的大夫……来诱我入局……”白非夜嘴角流淌着鲜血,全身都没有力气。他趴在地上一动都不动,眸子里却是半分惧怕也无。
“怎么样?现在该承认,到底是我棋高一着了?”沈无月面色骄傲,背着双手。他走到白非夜身前,踢了他胸口一脚,道:“你跟你爹一样,都太轻敌。”
白非夜冷冷一笑,随即不再看他。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静语,道:“你跟他们联手对付我?”
陆静语怔忪的摇头,看了看四周。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所有人都很陌生。
这亦是她做梦都没有料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