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回来。一推宿舍门,掌声响起来。只见桌上摆了些吃食,难得老三家伙回来了,正跟叶老在**下快棋,他头发烫了小卷儿,换了身西服,文雅死了,“不许悔棋”,摁了叶欣手。老七呵呵,抓把棋子丢过去。“今儿咱老四生日”,老大笑眯眯讲。

“略备小宴略备小酌了,各位抬爱,老余跟我去办的”,老四直拱手,不好意思。“恭喜恭喜”,营部拉住小宋,“万寿无疆啊”,哈哈摁住了。几把椅子,坐床的,站着的,一片喧腾。

“哎,我同学呢”,营部环顾。“说有事,出去了”,班长讲。营部插空坐下来。小宋挨着,席间,他助兴,背了首长诗:

看海去看海去没有驼铃我们也要去远方

小雨噼噼啪啪打在我们的身上和脸上

像小时候外婆絮絮叨叨的叮咛我们早已遗忘

大海呀大海离我们遥远遥远该有多么遥远

可我们今天已不再属于儿童属于单纯属于幻想

我们一群群五颜六色风风火火我们年轻……

六月看海去看海去,我们看海去………。

“好诶,好”,来福小巴掌拍得山响。“营部,你也来首呗”,秋水拱,“那年‘十一’学校联欢,《十八岁的思绪》,大家都说好。”“不行,不行,老黄历了,早忘了”,营部直往后躲。那次联欢会上,口腔系男生演唱了首《光阴的故事》,一身白西服西裤,还白皮鞋的,英俊少年,印象深刻。“可惜涤非琴不在”,大家又惋惜,老三笑笑。“那就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代数了”,叶老闹得欢,频倒白酒,“绿豆大曲”,一一全斟满,会喝、不会喝的全举起来了。营部舔一下,咧咧嘴,被老六老八按着,捏了鼻子一口干了,一股热线,上下乱窜,连连咳嗽,众人都笑了。频频举杯间,“来,啤的白的,一起上了”,老四意兴勃发,渐渐,有点晃悠了,还挨个喝呢。“你也少点吧”,秋水拉手。“没事,没事我没事,今儿高兴,今儿个真高兴,喝,喝,使劲喝”,老四关公了。“点上,都点上”,烟卷也准备了,‘龙泉’牌暗红棕‘双匣’的。“不行,你也点上”,趔斜着非逼老大也吸了口,咳得弯下腰去。老七早已一旁,成蒋干‘蒋公’了。笑闹连连中,东倒西歪了。

“几点了”,来福哈欠连天,摇曳灯火里雄狮一样。“快12点了”,宋坤看看表抬起头说,“不早了诶”,小脸粉红,眉分八彩。

“不行,继续,谁也不能跑。”又一片喧哗。喝着,喝着,老四忽然不说话了,趴在桌上。“哗啦哗啦”,几道水柱刺鼻,浑身乱颤着。“嗖”一声叶欣跑向一边,和正过来的涤非撞个了满怀,“呕呕”的,营部弯下腰,一手拽住上铺。

七手八脚间,老四抬到**,班长坐旁边拍着,老大拿白手巾给擦汗。老四一会儿拍床,……二姨欺负人..不是人..说胡话,一会儿“呕”一口顺着下巴流,不停翻身,又弓了身子,抱着肚子。“班长,难受”,“受不了了,老大”,满头身的淋漓,不时**。瞅空营部一掐脉,亢跳如鼓。

“不行,送医院吧”,老七看看班长,俩人几乎同时说。“没车了这点”,“不要紧,自行车”,老大说。众人架着老四,“老余你带秋水宋坤来福留守”,班长不忘下令,“走,我们走。”

一路上老大推着车,众人扶了,影影逦迤,曲里拐弯。也不知多长时间,到了医院。“师弟呀,你们可真行啊,图嘛许的,喝成这样了”,急诊大夫一通忙活。一针“六五四二”下去,老四睁开了眼。营部浑身湿透,擦把热汗。远处电报大楼听得清,“东方红”过后,“当当”,敲了两下。

几天以后,转战防病站了,开始站内实习。卫生的挨其他科室转,营养的去食品科,体验实战。

路远了,有些早出晚归的。

进了六月。一日下午,提早营部回来了。早早吃过饭后,就出了校门。左一拐,招待所对过车站,坐上车,去了约会地点。随后又坐上车。

其时街上,随处可见,打着蒲扇,穿着汗衫、拖鞋的人溜达。

下车后,提着东西,俩人往前走。路过一个大商场,门口几个学生捧着纸箱子,一群人围着。“干嘛呢”,营部好奇,扭脖子看。“快点走啊”,海滨一拽,推在前面。最后来至一个小区门口。“时间还早”,海滨擦把汗,看看表讲。天刚擦黑,两个便又走向对面的街心公园,放下袋子后,背静处坐下,两个笑了,海滨点上一只烟,悠长吐出个大圈儿。他要去看爸爸以前的老同学,袋子里装的是一大盒“九珍果珍”,一个水果搅拌器,两条“三五”,两瓶茅台。

“哎,那天聚会时,你咋走了呢”,闲聊天时,营部直可惜,“那场面,热闹极了。”

“聚总会散的。”海滨淡淡一笑,摇摇头,“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知道吗,容易勾起回忆,你们还本市的呢。你明白一点我为嘛一出了校门,就不想再进来了吗”,他深吸几口烟,眉头皱起来。

“明白,明白一点”,营部笑了,心里也有些苦,不由摇了摇头。

“明白嘛呀”,海滨笑了,鼻子里冒着烟,“学校到底是象牙塔,花前月下,你们到底还年轻,单纯。”说时,看看营部,拍拍肩膀。随后又笑了,摇了摇头,“不过呢,要说也不尽然了。就像你们同学,都挺有意思的,虽然住的不算长,但我有感觉。你看吧,还是三个世界或层次,好,中,差,或好,一般的,条件、能力嘛的,就说市里的吧,城市子弟,也三六九等,要条件有条件,家庭背景好,高的有,像你们书记,人志向高远,一步步地早计划好了一样,听你们老七私底下念叨过,说准备出国呢。还有你们班长,应该讲算是子弟里一般家庭,或平民阶层的吧,人考研究生,走学习路线,其实现在想一想,的确是一条好道,好出路,再不行的,啥也没有了,学习总可以吧,因此说其实也够简单的。还有就是大多数大部分了,看着平凡简单,或高不高低不低的,看着没嘛,你其实根本不会了解人家都咋想的,反正是吧也许有不简单的,你根本不知道,不会知道,再有表面笑嘻嘻,有的看着还傻乎乎不显山漏水的,暗中使劲了,会吓你一跳,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村,又一跳,再有脚下一腿绊了的,背后一枪的再一刀了,你就跳,跳,跳,跳高跳远吧,跳楼跳河了也行。”

“嚯嚯嚯,一套一套的煎饼果子老师傅,你才出校门几天,上班几天,要人讲黄嘴丫子还没褪干净呢”,营部笑了,“有那么复杂吗,我咋看不出来呢。”“嗨”,海滨笑了,又续上一颗,“旁观者清吗,你是身在庐山。再有了,以前小说戏剧电影嘛的里都演,演过了,起初谁在意了,能当回事。可一工作了,进入单位,踏进社会以后,接触了,遇到了,碰撞了,才渐渐就会就能看到一些,有点感觉感受了,不一样了,全不一样,学校到底是温室花园,要不从小就讲大熔炉,人说社会是大课堂一点不假,要不人高尔基光说社会我的大学,有的还讲丑陋、大酱缸呢。特别是身边接触了同事,几个朋友,有的就跟我说了讲了,尤其像我们曾主任总开导我,他船厂子弟,以前挺苦挺惨的。还有几个哥们,像郭庆山,市里的,跟我说过市里好像有种‘踩鼓人’‘垫脚’嘛的个说法,具体的我也没太明白。你不问上班咋样,有意思吗”,说得营部直低头,有点没精打采的,海滨见状忙笑笑,“打住,咱打住,全我瞎说,顺嘴咧咧。”“哎呀,光白话了”,又看看表有点紧张起来,“是时候了,我该上去了,等我会儿啊”,说完笑了笑,踩灭烟,整整衣服、袋子,吐出几口气,然后大义凛然地走了。

“真不容易啊,好家伙。”营部眼瞅着进了小区,挥挥手,又笑了笑,打个大哈欠,感觉浑身上下累极了。他胡噜着脑袋,又四处瞅瞅看看,见一侧的街边,路灯下,一丛人,在拍“六家”,便凑了过去。“来劲,来劲,我叫你来劲儿了,专锉你个‘棱子’”,有人使劲甩,光着膀子,肚子扣个小盆赛的,大裤衩快到垂腿肚子上了,“哈哈跟我斗,你了还毛儿嫰”,泰山压顶,啪啪的,甩鞭子一样。有的斗气,两个髁膝盖一张一合地穷抖,刷刷的,9张牌在手,扇子样开合,小眼珠四处乱转,“没有,我没有,77,88问下家,该你了”,稳坐钓鱼台,偶尔抽冷子,抢“大供”,专爱最后走,“蹲单”。“臭啊,臭,真臭啊。臭手,臭爪子,臭大粪,臭不可闻”,看热闹的最欢实,不恨事小,撬铲子架秧子的,瘾也大,声最高,“下来下来,你给我下来啵”,看不过眼的就伸手了,跃跃欲试,当然少不了“话茬子”,猫起唇狗下崽,七大姑八大姨,荤的素的,开了曲艺,话剧专场。营部跟着乐,好半天,腰腿酸疼的,人还不回还。

便又转到一处下象棋的,难得围观,静静对峙了,花白胡须一老者,皮包骨,对襟小褂,身边大搪瓷缸子。“啪”一记“闷头”了,对面的胡噜胡噜剃的瓜青青大圆脑袋,弥勒佛一样笑了,重新码盘。

待第三盘热闹时,空着手,兴冲冲,海滨走过来。“完事了”,迎上去。“拿活儿”,拇指挑下。两个笑了,长短影,走向公交车站。

一周后晚上,他过来收拾东西。“宿舍总算解决了”,他长出一口气。

“那以后,没事了,也常过来啊”,营部送到车站,有些失落。

“放心。没事了,你就去我那”,海滨拍拍肩膀。

出校门时,正碰到老七,彼此笑笑,招招手。

“营部”,上车前,海滨回过头,“自己的事抓紧了。”眼睛淡淡的影子。

车行已远,叹口气,营部低头

回了学校。

又清晨里。空气中弥着清淡一股豆浆油条和煤烟的气息,街上洒了水,滴滴滋滋的不时公交驶过,喁喁市井人声,说笑着,营部和梁芳赶车去“上班”。俩人一组了,分在食卫一科,卫生防病总站。就在新老城区大致交接的位置,楼房间能望见火车大站。

每天打水扫地,收拾屋子,整理案卷,写监督记录、日志,跟着“老师们”,基本都本校高届的师兄师姐,不时又穿街过巷了,下饭馆,去饭店,上市场,堵街头摊煎饼果子的卖大饼馒头卖凉粉雪糕冰棍儿汽水卖熟食、肉食的小商小贩,查、办卫生许可证、健康证,采餐具消毒样,开、办罚款收据的。大盖帽了两头翘,起初警察、派儿所民警一样,后语儿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一次,卖盒饭一大娘,反揪了营部,“你哪儿的,有证吗。”虽都穿了蓝制服,但肩头只有左右“二道边”、没肩章,胸前也没编号,“军队首长”便服一样,人一眼看穿了。一次,一个大秃脑袋的胖子,呼哧带喘的,追着营部跑,梁芳没办法,只能笑,腰都弯了。

“站住”,师哥急了,横刀立马,“凭嘛意思,找死啊,你再追个试试。”胖子听话,乖乖“夹着尾巴”走了,全然不理会营部,“过来,过来啊”的手势。

有次,见识了大场面。食品街一家大个体餐厅出现场。几拨人当天,间割不等时间里在此用餐,间隔不同时间了,陆续地出现恶心、呕吐、腹痛腹泻等急性胃肠炎症状,告到街道、管委会,卫生局嘛的也都来了。

“你们不能这样不负责任”,人群中,带队的朴老师声色俱厉,推推眼镜,“这是严重的食物中毒,懂不懂。”“嘛中毒不中毒的”,“不就拉肚子吗”,“保不齐了还胃口不好呢”,有几个人明显和餐厅老板说的一样。乱成一锅,看热闹的围满了。卫生局的也不吭气。

“该怎么调查、取证,该怎样做,该怎么处罚,按程序办”,朴老师急了,大声说,“在这块领域,听防病部门的,现场听我的,上。”乱哄哄中,营部听到管委会的几个小声嘀咕,“就这×ב老疯婆’嫌事小,有你的嘛了。”“猖狂个嘛劲,有你好果子”,一旁卫生局一个大肚子的,狠狠踩灭了烟头。

采样回站后,连夜朴老师组织测样、开会。没两天,大师兄讲,坐飞机去了日本。最后结论出来,金黄色葡萄球菌食物中毒。

朴老师快退休了,瘦骨嶙峋的,戴副金丝眼镜,两条黑线绳系在脑后,眼睛细长、比较尖厉。还抽烟呢,营部惊讶,头次见女人抽烟,又是一种不带把的,烟量不小,极呛人。更惊讶,这香烟牌子熟悉,还有卖的啊,“海滨”牌,竟是企业所在区域的名字,烟盒有印象,小时基地里小卖部常见,短截手指头喝包面糊糊也就口酒力气大妈妈家属站种水稻打场的石磙子一个人就能拉起来满场走和爸爸挺好的爱逗弟弟团部总想认儿子哥哥连部最烦他王调度总骂喝醉了就打老婆的张叔总抽,每天早起上学经过基地房头时,总见他在喝酒,就点咸菜‘疙瘩头’嘛的挺美,小白瓷酒壶旁,就放着盒这样的烟,“海滨”牌,印象深极了,养一堆女孩老四还是老三的二部小学时还同学呢,技校上班了,去年验血时“六川”还讲呢,现在抽不动了,肺癌住院了。他爸罗叔不抽烟,隔一个房头的,每天打拳踢腿的,小前老家的老叔来过基地,俩人老‘兑服’了,切磋过,手都巧,家里连部的大衣柜就他帮打的,离开一部新基地最难受的时候,他和张叔还来帮搬家了。小时候的事情咋记得这么清,《大堤往事》里还讲了,跟张叔他们去野地、大堤追过兔子呢,一把老“土枪”又大又笨的,不哪“学”的,村里的吧您了,一次小波说。小刀飞快着,红红白白的,“刺啦”的一扯整张皮就下来了,嘴歪着,笑着,就翘着这样的烟,完事了就去打酒买烟,小卖部里工人叔叔农民阿姨笑了,长方形一个小木匣子小格上总有这种烟,“湿漉漉”的,一角还有只大黑瓮,抓走盖儿,小小桶勺的伸进去提上来,绿酒瓶上灰漏斗上一倒,一倒一会儿就满了,发工资时,是整条烟,小白塑料桶,团部和江江总抢着提,张叔半截指头颤着,烟灰落一身,笑了,牙黑黄黑白的,总随手丢几块水果糖,包装五颜六色的,团部江江直乐,营部只能笑了。

营部笑了笑,摇摇头,出了主任办公室。

“哎呦喂,敢情你这企业的啊,一个牌子呢,咋不早说”,时间一长,一来而去的,忍不住就说了是哪的,朴老师眼睛瞪得多大了,眼镜后,灼灼放光,原来眼睛还挺好看的呢。熟悉一些了,哪那么可怕了。“营部,虽说我本市的,可大半辈子都在内蒙,对于厂矿企业的也都熟悉,尤其大国企,好样的”,一次,她讲经历。最后说“不要怕,年轻人,好好学,好好干”,营部拿起火柴忙点上,“猛回头已百年身啊”,她吐出一口烟,摇着半白的头,意味深长。

一个午后,犹豫着,来到办公室。朴老师正在看书,听完营部哆哆嗦嗦的意思后便笑了,合上书,桌上磕磕、点上一颗,“我懂,我赞成,我支持”,鼻子里冒着气,“年轻人就该闯闯,多见识见识。”过了会儿,“虽说呢一般呢哪来回哪去,讲计划分配吗”,悠悠地她笑笑,“不过呢,还是会有办法的。”忽然抽出一张纸,拿起一边铅笔写了“卫生检疫所”五个字,烟灰落下来。“我替你想了一下,这是个机会,好地方”,眼睛明亮,“往届时就有分的,上届是仨指标,在开发区,远离市区。今年估计也少不了,但是一般市里的不愿去,不会去”,放下铅笔,她笑了笑,“我太了解他们了,考学、分配嘛的都不愿出市区,更甭提外地了。宁愿分地段医院打杂,再小的地界儿也干。我觉得吧这总是机会了,一种可能,擦边球”,随后喝口水,往后一靠,又点上一颗。

“可我可我,谁也不认识啊”,营部可怜巴巴。朴老师笑了,拍拍肩膀,“瞧你傻样,小可怜像吧,真是个孩子。”“这样吧,我给在那儿你们的大师哥去个电话,打个招呼。”又拿起钢笔,抽出一张纸,“这样吧,我再写个条,你拿着去找他,不就结了吗。”说完摊摊手,推推眼镜。营部浑身激动,鼻子发酸。

“好好干,小伙子,有机会”,临出门,她还嘱咐呢。哆嗦着营部小心带好门,还是有条缝,随后噔噔蹬地跑起来。

恨不得长膀,插翅,飞起来。

3、六月中的一天,比较炎热。紧张兴奋,营部揣着信,大站坐上车,去了开发区。

一路上头晕,恶心。七拐八绕的,渐渐看到海了,盐池、码头、塔吊、楼房、商店,几条铁轨,车身颠簸,**起一层煤灰,营部捂住鼻子。又问着,倒车,终于到了,他长出一口气。

一栋小楼,白色庄严。

想不到,找到大师兄时,他略显惊讶。营部忙掏出信,他拍拍脑袋笑了下,“朴老师来过电话,事我知道。”说时走出办公桌倒水,营部忙站起来,“出出”地有些烫,他放下来,蹦出几滴水。

“我是本地的,当初呢,相对好分”,他点上一颗烟,又让让营部,营部红红脸直摆手。“今年呢应该还分”,他弹弹烟灰讲。“可不是不帮忙,我虽是个业务副站,但上面有个老‘医专’呢。你懂吧,就说了也不算”,扑撸扑噜掉到身上的烟灰,他站起来,伸伸胳膊。“再说呢,分配是卫生局和学校的事,我实在有点爱莫能助。”烟盒顿下,“金桥”,烟味冲,呛人,营部尴尬,左右的不是,光冒汗了,屁股疼。“对不住了,小师弟,大老远跑来”,临出门,师兄笑笑,又送到楼下。

坐上车,营部心里凉了,木然回头望了一眼,白色小楼显得孤单。换上回市区的公交,土白色,一块块狗啃似的。

咕咕肚子不争气叫了,他头冲着窗外,哄哄热浪,景物陌生,忽然想起刚从家出来上学的时候,王师傅一路的骂,烟呛人,爸爸咳嗽,鼻子不由发酸,探出头去,往后看。“SB”,一辆大车呼啸而过,“不要命了”的声音里,落下一团团灰土,尘烟。

晚上,他转进对面道里。“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音响轰鸣,一家美容院门口,歌声回**。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我怀疑是不是只有我的明天没有变得更好”…他胡噜胡噜脑袋,不由笑了笑,走了进去。

转过天下午,他鼓鼓勇气,穿过校园,又去找辅导员。还好,这次堵上了。

“原则吗,哪来回哪去,计划分配吗,要不不都乱了”,拉开抽屉,“腾”一声,点上一支烟。银灰翻盖打火机,原来他也抽烟。“看成绩,也重平时表现”,他笑笑,冒着烟,“但分配是学生处的事,我们哪能掌握了。你坐啊”,又指指,营部没动。听几次了,耳朵都起茧子了。他不甘心,“那,当初,您怎么分的。”“此一时,彼一时吗”,颜导笑了,手里烟盒转,金色‘555’,吊着奖章绶带,“至于你说的什么‘检疫所’的招不招的,怎么招,具体的可不太清楚了。”“那看企业份上,能帮您就再帮帮”,营部抬起头。“又说孩子话了,好像我权利还蛮大呢”,他笑了,瘊子跳了几跳,“再说吗,就是回去也不是死路一条啊。”

掷地有声这回,普通话,余音绕梁。

“叽喳”“嘁嚓”的,楼顶,电线上,枝头,花草间,三三两两,蹦蹦跳跳,麻雀,小鸟欢实,飞上飞下,窜来窜去。营部低着脑袋,手插裤兜,快步走过。

接着去上“班”。每日正点,恨不能天天这样了。

一日,梁芳递上套煎饼果子,“哎,营部啊,最近你瘦了诶,小心身子骨”,大眼忽闪,又靠近。“哎知道吗,春梅谈了个研究生,要去外地呢”,语声轻快。又讲“还有,6号也找了,好像厂里的一个工人”,营部低着头,没吭声。东一句,西一句的,“听说你也在活动,咋样了啊”,她关心地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哎有结果吗,对我也保密呢。”

“我听天由命”,营部忽冷冷地说。下一站,就回去了。路过卫生箱,多半套的果子顺手扔进去。

这时节,宿舍里更清静了。只老七在,他无所谓,反正代培,最轻松了。“我再告你一秘密诶”,一次,他凑近比划说,“知道吗,你说上次看见我跟书记在一起,知道吗,我是帮他卖书,书记攒路费,要出国呢”,“噢噢”地,营部只剩点头。晚上,班长回来了,又多一个。“看着没,都忙活呢。真刀真枪,好地儿都抢。你可得抓紧了”幽幽地他打着哈欠,“哎,知道吗,你班林春红想留下,听说下了不少功夫”,他念叨,不一会儿,呼噜声响起,害的营部一夜没睡好。

一个下午,老七去“老乡会”了,“道道别。”营部一个人实在没意思,就坐上车去找海滨。找到设计室时,他正忙着,不大的屋子里,好几个人,到处堆着图纸、资料。晚上吃完饭,他想看看宿舍。“嘛都新鲜了”,海滨笑笑。两个回来了。真没嘛新鲜的,还没有自己的好呢。营部四处瞅瞅,床头有本书,“卡耐基的,我刚看完,回头你也看看。”营部点点头,翻翻,见封面上密麻点点汇聚了衬了,一个外国人的头像,戴副黑眼镜。

坐了会,两个出来了。出院门时,营部回头望了一眼,院门宽阔,几间楼房连着,一些窗口亮着灯光。

“也别灰心了,营部,再找找”,林荫路上,斑斑点点的,海滨抽着烟。“最后还没定下来呢,应许还有机会。再有,还有别的可能吗,你再想想,试试。”呼出一口烟,他笑了笑,“要不也送点礼。”营部摊摊手,“熟的生的咋送啊,人家再不要呢。”“唉”,海滨摇摇头,叹口气,踩灭了烟头。

公交来了,营部上车,招招手,走了。

影影绰绰的,路线,街巷,人,车,摇摇晃晃的。

过了两天,精精神神的着装整齐,脚底还垫高了,黑袜底,妈妈细密布块缝结实了,挺别扭的,营部笑笑,胡噜胡噜脑袋,去了体育局,又去了富村基地。

热情不热情的,官腔不官腔的,卫生不卫生的,“我是学营养专业的,咱这儿的运动队不需要、不缺人吗”,营部笑着毛遂自荐,红着脸,心咚咚地狂跳。换来的都是,“没有指令”啊,“还没研究”,“没有计划”,“也没这个指标”或“是两个系统”,一律摊开手。更有凶的,不屑的,营部急了,“你嘛态度,是公仆吗。”“你说呢。你给我出去”,一个瘦子,济公一样,斗鸡眼。“老子才不稀罕呢,上海的又你妈了不起了,科班科班,‘科个屁’”,手指颤抖,烟掉下来。

“其实呢,我们也需要。”富村基地里,黝黑一位中年教练笑笑,眼睛翘翘的,眼角皱纹一动一动的。脖子上挂块表,嘴里含着哨。不时“快点,再快点”,冲前面嚷,几个队员顺着跑道玩了命跑。

“可没有计划啊,也没见过这种指标”,一脚跑道边的石子,踢得老远。

晚上,疲惫地回了学校。站台斜影,T字举牌,运动员入场,上面站点模糊何去何从,幽然返光。

“哎,营部,等等”,有人追上来。营部回头,原来是老四,少见了。一段时间里,他又回姨那了。“稀客,稀客,胖了啊”,营部哈哈。“什么呀”,俩人一块走。“哎,最近见到涤非了吗”,他关心。“自打你那天以后,‘侯门一入深似海’了”,营部笑笑。“净瞎说”,老四笑了,捅了一下,又说起班里的事。其中,“哎对了,听说了吗,健将要去体育局。”“是吗营养,她跟着掺和嘛”,营部吃惊。“非得营养了,办公室不行啊,就她那‘二把刀’,还干专业呢。嘛专业不专业,有个地儿就行了。”说笑间,两个进了宿舍。

“去去去”,推开来福,“你找小宋去。”营部把“卡耐基”塞到枕头底下,爬上了床。

这天,营部去找宋坤。“出去了”,宿舍里,三个家伙在“扎金花”。营部把《徐志摩诗选》放在小宋枕头旁,见有个黑皮红边的小本,便好奇拿过来翻翻,是本诗抄,钢笔连笔,字迹漂亮,折了一页,打开,是普希金的:

我曾经爱过你

爱情也许

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

完全消失

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

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

我曾经默默无语地毫无指望地

爱过你

我既忍受羞怯又忍受着

嫉妒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

爱过你

但愿上帝..

“‘豹子’,‘豹子’,我的‘豹子’”,一通乱叫。一激灵,营部回过神来。悄悄放好,走了出来。

晚上,没着没落的,后脊梁发凉,他推开对过的门。秋水一人,静静在写大字,近期他重抄旧业了。“忙的咋样了”,他咬着牙,写下一笔长竖。“老鼠,兔子,苍蝇一样”,营部自嘲,拿起老余的魔方,无聊摆弄。秋水也笑了,摸摸唇上微茬,放下笔,向后抻抻胳膊,“要我说,你就别瞎忙乎了”,他“嗯嗯”地吐着气。“其实就像我,比不了他们,我是要回去的,当个医生”,他看看营部,“回去,难道不好吗,回到故乡本土,生我养我的地方,再有那么多的亲戚、朋友,知根知底,不好吗,有的真能帮你了。”他眼睛雪亮,细长长瞳仁黑黑,平常没这么多讲话的。“我也是知道”,营部摇摇头,心头又一亮,“其实也明白,有时也这样想。但回去了,其实一样,也是我自个儿,家里没根没路的,到哪儿都一样。”“可你想过没,不一样,其实也一样,就像我,这几年,一直是咋过来的,‘煎饼’,知道吧,‘裹着’,知道吗”,他忽然激动起来。“够了,够了,真够了,谁还能注意你了,你算啥,谁还在意真把你当回事儿了”,他仰倒**,枕头压在脸上。“我要回家…”。宿舍里一片沉静。

一会儿,悄悄营部走出来,轻轻带上门。“回家,对,回家”,又兴奋了,挥挥拳头,走出楼道,跑向操场。人不多,背静里,有人鬼鬼祟祟的。经过时,几对人分向各边。

转天周三,他倒车,跑回了家。一进门,妈妈吃了一惊。“孩子,咋瘦这样了”,赶紧指挥爸爸买东西,做饭。美美地营部吃了一顿。“听说姓焦的给开了啊”,连部哈哈,胖点了,喝着啤酒,旁边嫂子捅他一下。“连部,不兴这样幸灾乐祸,人又没招你欠你少你的,可别给人到处瞎说了”,妈妈说他。“嘿嘿,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爸爸插嘴,‘特’擤下鼻子。“你个老东西,哪都有你,别的不会说,就会添乱”,妈妈白了一眼。“管人家那么多干嘛呀”,营部不耐烦了,站起来,“妈,给我点钱,我要办事。”

于是下午,驮着东西,他骑车去了井生家。东西是在一条街买的,两罐“九珍果珍”,一个榨汁机,一兜苹果,一把香蕉。

“营部,你这是干啥呀”,井生爸让进来就笑了。“早该来看看您了”,营部尴尬,红脸直搓手。又胡噜胡噜脑袋,“井生咋样了”,又问。“挺好的,机关挺好的”,井生爸笑了,“有事吧,你就说吧”,又笑了,“看有啥需要的能帮的,你就尽快说,我会全力的,就是出出主意也好,毕竟也大人吗,又不外人,井生常念叨你们呢。可是,你这是整哪出呀,啥意思了,东西给我拿回去。这孩子”,又笑了。“家里也没用,您就别客气了”,营部低着头磨叨,左右的不是。井生爸笑了,“那就先放那里吧,回头再说,你先说事。”营部啰嗦完,井生爸皱起了眉头,沉吟半晌,书房里转来转去的。忽然停住书架旁,剑眉一直,“噢,对了,有了,想起来了,想起个老战友,在开发区教育口,以前在环保局啥的都干过,找找他,兴许有办法”,营部小心狂跳,激动不已。“我这就联系,联系,好久没联系了,后来才到了咱这边的,我再找找电话。”“谢谢,谢谢您了”,营部忙点头,忙又站起来说,“哎,马叔,井生晚上在吧。”“在,在,回来我就告诉他,你们好好聚聚。”出了门口,营部紧紧握手。“这孩子,慢点啊”,井生爸笑了,“回头听信。”

噔噔噔,营部跑下楼去。

晚上,来到海滨餐厅。“轻点嘿你,肩膀快散架了”,井生揉着肩背,营部红红脸,也笑了。

人不算多,两个聊起来。“海滨那,挺好吧。”“挺不错的,他那我去过,倍儿大呀,就是宿舍不咋地。”井生笑了,更关心,“到底咋回事,你咋不早说呢”,“嗨,这不一通瞎忙吗。稀里糊涂的,最后想起来”,营部又把前后情况细细说了一遍。井生点点头,“回来没啥意思,你就得试试了”,又鼓励,举例的。“唉,上班是不一样啊。不像我们,学生,感觉好像小了,什么都不懂赛的,尤其我,好像嘛也不知道一样,有时觉得还真‘老傝’了”,说得井生也笑了,怼了好几下。营部兴奋,一连好几杯,头晕了。

回到家,马桶里吐了。

第三天上午,坐专车,又去了开发区。两罐“果珍”,一个榨汁机,两瓶酒。小车,是井生找的,小车队的,说本来小川要亲自开,领导去前线,他不得不去。“都挺好诶,这帮哥们。还有那个三大,海滨讲,他混得也不错”,营部不时回头,和井生聊着。窗外热风进来,并不炎热。

范叔热情,大高个,胖,一个人一屋。中午,请酒楼吃海鲜,下午两战友畅谈。安排俩人去了附近游泳馆。

井生鱼一样,深水区。营部不会游,在浅水区扑腾。馆里空蒙蒙的,人寥落。“哎,海英有消息了吗”,休息时,他又关心起来,井生摇摇头,笑笑,又一反身,一猛子扎进去,水浪飞溅,小水花赶着小波浪滚动着,一条条小白蛇一样,水纹前进着。

营部累了,又抓住隔档塑料球,身体慢慢浮起来。水漫过,耳畔嘤嘤空空的,飘飘然,绝似小时基地澡堂池子的感觉。模样。

“我爸说,你先回去等信吧。”井生送站,上了“郊二”。叮叮咚咚,朦胧清晰,“东方红”回旋着,随后“当”、“当”、“当”、“当、当”,敲了五下,车站对面,今年1月落成的通信公司大楼上,高高耸立着钟楼,四面大石英钟,针针看得清。

“一有消息了,我就告诉海滨通知你”,井生笑笑,招招手。

车走了,远了,仿佛飘着,丝纹光线热气颤颤,营部一直回头,慢慢地,井生的身影消失了。

几天以后,晚上海滨来了。去茂才里终点站。走过小区时,万家灯火,居委会方向倒看不真了。

咖啡厅里安静。营部慢慢慢搅着,没加糖的咖啡,一圈一圈,水波不兴。“电话里说是仨指标”,海滨一只接一只地抽烟,“别看这地儿不显眼,远离市区,当地人都知道,海关单位,上面是卫生部直接下指标。一个当地的,已经满了。还有两个外来的”,点着桌子,“估计就你们班上的。”“谁啊”,营部猩红了眼。“这哪能知道啊,学校呢”,海滨笑了,又拍拍肩膀,“不过,井生讲,那个范叔不干了,说对不起战友,还要找人跟上面部里要指标呢。”

“几点了”,营部忽问了。“怎么,十点了”,“不早了,咱走吧。”

出了咖啡厅,海滨搂着肩膀,营部低着头,俩人沉默。忽然,一拉,营部站住了。一抬头,到了大十字路口,眼前风驰电掣般车流滚滚,奔向立交桥,营部恍惚了,止不住,往那桥下望望,星星点点,影影绰绰。

“别灰心”,海滨拉紧手,用力抖了几下,上车。

路灯昏黄,照着影子,长长的,倏尔,有车掠过,几个自行车,扭头扭身的,直看直笑,牙白白,闪亮。招待所背对着街道,背后的窗户有的亮着晕光,纱窗些些筛了,有的紧闭着,拉着窗帘。对面的公交早走了,也该到最后的一班了。营部招招手,慢慢地往回走。到了校门,又慢慢哲转了,一直往前,沿着蛇口道,转了进去。好长时间才出来。路上清静了。

默默进了大门。

走在熟悉的路上。“多多多”、“多多多”,四处仿佛隐隐有声音,格外清晰,恍惚高挑一个身材,袅袅婷婷地走着。营部抖擞精神,目光平视,大步流星。此刻,校园里清清静静。半圆的月亮,满天的繁星闪烁,“教一”旁“Δ”眨眼,仿宋体,像个名字,那棵小树,又长高了,周围送来阵阵花香。

7月13日,上午,大礼堂里再次坐满了。本届各系毕业生大会。人群里,远远看,只能望见一个个头顶,黑压压的全是脑袋,嗡嗡嗡,济济一堂。校领导们,主席台就座,学生处长正襟,在宣布分配方案。营部目光平视,一脸严肃。总医院,一附属,二中心,口腔医院,眼科医院,肿瘤医院,妇产科医院……,鼓楼医院,水阁医院,四面钟….手表厂,机械厂医院…,西郊医院….,哗哗哗,流水一般。防病总站,职防所…,…防病站,电子厂职工医院…,可乐公司,开发区方便面厂…。“卫生检疫所,3名”,营部动了动,低下头来,闭上了眼。最后还是听清了,……卫生局,1人…….。余下空白。

乱糟糟。渐渐消停。终于,午饭时刻,食堂里汇聚,班长、老七、老八、老余、来福凑一桌吃饭。营部捧着奶锅,吃熘肝尖,木木,又抬起头,抬眼望去,星星点点,全没了往昔的闹热。吃毕饭,他把奶锅仔仔细细刷了一遍,回宿舍后又用白毛巾仔细擦干了,小心塞进大红皮箱里。红拖没了,自行车丢了。楼道里清静了。秋水上午完事就走了,字帖留下了,营部放到红箱子里,挨着“同学纪念册”。出溜出溜来福进来了,把花盆放到桌上。“下午火车走了”,他分到了开发区防病站,宋坤、老四去了检疫所。“花儿放你这吧,陪一天是一天”,说完,笑笑,出溜出溜,走了。

下午,大站。长长的,几条铁轨伸向远方,长长的,“个”字形雨棚,长长的水泥站台,游客、送站人络绎,三五成团。老七把营部拉到一边,“有时间过去玩,其实不远”,声音抖抖,拍拍肩膀。“人各有志,长风破浪”,强自笑笑。又小声讲,“知道吗,总参、总后的都有打电话呢。”营部笑笑,握紧他的手,一片汗湿。

“呜呜,呜呜”,汽笛长鸣,几声凄厉,几声哀怨。老七在窗口招手,招手,越来越小,班长取下眼镜,老八、老余背转身去,各向一方。营部立着,望着远方。

晚上,这样静,怎么这么热啊。蚊子真讨厌,花露水、清凉油,抹了全身,还是痒难耐,辗转反侧。“哥,你打针不疼吧。”“小易,小易,等等我。”“天明,天明,我爱你”……

“特”的一声,爸爸擤下鼻子。第二天下午,车来了。床铺空了。楼道安静,地上纸碎。光线有些多余,空旷的脚步声。“这孩子”,营部执意不坐驾驶楼,爸爸只好和采购员挤在一起。司机换了,年轻一些,王师傅病重住院了。车笨重地启动,食堂关着门。缓缓拐弯,过了教一。过了校医楼,收发室,门卫,右转出了校门。派出所前自行车车架没了,公交站上上下下。穿过眼科医院,美容院传来《我的未来不是梦》的歌声。过十字路口了,绿灯,一侧车人停住斑马线。立交桥巨大的桥身恐龙一样。此刻阳光刺眼。还好有个遮阳棚,坐在一堆货物之间,车身微颠,晃晃悠悠,时起时停,时见红灯。再往前,往前,左拐了大弯,紫金山路没了,换了新路标。渐渐,车流人流,商店楼宇,渐渐,一切的一切,模糊起来。

营部低头,潸然泪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