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无双
清晨的雾气缭绕在倾城谷中,将谷中五彩斑斓的秋色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宋雪心掩上门,没走两步,就看到樊素玉迎面而来。
看到她,樊素玉停下脚步,点了点头道:“宋宗主,掌门师兄可好些了?”
宋雪心轻轻“嗯”了一声:“刚睡下。沐雨先生呢?”
“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好多了,今天还叫了我的名字,没有忘记呢。”樊素玉笑道,“回到谷中,有我们看护着,他会越来越好的。”
宋雪心笑了笑:“对,大家都会越来越好的。”
一个多月前,白翳在南剑宗龙渊岛设下“珍宝局”,众位失去镇派之宝的江湖人士结伴前去赴约,不料却落入了圈套。
所谓“珍宝局”,其实是一个死局,白翳根本没有想过归还宝物,只想让其随他一起毁灭。
他与宋雪心在七星阁顶决斗,故意露出破绽,抓住宋雪心一起跃下。与此同时,桃夭夫人也点燃了阁中火药,百年剑宗标志性的七星阁,就此崩毁塌落。
但幸好,本应去往西域的萧逐夜不知为什么放弃了行程,赶回龙渊岛,在最危急的时候登上七星阁,用阁中纱帘系结成长绳,自四层之上飞掠而出,硬生生救下了急坠而下的宋雪心,白翳则径直落入了阁底七星湖中。
只是偌大一座高阁,一旦坍塌,其势之强人力根本无法阻止。虽然萧逐夜救下了宋雪心,却也来不及在第四层倒塌之前成功脱身,两人最后也一起落进了湖中。
入水之时,萧逐夜将她牢牢搂在怀里,以一己之躯撞入水中,再加上之前飞掠而出抢人,情急之下将自身的“九天游”功力几乎催动到了极致,从而引发了早年血蛊留下的旧伤,因此当他被人从湖中救上来时,不断咯血,几近昏迷。
回到倾城谷之后,在几位长老的医治护持之下,他的内伤得以控制。虽然一天之内仍旧有大部分时间是在昏睡,但比起之前命悬一线的情况,已然好了许多。
根据长老们的意见,他的内伤若要完全恢复,需要五君子的五行之力一起疗伤。但如今大家各自都有要事在身,一时不能聚齐,此事只能留待日后。
不过很快,西域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紫离和樊素玉在距离大妙如意城几十里之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沐雨先生和两位幸存的弟子。
坏消息是,其中没有花墨予。
根据幸存弟子所言,当初流沙吞没城池的时候,花墨予殿后,一路掩护其他人先行离开,但是当他们带着沐雨先生到了安全的地方,等了整整两天,却没有等到花墨予和他们会合。
他也许还在那座城里,也许被流沙带到了别的地方。
紫离十分坚持,无论如何都要继续留下寻找,于是先由樊素玉将沐雨先生护送回倾城谷。
白门的大部分弟子都在“珍宝局”之前被白翳遣散,跟随他一起去龙渊岛的只有白燕升和桃夭夫人。
白燕升寡不敌众,被群雄拿下后废除了武功。因为他曾经是倾城谷的弟子,众人看在萧逐夜的面子上,将他交还了倾城谷发落。
桃夭夫人则在点燃火药之后,追随白翳自楼顶一跃而下。只是她跳下时刚好被弹出的木梁击中,身体被推出数丈,摔落在阁前台阶上,只挣扎了片刻便香消玉殒了。
宋雪心没有见到那个场景,据华文宇说,她的血蔓延着流满了整个台阶。临死之前,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合眼之际,目光中并无怨毒。
死而瞑目,或许于她来说,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至于落入七星湖中的白翳,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行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就无法确定他的生死,甚至连被他带走的红棘都不见踪影。
按理说,他被宋雪心刺中要害,又被萧逐夜的暗器打中,就算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再活下来。但七星湖中有暗流与墨阳湖相通,或许他落水时被卷入暗流,直接带进墨阳湖中也未可知。若真是如此,墨阳湖方圆千里,要在湖中找到一具尸首,实在太难了。
但事已至此,除了加派人手多留意附近岛屿水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些存活下来的傀儡人,因为施药的时间不长,已由倾城谷专门派了弟子来救治。假以时日,他们应当都能与亲友团聚。
这一局终了,白门几乎全军覆没,但江湖中人并没有因此欢呼雀跃,反倒很长时间里都弥漫着一股沉重悲伤的气氛,相熟之人见面,无不唏嘘感叹,心有戚戚。
那些门派引以为傲的镇派之宝、得以立足于江湖的标志,都在一夕之间与南剑宗的七星阁一起化为烟尘,埋葬在墨阳湖畔。
这众多宝物中,有长恨岛的碧玉钉、青城派的晦明双剑,甚至是剑宗传承百年的剑宗令,以及南剑宗宗主的佩剑红棘……见证了本门无数辉煌时刻的至宝,如今却都只能成为各自门派记事卷宗上的一个名字、一个图形,留存于历史之中。
一起被各派卷宗永久记录下来的,还有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白翳。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生死之外,他已得偿所愿。
和樊素玉道别之后,宋雪心独自沿着木芙蓉盛开的道路走了一段,想了想,又折了回去,走上了另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
这条小路渐渐通入荒僻的高地,最后止于一个被铁栅栏牢牢锁起的山洞前。
她往前走了两步,就听到洞中传出铁链的声音,随后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扑了过来,用力握住铁栅栏,哑声问道:“你们找到他了?”
宋雪心看着他身上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白衣,淡淡道:“墨阳湖方圆千里,有人居住的岛屿不下百座,找不到的,你死心吧。”
这个人,正是白燕升。
他被带回倾城谷之后就一直被关在这里,在此期间出人意料地没有反抗,唯有每次见人就追问白翳的下落。不管别人多少次告诉他希望渺茫,他都不肯相信。
“他不是普通人,不会就这么死了的。你们等着瞧,他会回来的!”
宋雪心觉得,这个人怕不是走火入魔了。
她道:“听樊姑娘说,沐雨先生偶尔神志清醒的时候会提到你,让我们放你自由,只说天高海阔,随心即往。”
白燕升听罢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冷笑一声。
他已经失去了武功,只剩一副残弱之躯,谈何随心?
“要么你们就杀了我,不杀我,我就在这儿等着。”
“没想到白翳会有你这样忠心不二的手下。”宋雪心摇头,“沐雨先生是你师父,你却背叛为难于他;白翳将你当作工具,你却对他死心塌地。”
这一次,白燕升沉默了很久,就在宋雪心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开口了:“门主惊才绝艳,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比的?他这一生唯一做错的,就是和你纠缠不清。早知道那个时候,就应该让你死,绝了他的念想!”
是的,这些人绝不会懂的!当他流浪到战乱中的大妙如意城那一天,在鲜血、尸骨和硝烟中见到那个犹如烈日般的白衣少年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方向,就在这里。
他的师父不懂他,他的同门不容他,唯有这个眼神冷漠无视天地规则的少年,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跟从。
“你这个平庸的女人怎么能懂他?你根本不了解他!他对你那么好,你却背叛他!你根本不配!我等着,等着看你有朝一日不得好死!”
他越说越激动,声嘶力竭,状似疯魔。一旁看管的弟子见状,急忙上前来,指尖捻了一枚银针连扎他几处穴道,才让他安静下来,蜷缩在地上大口喘气。
看管弟子连连朝宋雪心道歉,她却只是摆了摆手,后退两步,转身而去,再也没有朝洞里的人看上一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有自己的执念。不打扰,已经是她最大的仁慈。
宋雪心离开山洞,去药房取了药,又往回走。
萧逐夜的内伤极重,虽然得了几位长老的护持,但毕竟伤了元气,一天之中有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宋雪心每天的日常就是守着他,端茶倒水送饭送药,就像他从前对自己做过的那样。
有时候闲下来逗逗猫、看看书,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他,便觉得恬静满足,时间也就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她想过,如果就这样守着他安安静静老去,就算哪儿都不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大概,他也是这么想的吧?
在他醒着的时候,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已经决定了去西域,还会突然半途折回来?
萧逐夜说,有一天夜里梦见了她,明明在朝他奔跑却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心有所感而骤然惊醒,突然就想起在水寨时云深寄来的那封信。
云深在信上说,他夜观天象,看到荧惑守心的异状,于是占卜问卦,算到东南方会有大灾劫。
而龙渊岛,正在东南方。
当初大家都没有把那些玄乎的话放在心上,但萧逐夜于客途之中记起,却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即与紫离和樊素玉告别,连夜赶去了龙渊岛。
幸好,他赶上了。
还没有走近,她就远远地看到了他。
他正半躺在屋外池塘边的一座竹榻上,廊上有蔷薇花枝低垂,粉白的花瓣不时飘落在他身上。一只橘色的猫正伏在他怀里,另有一只蓝绿眼睛的小白猫,蹲在竹榻边好奇地用爪子拨拉他散下的长发。
他闭着眼睛任由它们玩耍。或许是醒来以后见不到她,他独自出门等待,等着等着,却又睡了。
宋雪心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猫儿们平日里已经跟她玩熟了,见了她也没有逃开,她于是在榻的另一边慢慢蹲下,凝神细细地打量榻上的人。
眉目如画,如寒梅映雪,如秋水惊鸿。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沿着他眉眼鼻梁的起伏慢慢勾勒,及至唇边,轻轻抚了抚,正要倾身吻下。不料他却睁开了眼睛,目光一瞬间由迷离转为幽暗,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宋雪心抿了抿唇,嘿嘿一笑:
“哪家的仙人,生得如此好看?”
他不禁莞尔一笑,捉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低声道:
“你的。”
方才她还不曾觉得忸怩,如今却因为这两个字脸红起来。要论脸皮厚,果真是比不过他。
他笑意更深,手掌绕上她的后颈,将她缓缓拉近,吻上她的嘴角。
“如你……所愿。”
一如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嚣张狂妄地宣告着所有权——而从始至终他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不过是,如你所愿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