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飞霜
一
长恨岛少岛主叶灵芷与白门门主白翳的婚礼,是近来动**混乱、腥风血雨的江湖中难得的一件喜事。
自从南、北剑宗一战之后,北剑宗宗主宋连霆重伤,北剑宗为白门所控;而南剑宗宗主宋雪心则在空青堂一役后失踪,南剑宗弟子聂五自此蛰伏在甸江中游十八连环水坞中,专与白门为敌,并吸纳了各方与白门敌对的势力,渐成规模。
至于白门,在剑宗分崩离析之后,短短半年时间内,凭借白翳和手下几位堂主的雷霆手段,加上至今还找不出解药的“药偶”,很快将大大小小数十个门派收归麾下。其中包括《江湖奇闻录》中“新月卷”的大部分门派,甚至连“长青卷”中的名门望族,也有相当一部分归顺白门。
白翳是这半年来江湖上最风光无限的人,年轻、英俊、神秘,一路肆意横行,势如破竹的同时也俘获了无数少女的芳心。
因此他的婚礼,也格外引人注目。
即使长恨岛的名声不怎么好,双方邀请的人也不多,但到了婚礼前两天,附近码头上还是挤满了人,甚至还有人雇了船偷偷登岛。岛主叶幽云只好命人关闭了岛上所有码头,只留了一条水道,并派人严加看守。
即便如此,岛上的人还是只多不少,除了长恨岛的女弟子,最多的就是白翳这一路上强势“结盟”的江湖中人。听说叶幽云还曾经为此不太高兴,但最后还是看在白翳的面子上没有再追究。
时值深春,本不是桃花季,但长恨岛上的千株蓬莱桃却正值盛放时节,远远望去云蒸霞蔚,为这场万人瞩目的婚礼增添了诸多喜色。
洛雪从一株高大的蓬莱桃树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远处黑压压的獒犬。
虽然有人牵着,但獒犬巨大的体形和跃跃欲试的吠声,还是颇让人心惊肉跳。
用獒犬来守岛,叶幽云果然不是个普通女人——这么多只一拥而上的话,十个她也不够撕的……
正犹豫着,头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跟上。”
她抬起头,只见萧逐夜正轻巧地站在前方一棵桃树的树枝上,大团的粉白花朵如云一般簇拥在他周围,更显得那道玄色身影清隽挺拔。
此时此地,前有恶犬,后无退路,她还能怎么办?
只能跟他走了。
她和萧逐夜在霜迟岛的小石屋中不紧不慢地等了两天。每天除了和他聊天,就是听他弹弹琴,再或者看看风景,翻翻叶霜迟生前留下的书籍字画,仔细想想好像没有做什么正经事,可时间却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第三天,萧逐夜告诉她,今夜子时会起东南风,寅时有雨,海上一定会起雾,正是登岛的好时机。
他每天都会在屋后叶霜迟的坟冢边站上一两个时辰,那里有个断崖,可以遥望海面和天空。她一直以为他是在缅怀母亲,却原来是在朝看潮汐,夜观天象。
她有些小小的遗憾,却也知道这两日的闲适,终究只是浮生一梦罢了。
那道旋梯往下直通一个隐蔽的水洞,洞中藏有船只,沿着暗河可以入海。萧逐夜对这一带显然非常熟悉,他亲自行舟,趁着浓雾和细雨连夜赶路,终于在黎明之前悄悄登上了一处废弃已久的码头。
穿过一条破败不堪、杂草遍布的碎石路,就是桃林外围。越往里,巡卫的弟子就越多,现在还碰到了带着大群獒犬的,要怎么逃过那些畜生的鼻子也是一桩麻烦事。
又往前潜了一段,前方桃树上的萧逐夜突然停了下来,洛雪也赶紧站住,将自己藏在树干后头。
犬吠声比刚才更近了,有几次她甚至能看清獒犬铜铃般的眼睛,若不是此处花树密布,香气浓郁,恐怕他们早就被发现了。
这位萧谷主,不会是想自投罗网吧?
她静静等了片刻,却没有听到他的下一步指示,可那些渐渐接近的犬吠声,却突然之间转了方向,听着是越来越远了。
她忍不住探出头去,果然不见獒犬踪迹,只有萧逐夜依旧高高立于花树之上。她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花间闪过一道青影,随即传来一个沙哑女声:“可是少主在此?”
桃林间走出一个青衣女子,三十来岁模样,身量中等,发髻绾得一丝不苟,腰上别了一道长鞭和一串腰牌。
就见萧逐夜身形一闪,翩然落下道:“绮罗姐,好久不见。”
咦,这是……内应?
难怪他如此有恃无恐,她悬起的心放下一半,身子又往前探出一点。见萧逐夜正转身朝她招手,她赶紧提着裙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关于洛雪的身份,萧逐夜一语带过,只说她是谷中弟子。名叫绮罗的青衣女子也没有追问,说道:“我方才支开了巡逻的姐妹,但第二队很快就到,少主请先随我来。”
两人跟着绮罗在桃花树间绕行数圈,洛雪这才发现,这些桃树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栽种暗合五行八卦的方位,稍有不慎,只怕会迷失其中。
她不由得想起叶霜迟墓前的石峰阵来,也不知是长恨岛的人都精通这些,还是这个桃林本就是叶霜迟留下的?
正想着,绮罗已经将他们带到了桃林深处一座小院落前,起手敲了敲院外柴扉,喊了一声:“钱婆婆。”
屋子里应声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一手拄着一根比人还高的拐杖,站在篱笆后头眯着眼睛看他们。
萧逐夜看到她也有些惊讶:“钱夫人?”
老妇人混浊的目光陡然间变得清明,一把推开柴扉,上前紧紧握住萧逐夜的手,眼中泪光闪烁,慢慢汇成泪珠滑落下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萧逐夜似乎看懂了,伸手轻轻抹去她的泪痕,柔声道:“是的,是我,我回来了。”
洛雪静静地站在萧逐夜身后,安分守己地做一个端茶递水顺从乖巧的小弟子。
既然萧逐夜都没说什么,其他两位也就没有质疑,彼此对话并没有什么顾忌。
三言两语,洛雪便得知了几件很重要的事。
原来这位钱婆婆从前是叶霜迟的手下,后来受到牵连,被叶幽云割了舌头毁去武功,贬成看管桃林的一个下人。如今全岛戒严,其他人都被调走了,剩下她年老体迈又不能说话,就留在这里看房子。
而绮罗则是长恨岛上负责外防的掌事,位置十分重要,听起来在叶幽云面前也很能说得上话。
有这样的人做内应,也难怪萧逐夜对岛上的布防了如指掌。
此时此刻,绮罗正拧眉道:“我已经查明,前两天少主的船在海上遇袭一事,确系许千裳所为。她手下有一支飞鱼队,专门凿人船只,手段十分歹毒。幸好少主没事,否则……”
咦,原来那次凿船的人不是冲着她来的?
“许千裳”这个名字她记得,花墨予所绘的长恨岛人物谱中,许千裳就排在叶幽云之后,身份是副岛主兼总管,替叶幽云打理岛上的诸项杂务。她在叶霜迟做岛主的时候就在了,岛主更替的时候选择站在叶幽云这边,之后就一路平步青云。
让人觉得奇怪的是,这次婚礼是叶幽云邀请萧逐夜来的,这位许副岛主却背后找人要杀了他,难道不是和叶幽云作对吗?
这么阳奉阴违,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啊……
果然,萧逐夜听着并不惊讶,一边拿着碗盖轻轻撇去杯中浮沫,一边淡淡道:“她是怕叶幽云从我这里得到玉英,还是怕我与叶幽云联手坏了她的好事?”
绮罗哼了一声:“只怕都有。据我所知,许千裳已决定在婚礼当天动手,但叶幽云如今有白门做靠山,胜负本来就很难预料。一旦少主真的拿出玉英,或者因血缘之绊而相助叶幽云,那她就更加没有胜算了。”
萧逐夜若有所思:“许千裳就这么急着要对付叶幽云?”
“她当然急。”绮罗不由得冷笑,“为了这一天,她已准备太久了。更何况如今她掌控着玄玉屑,就相当于掌控了叶幽云的命,怎能容叶幽云和白翳联手?”
“玄玉屑……”萧逐夜轻轻啜了一口茶,沉吟片刻,“叶幽云的脸还能撑多久?”
“估计最多也就三五个月吧。”绮罗道,“当初我们依照少主的吩咐,买通许千裳身边的人,提议她在玄玉屑中混入蛇舌草与赤蝎粉,此计正中许千裳下怀。如今钱婆婆这边已经供了七八次药,从用量来估计,应该已经起效了,要不然她怎么会急着和白翳联姻?还不是因为听说了他手上有《清澄丹书》?”
萧逐夜低低“嗯”了一声,接下来又听绮罗说了一些岛上的部署。洛雪本就被一串陌生的名字弄得一头雾水,这下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干脆走了神,转头盯着窗外的桃花发呆。
突然衣袖被人轻轻一扯,她低下头,只见萧逐夜正看着她,轻轻道:“添茶。”
那眼神,分明是叫她专心听讲。
好吧……听着就听着。
“白翳带了多少人过来?”
“白门的人有十二个,其中有执法堂的堂主白舜华和修罗堂的堂主白燕升。”
说到白燕升的名字时,萧逐夜不禁微微皱了皱眉,问:“他们住在何处?”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他们都是自己安排住处,连叶幽云都不能干涉。”绮罗轻轻“啧”了一声,很是不满,“人还没有娶到呢,便把自己当这里的主人了。叶幽云这是引狼入室,就算没有许千裳生事,也早晚毁在白翳手里。”
……
绮罗有要务在身并未久坐,钱婆婆则去外头准备饭食。一时之间,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洛雪正寻思着要不要找点话题聊聊的时候,便听萧逐夜道:“来,陪我喝茶。”
她欣然坐下,看着他重新拿出一套茶具,挽起袖子,烫杯温壶洗茶封壶,慢条斯理又从容优雅。敢情之前喝的不过是解渴的水,这会儿喝的才是“茶”。
她的目光沿着茶汤氤氲的热气一路往上,落在他修长的手指和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执壶的手掌与腕骨之间折出的角度十分好看,她一时看得入了迷。
“许千裳是长恨岛的总管,从前是我母亲的副手,后来跟了叶幽云。”
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洛雪这才回过神来,挑了挑眉:“所以她是副手当惯了看叶幽云不顺眼,所以等不及想要取而代之,还特别选了婚礼这天?”
萧逐夜不由得笑了笑,将面前的冻石茶盏递过去,道:“她们的恩怨由来已久,只是一直不曾说破。只需要有人点一把火、煽一阵风,便足以燎原。”
洛雪“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所以……你就是那个煽风点火之人?”
“离间之计罢了。”
原来如此——难怪在白翳和叶幽云都在岛上的情况下,他还敢只身前来,原来是为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她点头:“厉害了啊萧谷主,佩服佩服!”
他温文尔雅地抿唇一笑:“过奖。”
咝……当初她怎么会觉得他是位谦谦君子的,明明脸皮厚得很……
更奇怪的是,她居然不觉得讨厌,反倒还想和他多说一会儿话。
“那玄玉屑和玉英又是什么?”
“你真的想要知道?”
“不懂就问喽。”她撇撇嘴,“我问我的,说不说在你啊。”
萧逐夜微微一愣,随即柔声道:“你问我的,我自然都会说。”
洛雪的手一抖,几滴水珠落在桌上,她抬起袖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擦掉。听到萧逐夜道:“玄玉屑是一种特殊玉石的石屑,佐以特殊药材炮制,长期服用可保肌肤细嫩,容光焕发。”
“至于玉英……《九章涉江》有云,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玉英乃玉之精华,传闻服食它可以永葆青春容颜,延年益寿。”
洛雪愣了愣:“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你可见过长生不老、容颜不改的人?”
洛雪摇头:“长生不老那是神仙,人要是长得几十年如一日,那也太可怕了吧!”
他轻轻一叹:“可惜世人多不明白,偏要心存执念,费尽心机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惜造下恶业。”
想到他们此前的那番对话,洛雪也猜到了几分:“叶幽云服食玄玉屑还不够,还想找到玉英来保持容颜不老?”
“十二年前,她不知从哪里听说,我母亲已找到了玉英,于是严刑拷打我母亲生前的随从,四处搜寻母亲的坟墓,甚至给我种下血蛊,用来要挟师父。她一心认为,母亲若非将玉英带入坟墓,便一定会交给至交好友保管。
“血蛊极为霸道,我几乎为此丧命。若非师父用玄玉屑换来叶幽云手上的蛊引,又倾自身之力救治,我恐怕活不到二十岁。至于母亲身边那些人,也大都受不了折磨死去。侥幸还活着的,就像钱夫人那样,被指派做了最下等的活。”
他三言两语地说起往事,语气虽然平静,内容却极为凶险。洛雪听得入了神,不知怎的就有些心疼。血蛊什么的,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叶幽云这小姨当得可真是毒辣,难怪萧逐夜会记仇这么多年,幸好他师父对他好得很……
对了,他有母亲、师父、恶毒小姨,怎么从来没有提到过父亲呢?
是人都有爹妈,他避而不谈,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完了完了,对他的兴趣越来越大,快大过对自己的兴趣了,她怎么就没这么深入地想过自己的爹妈该是什么样的?
在桃林小屋睡到半夜,洛雪突然被一阵凉飕飕的风声惊醒了。
睁开眼,窗外静悄悄的,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她顿时醒透了,坐起身一看,睡前关好的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一道缝。她急忙弯腰下床摸到了桌上的烛台,慢慢朝窗边走去。没走两步,就看到窗户外升起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屋外月光明亮,因此影子的轮廓十分清晰,是个人形。
她也没犹豫,上前一把推开窗子,举起烛台劈手就打。
谁知那影子反应奇快,烛台还没有落下就被他接住了,接着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嘘,我不是坏人!”
这个声音甚是陌生,但语调轻快,尾音上扬,特别有亲和力。反正被他握住的烛台纹丝不动,抽也抽不回来,洛雪干脆松开手,扬眉问道:“你是谁?”
眼前燃起一团火光,随即那只烛台便亮了起来,烛火映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五官并不如何出众,但眉清目秀,笑眯眯的样子叫人心生亲近。
他上下左右地移动着烛火,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看得极其仔细,含含糊糊地自语道:“不知道这次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洛雪仿佛见到他腰畔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一道幽暗的光。
被人这么打量,自然是不怎么愉快的,何况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洛雪正想骂人,却见这青年的眼中溢出满满的喜悦,冷不丁一把握起她的手:“……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她一把甩开他,不悦道:“你到底是谁?”
青年笑得更欢了:“你不记得啦,我是你的未婚夫呀!”
“哈?”
二
就在震惊的洛雪和笑眯眯的陌生青年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一个清冷中带着几分魅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尴尬:
“云庄主深夜到访,怎么不事先告知我一声?”
可算是来了!洛雪转过头,只见萧逐夜不知何时已站在屋前,穿戴整齐,完全不像是刚刚睡醒起床的样子。
陌生青年闻言嘿嘿一笑,将烛台塞回洛雪手中,退开两步,才转身朝萧逐夜走去,一边走一边还频频回头,笑容可掬地朝她挥手。
洛雪的回应,是“砰”的一声关上了窗。
云深不禁咋舌:“还是这等火暴脾气……”
萧逐夜表情淡淡:“她现在并不认识你。”
“从今天开始认识也不迟啊。”云深笑了笑,从背上取下一个包袱递了过去,“你传书让花小哥给你带的东西。我正好在十八连环水坞,就帮他先拿来了。他们几个还有事要准备,过两天才能来。”
萧逐夜接过包袱,斜睨了他一眼:“能让你云庄主亲自登岛,不只是为了跑腿吧?”
“瞒不过你。”云深笑了笑,回望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的窗户,“我专门来看雪心的。”
萧逐夜正准备推开屋门的手一顿,不等他有什么表示,云深已经接着道:“我听花小哥和紫离妹妹说了你们路遇‘洛雪’姑娘的事。据说白门有奇人会削骨换皮之术,所以他们一直担心那个姑娘或许只是外表相像,实则另有目的。我就说那行,我去看一眼,我可以分出来真假。”
萧逐夜已经进了屋子,他的屋子里点着灯,**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有睡过的痕迹。
云深的话让他的脚步再次停下了,只是一直没有说话,云深实在忍不住,问道:“你就不好奇,隔壁这个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萧逐夜的语气平静,却十分笃定。
云深反倒有些惊讶了:“这么肯定?半年之前雪心和白轩辕一场恶战,就算没死必定也伤得极重,容貌有变、武功尽失什么的都是常事。你和她总共也没相处多久,随便一个长得像的年轻女子说自己忘记了过去,都好混过去的。你就不怕认错了?”
是啊,为什么就这么肯定?
萧逐夜也说不清,最初看到她真容的时候的确是心存疑虑的。但是后来,怀疑也好,距离也罢,不知不觉都消弭了。洛雪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哪怕细微如挑眉的方式、抿唇的弧度……无一不和他心中那个人影重合。
这世上,容貌、体态都可以模仿,却绝不可能有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完全相同。
他也知道自己和她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不长,比不过十八连环水寨的聂五,甚至比不上白翳。但是,他们与她再熟悉,也不会比他和她更加亲密。
萧逐夜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微妙的感觉,只好回他:
“我不会认错。”
“好好好,那我要恭喜你说对了。”云深也没有深究,只是笑着挥了挥手。
“那云庄主又是如何肯定的?”
“我嘛……自然有我的独门秘方。”云深勾唇一笑,手指轻轻抚上腰畔古旧的小铜灯,长明不灭的昏黄灯光在他的摩挲下闪烁不定,“有神仙会告诉我的,神仙的话,当然是真的。”
“……”
“总之,洛雪就是雪心,正合了我此前的卦象,她并没有死。”云深收回手,在桌上敲了数下,“虽然你不需要我的肯定,但亏得我这次上岛,让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或许你愿意听一听?”
“什么?”
“我刚上岛的时候,找的不是这里,而是白翳那边。结果发现他的屋子里,还有一个雪心!”
东海长恨岛,在《江湖奇闻录》中被列入“长青卷”,传闻岛上只收女弟子,有一百零一位天女之说。虽然历史悠久,名声赫然,只不过都不是些好名声。
有说杀人如麻善恶不分的,有说放浪形骸有违礼法的,尤其是叶幽云做岛主的这些年,捕风捉影的传说更添了许多实证。她不光放任手下四处作恶,坏人姻缘,自己更在岛上豢养男宠,奢靡无度。
半年前,更是由于少岛主叶灵芷始乱终弃,导致青城派和凌霄门的年轻弟子大打出手,贻笑大方。据说那位青城弟子被罚面壁思过,至今都没有下山。
这样一个名声扫地的门派,和最近横扫数大门派的白门结亲,名门正派自然十分不屑,其他的人也是看热闹的多,真心祝福的少。
婚礼当天,天还没有亮,叶幽云所住的临渊水阁里突然响起一阵惊心动魄的打砸声,伴着女子歇斯底里的怒吼,在安静的晨曦中听来分外清晰突兀。
门外一队捧着妆匣裙衫的弟子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看向了领头的一个约莫四十来岁,一袭绛红衣裙的妇人。
此人正是长恨岛总管,许千裳。
“许总管,我们……我们要不要等一下再过去?”一个弟子怯怯地开口。岛上的人都知道,千万不要在岛主发脾气的时候靠近,免得被她的怒火波及,轻则责打,重一点的话,没命也是可能的。
许千裳望着水阁方向,摇了摇头道:“无妨。如果错过了梳洗的时辰,岛主只怕更加生气。你们找个人去叫白门主,剩下的跟我来。”说罢回头看了几个战战兢兢的小姑娘一眼,语气温和,“不必害怕,有我在。”
一队人刚走上台阶,便看到水阁的门被撞了开来,几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少年从里头摔了出来,鲜红的血迹从雪白的衣衫下透出,纵横交错,看起来是鞭痕。
弟子们吓得头也不敢抬,更无人敢上去搀扶。许千裳微微皱眉,独自走上台阶,隔着走廊朗声问道:“岛主,时辰已到,该梳洗换装了。”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好一会儿,才传出叶幽云的声音:“是千裳吗?你进来。”
许千裳答了声“是”,就低头目不斜视地走进屋子里,顺手将半开的门合了起来。
叶幽云的屋子里永远都弥漫着一股靡靡暖香,布置精致却不甚明亮。这个时间没有天光,偌大的屋里也只点了两三盏灯,隐隐照出满地碎瓷和凌乱不堪的床褥,还有层层白纱后的一抹浓紫衣裾。
许千裳小心地跨过碎瓷,在白纱前站定,恭恭敬敬道:“岛主,该更衣了……”
话未说完,一只白瓷胭脂盒从白纱中被掷了出来,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她的额角,又跌落在地上。
“我的玄玉屑呢?什么时候可以拿来?”
额角传来阵阵刺痛,许千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言语却依旧恭顺:“回岛主,按照方子,玄玉屑应连服十日歇三日,方能化解其中毒素,您前日才刚满服十天,今日并不宜……”
“有什么不宜?”叶幽云语声尖厉,霍然起身摔帘而出,怒道,“今日灵芷大婚,四方宾客云集,你叫我这样怎么见人?”
许千裳闻言抬头,只见叶幽云长发散落,衣衫大敞,显然还没梳洗。一张未施脂粉的脸被浓密的长发遮去了一半,露出的那一半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红斑,深深的纹路从眼下一直延伸到嘴边,看起来十分恐怖。
许千裳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回道:“是,属下这就让人去拿!”
“滚!”
叶幽云又抓起妆台上的一件首饰扔了过去,这次没有扔中,从许千裳耳边飞了过去,砸在了门上。
正在此时,屋门被人打开了,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岛主这是怎么了?又有什么事惹你生气了?”
许千裳心中一紧,急忙转身朝外退去。与来人擦肩而过时,只见他一袭白衣,足不沾尘,连衣袂都不曾动一动。
身后,叶幽云的声音转瞬软成一池春水:“小翳,我的脸……要怎么办嘛?今天还要出去见人呢!”
白翳轻声道:“无妨,还是很美。”
如此肉麻的话,因他语气中那份若有似无的冷淡,听起来居然并不腻人。明知是恭维,叶幽云也十分受用,轻笑道:“你就会哄我……先前不是说《清澄丹书》上有方子可以治好的吗?还要我等多久?”
“燕升正在配药引,有几味药材极其难寻,岛主耐心等一等,再过十来天便好了。”
“真的?你可不许骗我。”
“岛主不相信我吗?”
“信!你的话我怎么会不信?以后我们可是一家人了,小翳你过来……”
门扇无声合上,屋子里那些情意暧昧的对话也被紧紧关了起来。许千裳不禁冷笑起来,冰冷的目光中弥漫出刀刀杀气,她随手擦了擦额角的血迹,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长恨岛的正堂名唤归凤厅,方正通透,足可以容纳千人。厅中以于阗白玉为地,金丝楠木做顶,巨大的梁柱上刻满了百鸟图腾,四面悬着云丝织锦软帘,脚底铺着波斯金银毛毯,最高处的水晶珠帘背后,是整块红玛瑙原石雕成的凤舞九天玉座,两旁陈列的烛台碗盏也无一不是镶金嵌玉,美轮美奂。
许多江湖中人是第一次上岛,先是被灼灼桃花迷了眼,再是被环肥燕瘦的年轻貌美的女弟子们勾了魂。到了归凤厅,眼前的奢侈华贵更是叫人震惊。等走过长毯,见到珠帘背后那一抹浓紫倩影的时候,脑子已经不太好使了。
叶幽云的声音自帘后传来,仿佛含着诱人的蜜糖:
“远来是客,望君尽兴。”
大部分人到这个时候已经糊里糊涂,等入了座,好酒好菜一下肚,就只剩下赞美之词了。
当洛雪随着萧逐夜绕过桃花林,光明正大地登上长恨岛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日光正盛,可她既没有时间驻足欣赏美景,更无心贪恋美人,只因自二人递上请柬开始,这一路上便被各种各样的目光打量,似警惕,又似好奇。
而且越接近归凤厅,前后左右引路的人也越来越多。
洛雪来来回回数过好几遍,估摸着不下二十个人,还都带了武器。
他们不过两个人而已,真没必要这么严阵以待。她不禁偷偷看向身边步履从容、仪态优雅的玄衣男子。这么一对比,萧逐夜年纪虽轻,倒是很有宗师风范,哪怕是装的,装得也十分到位。不过,那几个女弟子瞧他的眼神,让她甚是不舒服,很想将自己蒙面的纱巾解下来送给她们遮眼睛……
她一边腹诽着,一边随萧逐夜走进归凤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一个瞬间,她突然觉到四周的气氛有些古怪,柔靡的乐声也停了下来。接着,耳边传来叶幽云低沉娇媚的声音:
“惊弦,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看我了。”
“惊弦”……是谁?
明明门口通报的是“倾城谷谷主萧逐夜”。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果然见到萧逐夜神情莫测。他缓缓开口:“我当然会回来,我知道你在等我。”
“那就好。”叶幽云低笑,“你我原是一家,本就该多走动,更何况今天是灵芷的喜事。长恨岛是你的故乡,我就不特意招呼了,你自己随意。”
短短几句对话,旁人虽听得一知半解,却也明白了——这两人之间关系匪浅。
这让人震惊之余又生出无限遐想——位列《江湖奇闻录》“云藏卷”的倾城谷谷主,江湖上最神秘的年轻人之一,居然和声名狼藉的长恨岛女岛主是“一家人”?
这个消息,可比白翳与叶灵芷成亲更有意思!
不过好奇归好奇,到底也没有人敢去找萧逐夜或者叶幽云问话,只能远远看着那个宛如月下仙人一般的年轻谷主从容淡定地坐于角落,时常顺手拈起碟子里的精致茶点,回头递到侍立身边的女弟子手中,从手势和表情来看,应该是拿给她吃的。
他还顺手把自己面前的茶盏递给她喝……
可真是个温柔的人啊……在场的姑娘们看了又看,忍不住长吁短叹、心猿意马起来。
自萧逐夜入座之后,丝竹鼓乐之声重起,身披薄纱的女弟子翩跹起舞,美酒佳肴不断。觥筹交错间,一片其乐融融,宾主尽欢的景象。
不多时,吉时将近,许千裳带领众弟子鱼贯而入,弟子手中皆捧着各色吉祥嫁礼,一时间香气萦萦。那之后再是八名白门弟子,今日喜宴,白门中人都在白衣外罩了暗红纱衣,看着十分喜庆。
等到所有人站定,丝竹歌舞皆退,新人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厅外桃林中。
白翳今天极少见地穿了红衣,束起发冠,更衬得眉眼浓酽,俊美如烈阳。他一出现,便吸引了厅中大部分宾客的目光。座中唯有萧逐夜和洛雪无动于衷,萧逐夜连眉眼都没有抬一下,洛雪反倒还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整个人藏到柱子后面去。
脚步刚一动,就连手腕带袖子被人握住,萧逐夜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轻声道:“躲什么?”
洛雪回:“我怕。”
话音刚落,只见他眼眸微抬,淡淡一笑:“你怕白翳?”
为何笑得有些可怕……
她赶紧解释:“不是怕他,是怕麻烦。”
她今日并未易容,只是用纱巾蒙了面而已。在场宾客虽多,蒙面的女子却并不多,万一被白翳当场认出,以他那种嚣张乖戾的性子,还不知要生出什么变故来,到时候岂不坏事?
萧逐夜却松开手笑了笑:“不用担心,他不会认。”
咦?他说的是“不会认”,而不是“认不出”……
不知不觉间,白翳已经穿过厅堂,在台阶上站定。他身后不远处跟着白舜华,没见到白燕升,也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珠帘那头,许千裳已经牵了凤冠霞帔的叶灵芷款款走出。
洛雪忍不住偷偷打量,许千裳真人比画像上看起来还要老一些,资料记载她今年不过四十有二,可眼前这个人,要说五十往上也是能信的。
她有心想看看这位预谋篡位者要如何搞事情,谁知许千裳的脸色十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隐隐喜气,小心翼翼地上前来,将红绸带的另一端递到了白翳手里。
岛上很少办喜事,宾主也大多是江湖中人,因此婚礼并没有什么繁文缛节。直到新人一步步拜完天地,礼成的声音响起,洛雪才回过神来。
这就……成了?
她简直要沉不住气了,说好的会出大事呢?说好的许千裳不甘心呢?白翳都成了叶幽云女婿了,硝烟从何而来?
她忍不住看向一旁的萧逐夜,他半垂着眼眸,优雅地坐着,一点也看不出着急的样子。
似乎是感知到她的目光,他抬手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坐下。
这个……不大好吧?毕竟她现在只是一个随侍弟子而已,大大咧咧地坐在谷主身边,也太引人注意了……
尚在犹豫,他已经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坐在身边。她猝不及防,差点没跌在他身上,鼻端扫进一丝清淡微苦的香气,像是药香或是茶香,让她的心跳顿时停了一瞬。
周围似乎有几道目光转了过来,洛雪脸皮再厚也觉得有点尴尬,不由得道:“萧……”
“别急。”萧逐夜打断她,将面前一盘剥好了壳的虾推到她面前,“东海浅海特有的长尾竹虾,白灼就很鲜美,试一试?”
“……”
都什么时候了还吃虾?他这养气功夫已臻化境了吧?
婚礼的最后一步,是新人向长辈敬茶。弟子奉上茶盘,白翳执壶,叶灵芷捧杯,恭恭敬敬地送到珠帘后的叶幽云手中。
叶幽云拿起茶杯微微一抿,低笑道:“从今往后,长恨岛和白门就是一家了。灵芷这丫头虽然不够聪明,但胜在听话,你可不要欺负她……”
洛雪正奇怪哪有当娘的这般当众说自己女儿“不够聪明”的,叶幽云的话却突然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而凄厉的哀号,珠帘跟着一阵乱颤,隐隐能看到那一团浓紫身影从玉座之上跌了下来。
她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头的动静,萧逐夜微微侧身,挡在她的身前。
和他们相比,大部分客人已被这一声哀号惊起,纷纷交头接耳,一脸惊诧,喜庆的气氛转瞬之间已**然无存。
“千裳……千裳………”
叶幽云原本甜美的嗓音此刻像是被刀子割过了一般,嘶哑难辨,她艰难地呼喊着许千裳的名字,整个人已匍匐在地上。
原本侍立一旁的许千裳已经揭帘而入,同时唤来弟子,将四周团团围了起来。
“岛主……”
“我的脸……我的脸!”叶幽云一把捉住许千裳的手臂,嘶声叫道,“我的脸怎么了?对了玄玉屑,快去把玄玉屑拿来!”
许千裳的声音却十分镇定:“岛主,您昨晚刚刚服用过玄玉屑,此时再用恐怕不会起效。”
“那……去找叶惊弦!叶惊弦不是来了吗?让他过来见我!只要他愿意把玉英给我,我可以答应他任何条件!”
“岛主冷静!”
两人对话传出帘外,在场之人听得都十分清晰。
“叶惊弦”三个字,又成功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了萧逐夜身上——方才叶幽云正是唤他为“惊弦”,难怪说是一家人,原来他也姓叶!
萧逐夜抚平衣袖,慢慢站了起来。
洛雪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可还没有站稳,两人就被七八个手持长鞭和柳叶刀的女弟子围住,一个个都目光不善,更让人意外的是,领头的居然是绮罗。
“萧谷主请留步,否则别怪我们不顾待客之道。”
此时此刻的绮罗面无表情地说出威胁的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萧逐夜便也留步,安安静静地站在包围圈中间。
只是这样一来,未免有些引人注目,白翳显然也看到了他,目光幽幽沉沉,在被围住的两人身上打了一个转,又转回了珠帘之后。
叶幽云显然也就看到了这一番动静,不禁大怒:“混账,谁让你们拦住他的!”
“是我。”暗含讥讽的声音自她耳后响起,语气中的冷凝让她心头一凉。尚未回过头,一弯冰凉的刀锋便压在她的颈侧,锋利的尖刃刺得她肌肤生疼。
叶幽云愣了愣,顿时明白了。
“许千裳,你想造反?”
她的声音已然冷静下来,方才因为脸上灼痛而歇斯底里的情绪,也因这一刀而平息。
“不是想,是已经。”许千裳冷哼一声,刀子往前一压,迫使叶幽云抬起头来,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强行从地上拖拽起来,一脚踢开珠帘,将她一把推搡了出去。
这一揭帘就像是下了道无声的命令,先前分立左右的弟子一拥而上,个个手持武器,将客人团团围了起来。
就连门窗都瞬间紧闭,仅剩的几扇半开的窗户里,也都不知何时架上了弓弩。
宾客中顿时起了一阵**,但这些人大部分是被白翳收编的江湖门派,再加上长恨岛有意筛选,其中根本没有一流高手。大家议论了一番,见白翳都没有说话,也就偃旗息鼓,重新坐着看戏。
只见许千裳已经拽着叶幽云走到了众目睽睽之下,这也是众人自上岛以来,第一次见到岛主的真容。一袭华丽的浓紫长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玲珑的身躯,长发如鸦羽一般浓密乌黑,半绾起的发髻上斜斜簪着一根桃枝,枝头几朵桃花开得正好。虽然容貌被面纱挡住,可光看衣饰身段,比许千裳年轻了十岁不止。
叶幽云看到厅中情势,一颗心已沉到谷底。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她一边暗中悄悄积蓄内劲,一边冷哼道:“许千裳,你如此明目张胆地谋夺岛主之位,就不怕江湖上的人耻笑?”
许千裳闻言冷笑不止:“耻笑?你还怕被人耻笑?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岛主你都当了这么多年了,长恨岛百年的名声,早就被你这个无耻**毁完了!”
这一声“无耻**”让叶幽云心头火起,长袖一展,掌心一道碧光外吐,朝着许千裳胸口飞去,同时腰肢柔软如蛇,拧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刚刚好避开了许千裳顺势劈下的刀锋。
等许千裳躲开碧玉钉,叶幽云已然闪到白翳身边,目光殷殷,低声道:“小翳……”
非到迫不得已,她也不想求他出手相助,可如今叛变的不光只有一个许千裳,再加上脸上莫名的刺痛长久不消,就连内力都有些提不上来。想要尽快控制局面,势必要寻找援手。
可是还没有等来白翳的回应,许千裳又抽出长鞭糅身而上,招式凌厉狠辣。叶幽云不得不再次扭身避开,对方一鞭接着一鞭,她明明看得清招式路数,却偏偏浑身酸软,有力使不出来,只能狼狈地左闪右躲。她心中越来越急,再次朝白翳看了过去。
他为什么还不出手?他还在等什么?
谁知这一眼,却让她如坠冰窖——
白翳正抱着手臂站在原地,非但没有出手的意思,甚至一点也不着急,神情似笑非笑的,只有玩味和探究。
她认识他的时间不算短,知道这个男人的绝情之处——柔情蜜意的时候可以销魂蚀骨,可一旦抽身,狠起来是真的狠。
他这个表情,摆明了不会帮她,甚至,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如果是这样……
她心里一空,脚下踉跄,顿时被许千裳的鞭子卷住脚踝,狠狠地扑倒在地。原先那把刀锋,又压上了脖颈要害。
只是这一次,许千裳下手狠了许多,刀锋划破了皮肤,血很快涌了出来。
“我劝你还是不要找人帮忙的好。”许千裳的声音带着刻毒,“摇尾乞怜,不过是自取其辱,让人看笑话而已!”
叶幽云却不理她,只死死地盯着白翳,嘶声道:“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白翳眉眼之间连一丝波澜也没有:“我应该怎样对你?”
“你……”
许千裳冷笑:“叶幽云,长久以来你都把自己想象得太重要了。白门主想要的,是和长恨岛的岛主合作,这个岛主是你还是我,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我可以答应他更多的条件。你觉得在他眼里,长恨岛和你,哪个更重要?”
叶幽云一双美眸此刻布满血丝,看着白翳咬牙问道:“她说的……是真的?”
白翳淡淡笑了笑:“抱歉,此事既然牵涉长恨岛内务,我一个外人,不便插手。”
外人?
这个时候,他说自己是外人?
自己在他眼里,居然和许千裳没有区别!
叶幽云只觉得一口血堵在喉咙口,她真是小看白翳了。她本以为他当初没有拒绝她的引诱,便也和从前那些男人一样臣服在她的裙下,却万万没想到,他一开始就只是同她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她不甘心地挣扎起来,却换来许千裳狠狠一巴掌,打落了她覆面的紫纱。
纱巾滑落,她的整张脸都露了出来,靠得近的宾客们只瞧了一眼,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她的脸自眉眼以下布满了皱褶斑点,暗淡无光,嘴角有大块的皮肤溃烂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皮肉,哪里有一丝一毫的美貌?
看见周围人的反应,叶幽云急忙伸手朝脸上摸去,却不料触手一阵剜心般的疼痛,指尖又抹下一大块焦脆泛黄的皮肤来。
她顿时凄厉尖叫起来,再也顾不上颈侧的刀刃,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掉落的面纱。
可是刚摸到面纱一角,她的手就被许千裳踩住了。
许千裳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来,冷冷道:“叶幽云,你可想到会有这一天?”
叶幽云喘着粗气,道:“你……你到底对我的脸……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在你的玄玉屑中加了点蛇舌草和赤蝎粉。我提醒过你的,不可以连续服用太多,可你就是不听啊。”许千裳用刀刃拍拍她的脸,“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哪个男人愿意要你?你不是自恃美貌吗?连亲姐姐的男人都要抢,今天我就让天下人看看,你这**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叶幽云气得声音发抖:“蛇舌草和赤蝎粉……原来如此!你是和叶惊弦这小子合谋,要为叶霜迟报仇来了!”
谁知许千裳却哼了一声:“叶霜迟死有余辜,我只恨她为什么不早点死,怎么可能会为她报仇?”
听到这里,洛雪忍不住转头朝萧逐夜看去。
他的嘴唇微微抿起,目光中闪过一丝暗芒,像是有利刃划过,隐隐有血色透出。
她忍不住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襟,他回头朝她清浅一笑,缓步朝前走去。
洛雪急忙跟上,这一次,绮罗没再阻拦。
萧逐夜看着许千裳,缓缓道:“据说,‘南霜北翎’的岭北卫家卫二公子,曾经有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许总管,这位未婚妻,莫非是你?”
三
岭北卫氏,是当朝鼎鼎有名的官宦贵胄、书香世家,家中子弟世代为官,族中基业庞大,和刀口舔血的江湖中人根本不是一路。
唯一和“江湖”二字沾了点关系的,大概就是这位赫赫有名的卫二公子卫翎——他正是当年以琴艺闻名天下的“南霜北翎”中的另外一位。
南霜北翎的名声在外,江湖上也曾有“书谱互传,隔空斗琴”的风雅美谈流传下来,但因为两人一个避世,一个生于官家,因此为人所知的事迹也屈指可数。
很少有人知道,许多年前洒脱不羁的卫二公子辞官游历,为了一睹与自己齐名的“南霜”的真面目,曾泛舟南下,登上了长恨岛。
更不会有人知道,他与叶霜迟在岛上相处数月,从互相切磋到互生情愫,最后私定终生,且生下一子。
那个孩子,名唤叶惊弦。
许千裳死死地盯着萧逐夜,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你长大了。”她嗓音幽幽,“和他很像。”
这是承认了。
叶幽云浑身一震,忍不住瞳孔紧缩,背脊上细细密密地爬上一层鸡皮疙瘩。
卫翎上岛是在二十七年前,而许千裳……是在二十五年前来到这里的。
她还记得,那一年老岛主出海东行,却遭遇飓风和漩涡,下落不明,只有两位护法婆婆拼死回岛,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个受了重伤的女子,正是许千裳。
她说自己是同船的商户之女,如今家人都已葬身鱼腹,无家可归。长恨岛本就只收孤女,于是就将她留了下来。
那个时候,叶惊弦才刚刚出生。
虽有暗流初见端倪,但姐妹二人也尚未反目。
卫翎有未婚妻,叶幽云和叶霜迟都知道,但那是父母之命,卫翎没有见过对方,也并没有把这个婚约放在心上。
姐妹俩都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这个“未婚妻”的存在,只顾得到眼前岁月,岛上方寸——
叶霜迟是空谷幽兰,叶幽云是带刺玫瑰。从小到大,姐妹俩的相争从未断过,可每次叶霜迟都比叶幽云略胜一筹——名扬天下的人是她,护法婆婆们选择的新岛主也是她,就连卫翎最后也选择了她。
论相貌,论才情,叶幽云自恃没有一样比姐姐差,为什么大家都只看到叶霜迟,却看不到她?
嫉恨既起,嫌隙渐生。叶幽云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定要夺走姐姐拥有的一切。
起先是她的爱侣,然后,是这座岛。
可她们都不曾料到,在这一场绵延至今的爱恨纠葛背后,还有一个许千裳。她隐姓埋名,步步筹算,冷眼旁观了姐妹两个互相残杀,直至身败名裂。
走到今天,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之中,她到底参与了多少,细思极恐。
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一下子都串联了起来,叶幽云又惊又怒:“卫翎早就走了!你不去找他,还一直留在岛上,到底意欲何为?”
“他是死是活,身在何处,又与我何干?”许千裳冷笑不止,“你问我要做什么?我当然要亲眼看看你们这对不要脸的姐妹会有什么下场!”
许千裳本是官家小姐,父亲是一品武将,自小与卫家定亲。卫氏是清贵世家,卫二公子更是才名远播,京中不知有多少闺秀羡慕她。
十六岁那年,她偷偷乔装改扮去聆琴台看他抚琴。千人围拥的高台上,抚琴的青年眉目俊雅,身姿卓然,宛如世外谪仙。她一眼便入了心,从此便日夜期盼,等待着婚期。
谁知,婚期近了,卫翎却不见了。
她问过父亲,才知道他向往自由,决定辞官游历。好,不就是游历吗?她一个武将的女儿,不怕吃苦的,她可以陪着他去任何地方。
她偷偷离开家,历经艰险,一路打探卫翎的行踪,好不容易才知道他去了东海一个名叫长恨岛的地方,去见一个和他齐名的操琴名家。
于是她又雇船出海,却在途中遭遇飓风,差点丧命。
没想到苏醒之后,她居然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只是还没来得及喜悦,就发现他已经成为别人的丈夫,有了孩子,每日周旋于那对美丽的姐妹之间,把这个名叫“长恨岛”的地方当作是他的世外桃源。
他根本就不认识她。
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想起远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那一刻,她的心突然变得冷硬,直至封冻。
她发誓,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叶霜迟高傲,叶幽云善妒,只要稍加挑拨便能引起姐妹不和。再加上叶幽云对卫翎本就另有心思,她不过从旁怂恿几句,叶幽云便心急火燎地付诸了行动。
卫翎是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面对美艳热情的叶幽云,他并未严词拒绝,半推半就成了事。两人暗通款曲,直到被叶霜迟发觉。
此后一切如她所愿,姐妹因此反目成仇,明争暗斗多年。最后叶霜迟抛下幼子坠海而亡,卫翎也因这一系列变故心灰意冷,独自乘舟离岛,至今下落不明。
许千裳的眼里闪动着幽光,阴沉而疯狂。
“现在,只剩下你了。我要你好好看着,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往事纷至沓来,叶幽云的声音有些颤抖:“你……那时侯在桃境里……莫非也是你……”
“对!你和卫翎在桃境幽会的事,是我告诉叶霜迟的。”许千裳冷笑一声,“你不是就想看到她崩溃痛哭的样子吗?我满足你啊!她死了,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叶幽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讷讷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你疯了……”
尾音徐徐而尽,继而伏倒的身形微微一动,她的左手直撩而上,掌缘推开颈侧的刀刃,右手一掌拍向许千裳的胸口,掌心微红,竟带出了千钧之势。
她的功力不是应该被封了吗?
许千裳不由得一愣,闪避的动作便慢了一拍,被叶幽云一掌按上肩头,整个人被一阵巨力推飞,又狠狠摔在了地上,嘴角沁出一缕鲜血,竟一时爬不起来。
但与此同时,她手中的刀也劈刺下来,直接砍掉了叶幽云半个手掌。
叶幽云痛叫一声,又再次伏倒。她故意引许千裳讲起往事来拖延时间,暗中强行聚起的那一点功力,已然用尽了。
强行运功的后果是筋脉受损,她大口地喘着气,强行忍住喉头翻滚的血气,睨着不远处的许千裳,冷笑不止:“就凭你,也想夺我长恨岛?”说着狠狠吐出一口血沫,朝着许千裳身后一步开外的红衣新娘吼,“灵芷,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替我杀了这个妖妇!”
她暗中聚气的时候,就已经看准了方位,有意将许千裳推到叶灵芷身前。
这四下里人虽不少,能让她信任的却已寥寥无几,叶灵芷就是一个。叶灵芷是她的义女,从小在她身边长大,也是这座岛唯一的继承人,无论发生什么,都必定会站在她这一边。
谁知她一句话说完,却不见叶灵芷移动脚步。
“灵芷!”她又叫了一声,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
这么久了,这里发生了这么多翻天覆地的变故,身为新娘的叶灵芷却始终一动不动,连盖头都没有取下来。
她始终静悄悄地站在白翳身边,无声无息,仿佛置身事外。
这个样子太奇怪了。
“灵芷!”叶幽云又厉声大叫,“你在干什么!快动手呀!”
叶灵芷还是没有动。
许千裳的唇边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她抬手擦了擦唇边血迹,冷笑:“别白费力气了。你以为你的功力为什么会突然消失?玄玉屑再毒,也只能毁了你的脸罢了!”
叶幽云心中一沉,一步步回想起方才婚礼上的仪式——她没有碰过任何可疑的东西,也没有吃过什么东西,除了……
叶灵芷递来的那杯茶!
是那杯茶!
她霍然抬头,死死盯着一身红衣的新娘,目眦欲裂:“叶灵芷,你害我?”
叶灵芷依旧没有回话。
看着那一身火红嫁衣,叶幽云的心突然一点点冷下来。
许千裳的突然发难、白翳的绝情、让人不寒而栗的往事,甚至损毁的容貌……都没有让她放弃逆转劣势的希望,她活了半辈子,也是见过风浪的人,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
但叶灵芷不一样。
叶霜迟死了,叶惊弦和她势同水火,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
她自己一生都没有披上过嫁衣,却为叶灵芷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婚礼,让叶灵芷风风光光地嫁给自己心仪的男人。
任何人都可以背叛她,唯独叶灵芷不行!
她的声音嘶哑而压抑:“叶灵芷,我养你护你,教你武功,收你为义女,甚至打算把整个长恨岛都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叶灵芷依旧沉默不语,许千裳却趁机接话道:“养她护她?亏你说得出口。当初灵芷遭人遗弃,是我抱上岛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到了十岁,你一句话说带走就带走,又可曾问过她的意愿?你教她武功,动不动就又打又骂,又可曾有过一丝怜惜?至于整个长恨岛……”
说到这里,她冷哼一声:“等你死了,我照样会传给她,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真以为她不知道你和白翳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她将你当娘亲,你却拿她当幌子。世间哪有你这般不知廉耻的‘娘亲’?”
说着,她支起手臂吃力地撑坐起来,朝叶灵芷偏了偏头:“灵芷,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去,去亲手了结了她!从今往后,再没人敢欺负你!”
听到这番话之后,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叶灵芷终于动了。
她缓缓朝前走去。
白翳还是似笑非笑的,既没有出手阻拦,也没有因为许千裳那番意有所指的指责有丝毫动容。
叶幽云看着那个朝自己走来的红衣少女,一步一步,都好像踩在她的心上。周围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有的只是好奇、冷漠、讥讽、嘲笑……每个人都像在看戏,而她,就是这出戏里最失败的丑角。
心如死灰,是在一刹那之间。
她缓缓闭上眼睛,突然就想到三十年前的某一天,和叶霜迟结伴在桃花树下抚琴起舞的情景。彼时她们无忧无虑,亲密无间,只觉得浮云悠悠天地清和,人生不过如此。
一转眼,都成了奢望。
叶灵芷经过许千裳身边时,脚步一顿,弯下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扶她。
许千裳顺势握住她的手,正要借力而起,胸口突然一凉。
一把匕首插进了她的心口,直至没柄。
剧痛顿时蔓延开来,四肢刹那冰冷一片,她低下头,满眼不可思议。
为什么……
为什么?
她的喉咙里发出嘶鸣,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抓叶灵芷,手指却只能钩到她的盖头,随着她无力地砰然倒地,鲜红的盖头也飘落在地。
许千裳死死地瞪着叶灵芷盖头之下的脸,瞳孔放大,急促地喘息:“你……你……你不是……”
“我不是叶灵芷。”新娘静静地开口,“辛苦你筹谋多年拿下了长恨岛,现在,可以安心地去了。”
她的语气绵软,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下手却绝不容情。纤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鲜血如泉喷涌,许千裳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便浑身抽搐,片刻之间就没了气息。
只是许千裳的双目尚且圆睁,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已被她说服的叶灵芷,临到头来却突然变成了一个要将她置于死地的陌生人。
新娘似乎很嫌弃她死不瞑目的模样,足尖挑起红盖头来遮住了她的脸,这才转头看向叶幽云,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叶岛主,该轮到你了。”
在场诸人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浓妆极为明艳,却并不突兀,浓黑长眉与鲜丽红唇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就连眉心处一道暗色的疤痕,看着都无比熨帖。
在座似乎有人认识她,周围响起了小声的喧哗,可叶幽云却确定自己从没有见过此人。短短一个时辰,她经历几番变故,身心俱疲,哪怕方才亲眼见到许千裳之死,都没有露出太过惊诧的神情,只是闭了闭眼睛,疲惫地问:“你是谁?你们把灵芷怎么了?”
这一次,回答她的却是白翳。
他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揽住那女子的腰肢,轻轻一笑:
“这位是南剑宗的宋雪心宋宗主,现在,她是我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