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简单爱 送给 小鱼叮咚 10个 魔法石】

【★忧伤的少年★ 送给 小鱼叮咚 1个 兰博基尼】

【Pretty love 送给 小鱼叮咚 99个 金牡丹】

【永恒@遇见 送给 小鱼叮咚 5个 维尼小熊】

【四哥013 送给 小鱼叮咚 1个 钻石项链】

……

屏幕上的虚拟礼物还在不停地滚动着,萧妤心花怒放,才进直播间不到两小时,她就收到了这么多土豪的礼物。

萧妤的直播名字叫“小鱼叮咚”,她的歌声其实很一般,奈何长相甜美,又会聊天会哄人,所以当网络主播才短短几个月,粉丝就达到了上万人。

屏幕下起了玫瑰雨,四处散开之后又聚在一起,结成一个巨大的心形,原来是四哥013送了100朵玫瑰花。

“感谢四哥。”萧妤趁着唱完一段,赶紧答谢。

这时,屏幕又洒下黄灿灿的太阳花,萧妤定睛一看,这次不是四哥013,是一个名叫“随心所欲”的粉丝。

“感谢随心所欲。”萧妤扶着话筒唱得更加卖力。

直播间那头的四哥013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又连着送了萧妤两次100朵玫瑰,随心所欲不甘示弱,也接连送了99朵蓝色妖姬和100个赞。

萧妤心里窃喜,网络主播的收入来源全靠这些虚拟礼物。这两个土豪难不成是较上劲了?自从当上主播之后,她还真遇见过为了自己争风吃醋的。但这种豪爽地拿礼物轮番砸她的,还是头一次见。她举起双手作揖道:“非常感谢四哥和随心所欲的支持。”

萧妤说完,幸福在脸上**漾开来。不过她告诫自己,不能把喜悦表现得太明显,不能像某些网络主播那样,一见到值钱的礼物就两眼放光,露出“第五颈椎的微笑”,嘴都咧到耳朵根了,那样太市侩太俗气,容易掉粉。她努力保持着矜持的笑容,收起下巴,嘴角慢慢上扬,笑不露齿……

突然,萧妤左边的嘴角不自主地**了几下,半分钟后,不只是嘴角,整个左边半张脸都在狰狞地抖动,她紧盯着视频镜头,试图调整面部表情,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四哥013和随心所欲的送礼PK停止了,直播间安静下来,半晌,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打字问道:小鱼叮咚,你的脸怎么了?

肉毒杆菌打多了,中毒了吧?另一个人凑趣道。

糟了,大家都看见了。萧妤顿时吓得花容失色,作为一个靠脸吃饭的艺人,世界上最尴尬的事莫过于此。

她捂着左脸慌忙解释道:“哎呀,别说了,人家都不好意思了。大概是昨晚睡觉着凉了,很快就会好的。今天的直播就到这儿吧,小鱼需要休息休息,宝宝们,明天见。”

萧妤迅速关闭了直播,心有余悸地摸着胸口,庆幸今天翔哥没来直播间,绝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样的丑态。季翔开始也是萧妤的粉丝,在直播间给她送了一架飞机、两套别墅、几双水晶鞋、无数的玫瑰花和各种玩具之后,两人互加了微信。

从那之后,季翔经常在微信中跟萧妤聊天,甚至千里迢迢跑到阜江来看她。萧妤喜欢季翔,不仅因为他长相帅气,风趣幽默,更重要的是,他家境殷实。

萧妤很现实,她知道网络主播这行吃的是青春饭,自己学历又不高,除了会聊天唱歌、撒娇卖萌,没什么一技之长。等到年老色衰,不能再做主播的时候,别说维持跟现在一样的消费水平,恐怕连生存都会成问题,所以她希望在那天到来之前,能找个好归宿。

从几个月前开始,萧妤的左下眼睑就时不时地轻微跳动,但每次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而且她迷信“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所以根本没把眼跳当回事。这次萧妤的左脸抽搐,她也没想到二者有什么必然联系。

两天过去了,萧妤又恢复了白天睡觉晚上直播的日子。直播中间,萧妤跟平台上的其他女主播PK互动,说白了就是比赛看谁收到的礼物多。PK时间还剩三十几秒的时候,季翔进来了,豪掷999个“为你心动”,让萧妤瞬间秒杀对手。

“多谢翔哥。”看见字幕上蹦出“阿翔”两个字,萧妤心里顿时踏实了,她本来落后对手几百票,幸亏季翔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出来救场,否则她这次输定了。

季翔的豪爽大气让萧妤觉得很有面子,高兴之余,她左边的嘴角又**两下,没等她反应过来,整张左脸就不可抑制地**了。她心跳加快,迅速用手遮住脸,连招呼都没打,就退出了直播间。

第二天,萧妤去南津医院的门诊部挂了神经内科的专家号。神经内科的刘主任看着她的脑部CT片,下结论道:“可能是肿瘤压迫导致的面部**,你的颅内靠近面、听神经的地方有一处占位,至于是良性还是恶性,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诊断。”

“肿瘤?”萧妤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大夫,您不会搞错了吧?”

“不会,这里明显有一处占位,”刘主任指了指片子说,“再做一次MRI增强扫描吧,平扫的片子分辨不出病变跟邻近组织的状态,大小和界限也不清楚。”

“行、行,做什么检查都行,只要能治好我的脸。”

刘主任仔细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女孩,年轻漂亮,气质也不错,只是脸上的妆过于浓重了。现在的女孩子有多在乎外形,刘主任可比谁都清楚,他有一个刚上大四的女儿,每次出门前,都要对着镜子化一个小时的妆。女儿长得像他,塌鼻梁、小眼睛,资质很普通,可自从上了大学,做完双眼皮手术、学会化妆之后,相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难怪有人说大学是所整容院。

“今天来不及了,你明天上午过来吧。”刘主任说。

萧妤待在原地不肯走,吞吞吐吐地问道:“能不能先给我开点药,让我的左脸别再抖了,我今晚还要上直播。”

“你这种情况的面部**靠药物控制不了,除非切除肿瘤。”

“切除肿瘤得打开脑袋吧?”萧妤的眼睛湿了,泪珠子簌簌地掉下来。

“你别哭,现在肿瘤的性质还不确定,也许不需要做手术。”刘主任等她的情绪稳定一些,又问道,“你是自己来医院的吗?没有家人或朋友陪你?”

“我家是外地的。”自从当了网络主播,萧妤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边的朋友也越来越少。

“你先回去吧,不要有太大的精神负担,远离烟酒咖啡等刺激性食物,作息规律注意休息,等最后的诊断结果出来,我们再商量治疗方案。”刘主任站起来,把她送到门口,又安慰了几句。

萧妤步履蹒跚地走出医院,尽管外面艳阳高照,她却感觉整个世界都暗淡了,命运往往带给人的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2)

几天后,萧妤的最终诊断下来了——良性脑瘤,可以不做手术。但若不手术,肿瘤压迫面神经导致的面肌**将无法缓解。

“这个病,做手术也不一定会根治,而且,凡是手术都有风险,更何况是颅脑手术。”刘主任不敢给出任何担保。

“你的意思是,不手术一定治不好,手术也不一定会治好?”萧妤感觉自己就像说绕口令。

“对,是这个意思,”刘主任点了点头,“当然,我们说的风险只是可能性,你也可以选择切掉肿瘤,不过我觉得没必要,毕竟开颅手术不是一般的手术,而且你的病并没有威胁到生命,只是对相貌有些影响而已。”

“相貌比我的命还重要!”萧妤激动地喊起来。

“那就做手术吧,我们尊重你的决定。不过最好让你父母过来一趟,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刘主任已习惯在给出自己的意见之后,把选择的权利交给病人,这样万一有什么意外发生,医院也无须承担责任。

“可你又说手术会出现并、并……”

“并发症,不是所有人都会出现并发症或后遗症,这要看个人体质。”

其实萧妤根本不敢做手术,她连打针都害怕。直播间有姐妹劝她:“小鱼啊,去垫个鼻梁吧,鼻梁高更上镜。”

“小鱼啊,你的胸太小了,很多哥哥都是看胸不看脸的,有没有考虑过去隆胸呀?”

……

面对所有怂恿她在身上动刀子的姐妹们,萧妤都是一笑置之,她一直以自己是个纯天然美女为骄傲。可现在,她的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狰狞地**起来,这让她感到极度焦虑、恐惧,甚至对未来的生活丧失了信心。

她热爱主播这份工作,直播间里有那么多爱慕自己、关心自己的观众。更重要的是,她也在那里找到了喜欢的人。有一次,她在直播的时候吃午饭,季翔给她发了一条私信:你吃东西的样子好可爱。每次看见他对自己说这样的情话,她都觉得很愉悦。还有一次,她在直播的时候随口提到自己心情不好,想吃甜品。不一会儿,就有人打电话让她下楼取蛋糕,原来季翔在网上给她订了一块心形的提拉米苏。

每当想起季翔,萧妤就觉得内心很温暖。她说自己喜欢吃寿司,以后不当主播的话,就想开一家寿司店。季翔说,宝贝,你什么都不用干,我养你。她说每天晚上直播睡得太晚,都有了黑眼圈,上镜不好看。季翔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美的,无人可替代。

萧妤跟平台上的大多数女主播一样,她的人生没什么远大的抱负和崇高的理想,全部的追求,就是一份甜蜜忠贞的爱情。

最后,她还是无法下决心做手术。虽然只有做开颅手术,才有机会让她摆脱面肌**的恐怖阴霾。

“如果有一天我生病了、模样变丑了,你还会喜欢我吗?”萧妤给季翔发了一条微信。

“傻瓜,别胡思乱想,你不会生病的,更不会变丑。”季翔很快回复。

萧妤非常郁闷,犹豫着要不要跟他坦白。“翔哥”,她打了两个字。

“怎么了,宝贝,是不是想我了?”季翔发来语音。

“嗯。”萧妤的眼圈红了,她特别害怕失去他。

“我也想你,”季翔发来一对小人接吻的表情,“放心,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情。”

“翔哥,我真生病了。”季翔的承诺让萧妤十分感动,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再隐瞒下去,于是手指颤抖着在对话框里艰难地打了两个字:“脑瘤。”

“哈哈,你怎么不说是白血病呢,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季翔根本不信她的话。

“我没骗你,我得了良性脑瘤,虽然不需要做手术,但肿瘤会压迫面部神经,导致脸部肌肉**。”萧妤也忍不住发了一条语音。

“宝贝,你想试探哥哥,也用不着演得这么逼真吧?”季翔的语气开始慌乱了。

萧妤没再解释,直接把医院的诊断书拍了照发过去。这次,季翔那边半天都没有回音,萧妤开始还不以为意,平时跟季翔微信聊天时,经常会有类似的情况。季翔是一家火锅店老板,空闲的时间很不固定,有时候他能陪她待在网上一整天,有时候他会连续好几天都不上线。

萧妤漫无目的地在医院里徘徊着,一边等着季翔的消息,一边忧愁着自己的病。她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甚至绝望地想,还不如是恶性的,死了一了百了,就没有痛苦和烦恼了。对她而言,失去美貌就等于失去一切。她的工作和爱情,全靠这副好看的皮相。

她转悠到天台,看见左边有一位穿着白大衣的女医生在跟人谈话,便拐到天台右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季翔仍然没有动静,对话框的最后一条还是那张诊断书的图片。

萧妤随手点开手机上的直播软件,那是她所在的直播平台。她换了个小号登陆上去,首页是一些平台推荐的女主播。她百无聊赖地翻着,突然看见一个十分亮眼的美女,名叫“冷月儿”。这一定是新来的主播,萧妤以前没见过,她进入冷月儿的直播间,想看看本人和照片的相似度有几成。很多网络主播封面上的照片都跟本人的实际容貌差异悬殊。

萧妤进入直播间的时候,屏幕上只有一个古装女子的背影,正在跳古典舞,萧妤看着她如瀑的长发和曼妙的舞姿,内心不禁感慨,若真长得像封面头像那般模样,就是平台女主播中的头号美人了。

冷月儿随着音乐的旋律慢慢转过身,萧妤不禁吃了一惊,竟比照片还要漂亮,当真是倾国倾城貌呀。虽然她明白主播们都用美颜摄像头,在摄像头下,胖子能变瘦,肤色能变白,眼睛能变大,但可以美成这样的,肯定有个好底子。

这时,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JX&阿翔 送给 冷月儿 50个 香吻】

看见“JX&阿翔”几个字,萧妤的脑袋有些发晕,险些站立不住。JX&阿翔是季翔在直播平台上的网名。萧妤以为他不回信息是因为店里太忙,没想到是在看别的女人直播。

“她比我长得好看,是吧?”萧妤醋意大发,给季翔发了这样一条微信。

“谁?”这次季翔很快就回复了,只有一个字。

“冷月儿,你不是正在看她跳舞吗?”

季翔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不是在医院吗?”

萧妤终于醒悟过来,他早就看见了自己发过去的诊断书:“是啊,我生病了,你不仅不关心,还有心情跑去别的直播间献殷勤。”

既然撕破了脸皮,季翔也不想多做解释,连对她的称呼都变了:“小鱼,原谅我的世俗,做不到不介意女人的外表,只注重她们的心灵美,很抱歉。”

萧妤不明白,这个男人几天前还叮嘱自己要好好吃饭,注意休息,别熬夜直播,现在却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全都是因为她得了这种病吗?萧妤越想越绝望,既然不能漂漂亮亮地活着,真不如死了算了。她心如死灰,一时冲动,翻过天台的栏杆,往前再迈一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3)

萧妤欲寻短见的时候,梁筱晞正在天台左边跟方诚讨论他的病情。忽然,她看见远处一个女孩爬上天台的栏杆,已经翻身到了另一侧。

两人见状,急忙跑了过去:“姑娘,你快下来,上面危险!”

萧妤激动地朝底下挥手:“走开,不要你们管!”

“你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你先下来,我们一起解决。”梁筱晞很清楚在医院自杀的一般不是自己有病就是亲人有病。

方诚也大声劝道:“姑娘,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要以这么惨烈的方式结束生命?”

“是啊,这里是18层,你跳下去必死无疑,而且还会摔得七窍流血脑浆迸出,死相很难看,你确定你在落地之前不会后悔吗?”

“后悔?我不知道。”萧妤下意识地蹲下来,抓紧栏杆摇摇头。

“姑娘,你千万别干傻事,一切问题都会有解决的办法。你看看我,癌症晚期,还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方诚说着,掩口咳了几声,摊开手心,竟然殷红一片。

“你咳血了?”萧妤看见方诚掌心的鲜血,神经有些紧张,“你得的是肺癌?”

“肾癌,转移到肺部了,所以……”方诚说着,又开始剧烈地咳嗽。

萧妤被眼前这个濒死之人震撼了,他长得那么阳光帅气,生命却正在走向终点。这时,梁筱晞朝她伸出手:“姑娘,快下来吧,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你更不幸的人,他们都没有放弃生命。”

“但我失去了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萧妤扶着栏杆向旁边挪了两步,她不敢跳楼自杀,也不敢面对残酷的未来。

“什么东西?”梁筱晞轻声问道。

“我得了脑瘤,医生说我不会死,但是肿瘤压迫到面部神经……”萧妤说不下去了。

梁筱晞一下子全明白了,原来她害怕的是自己的容貌变丑:“别担心,脑瘤引起的面肌**是可以通过切除肿瘤治愈的。”

“真的吗?”萧妤半信半疑地看着梁筱晞,“可刘大夫说开颅手术的风险大,就算切开脑袋也不一定能治得好。”

“没错,凡是手术都有风险,就算切个阑尾都有可能发生腹腔感染,但总比你现在要彻底放弃强。”梁筱晞太了解有些医生为了撇清责任,在跟病人和家属术前谈话的时候会怎样吓唬他们,简直恨不得把切蚊子腿一样的小手术渲染得凶险万分。

当然,不排除一小部分医生道德缺失,自私自利,价值观扭曲,也不排除一小部分医生因为曾经受到某些患者言语上或身体上的伤害,而对整个患者群体产生了抵触情绪,变得越来越小心谨慎,言辞闪烁,所以面对病人,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不给自己添麻烦,一旦产生医疗纠纷如何自保,而不会不顾一切地站在患者的角度考虑问题,也不会想方设法地为患者提供最佳治疗方案。

但是,梁筱晞认识的大部分医生都是这样的:他们一面抱怨病人一面同情病人,一面反感病人的纠缠询问一面给贫困的病人捐款捐物。也许,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善恶,人性都是复杂的,如果所有人都不是拿道德的尺子去衡量别人而是用它约束自己,医患之间的矛盾就不会如此尖锐,双方也不会陷入互相揣度互不信任的恶性循环。

萧妤刚才决绝的态度有所缓和,似乎在犹豫是否下来,梁筱晞抓住机会,继续对她循循善诱:“退一步说,就算你不手术不治疗,良性肿瘤也不能威胁你的生命,只是面部肌肉有时会不受控制而已。”

“你说得倒是轻松,因为这个病,男朋友都跟我分手了。”

“那只能说明他并不是真心爱你,这样的爱情不要也罢。”

“如果我不好看了,以后谁还愿意娶我呢?”萧妤瘪着嘴,快要哭了。

梁筱晞彻底无语了,她身边有不少爱打扮爱臭美的女孩,也有像朱亭亭那样相亲不断的结婚狂,但把长相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她却是头一次遇见。

这时,方诚向前走了两步,跟梁筱晞对视一眼,仰头道:“姑娘,谁都会有容颜衰老的那天,可你看见哪个女人因为自己变老了、变胖了、变丑了,就要去自杀的?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你这么年轻,还有很多更有意义的事等着你去做。”

“是啊,你得的只是良性脑瘤,就算压迫了面部神经,也有治愈的希望,总比那些火灾中被烧得面目全非、车祸中被撞得缺胳膊少腿的人强多了。前些日子,我们医院进来一位患了海豹肢症的女孩,海豹肢症是一种先天性畸形,天生就没有四肢。那个女孩的年纪跟你差不多,长得也很漂亮,可她没手没脚,别说打扮自己,就连洗脸都是一种奢侈,但她从未想过放弃生命。”两个人一唱一和。

萧妤终于被他们的言辞打动,朝筱晞伸出一只手:“你……能帮我一下吗?这里太高了,我跳不下去。”

此刻正当中午,医院里人来人往的,不知是谁无意中抬头发现楼顶有个人,于是扯着嗓门大喊道:“快看哪,有人想跳楼!”

不一会儿,住院楼的下面就围满了凑热闹的人。

“是个女的。”

“估计是检查出来绝症了。”

“瞅着打扮岁数不大呀,这么小就得绝症了,真可怜。”

“咱们离远点吧,大风一刮,说不定能砸到这儿。”

“赶紧报警啊,这种时候得找谈判专家。”

“哎哎,蹲下了,蹲下了。”

……

何副院长吃完午饭,还未进医院大门,就远远看见住院楼这边人潮汹涌,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顺着众人的目光一看,当下心里一惊,糟了,这女孩要是真跳下来,南津医院就得上明天社会新闻的头版头条!

何院长马上打110报警,然后联系急诊和ICU的两位主任。虽然他很清楚,这个高度跳下来,99.99%都不可能活下来,但不也有万米高空坠地的空姐奇迹生还的吗?万一她掉下来的时候刮到一棵树、一根铁丝,或者空调散热机……只要尚存一线希望,何院长都不会置之不理,不单是为了救死扶伤,更是为了医院的声誉。

“一女子从南津医院十八层坠楼 因抢救无效死亡”和“一女子从南津医院十八层坠楼 经抢救已脱离危险”哪个更能让医院增光?一瞬间,何院长的脑海里竟涌现出无数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当然,能不分情况不分场合地将各种事件跟集体荣誉扯在一起,也是某类领导者的一种特殊才能。

陈永把抢救任务部署妥当之后,独自来到天台。他的想法比较现实:从这样的高度坠楼,根本没有抢救的必要。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在警察赶到之前先稳住人。

当他走上天台的时候,正好听见梁筱晞在讲海豹肢症。为了不打草惊蛇,刺激到当事人,他站在远处静静旁观,心里却想,梁大夫,你可真能胡诌啊,海豹肢症是非常罕见的先天疾病,如果有入院的患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女孩听了梁筱晞编造的故事,竟然放弃了跳楼。楼下的人群意兴阑珊地散开了,陈永也气呼呼地转身离去。女孩想通不跳楼了,全院上下都跟着高兴,因为不用目睹血腥事件了,只有陈永的脸色阴晴不定。

怪不得前阵子护士长要给梁筱晞介绍对象,她说不想看,原来是有了目标。午休时间那么短,两个人还争分夺秒地凑在一起腻腻歪歪,看来还是工作不累嘛。陈永回到ICU,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护士长:“这周末给梁大夫加一天夜班。”

“为什么?”护士长有点儿犯糊涂。

“她闲得难受。”陈永说。

(4)

最近几天,大家都发现陈主任的心情不太好,动不动就板起脸教训人。下班的时候,工作台的几个小护士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最近是不是内分泌失调了,火气这么大。”

“我看八成是失恋了吧?”郭佳说。

“可能这个礼拜值班太多,累的吧。”杨蓉想起这周自己值夜班的两天晚上,都看见了陈主任。

“别提了,前天下午我去药房拿药,路过楼间长廊,看见陈主任靠在垃圾桶上睡着了,斜歪着脑袋,头都要扎进去了。”

“这也太影响我们医院的形象了,”郭佳捂嘴偷笑,“你没把他叫起来啊?”

“我把他喊醒了,还问他为什么睡在那里?主任说,本来在那儿等人的,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唉,除了急诊,咱们科差不多是医院最忙最累的,也是医患矛盾最多的科室了,别出现第二个陆宇就好。”杨蓉抱怨完,才发现梁筱晞也站在工作台旁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忙问道:“梁大夫,你还没走呢?”

“哦,我想看看3床的病历。”梁筱晞听了她们的对话,才觉得陈永最近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比以前更不爱讲话、脸更臭了,还经常莫名地发火。难道真像护士们说的,他是太累了?

梁筱晞取了病历离开工作台,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主任办公室门口。一般情况下,陈永都不会在下班时间准点离开。她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没人应,稍微用力一推,门开了。

梁筱晞刚想张口说话,却见陈永伏在办公桌上,已经睡着了,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办公桌的斜上方,空调吹出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哆嗦,仿佛做了个噩梦一般。梁筱晞放轻脚步走过去,四处寻找空调遥控器,办公桌上、沙发上、茶几上……到处都没有。这时她一转身,目光落在陈永身上。该死!遥控器在他手里。

她踮着脚尖,像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陈永旁边,试着伸手拽了拽遥控器,纹丝不动,他攥得很死。她只好小心翼翼地去掰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大,比她大上好几圈,她一根一根地拎起他的手指头,就像拎着螃蟹大腿。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陈永的胳膊动了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自己身边好像有人,右手的摆放姿势也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他挪了挪脑袋,将整个右手完全压在下面。当然,连带着那台空调遥控器。

梁筱晞倒吸一口冷气,因为陈永在变换姿势的时候,手指恰好压在遥控器的温度键上,显示屏上的温度瞬间由23度变成了16度。这次没有回旋余地了,她必须把空调遥控器拿到手才行。对着空调吹冷风,肯定会感冒的。她伸出手,打算把他推醒,可又突然想起刚才护士讲他睡在垃圾桶上的那件糗事,内心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心。

这时,她灵机一动,想到一条妙计:对啊,可以把空调的扇叶掰到上面去,让冷风对着天花板吹,一般空调控制风向的扇叶都是可以手动操作的。调整风向之后,再给他盖件外套,这样就不会冻感冒了。

梁筱晞都快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动了,她搬来凳子,跳上陈永的桌子,刚走了两步,举起双手,就觉得好像有两道锋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而此时此刻,自己这个愚蠢的动作,活像一只脑袋灌了水的僵尸。

“你在干什么?”陈永仰头望着她。

梁筱晞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还装模作样地放在头上挠了两下:“呃……你屋里的这个空调……好像是坏了,你不觉得特别冷吗?我合计着帮你修一修。”

“厉害了,连家电也会修,待在我们ICU真是委屈你了。”陈永语气冰冷,眼神更加冰冷。

“好心当成驴肝肺!”梁筱晞恼了,转身就从办公桌上跳下来,也没踩凳子。

“别……”陈永“跳”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已经站在他面前。他皱起眉头,生气地叫道:“怎么,你练过是不是?”

“练过啥?”梁筱晞拍拍凳子上的灰,自问自答,“对,我练过健美操。”

陈永气结,沉着脸问道:“你进来干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本来纯是路过,咋就鬼使神差地进来了,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是想问问您,3床那个术后感染脓毒血症的病人还需要做透析吗?”

“她已经多器官功能衰竭,恐怕熬不了多久了。”

梁筱晞有些难过地垂下眼眸,神色也暗淡下来:“她还跟我说,想活到孙子出世,她儿媳妇怀孕九个多月了,预产期可能就是这几天。”

这时,病房区传来急救铃声,他们迅速跑出去,来到第一开放式病房,原来是3床不行了。胸外按压、肾上腺素、仪器除颤……所有能用上的抢救措施无论有创还是无创的都用上了,病人最后还是走了。

“死亡时间20点40分。”

“通知家属了吧?”

“通知了,应该快到了。”

当晚值班的医生也围在病床旁边,三线值班胡裕民回头跟陈永和梁筱晞说:“你们回去吧,一会儿家属来了,我跟他们谈。”

“好,那我先走了。”陈永正要往外走,扭头看见梁筱晞还死盯着那位已经毫无生命体征的病人发呆,一把将她拽出病房:“你那么盯着她,她就能活过来了?”

“可她还不想死,她想活到孙子出生。”梁筱晞的声音有些发颤。

“重症监护室里的这些病人,无论老的小的、丑的美的、有钱的没钱的,哪个想死?你只要做到尽力抢救问心无愧就行了,感情泛滥对你没有好处!”

梁筱晞没说话,翻着眼睛瞅他,脸上分明写着“冷血”两个字。然后两人互不理睬地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陈永按了“B1”键,梁筱晞按下“1”。

“你又没开车?”陈永忍不住问。

“嗯。”梁筱晞绷着脸,态度冷淡。

电梯停在1楼,梁筱晞走出电梯,陈永也跟着走了出来。

“你下错了,这是地上一层。”

“知道,我上趟厕所。”陈永其实是想送她,可刚才两人之间的气氛尴尬,他又放不下身段跟她和解。

又是一前一后,走到洗手间那条走廊,陈永回头说:“你等我一会儿。”不等她回答,他就转身进去了。

夜晚九点钟的医院大厅光线昏暗,寂静冷清,尤其是梁筱晞所站的这条走廊,黄色的灯光稀稀拉拉地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她低着头溜达到洗手间门外,心情沮丧,想起3床老太抓着自己的手,气若游丝地问:“姑娘,我能不能……活到月末?那时候……我儿媳妇就生了,我想看一眼孙子……再走。”

梁筱晞不停地点头安慰她:“大娘,别担心,您肯定能看见孙子,如果治疗效果好,说不定过一阵子就能出院了呢。”

老人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又欣慰又期待,梁筱晞把头扭到一旁,不忍再看。当时,老人的病情已经开始恶化,别说是她,任何一个ICU医生都没把握让她痊愈。

梁筱晞靠在墙上叹了口气,胃里就像堵了一座大山。这时,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着沉重的喘息。她没有抬头看,过了一会儿,只感觉身前站了一个人,然后又听见那人问道:“姑娘,ICU病房在几楼?”

“十三……”梁筱晞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那张脸,惊恐地张大了嘴巴,那张脸在她眼前晃了几秒,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5)

陈永从洗手间出来时,发现梁筱晞面色惨白,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汗:“你怎么了?”

梁筱晞使劲儿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来,瘪了瘪嘴,想哭又哭不出来,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这副样子可把陈永吓坏了,难道这一会儿工夫,她就得脑中风了?

“到底怎么了?”陈永重问了一遍。

梁筱晞紧紧拽着他的手,指甲抠得他手背生疼,最后她干脆闭上眼睛,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躲进他的怀里。

“你、你不是想借机占我便宜吧?”陈永的心跳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不禁回忆起俞明泽的话,什么国内的年轻人思想开放、一夜情、网上约炮、脚踏几只船……不过这丫头倒不像有什么非分之想,她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而且人家一没有搂着自己的腰,二没抱着自己的脖子,甚至连脑袋都没贴到他的胸口上。她的姿势,更像是一只把头扎进沙土里的鸵鸟,想把自己藏起来。

“你、你……你看见没?”梁筱晞的声音抖得厉害,她确实是在躲藏。

“看见什么?”陈永左看右看,一个人也没有,又上看下看,确切地说,除了他俩,连只活物都没有,“你害怕什么?看见老鼠了?看见蟑螂了?看见蜈蚣了……”陈永从哺乳动物到爬行动物,再到昆虫鸟类都问了一遍。

“我看见……3床的老太婆了。”梁筱晞长发凌乱地抬起头,表情十分惊悚,吓得陈永也冒了一背冷汗,医院还真是个阴气重的地方。

“你胡说什么?咱们亲眼看着她走的。”陈永皱起眉头。

“能不能……能不能是胡大夫又把她抢救过来了?”梁筱晞也不敢相信自己见鬼了,但她刚才看得真真切切,那个老太婆就站在她身前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就算给抢救过来了,你觉得一个气管插管的重症脓毒血症患者,能跑到这里来吗?”陈永说完这句话,梁筱晞的身子一个激灵,只听他又说道:“你肯定是看花眼了,不然就是最近太累,产生了幻觉。”

“绝对没有!”她的表情更加惊惧不安。

“好了,你别害怕,有我在怎么也不能让你被鬼抓了去。”

“那我要跟在你后面。”梁筱晞拽着陈永的衬衫下摆不松手,大半个身子都躲在他的背后,两人就以这种奇怪的姿势走了几步,她突然觉得脊背发凉,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

“等等,我还是去你前面好了。”她又蹿到陈永身前,缩着肩膀,猫腰弓背,每走一步都是左顾右看小心翼翼。

“哎,你这是要去偷地雷啊?能不能走快点?”陈永在后面大声催促道。

梁筱晞被他刚喊出的“哎”吓得浑身一哆嗦,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话的语气却硬不起来:“我害怕。”

陈永终于忍无可忍,拽着她的手腕大步向前走去:“以你这个速度,再走一个小时也出不了医院。”

“慢点,慢点,胳膊被你弄疼了!”梁筱晞大呼小叫地挣扎了几下。

“你刚才把我手背都抠破了,我叫一声了吗?”陈永没松手,继续往前走。

“我?抠你手?”梁筱晞怔住,“什么时候?”

见她一脸狐疑,陈永停下来,伸出右手,上面挂着四个清晰的指甲印,有的地方还破皮出血了:“行了凶还想抵赖不成?”

“这……都是我弄的?”

“要不你陪我去检验科验验伤?看看是不是被你的指甲抓伤的?”陈永略带讽刺地说完,发现她的脸上竟毫无愧色。

梁筱晞几乎是恳求着推了推陈永的胳膊:“咱俩快走吧,这里很危险。”

“放心吧,今天肯定把你安全送到家。”陈永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走到地下停车场,车子驶出医院上了大道,梁筱晞突然说:“我不回家!”她的语气很坚决,说完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亭亭,在家吗……好,我一会儿过去……对,今晚睡你家。”

挂断电话,她报了一个地址,陈永调转车头,朝相反方向开去。听见她打电话给自己的闺密而不是男友,他的心里生出一丝侥幸,脑子里有两种声音激烈地争斗着:

那个男的可能根本不是她的男朋友。

不是情侣为什么躲在楼梯间搂搂抱抱?

俞明泽都说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开放,男女之间的搂搂抱抱兴许就像某些国家的亲吻礼一样,刚才你俩不也在走廊上拉拉扯扯……

“我不该骗她。”梁筱晞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陈永回过神,自己这都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一时窘得脸庞发热,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骗、骗谁?”

“3床那个病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医院里恐怖的那一幕,不可能是幻觉!那个老太太就站在她的面前,还跟她说了话,怎么会有如此真实的幻觉?

“那你幸亏没去肿瘤科,我们ICU还好,不会跟病人有太多交流。肿瘤科的那些医生哪天不得不说一些善意的谎言?”

“您说,我们应该对病人讲实话吗?”

“无论医生还是家属,不敢告诉患者实情,理由都是一致的,怕他们因为焦虑绝望加重病情。结果也经常是,患者直到死,都不相信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确实有些患者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之后,心理承受不住,病情急转直下。但如果病人能够正确地看待生死,至少了解实情后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治疗,他们就应该有知情权,也好安排残余的人生。”

陈永说着,叹了口气,车速也跟着慢了下来:“当然,很多医生面对绝症患者,已经习惯了隐瞒。国外的情况要好一些,不过在我实习期满那年,还是遇到这样一家人,他们是香港过去的移民,老爷子得了肺癌,家属请求医生隐瞒病情,老太太骗他说得的是肺结核。那老爷子是个画家,事业心很强,入院之前,他花费好几年时间创作的一幅画,还剩一点儿没有完成。”

“后来呢?”梁筱晞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讲下去。

“开始住院的时候,他并不十分着急,后来随着病情慢慢恶化,他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不太乐观,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只会反复询问什么时候能治好病出院,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直到老人家去世的前一天,也许是回光返照吧,他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他对我说,想回家画画,只要让他完成那幅作品,他就算死也瞑目了。第二天晚上,他就带着遗憾离开了。其实对于很多人来讲,这世界上有很多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信仰、理想,还有亲人、爱人……”

之前,梁筱晞也一直以为不告诉绝症患者实情是在帮助他们减轻心理负担,有助于病情的治疗,可是有多少病人就是在医院和家属的合伙欺骗和隐瞒下,稀里糊涂地离世了,他们甚至连遗嘱都来不及说出,更别提完成什么临终心愿了。

(6)

梁筱晞进门之后,朱亭亭扑上来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问道:“车停哪儿了?”

“没开车。”

“打车来的?”

“不是,有人送我。”

“呵呵,谁送你来的?赶紧从实招来。”朱亭亭坏笑道。

“干吗笑得那么瘆人?我今天都受过一次惊吓了,你别再吓唬我了!”梁筱晞冷不丁又想起来3床的老太太,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今天正好和陈主任一起下班,这里又跟他家顺路,他就让我搭了顺风车。”

“哦,原来是顺路啊!你不会是想蹭他的车,才想着到我家来住吧?”朱亭亭拖长尾音,转身关了电视,凑过来八卦道,“跟我讲讲呗,你俩现在发展到哪步了?”

“你胡说什么?什么发展到哪步?我们之间可是比冰山雪莲还要纯洁的男女关系,你别想歪了啊。”

“是吗?”朱亭亭满脸狐疑。

“好、好吧,就算有那么一点朦胧的情愫,也是我单方面的一厢情愿,你没看见人家平时对我的态度,冷得要命,脸上都快结出冰了。”梁筱晞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有点儿连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失落。

“反正……你再不抓紧,我就要捷足先登了。”朱亭亭绞着睡衣的蕾丝下摆,露出万年罕见的羞涩表情。

“啥?”

“梁筱晞同学,现在正式通知你,姐姐谈恋爱了。”

“恋爱了?跟谁啊?啥时候的事?怎么才告诉我?”梁筱晞激动地甩出一连串疑问句。

“你还好意思倒打一耙,怪我现在才告诉你,前些天我约你多少次?你每次都说没时间。”朱亭亭不高兴地嘟囔道。

“最近确实有点儿忙,你还记得方诚吗?”

“方诚?”朱亭亭想了半天,突然喊道,“我的天哪!你是说阜江大学新闻系那个方诚?”

“对,就是他。”

“那怎么可能忘掉,他可是我上大学的第一个初恋对象啊!”朱亭亭握着拳头惊叫道。

“初恋?”

“说错了,初暗恋,暗恋,”朱亭亭嘿嘿笑了两下,继续说,“还记得大一新生入学的时候,他跪在女生寝室的上铺帮你铺床,又帅又体贴,全寝人都羡慕死你了。你跟他联系上了?”

“没联系,是在门诊碰上的,他得了肾癌,晚期。”梁筱晞的心又开始抽痛起来。

“什么?肾癌?还是晚期!”朱亭亭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像一只奓毛的野猫。

“嗯,已经转移全身了,也没必要再做手术了……”梁筱晞的眼眶发红,恰好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来,不然再说下去,她很可能会掉眼泪。

她按了接听键,陈永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你下来一趟,我在楼下。”

“亭亭,我下楼一趟,一会儿回来再跟你说。”梁筱晞飞快地换好鞋,跑了出去。

陈永一脸疲惫地倚在越野车的车门旁,凉爽的夜风吹在身上,困意一阵阵袭来。不一会儿,楼门口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步态轻盈地向他走来:“是不是我落下什么东西了?”

“没有。刚才忘了你还没吃晚饭,我在饭店吃完,顺便帮你打包了一份。”陈永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个透明饭盒。

“谢谢。”梁筱晞接过来。

虽然平时在科里值班的时候,主任掏钱请大家吃饭也是常事,但这种送饭上门的举动,还是让梁筱晞有些感动,同时也有一点歉疚:“今天晚上,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她本以为他会说“别介意”“没关系”之类的客套话,没想到他竟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嗯,以后注意吧。”

梁筱晞盯着陈永的脸愣了一瞬,该不是他三天两夜没回家休息,累傻了吧?陈永捕捉到了她的表情变化,禁不住笑了:“那你希望我说什么?喜欢被人麻烦,愿意助人为乐?我看你也是累了,不然今晚在医院就不会产生臆想,早点回去休息吧。”

梁筱晞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脸上的疲态,忽然有种没来由的心痛,也是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异样的温暖。她想对他说些什么,比如工作别太拼命,也要注意休息,比如开车回去小心,到家发条微信报个平安……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三个字:“谢谢你!”

朱亭亭帮忙接过梁筱晞手中的餐盒,趁她换鞋的工夫,动作麻利地一盒一盒打开了,虾饺、腊肉煲仔饭、梅菜蒸鱼饼,还有苹果派,朱亭亭尖叫:“哇,最有名的那家港式茶餐厅耶,而且全都是我喜欢吃的,这谁送的,跟我真是心有灵犀呀!”

“再心有灵犀你也名花有主了,说说你的那位吧。”

“他啊,长相端正,甚至可以说还挺有个人魅力的,就是个子有些矮,他说自己才一米七,幸好我也不高。这个年龄段的男人,思想层次高的呢,已经不那么在意女人的外表了,寻找结婚对象会综合考虑工作条件、经济能力、社会地位等一系列因素,所以像我这种有思想有内涵的女子就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梁筱晞的耳朵选择性地屏蔽了朱亭亭的后半段话,尤其是最后的一句总结语:“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相亲网啊。我交了一年会费,想不到才三个月就找到了真命天子。”朱亭亭往嘴里塞了一块苹果派,不知是食物太香还是对象让她太满意,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甜蜜的笑容。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多大岁数?”梁筱晞问题刚脱口,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瞧我,就像丈母娘查问女婿似的。”

“怎么会呢,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要是都不问我不关心我,我会很伤心的,”朱亭亭搂着她的脖子笑道,“他是阜江工程学院计算机系的副教授,三十七岁。”

“大学教授?”梁筱晞惊叹道,“厉害呀!”

“那当然,姐姐挑的男人能差吗?我给你看看照片……”朱亭亭说着翻开手机相册,指着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说,“怎么样?”

那个男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皮肤白皙,鼻梁挺直,薄唇微抿,长得确如朱亭亭所说的一表人才。梁筱晞点头道:“挺不错的。”

“我们约好了这周六下午见面,这次就不劳您过去把关了。”

“什么?你俩还没见面呢?”梁筱晞有点惊讶。

“是啊,我们一直在微信上聊的,不过已经确立关系了。”

“连面都没见,你就跟他确立关系了?”梁筱晞放下筷子,吃不下去了。

“对啊,干吗大惊小怪的,再说不是互相见过照片了吗?人家大学教授哪能像一般男人那么低级趣味,我们追求的是心灵契合,光盯着长相多庸俗啊!”朱亭亭不以为意,她跟那位教授在微信上你来我往地聊了一个多月,渐渐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依赖。虽然两人没在现实世界中有过接触,但俨然已把对方当成了恋人。

“我看你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吧?”

“要不周六你跟我一起去,你长得漂亮,也好试探一下他对我是否真心。”

在亭亭的软磨硬泡下,梁筱晞答应了陪她一起见网恋男友。她几乎一夜无眠,因为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个死去的老太婆。

第二天,当梁筱晞顶着一对熊猫眼走进ICU时,听到昨夜的二线值班医生对陈永说:“主任,昨天晚上3床的家属可把我和胡大夫吓了一跳。”

“3床那个没抢救过来的老太太?”陈永这时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梁筱晞,朝她那边若有若无地望了一眼。

“是啊,我们听说家属到了,出去一看,见鬼了!跟死者长得一模一样。”

这么说自己昨天并没看错?梁筱晞赶紧竖起耳朵继续听。

“你猜怎么着,她是3床的双胞胎妹妹,才从外地赶过来。”

“原来如此,差点把某人吓得丢了魂。”陈永托着下巴,忍不住笑了。

看见陈永眼里收不住的笑意,又想起昨晚自己的狼狈样子,梁筱晞尴尬地低下头,恨不得立马遁地消失。

(7)

中午十一点半的约会,朱亭亭八点多钟就起来梳妆打扮了,七厘米的高跟鞋、显瘦的蝙蝠衫、遮腿的百褶裙……拾掇完之后,她站在镜子前欣赏了一下,然后打开手机给梁筱晞发了一张图:“这是我给陆信的照片,你快帮我看看,跟我本人的差距大吗?”

梁筱晞打开图片看了一眼,身材比本人瘦一点,皮肤比本人白一点,眼睛也比本人大一点,但就是这样的一点一点加起来,整体看来,可比本人漂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梁筱晞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照片是PS过的吧?”

朱亭亭的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上移动着,满不在乎被人拆穿:“没错,也不是我想故意造假,现在哪个相亲的都修图,看着像我吗?”

梁筱晞勉强打下一行字:“仔细地看,倒是也能看出来是一个人。”

“那就好,咱们一会儿餐厅门口见。”

离约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梁筱晞和朱亭亭几乎同时到了餐厅门口,为了衬托女主角,梁筱晞今天特意穿了一套上学时候的运动服,头发也没认真梳理,而是随便扎了一条马尾。她们走进去的时候,陆信已经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从朱亭亭身上一扫而过,却在看见梁筱晞的瞬间亮了一下。

见美女向自己走来,陆信心跳加快,脑子也开始胡思乱想。直到两人在他的餐桌前站定,他都没把朱亭亭认出来。朱亭亭看着他,他看着梁筱晞,场面实在有点儿尴尬,朱亭亭咳了两声:“陆教授,你的约会对象在这儿呢。”

陆信终于收回目光,把头转向朱亭亭,脸上闪过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失望,讲话的语气也比两人平常聊天的时候生疏了许多:“你好,朱小姐。”

朱亭亭心思敏感,自然也察觉到陆信对自己的态度变化,刚才在他盯着梁筱晞目不转睛的同时,她就在打量他了,照片上相貌俊秀端庄,本人却长得又矮又挫,说是一米七,看着还不到一米六七。而且他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开始,就急着跟自己撇清关系了。

“哟,您刚才叫我什么?朱小姐?这个称呼我可不爱听,我们胖子的自尊心都是很脆弱的。”朱亭亭很清楚,他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亲昵地说话了,怪不得都说网友是见光死。

“朱大夫,这样称呼您行吗?”陆信想到自己在微信里喊了对方一个月的“亭亭宝贝”,就觉得相当反胃,他也学着朱亭亭,把称呼由“你”变成了“您”。

“随便。”朱亭亭的脸色相当难看。

“这位小姐怎么称呼?”陆信没理会朱亭亭的不满情绪,又把目光转向她身边的美女。

“梁筱晞。”

“幸会,幸会,我叫陆信,陆游的陆,韩信的信。”陆信伸出手,梁筱晞特别不情愿地跟他握了一下,心里嘀咕着亭亭找的这男人真不靠谱,还陆游、韩信,这是在暗示别人他文武双全吗?

“梁小姐也是南津医院的大夫?”陆信露出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

“是的。”梁筱晞简短地答道,她无意再多交谈,只想早点儿回家休息,晚上还要值夜班呢。

“你在哪个科室?不会也是妇产科吧?”

梁筱晞没有回答,笑着反问道:“听亭亭说,你俩认识一个多月了?”

“有那么长时间?这个我还真没太注意。”陆信说话间,有意多看了几眼腕上的OMEGA手表,那种见到美女装模作样拿捏身段故作深沉的丑态,全被朱亭亭看在眼里,她的心不由得直往下沉,自嘲的口气道:“一个月零九天,我记着呢。”

“两位饿了吧?”陆信巧妙地岔开话题:“服务员,点餐!”

“咱们是各付各的,还是……”

“我请,我请,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这家的法国血肠很有名。”陆信笑着递上菜谱。

这个回答正如朱亭亭所料,从陆信看着那块破表的时候,她就知道答案了,但她也非常清楚,陆信装×摆阔不是冲自己,而是千金一掷为红颜。

陆信提到的“法国血肠”让梁筱晞又增添了几分对他的反感。研究生时,她观摩了一台绒毛管状腺瘤的外科手术,之后就再也没吃过任何与“肠”有关的菜肴了。手术病人的直肠黏膜表面长了一个巨大的菜花样息肉,几乎占满了肠腔。肠镜下,除了这个单发的腺瘤性息肉,还可见密密麻麻无数个多发的淋巴性息肉。想到自己吃的猪大肠也可能长满了这种恶心东西,她的胃里就翻江倒海地难受,以后也不敢再吃了。

梁筱晞没接陆信递过来的菜谱,任凭他的手举到半空又尴尬地放下。

“今天也是碰巧了,我恰好在附近等人遇见了亭亭,她就让我一起进来坐会儿,我约的人大概已经到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梁筱晞走后,剩下的两人也很快不欢而散。这次相亲让朱亭亭大受打击,不过她并没有灰心丧气,还在失败中总结了经验教训:“终于知道相亲地点为何都选在环境优雅的西餐厅,而不是人声鼎沸的火锅店了。”

“为什么?”

“西餐厅安静啊,方便察言观色捕捉对方的细微表情。”

“看来还是有收获的,”梁筱晞笑道,又叹了口气,“本以为这次你总算尘埃落定了。”

朱亭亭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特别认真地说:“筱晞,我决定减肥!”虽然她嚷嚷着减肥许多年了,但总因为管不住嘴,也迈不开腿,每次都是无疾而终。她的五官其实长得不赖,要是能减下来三十斤,恋爱运势或许会有惊天逆转。

为了全力支持朱亭亭的减肥大业,梁筱晞没收了她家里的所有零食,装满整整两大纸箱搬走了,还拽着她去阜江最高档的健身房办了一张过万的年卡,并振振有词地说:“只有下了血本,真切感受到肉疼,才会时刻激励你去锻炼,想着把这个钱赚回来,如果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地花个千八百块办张卡,根本不能引起你足够的重视。”

朱亭亭按照她们制订的减肥计划坚持了一周,终于在一次夜班连续接产了三个新生儿之后缴械投降了。

周末晚上,朱亭亭照例只吃了一块粗粮面包和几片菜叶子。不到九点,肚子就咕咕叫起来。她打开抽屉,盯着躺在里面的巧克力饼干咽了咽口水,又以一种决不妥协的姿态狠狠地关上抽屉。

“朱大夫,待产室的孕妇宫颈口开到八九厘米了。”一个护士过来喊道。

“推到产房准备分娩吧,病房那个情况怎么样?”

“羊水破了,宫缩还是十分钟两次。”

“估计也快了,唉,今晚生孩子的怎么都扎堆了。”

直到凌晨两点,朱亭亭都没空躺下来歇会儿,五个小时内接产三个新生儿,让她创下成为产科大夫以来的最高纪录。当她筋疲力尽地回到值班室,累瘫在椅子上时,只觉得眼前发黑,脑袋发昏,刚才在产房处于过度应激状态下,她竟然一点儿没感觉到饥饿,现在都快饿得胃部**了。

朱亭亭再也把持不住,从抽屉里掏出那包饼干,肆无忌惮地吃起来。早上刚交班结束,她又奔向医院附近的必胜客,要了一个蛋卷、两片培根、一盘沙拉、一份三文鱼炒蛋和一碗燕麦粥。她也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因为意志不坚而减肥失败了,当一次又一次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当失败渐渐成为一种习惯,就要使出更大的力气去纠正这个习惯,犹如一个酗酒的人,最终的结果往往是在懊悔和麻木中继续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