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医院职工食堂,梁筱晞一脸疲惫地坐在朱亭亭对面,盯着桌上的餐盘发呆。

“看你这样子,昨晚又上夜班了吧?”

梁筱晞累得一言不发,拿着筷子的手瑟瑟发抖,后来干脆放下筷子,直接把头埋在餐盘里,咬了一口白饭。

“你快成小狗了,趴饭碗里吃食!”朱亭亭说着,站起身来,“我去帮你拿个勺子。”

“不用,我歇会儿再吃。”梁筱晞连忙拽住她。

“你不是下夜班吗,怎么还没回家?”

“从昨天晚上一直抢救到今天上午九点多。实在太累了,在值班室歇了一会儿。”梁筱晞扭着酸疼的手腕答道。

“抢救了几个?”

“五个。按回来三个,走了俩。”急救病人时,胸外按压的深度要求达到四五厘米,按压频率每分钟至少一百次。几轮抢救下来,梁筱晞感觉手腕子都快要断了。

“行啊,心变硬了,刚进ICU的时候,病人没了你还偷偷哭呢,现在说得这么风轻云淡。”

“病人跟病人还不一样呢,有的病人推进来就是昏迷不醒的,闭着眼睛进来闭着眼睛出去,死活就差一口气,我怎么对他们产生同情心啊?”

“说了半天,一点儿长进都没有,碰见值得同情的病人走了你还会哭呗?”

“不会。但不是心变硬了,而是习惯了、麻木了,就像战场上的士兵,第一次经历战友死亡,肯定会非常伤心难过,次数多了,就习以为常了。”梁筱晞的声音低沉,她还这么年轻,却不得不每天面对生死。

“话题太沉重了,说一件高兴事儿吧。”

“什么高兴事?你有男朋友了?”

“不是我,”朱亭亭凑近了点儿,悄悄地说,“张俪。”

“干吗这么神秘,这事儿咱俩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朱亭亭诧异地看着梁筱晞,“我可是才知道呀,她还不让我外传呢。”

“中盛商场,才半个月你就忘了?”想起陈永让自己替张俪背黑锅,还被罚了一个月奖金,梁筱晞简直要气得吐血。

“那都猴年马月的事儿了,张俪现男友是她现在实习科室的康大夫。”

“耳鼻喉的康平?”康平也是南津医科大学七年制留校的硕士,早梁筱晞两届毕业。学校每届留院的名额有限,能够留下来的学生都是非常优秀的。

“没错,姓康的还能有谁?”

“他不是有女朋友吗?好像在医院……”

“检验科徐华英。”

“对,我记得是检验科的。”

“现在已经是康平的前女友了。”

“张俪是第三者插足?”

“男未婚,女未嫁,这个不太好定义吧。反正康平这样的,就算跟徐华英结了婚也难保不出轨。”

“看来张俪就应该待在产科,真是到哪儿都能搅起一池春水。”

“在你们ICU不是没搅起来嘛。”朱亭亭笑道。

“糟了,那天我还怒斥陈永在工作中掺杂私人情感,怪不得这两次大查房他都不找我麻烦了,不会是想对我实施冷暴力吧?”梁筱晞感觉自己一下子就饱了。

“那你小心点,你们那个领导真不像什么善类,整天绷着脸,又没得腮腺炎,怎么就不会笑呢?”

“你知道有个经常被他骂得狗血喷头的小实习生私下里叫他什么吗?”梁筱晞想到这儿,不厚道地笑了,“面瘫!”

“面瘫……还挺形象啊。”

“他要是有一天不对我横眉冷对,变得和颜悦色了,我都能不习惯。”

“你不会是被虐出心理问题了吧?”

“唉,只要身体没问题就行,终于可以回家睡觉啦!”梁筱晞伸了个懒腰,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九个小时。

自从第一次迟到被罚之后,梁筱晞每天早上不到六点钟就出门了。冬季日短夜长,车子从小区开出来时,月亮还没有西落。到了医院,地上停车场的车位自然随便挑。

梁筱晞离开食堂来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在驾驶位上,此时才感到真正地放松下来,疲惫和困倦一并袭来。她没有启动车子,而是调整了座椅靠背,躺在上面很快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夜幕降临,整个城市五光十色、灯火璀璨。

梁筱晞拨通了朱亭亭的电话:“亭亭,我想吃咱学校门口的酸豆角拉面了,你陪我去吧?”

“你没回家啊?被科里抓去干活了?”

“不是,我中午太困了,在车里睡了一觉,睁开眼睛就天黑了。”

“我还没下班呢,有个产妇马上就要生了,都推进产房了。”

“好吧。”梁筱晞挂掉电话,刚要打开车门,就看见朴常远搂着一个姑娘从车前经过。梁筱晞仔细一看,那姑娘是她下届的师妹,去年开始在医院各科轮转。怪不得朴大夫最近不**扰短信了,原来是找到了女朋友。

医大旁边的拉面店开了十多年,门面很小,里面挨挨挤挤地只放了三张桌子。拉面酱料是纯素的,有豇豆、腌菜和豆腐干,豆腐干是老抽秘制的,腌菜和豇豆酸辣十足,很多吃了他家拉面的人都成了回头客。可惜店里的环境实在太简陋,所以大部分顾客都是打包外带。大一上解剖课那段时间,梁筱晞看见肉就反胃恶心,所以经常光顾这家拉面店。

第一次进行尸体局解,梁筱晞望着解剖台上红白相间的人肉,竟觉得跟菜市场卖的牲畜肉没什么两样。她突然想起一句古诗:我肉众生肉,名殊体不殊,原同一种性,只是别形躯。从那以后,梁筱晞就很少吃肉了。

拉面店仅有的三张桌子已经坐满了,梁筱晞本想打包拿回车里吃,这时一对学生情侣站起来结账,腾出一桌空位。

“老板,来个大碗的。”梁筱晞坐下来,冲拉面店的老板喊道。他家自开店以来,就只卖酸豆角拉面。十年前,大碗5元,小碗3.5元。随着物价上涨,现在大碗8元,小碗6元。尽管店内的环境差、酱料种类单一,生意却好得不得了。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靠这份小本生意,已经在这座城市买了一套两居室房子。

梁筱晞快吃完的时候,店外来了一位穿着十分寒酸的老人,灰蓝色的解放帽、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不知哪个年代的绿胶鞋,肩上背着一只破布包。老人佝偻着腰,一手拄着拐棍,一手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店老板开始以为是个乞丐,刚想给点儿钱把人打发走,只见老人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全是一元纸币,声音沙哑地问道:“多钱一碗?”

“大碗八元,小碗六元。”

听完价格之后老人明显犹豫了,下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直到小男孩拽着他的衣襟说:“爷爷,我饿了。”

“要一碗小的吧。”老人哆哆嗦嗦地数出六张一元钱纸币,递给老板。

“好嘞,您爷俩里面坐。”店老板接了钱,动作麻利地往水滚开的大锅里下面。

拉面店的餐桌之间离得很近,爷孙俩就坐在梁筱晞旁边。她听见男孩小声跟老人说:“爷爷,你为什么才要一个小碗面?”

老人摸了摸孙子的头:“爷爷不爱吃面,爷爷爱喝汤,一会儿那碗面都给你吃。”

店老板是个好心人,虽然没有听见爷孙俩的悄悄话,虽然老人只交了小碗的钱,但他最后端上来的面却是大碗的。

(2)

南津医院的门诊楼有三层,建在15层的住院大楼前面,两栋楼的一层是相通的。很多住院楼的医生上下班都要经过门诊楼。梁筱晞从职工食堂打了午饭,走进门诊大厅,刚好看见昨天拉面店的爷孙俩正蹲在柱子底下啃馒头。

看着眼前的一幕,又想起昨晚的场景,梁筱晞不禁喉头发哽、鼻子酸涩,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她走过去,俯身问道:“大爷,你们是来这儿看病的吗?”

老人吓了一跳,因为小男孩掉了一地的馒头渣。他盯着梁筱晞身上的白大褂,惊慌失措地解释道:“姑娘,你莫怪啊,小孩不懂事,一会儿他吃完我就收拾干净。”

“大爷,您误会了,我不是检查卫生的。”梁筱晞笑着看了看小男孩,冲他问道:“几岁了?”

小男孩害羞得躲在他爷爷身后,嘴唇抿得紧紧的,拿眼角偷偷瞄着梁筱晞。

“九岁了,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老人替孙子答道。

梁筱晞不由得心中感叹,小男孩长得又矮又小,看起来要比同龄人小两三岁,精神不济,面色略发青紫,她大概猜到了七八分:“您是带他来看病的吗?”

“是啊,我们那儿的医院治不了他的病。”老人满脸愁苦,缓缓说道。

“他得了什么病?”

“心脏不好,老是喘气费劲,活动时间长了,就得蹲下来歇一会儿。他从小身体就不好,总容易感冒,个把月都不见好。”

梁筱晞对小男孩和善地笑了笑,把他从老人的身后拉过来,拿起他的双手观察,发现他的指甲发绀,甲基部皮肤颜色暗红,手指末节粗大,肥厚凸出,是明显的杵状指。梁筱晞马上判断这孩子得的大概是发绀型先心病。

老人告诉梁筱晞,他早上不到四点就领着孙子过来排队,才挂到下午的一个普通门诊号。

南津医院门诊楼每日的就诊人次高达万人,不论何时,门诊大厅里都是人潮涌动,场面犹如春运。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挂号处的窗口外面就已排起了长队。曾经两伙黄牛为抢一个专家号,在这里大打出手,差点闹出人命。

“孩子的父母呢?”

“家里就我们爷俩了,”老人长叹一口气,伸出长满老茧青筋暴起的枯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几年前,他爹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出了意外,走了……他娘也撇下娃改嫁了。”

梁筱晞也跟着默默地叹气:“你们来这里住哪儿啊?”

“离医院不远……”老人的言辞有些闪躲。

这时,小男孩突然拽着老人的衣角说:“爷爷,今天晚上咱们在这里住吧,公园的厕所里冷,我怕冷。”

“这里是医院,不许人随便住。”老人对孙子说。

“我不想回公园,我怕冷。”小男孩瘪着嘴要哭了。

梁筱晞感到一阵心酸,此时已是入冬时节,他们连最便宜的宾馆都住不起,竟然睡在公园的厕所里。小男孩身上的破棉袄不知穿了多少年,胳膊肘上磨破了一个小洞,露出脏兮兮的棉花。

梁筱晞蹲下来,拍拍小男孩的肩膀说:“今天下午看完病,你和爷爷在这儿等我,我带你们去个暖和的地方。”

老人连连摆手,一脸惶恐地喊道:“使不得,使不得……”

“心脏病人不能受冷,人在受冷的时候会血管收缩、血压升高,所以冬天是心血管疾病的高发季节,这时候如果不注意保暖,病情一定会加重的。”梁筱晞耐心地给老人解释,最后语气坚决地说,“就这么定了,下午你们看完病就在这里等我。”

梁筱晞预想了无数遍跟陈永请假的情景。对ICU医生来说,“请假”是他们使用率极少的低频词汇。他们每天早出晚归,从来不会准点下班,周末、节假日值班,年假更是痴心妄想,很多医生工作十年都没有休过一天年假。如果不是病得卧床不起,或家里出了大事,谁也不好意思将“请假”二字说出口。

梁筱晞在网上给爷孙俩找了一间日租房,离医院不远。由于是20世纪80年代的老楼,小区环境较差,房间设施陈旧,所以租金也比一般的日租房便宜。南津医院的患者来自全国各地,成功带动了周边的租房经济蓬勃发展。

她在主任办公室门口踌躇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陈永疲惫的声音:“进来。”

“主任,我下午想早走一会儿。”梁筱晞尽量避免使用“请假”的字眼,但还是说得底气不足。

陈永正低头看一个患者的CT片子,眼睛也不抬地问:“理由?”

梁筱晞看着陈永的头顶,吞吞吐吐地说:“有个大伯的孙子……到我们医院看病。”

虽然筱晞说的是“有个大伯”,不是“我大伯”,但陈永还是将这个大伯默认为她的亲戚:“得了什么病?”

“心脏病。”梁筱晞忐忑不安地回答。

陈永终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我不管你是要带他们求熟人看专家,还是凭人情找关系加号,总之一句话,不准!”

“他们今天早上自己排队挂的号,我没想走后门帮他们加塞。”

“那也不准!”陈永低下头,继续研究手中的片子。

“为什么?”

“他的心脏病有多严重?今天能死人吗?难道你不知道ICU哪一个患者都有可能活不到明天……”

梁筱晞垂头丧气地走出主任办公室,给朱亭亭打了个电话。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当梁筱晞赶到出租房的时候,朱亭亭正在陪小男孩玩拼图。

“多亏你了亭亭,陈面瘫不放我走,还把我数落一顿。”梁筱晞进门就诉苦道。

“早就劝你平时要跟领导处好关系,你偏不信,现在知道姐说的都是真理了吧?”朱亭亭接到筱晞的电话后,也找主任请假,白主任很痛快地答应了。

“处好关系也没用,那些整天鞍前马后围着他的实习生,不照样被他说得无地自容?”梁筱晞说着走到老人身旁,“大爷,下午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不治了,我们明天就坐车回老家了。”老人神色凝重,眼里充满痛苦和无奈。

“医生都跟您说什么了?”

“他说我们来晚了,已经过了最好的治疗时间,没法治了。”老人感到鼻子发酸,低头抹了抹眼睛,但眼泪早已干涸了。

见到老人这么伤心,朱亭亭的眼圈也有点儿红了,不由得发起了同行的牢骚:“这是儿科哪个医生啊,怎么把话说得这么绝?”

“医生都让他做了哪些检查,能给我看看吗?”在梁筱晞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他们就连ICU病房那些多器官衰竭的患者都要救,更何况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十岁男孩呢。

老人沧桑的脸上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连忙把各种检查的片子和诊断报告单全都拿给梁筱晞。

“原来是邹大爷。”报告单姓名一栏写着“邹丰年”,梁筱晞再往下看,当她看到诊断医生是景明德时,不禁皱起眉头。景明德是她在儿科轮转时,印象最深刻的一个医生。他年过四十,脊背已经弯曲,头发越来越稀少,却还是个主治医师。且不论此人能力如何,光是工作作风,就足以让人“刮目相看”,工作上得过且过,对病人敷衍了事,见药代满面春风,礼品红包来者不拒,学术科研止步不前。

其实,景明德年轻的时候并不是这样,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一直是他坚持不懈的理想。景明德大学读的是五年制本科,毕业之后考上国内知名的P大医学院研究生。寒窗苦读了整整二十年,才终于成为一名医生。工作前几年,他怀着满腔热忱为患者诊病治病,不求回报不计得失。

直到有一天,小儿心脏科来了一名七岁患者,也得了先心病。孩子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没有及时发现病情,耽误了早期的诊断和治疗。当孩子到医院检查时,他发现孩子的右心房和右心室均明显增大,已经发展为艾森曼格综合征,丧失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先心病发展到艾森曼格综合征,病情已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无法再通过手术矫正畸形的心脏,只能等待心肺移植。孩子的父母都是进城务工的农民,在一家小型电子玩具厂做流水线操作工,收入十分微薄。所以就算走运能够遇上合适的器官捐赠者,也没有给孩子做心肺移植的经济能力。

那个长相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扑通一声跪在景明德面前。看见他满脸鼻涕眼泪地央求自己给孩子做手术,死马当活马医的时候,景明德差点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也刚刚成为一个父亲,能够理解失去孩子的痛苦。

艾森曼格综合征的手术风险大,愈后效果差,医院一般不会给这样的患者冒险手术。不过,尚且不说这个病情严重的孩子能否支撑到心肺移植那一天,光是器官移植的巨额手术费,也是这个贫困的家庭承受不了的。

通过仔细检查分析,景明德发现这个孩子的艾森曼格综合征并不典型,而是处于边缘状态,如果通过右心导管检查和急性肺血管扩张试验,达到手术指征,是有希望进行手术矫正的。大部分医生都不会收这种患者,但那位父亲的眼泪让景明德动了恻隐之心,他决定冒险拼一回。孩子的手术费用凑不够,景明德还给他做了担保,缓交几万元的手术费。

手术很成功,但术后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七天之后,孩子在ICU抢救无效死亡。此时,这个患者已欠了医院十多万元的医药费。

很多医生都有过这种挫败感,自己倾尽全力抢救一个患者,想尽办法最后也没能挽救他的生命。然而,让景大夫感到更加寒心的是,孩子去世后,他父亲领着一伙人来到医院的小儿科,指着景明德的鼻子说:“就是他!”

话音一落,一伙人就围上来对他拳打脚踢。在那个可怜兮兮地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男人变成凶神恶煞的模样的刹那,在自己全心全意为之付出的患者家属粗暴的拳头落在身上的一刹那,景明德坚持了数年的从医信念顷刻崩塌。

景明德被打到吐血,直到医院的保安赶来,把他救下。从那之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有的时候,一场医闹伤害的不只是一个医生,还有后面找他看病的千千万万患者。

(3)

梁筱晞怀疑邹丰年的先心病已经出现肺动脉高压或艾森曼格综合征的变化,她对着灯光仔细看片子,心影呈靴形,右心室增大,心腰凹陷,肺门阴影缩小,肺血管纹理减少……

“邹大爷,他出现过呼吸困难、晕倒或抽搐的情况吗?”

老人思忖片刻,回答道:“活动时间长了就上不来气,总爱蹲在地上。晕过一次,很快就醒过来了。”

“情况怎么样?”朱亭亭凑过来问。

“你看这张X线片,”梁筱晞把片子举到朱亭亭眼前,指着上面的肺部阴影说,“肺内血管稀疏,肺血减少,与肺动脉主干对比鲜明,左右肺门明显不对称。”

“这些都是肺动脉狭窄的指征啊。”

“对,另外心脏呈靴状,右心室肥厚。他还出现过呼吸困难,缺氧症状,杵状指明显……”

“你觉得是法洛四联症?”

“嗯,我开始还以为景大夫说治不了,可能是先心病发展到了肺动脉高压或艾森曼格综合征,如果是法洛四联症,是完全可以通过手术治愈的。”梁筱晞想不明白,景大夫为什么要拒收这个患者。

“姑娘,你是说能治?”邹大爷的情绪有点儿激动。

梁筱晞笑着点点头:“是的。”

“可那个医生说……”邹大爷欲言又止,比起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姑娘,他更愿意相信那个年纪更老的秃顶大夫。

“大爷,不同的医生对疾病有不同的判断是很正常的,有时候,医生说一种病能不能治,考虑的可能不仅是病本身的问题。”朱亭亭连忙解释道。

邹大爷听得云里雾里,难道是秃顶大夫怕他们没钱治病?想到这儿,邹大爷立即表态道:“姑娘,我们有钱治病。”他说着把手伸进破棉袄,在里面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双手颤抖着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个崭新的红色存折。

“这存折上面有八千块钱,只要能治好他的病,我乐意把这些钱全拿出来。”老人毫不犹豫地说,而眉间的皱纹却愈发加深了。

“才八千块钱?”朱亭亭惊诧。

“这些是我的全部家当,本来打算留着养老的。”

“大爷,景大夫没跟您说先心病的手术费需要多少钱吗?”

“他说治疗费用有些贵,问我能不能承受。我告诉他,我有钱,有八千块钱。”老人声音低沉地说,拿着存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怪不得景大夫说不能治了。”朱亭亭无奈地叹道。

“亭亭!”梁筱晞连忙打断她,转向邹大爷说:“孩子的病情还没有确诊,您现在不需要考虑费用的问题,先在这里住下来吧。”

从出租屋出来之后,两人发生了分歧。

“筱晞,你为什么留他们住在这里?咱们医院法洛四联症的手术费少说也要四五万,还不算营养费住院费各种杂七杂八的花销,可邹大爷只有八千块钱!”

“那八千块是他的养老钱,怎么能让他拿养老钱给孩子治病?”

“没钱怎么治啊?筱晞,医院那么多穷得看不起病的患者,哪个不可怜?哪个不悲惨?你哪里管得过来啊?”朱亭亭苦口婆心地劝道。

“别人我可以不管,但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管!”梁筱晞又想起了护城河的老人和狗。

那一年,梁筱晞13岁,住在护城河旁边的医院家属楼里。每天吃过晚饭,她就和家人沿着河边的甬道散步。在甬道上,她经常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拽着腰上的绳子,绳子的末端拴着一只老黄狗。他的背已经弯成了90度,由于直不起腰,走路的时候只能脸朝土地背朝天,全靠狗在前面领路。

后来,梁筱晞听说这个老人已经八十多岁,无儿无女,跟黄狗相依为命。那只狗的年纪也大了,眼神变得混浊,皮毛不再光亮。每次看到那一大一小的影子,梁筱晞都会觉得莫名的心酸。她脑子里总是想着同样一个问题:老人和狗,谁会先死?如果黄狗先死,剩下老人一个人孤苦伶仃,肯定会很伤心。如果老人先死,黄狗失去了主人,无人照料,恐怕也会很快被饿死。

初中三年,她一直被这个痛苦的场景折磨着,可惜她还太小,没有能力帮助他们。她特别害怕某天晚上,再也看不见他们。直到高中住校,学业变得繁重起来,梁筱晞才渐渐淡忘护城河边的那一人一狗。

“所以这爷孙俩让你想起了当年的老人和狗?”朱亭亭终于明白了。

“是的,不管怎样,这次我一定要帮他们,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体会一次就够了,我不想再给人生留下遗憾。”梁筱晞说得字字铿锵。

“好吧,那你打算怎么办?”

“夏主任是先心病方面的专家,小儿心脏科会诊经常邀请他去,我想请他帮忙看看,先确诊是什么病。”

“筱晞,你干脆调到心内科算了,省得你们那个面瘫主任隔三岔五地找你麻烦,况且你对心血管疾病也很有研究,调过去经常跟夏主任多交流交流学术,说不定还能擦出火花来。”

“朱亭亭,你又吃饱了撑得多管闲事!”梁筱晞气呼呼地说道。

“反正我是一片好心,听不听随你。我看还是陈永折磨你得不够狠,让你舍不得走。”

“我走不走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影响到我的决定。”

“还是夏一鸣在你心中的位置比较重,能影响到你!”

“别胡说,我现在就给夏主任打电话,问问他明天上午有没有空。”梁筱晞把电话拨过去,才响了两声,那边就接通了。她把情况简单地跟夏主任描述一遍,夏主任很痛快地答应了。

(4)

再开口跟陈永请假是不可能的了,梁筱晞准备找个机会溜出去。她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转悠了几次。十点多钟,终于等到陈永走出了办公室。

梁筱晞赶紧迎上去,一本正经地说:“陈主任,13床病人的情况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不行,我现在有事。”陈永看了梁筱晞一眼,觉得她今天怪怪的。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梁筱晞斗胆问道。

“下午吧。”陈永脚步不停地说。

梁筱晞心里乐开了花,忍不住加了一句废话:“您慢走!”

十几分钟后,梁筱晞带着邹大爷和他的孙子出现在心内科。她在心内科轮转过两个月,心内科的医生和护士都认识她。

“筱晞,你怎么有空过来?”赵医生走过来跟她打招呼。

“我来找夏主任,他在办公室吗?”

“夏主任在西会议室会诊呢,要不你到我们办公室等他吧?”

“不用了,我去会议室门口等吧。”

梁筱晞他们站在会议室门口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大门开了,先出来的是两个心外的教授,之后又走出来一个心内的教授,夏主任紧随其后。

梁筱晞看见夏主任,赶紧领着爷孙俩走上去,刚要开口说话,一眼瞥见夏主任身后,陈永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从会议室走出来。

“我没看错吧?找我汇报病人情况,都撵到这儿来了?”陈永扯着嘴角,面带嘲弄地说。

“您、您误会了,我是来找夏主任的。”梁筱晞脸颊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记得,你好像没跟我说要请假出来啊?”陈永不依不饶。

“我……”梁筱晞沮丧地垂下头,这次彻底理亏了。

陈永又往梁筱晞的旁边看去,一个穿得像乞丐似的老人拉着一个枯瘦怯弱的小男孩,不禁大吃一惊:“这位就是你……大伯?”

梁筱晞看了看邹大爷,又看了看陈永,不知该如何解释。邹大爷也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赔着笑脸,露出一口稀疏的烂牙。

陈永没想到梁筱晞还有这样的亲戚,一时竟想不出下面要说的话。夏主任本来就对这个性格强势又比自己年轻有为的ICU主任没多大好感,此时他又当着自己的面,训斥自己中意的女孩,这让他更加觉得没面子。

“陈主任对下级未免太过严厉了吧?年轻人嘛,犯点错误情有可原。你看把小姑娘吓得,话都不敢说了。”

两人刚才在里面会诊时,已经产生了不同意见,一番唇枪舌剑之后,谁也不同意对方的论断。此刻陈永教训下属,夏主任却横加干预,让陈永觉得很不舒服。他心想,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跳出来说三道四?

“玉不琢不成器嘛,正因为年轻,才需要我们这些前辈时时鞭策。年轻人偶尔犯点儿小错,确实情有可原,但我们是当医生的,这个职业不允许我们存在这种侥幸的心态。”

梁筱晞见两人竟为自己争执起来,不禁一个头两个大,急忙岔开话题道:“夏主任,这个孩子就是我跟您说的先心病患者。”

夏一鸣知道说不过陈永,正好就坡下驴不再搭理陈永,转过身来问道:“昨天做检查的片子都带过来了吗?”

“都在这儿呢。”梁筱晞递过去一个影像专用的白色袋子。

陈永虽然是重症医学专家,但对心血管疾病的研究并不逊色于夏一鸣,只是梁筱晞并不清楚这一点。不过就算她知道陈永有这个本事,恐怕也不敢有求于他。

夏一鸣确诊了邹丰年所患的正是法洛四联症,并在了解情况之后,建议他们申请医院的先心病儿童免费救治。

第二天的全科例会上,陈永宣布对擅自离岗的梁筱晞做出扣除一个月奖金的处罚。梁筱晞咬牙切齿地看着陈永,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自从他当上ICU主任之后,梁筱晞几乎月月被扣奖金。医生的奖金是基本工资的好多倍,如果扣除了奖金,剩下那点儿可怜的基本工资和补贴,连维持温饱都困难。这些天,梁筱晞还负担着邹丰年爷孙俩的住宿费和伙食费,如果这个月不发奖金,梁筱晞真的要捉襟见肘了。

中午,梁筱晞从食堂打了一个馒头和一份炒豆芽,坐在休息室用餐。姜柏洲把脑袋凑过来,吸了吸鼻子:“吃什么好东西呢?”

“你不是吃过饭了吗?”

“天,你怎么吃得比兔子还素?”姜柏洲挑着眉毛,表情夸张地说。

“陈面瘫把我奖金扣光了,我快没钱吃饭了。”

“实习生给主任起的外号,你怎么也跟着叫,小心让他听见。”

“我偏叫,面瘫、面瘫、面瘫……”梁筱晞越叫越解气,也就越叫越来劲儿。

直到陈永的身影出现在休息室:“你要跟谁面谈?”

“陈、陈主任……”姜柏洲灵机一动,帮梁筱晞解释道,“是我要找她面谈,您看咱们ICU工作这么累,梁大夫总吃青菜萝卜这些素菜,身体会撑不住的。”

“青菜萝卜不是挺好吗,比肉类更健康,连WHO都提倡素食。”陈永想起自己看过的一篇世界卫生组织下面的IARC(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发布的报告,阐述了肉食与癌症的关系,而多年的临床诊病经验也使他认同这一观点。

陈永话音刚落,就接到了午休轮班大夫姚静的电话:“主任,急诊收治一名疑是急性心梗的病人,那边已经做了适当抢救,想转到我们ICU上呼吸机,做进一步救治。”

“先收进来,我马上过去。”陈永挂断电话,疾步走出休息室。ICU的走廊前后不超过五十米,曾经有个大夫用APP计步器估算过,他们每天要在这条走廊上来回走个一万几千步,相当于十公里左右的距离。

梁筱晞回到病房时,急诊转入的那位患者已经接上呼吸机,病情暂时稳定下来。所有低年资住院医和实习大夫都围在陈永身边,观察患者的情况。

“患者七十六岁,两年前髋骨骨折后一直卧床。昨晚突然出现呼吸困难、胸痛和气促,中午送到急诊后监测到心动过速、血压下降,听诊发现有心脏杂音和肺部湿罗音。”姚静做完病情陈述,眼神还舍不得从陈永脸上挪开,其实躺在**的患者更需要她多看两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作为一名ICU医生,姚静虽然比普通人更加明白比起健康,皮相对于人并无太大意义,但见到陈永这样相貌身材极佳的美男子,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可惜她也非常清楚,自己和陈永站在一起,横竖左右地看,都算不上郎才女貌。

“好,你先去忙吧。”陈永即便低着头,也能感觉到姚静灼热的目光,只得赶紧将她打发走。

“阎墅,说说你的判断。”陈永点了一个实习生,“面瘫”的外号正是他给起的。

“从姚大夫所述的情况推断,应该是急性心衰或心梗。”阎墅立即回答道。

“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时间就是心肌,时间就是生命!”阎墅慷慨激昂地背了书上的一句话,然后非常果断地说道,“刻不容缓,立即PCI。”

陈永对阎墅的回答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梁筱晞:“你觉得他的处理方法怎么样?”

主任每次面无表情的提问都会让人冷汗直流,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下一句能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来。梁筱晞深吸一口气,额头微微冒汗:“单看症状确实像急性心肌梗死,但这位患者是髋骨骨折、久卧在床的老人,所以也要考虑肺栓塞的可能。肺栓塞病人也会出现呼吸困难、气促、胸痛等症状,如果病人没有心肌酶明显增高和心电图动态变化,就应该做进一步的辅助检查。”

“你们进来之前,这位患者做了床旁胸部摄片,观察到肺容积缩小,肺部纹理稀疏,肺野透明度增加,现高度疑是肺栓塞的Westermark'ssign(韦特马克氏征),已给予患者紧急溶栓。”

阎墅本来信心十足地认为自己的判断肯定没错,听完梁筱晞和陈永的分析,他的眼神暗淡下来,耷拉着脑袋嘟囔道:“我记得肺栓塞三联征除了胸痛和呼吸困难,不是还有咳血吗?”

“临**,肺栓塞三联征同时出现的病例比较少见,你不能就凭没有其中一条特征,草率地将这么危险的病症排除掉。急性肺栓塞死亡率很高,能即刻致命,所以避免误诊、尽快检查确诊是抢救肺栓塞病人的重要处理方法。”

“我明白了,要坚持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的原则。”阎墅又背了书上的一段话。

“阎墅,你的性格怎么就不能像名字一样严肃呢,你是阎王爷派来专门收人的吧?”陈永对这个被自己骂过无数次还不长记性的七年制实习生毫无办法,他虽然勤奋好学,理论基础也算扎实,但有个致命缺点,就是诊断病情过于轻率武断,拿到病例手起笔落即下诊断,不愿多加分析推敲,像这种盲目自信又粗心大意的作风很容易造成误诊误断。

若不是ICU病房需要保持安静,严禁吵闹喧哗,众人早已笑作一团。平时陈永想在病房里训人都得压低声音,时刻注意控制音量,全靠眼神和表情震慑人。这让ICU的年轻大夫们达成了无言的共识:大家都不愿意在病房以外的地方碰见陈主任。因为在病房里,陈永即便想骂人,也得像谈心一样温声细语。

“主任,这么多女同胞在,您总得给我留点儿情面啊。”阎墅嬉皮笑脸地说。

“你如果总是这种吊儿郎当的样子,等患者家属往你脸上呼巴掌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留情面了。”

(5)

没想到,陈永的话竟一语成谶,只不过,患者家属并没有往阎墅的脸上呼巴掌,而是在他的肚子上捅刀子。

ICU实习期满之后,阎墅紧接着进了急诊。急诊科就像一个战场,神色匆匆来来往往的人群络绎不绝。急诊科的医生就像陀螺,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满面倦容,还得健步如飞。

在这里,阎墅又找回了在ICU被陈永打击殆尽的自信,他时刻期待着能用自己渊博的学识和过硬的技术在急诊科大展拳脚。可是几天过去了,阎墅仍然重复着一些清创缝合换药的简单工作。

上午九点,急诊接到通知,郊区发生重大连环车祸,急诊全员待命,准备迎接伤员。十多分钟后,一个又一个浑身沾满鲜血的伤者被陆续送到南津医院急诊科,这让本已拥挤不堪的急诊人满为患,接诊的病人数量严重超出负荷。

阎墅的带教老师正在抢救一个濒危的车祸患者,观察室突然闯进一伙人,男女老少加起来有五六个,七嘴八舌地喊道:“大夫、大夫,快帮忙看看这个孩子。”

“里面正在抢救,不能进去!”一名护士急忙守住门口喊道。

“我们找大夫,你给让一下。”那伙人并不罢休,还在使劲儿往里拥。

“你们不能进,不能进!”小护士眼看就要拦不住了。

“阎墅,你先出去看看情况。”带教老师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手脚并用。

看见穿白大褂的大夫从里面走出来,堵在门口的五六个人自动散开,给阎墅让出一条路。

站在阎墅面前的小孩四岁左右,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小朋友,你今年几岁了?”

“三岁半。”小孩毫不惧生,仰脸看着阎墅答道。

“哪里不舒服呀?”阎墅看不出孩子哪有毛病,不知道几个大人火急火燎地想干什么。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小孩把自己的身体从头到脚比画了一遍。

这时,阎墅突然想到,老师好像讲过,儿科医生诊断病情时不能依赖患者主诉,因为儿童缺乏正确的自我判断能力。于是,他转向几个大人问道:“这孩子怎么了?”

“他从桌子上摔下来了,你看,手心和膝盖都出血了。”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回答道。

“头上有伤吗?”阎墅一边查看小孩手上的伤口,一边问。

“头没出血,手伤得挺重,大夫,我儿子的手会不会摔骨折了呀?”

“手没事,就是皮外伤,过会儿我给他包扎一下。”

“大夫,我儿子的腿会不会摔骨折了呀?”

“腿也没事,我看他走路挺正常的。”

“大夫,我儿子的脑袋会不会摔坏掉了呀?”孩子的父亲连问了三个问题,询问的句式一成不变。

“大哥,你还有完没完了?里面还有一堆患者等着我呢!”阎墅有点儿火了,此时此刻,急诊病**躺的都是一些生死未卜的车祸伤员,一个并不要紧的摔伤也小题大做地往急诊送,还磨磨唧唧、没完没了地问个不停,纯是浪费医生时间,消耗医疗资源。

阎墅为小孩包扎完,把这一大家子打发走之后,又回到观察室忙碌起来。

午夜时分,这名摔伤的孩子突然鼻孔流血、呼吸困难、意识昏迷,送到医院急诊抢救无效死亡,死因是跌倒所致的迟发性颅内出血。

次日早上,对情况一无所知的阎墅刚走进急诊大门,就被一个戴口罩的男子拿着利刃连捅几刀。警察很快将歹徒抓获,而行凶之人正是孩子的父亲。就这样,还不到一个礼拜,阎墅从ICU站着出去后又躺着进来。

阎墅的腹部开放性损伤造成肠破裂、脾破裂和急性腹膜炎。两个ICU的实习生看着阎墅躺在轮**被推进来,不禁感慨万千:“血淋淋的教训啊!”

“看来陈主任平时的变态苛刻,完全是对我们负责任呀!”其中一个经常被陈永训斥的实习生说道。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即将要从事的这份职业有多么危险。

“是啊,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越严谨,越安全。”另一个实习生想起了陈永经常讲的一句话:思维严谨、考虑周全是每个医生必备的基本素质,我不希望你们一身精湛的医术是用病人的生命换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医生跟双手沾血的杀人犯没多大区别。

“听说他的脾被切除了大半……我宁可主任多骂我几句,也不想变成这样。”两人目送阎墅被推进病房,心有余悸地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梁筱晞走进主任办公室,把饭盒放在陈永桌子上:“无功不受禄,您这是什么意思?”

十分钟前,陈永让实习生给梁筱晞送盒饭。最近一段时间,梁筱晞进了食堂之后,就专挑白菜土豆萝卜这些便宜菜打,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她在减肥。

“听说这两个月你没发奖金,已经严重影响到生活水平了。”

“姜大妈嘴真欠!”姜大妈是梁筱晞给姜柏洲起的外号,因为他总像大妈一样唠唠叨叨,多管闲事。

“你是不是很喜欢给别人起外号?”

“您那个外号不是我起的。”梁筱晞连忙澄清道。

“不过我可听见你叫了。”陈永淡淡地说,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梁筱晞表情尴尬地低下头,无言以对。

“盒饭拿走,赶紧去吃,下午科里还要开会讨论病例。”陈永不再看她,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主任,我还没到穷得吃不起饭的地步。再说,我希望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喜欢靠人接济。”梁筱晞都能想象到姜柏洲描述她惨况时的夸张神色,他那个人说话一向都言过其实。

“当医生的要是都像你这么有骨气,以后就不用担心有人收红包了。”陈永头也不抬地说。

“能得到您的肯定真不容易。”梁筱晞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等一下。”陈永放下手中的资料,把座椅转了个角度朝她喊道。

“还有什么事吗?”

“昨天我去参加儿科会诊,碰巧有人提起邹丰年的病例,他的情况我全都知道了。你为什么骗我说那是你大伯?”陈永的声音不大,语气中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主任,我从来没说过邹大爷是我大伯啊,是您总把我往坏了想,认为只有亲属关系,我才能带他们去看病。我知道您从进ICU的第一天起,就对我有成见。”梁筱晞壮着胆子说道。

陈永怔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给她留下这样的印象。可是仔细想想,这些年来,他确实变得越来越严厉刻薄,不苟言笑。

陈永上高中时,由于父亲工作的原因,全家搬到欧洲。高中毕业后,他考上一所知名的医学院,七年读完了MB(Bachelor of Medicine)和Ph.D.(医学学士和医学博士),相当于国内的博士学位。大三那年元旦,陈永的母亲突发急性主动脉夹层,在送往医院急救的路上,因主动脉夹层破裂而死亡。

那是陈永第一次体会到医生的渺小和医学的局限,面对至亲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母亲去世后,他彻底变成了一位医学狂人。他坚信,只有医学进步了,才能攻克更多的不治之症,才能挽救更多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