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津医院的急诊手术室里,陈永正在给一个腹部外伤大出血的小伙子做手术,这是他进急诊以来的第九台手术,也是最复杂的一台。小伙子的上腹被利器刺伤,经剖腹探查发现,脾、胃、十二指肠均有损伤。
手术一助,是急诊的主治医师李大夫,在急诊科干了16年,因为业务能力一般,科研成果有限,到现在还是一名“资深”主治医。这些年,她跟过无数台手术,可今天这位高大英俊的主刀大夫让她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年轻有为、后生可畏。
三个多小时的手术过程中,陈永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就像一座挺拔的雕像,如果不看他手腕的动作,准会以为他的身体被定格了。
他那干净利落的手法、果断严谨的判断、机智敏捷的反应都让李大夫在心里暗暗吃惊,同时也想起了一句谚语:A good surgeon must have an eagle's eye, a lion's heart, and a lady's hand.(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必须有鹰眼、狮心和巧手。)
正如马主任常说的那样,外科手术中最需要眼疾手快、胆大心细的大夫。
陈永完成最后一步操作,抬起双手道:“冲洗腹腔,检查有无活动性出血。准备关腹。”
他走出手术室,跟家属交代完手术结果,便看见马主任迎面过来:“怎么回来第一天就上班?不在家歇歇?”
“不累,请了两个礼拜长假,耽误了不少工作。”
“你父亲的情况怎么样?”
“愈后还不错,我帮他联系了一家康复中心,正在做康复训练。”
“下班早点回去休息,就算咱们急诊大夫总值夜班不用倒时差,长此以往,身体也扛不住呀。”马主任是个惜才之人,尤其喜欢陈永这样业务出色、工作严谨的年轻人,所以对他也格外关心。
“知道了。”陈永点头答应着,但下班之后,他并没有马上回家。
晚上七点,梁筱晞走进地下停车场,刚拉开车门,背后有人拍她肩膀。
“我回来了。”陈永扬起嘴角,笑得温暖和煦。
梁筱晞再看见他的表情不亚于看见死人复活,她揉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过度劳累产生的幻觉。
不用反应这么大吧?陈永笑着,正想开口说话,只见她眸色一沉,冷脸说道:“关我什么事?”说罢,钻进驾驶座,启动了车子。
她生气的样子,竟让陈永在心底生出一丝愉悦,那是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在外闯**漂泊从未有过的感觉。
陈永俯下身子,敲了敲车窗:“前车胎没气了。”
梁筱晞拉下车窗:“你说什么?”
“前车胎没气了,”陈永重复一遍,“好像扎了个钉子。”
梁筱晞下车检查,左前胎没事,右前胎也没事……骗子!
等她返回时,陈永已经拔下车钥匙,放在手心晃了晃:“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脸上有了些许愠色,眼眶也微微发红,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但是再见面的惊喜,却也无法让她释怀他的不告而别。
“话还没说完就想走,这样可不礼貌。”
又是礼貌!梁筱晞气急败坏:“把钥匙给我!”
陈永摊开掌心,笑道:“钥匙在这儿,有本事拿走就给你。”
梁筱晞伸手去抢,反被陈永握住了手,她的脸一热,慌忙抽手,他却抓得更紧。几下挣扎无果,她终于泄了气,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再走?”
“不知道,看那边的情况吧。”
“这次回来办手续?”
“办什么手续?”陈永被问得晕头转向。
“离职手续,你不是辞职了吗?”梁筱晞的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
陈永见她模样可怜,心头一软,伸臂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抱歉,是我不好,没跟你解释清楚。两周前,我父亲突发脑梗,我才匆忙出国一趟。现在他的情况还算稳定,暂时不需要再过去了。”
梁筱晞猛地抬起头,惊讶道:“你没辞职?”
“为什么要辞职?你舍得我走?”陈永明知故问。
“我舍不得,你就永远不走了?”梁筱晞的脸上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看你的表现了。”
“那我晚上请你吃饭?”
“嗯,走吧。”
两人各开各的车,到了梁筱晞上次买保温盒的那个商场。吃完饭后,他们到二楼闲逛,路过家居生活馆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店员居然一眼就认出了梁筱晞,还熟络地跟她打招呼:“姑娘,又过来了?”
梁筱晞这才想起来,那天情急之下,她把给陈永买的饭盒塞给了林子涵。后来,林子涵也没找她还回来,指不定早就自己用了。
她拉着陈永走进去,对售货员说:“上次那款饭盒,我还想再买一套。”
“这位就是你男朋友吧?上次你给他买的那款卖断货了,过几天才能补上新货。”售货员没等梁筱晞说话,便笃定地看着陈永问道:“她送你的那套饭盒,就是在这儿买的,用着不错吧?”
“啊,断货了……那算了,谢谢!”梁筱晞赶紧拽着陈永走出去,生怕售货员再说出什么让她尴尬的话来。
两人走出家居生活馆,陈永忍不住开口道:“梁大夫,不给我解释解释饭盒的事情?”
“那套饭盒本来是买给你的,结果我去急诊一问,你已经辞职了,我一怒之下,就把饭盒给别人了。”梁筱晞理直气壮地说。
“哦,原来我早就晋级了。”
“喂!我可没说……”梁筱晞脸红了,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羞臊。他得以为她的脸皮有多厚,才到处跟人说他是自己的男朋友。
陈永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关系,我不介意,说不说都是早晚的事。”
可是我介意啊,梁筱晞非常郁闷。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就为了一个饭盒,毁了一世名节。
“对了,饭盒给谁了?”陈永不动声色地问道。
“嗯……”梁筱晞不想出卖林子涵,虽然他散布了假消息。
见她支支吾吾不肯说,他的心又悬起来,试探着问道:“前男友?”
“哪有?你是我的Nomber one。”
陈永心里的石头落地,得意扬扬地加了一句:“And only one.”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
“学话还挺快。”陈永笑了。
(2)
赵主任盯着桌子上的大红锦旗,发了好一会儿呆,从来没有一个颜色让他感觉如此炫目,更加刺眼的是锦旗落款处的黄色署名——康晶。拥有这个名字的人很普通,不普通的是她背后的那位,省卫生厅副厅长章琦。送锦旗过来的人,正是副厅长章琦的秘书。
让赵主任真正恼火的是,锦旗抬头写的是:赠急诊科医生陈永同志。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赵主任便对陈永有了成见,后来陈永被贬急诊,也有他的一份功劳。章琦派秘书亲自送来的锦旗,赵主任当然知道它的分量有多重,如果是送到急诊,他还能眼不见心不烦,可人家偏偏送到了院办。
一个月前,陈永在急诊科抢救了一位下壁心梗的老人,为此还被另一个患者家属打了,没想到这位老人竟是章副厅长的岳父。康老爷子被抢救过来之后,又转到心内科住了二十多天,这才出院一个礼拜,锦旗就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各位院领导对此事的高度关切。下午的高层工作会议上,何副院长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严明奖惩制度是好事,但不能只罚不赏。前段时间陈永打人,我们对他做了降级处分,现在他又为了救人被打,救的还是章厅长的岳父。功过相抵,是不是应该考虑把他调回ICU?”
田副院长清了清嗓子,没有直接回答何院长的问题,拐弯抹角地说:“ICU主任的职位确实还空着,这段时间一直由胡裕民代理着。当然了,老胡的业务能力肯定不差,就是管理方面有些欠缺,不过话说回来,他本人并没有当主任的意愿,所以无论他胜不胜任,我们都得另觅人选。其实也没必要只盯着那一两个候选人,像普外和心外就有几个出色的大夫……”
高院长知道他又想推荐自己的心腹,赶紧打断道:“我也觉得小陈是非常合适的人选,不过今天上午,我给院里的中层干部开会,会后跟马主任提了一下,老马的意思是急诊现在很缺人手,不仅不肯放人,还说想留小陈接他的班呢。”
马主任是高院长的大学同学。十三年前,高院长刚升任为医院的副院长时,老马还是神经内科的主任。当时的急诊科主任和高院长同时竞聘业务副院长这一职位,结果出来之后,急诊科主任一气之下,跳槽走人。为了帮一把老同学,马主任临危受命,从清闲自在的神经内科调到了焦头烂额的急诊科,而且这一干就是十几年。
所以,几乎全院的大小领导都知道马主任和高院长交情匪浅。现在高院长这么一说,何副院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附和道:“老马再有几年也要退了,急诊的工作不好干,确实得找个稳妥的接班人。”
“退了肯定也要返聘回来。”田院长有点心不在焉,他还在心心念念地合计着怎么找机会推荐自己人。
“自从焦老头退休之后,急诊科副主任的位置一直空着,如果实在觉得委屈了人才,可以先给小陈提个副职。”高院长说。
“我同意,老田,你没意见吧?”
“当然没意见,那ICU主任的……”
“先让老胡代着,再有几个月,梅琳就回来了。”
“噢!对了,梅琳。”田院长一拍大腿,这才想起来还有个梅琳。
陈永被升为急诊科副主任之后,没有露出一丝喜悦之情,就像他当初被贬到急诊,也没表现出一丁点失落一样,还是太阳照常升起,工作照常干起。林子涵背地里感慨,大神就是大神,都修炼到荣辱不惊的境界了。
梁筱晞后来又去了一趟那家商场,终于买到了跟上次一模一样的饭盒,不过这次她挑了深蓝色。周六下午,两人正在家里看一部科幻纪录片The age of stupid,电视画面中,赌城拉斯维加斯变成一片沙漠,澳洲的雪梨歌剧院被烈火湮灭,矗立了千万年的北极冰川消融殆尽……整个世界一派末日景象,正在这时,陈永的手机响了。
挂掉电话,他立即起身道:“一工厂发生液氮泄漏,我得马上回急诊。”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陈永套上外衣,走到门口,又转头说,“今晚我不一定回得来,你就住这儿吧,别走了。”
晚上九点,梁筱晞盯着墙上的时钟,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一个多小时,幸亏她早有先见之明,装了一份在保温盒里。
时钟的指针又划过半圈,她终于坐不住了,拎起饭盒,抓上车钥匙出了门。
急诊楼里灯火通明,楼内的大厅人头攒动,跟日常的白天没多大区别。平时座位就很紧张的补液区今晚更是人满为患,几个穿着白大衣的急诊医生从她旁边匆匆走过。
梁筱晞拎着饭盒找了半天,终于在抢救室外面看见陈永,他的身前围着几个患者家属,其中一个男人拉着陈永的胳膊,往他口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并低声恳求着:“大夫、大夫,拜托你,我们就这一个孩子,把他拉扯大不容易。今天走得急,身上没带什么钱,这个你收着……”
陈永挣开他的手,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张银行卡!他皱着眉头把卡递回去,语气并不友善:“怎么医生在你们眼里就是这样的?给钱的才救,不给钱不救?”
男人讪讪地收回银行卡,还想再解释两句,却被陈永不客气地打断:“今天下午送来的患者有二十几个,但凡有一线希望的,我们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失去生命。你儿子的命虽然保住了,眼睛却被液氮严重灼伤,视力受损应该是必然的结果,至于会不会失明,目前还不好判断。现在我要去和眼科会诊,请你们让一让。”
几名家属终于不再纠缠,让开了一条路,陈永刚迈出两步,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中年妇女拽住衣服,她的眼里蓄满泪水,情绪非常激动,哭着喊道:“大夫,你再去看看我老公吧,他的体格那么好,怎么会没救了?”
另一间抢救室门口,一个脸上蒙着白床单的死者停在那儿,因为家属的坚持,还没有被送去太平间。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陈永低下头,也不记得这句话究竟被自己说过多少次了。
中年妇女哭号着扑倒在陈永身上,一下下捶打着他的肩膀,悲恸的声音响彻走廊:“你们真没人性,见死不救……”
梁筱晞赶紧跑过去控制住她的手,回头对另外几个家属说:“你们快来帮忙啊,还愣着干啥?”
家属们一听,立刻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那名妇女从陈永身上扒下来。陈永脱身之后,顾不上跟梁筱晞说句话,就匆匆赶去会诊了。
(3)
梁筱晞一直捧着饭盒坐在走廊上等陈永,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已经打了两次瞌睡,还做了一个恐怖的梦,她梦见陈永竭尽全力抢救的一个患者死了,患者家属举刀朝他刺去,嘴里还咬牙切齿地说着“血债血偿”。
梁筱晞大喊两声“快跑、快跑”,就吓醒过来。睁开眼之后,她还没完全缓过神来。身旁的椅子上,陈永正看着她笑:“你做梦了?”
“嗯,你没事吧?”梁筱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也许是人一到了夜晚就特别脆弱,她看见他,又想起刚才做的噩梦,难过得想哭。
“我没事,走廊这么冷,你怎么不回家?”
“等你啊,你还没吃晚饭吧?”见陈永摇头,她又举了举手里的饭盒,忍不住炫耀,“正好让你见识一下这个强大的保温神器!”
“有多神?可别把我舌头烫坏了。”
“烫坏了我负责。”
“你能负责一辈子吗?”
“那要看烫得有多严重了。”
“你这不故意逼我咬舌自尽吗?”
“别把我想得那么恶毒,我又不是你后妈。”梁筱晞把饭盒塞进陈永怀里,站起来说,“你快回办公室吃饭吧,我得走了。”
陈永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蹙眉道:“都十二点多了,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
“咱们这个职业,下半夜回家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梁筱晞不以为然。
“不行,你今晚别走了,就睡急诊值班室吧。”陈永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又不是你们急诊科的大夫,让别人撞见多不好。”
“好吧,你跟我来。”陈永牵着梁筱晞的手,走到一间没有门牌的办公室,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你换办公室了?”
“还没搬进来,昨天才拿到钥匙。”陈永被升为急诊科副主任之后,护士长就派人把以前焦老头的办公室打扫了出来,然后把钥匙交给了陈永。
两人坐下之后,梁筱晞摊开饭盒,把筷子递给他:“你一定饿了吧?”
“岂止饿了,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陈永接过筷子,闷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梁筱晞想到他已经快12个小时没吃东西,难免有些心疼,又想到那个没了丈夫的女人捶打在他身上的拳头,挣扎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开口问道:“其实你有更好的选择对不对?”
陈永愣怔着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我听说……听说加拿大的一个研究实验室招人,”梁筱晞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你有意去那儿,我不想成为你的牵绊。”
陈永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老实说,面对那样的机会,谁都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但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要让我爱的人幸福,还要战斗在医疗事业的第一线,竭尽所能地挽救每一个生命,因为我明白生命对于每一个人和每一个家庭的意义。”
“你就不怕自己会后悔吗?”
“在南津医院工作的这一年,我见过太多垂死的病人,对生活也有了新的思考。其实,人生所拥有的一切,到最后都要被死亡归零。活着的意义在于经历的过程,而不是最终的结果。”
“可如果你去了那里,”梁筱晞踌躇道,“说不定会有更辉煌的事业。”
“辉煌的事业不等于幸福的人生,”陈永低下头,沉思片刻,正色问道,“你羡慕古代的帝王将相吗?”
梁筱晞歪头想了想,笃定地说:“不羡慕。”
“为什么?他们一生为权势地位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有的甚至牺牲了亲人、爱人和自己的性命,才取得那些让世人仰慕的成就。”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
“所以,活着才是人生最重要的意义。这世上的一切,在生死面前都是小事。我们追求地位、名誉、美貌……说白了,就是在意别人眼中的自己。”
“我们在意的都是别人眼中的自己。”梁筱晞复述着陈永的话,略有所思地说,“我懂了,成就是给别人看的,生活才是自己的。”
“是啊,纵然生前家财万贯,声名显赫,死后也什么都带不走。对于一个唯物主义者来讲,人在闭眼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就跟着他一起消失了。广厦千间,夜眠三尺,良田万顷,日食三餐,真正的幸福也许只是粗茶淡饭、布衣草帽,因为幸福来源于内心,迷己逐物才是人生最可悲的境地。”
梁筱晞认真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问:“所以我就是你的幸福,对不对?”
“行啊,梁大夫,什么时候脸皮这么厚了?”陈永笑了,很快接着说,“除了你,还有那些被我抢救过来的患者,他们让我感受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是的,这件事也能让我觉得幸福。它给人带来的那种成就感,可能是其他职业者永远体会不到的。”
这时,医院外面的广场大钟沉闷地响了一声,已经凌晨一点了。陈永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说:“筱晞,今晚就委屈你在沙发上将就一下了,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我母亲吧?上次你喝得烂醉如泥,还没到地方就倒下了。”
“好,那你呢?”
“我还得去趟观察室,你先睡吧。”陈永走后,梁筱晞躺在沙发上,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里是阜江市最大的一片墓园,位于东北郊靠近森林公园的偏僻一隅。虽是周末的上午,墓地里面仍是寂静寥寥,不见一个人影。梁筱晞捧着一束淡雅素净的白菊,跟着陈永走上几节斑驳的石阶,来到他母亲的墓碑前。
“妈妈,我带女朋友过来看您了。”
听陈永这么一说,梁筱晞竟然有点儿紧张起来,她冲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把花放在碑前,然后拽了拽陈永的胳膊,小声问:“我该说些什么呀?”
“什么也不用说,叫声‘妈’就行。”
“你胡说什么呀……”梁筱晞红着脸瞪他一眼。
“那随便你,自由发挥吧。”
“阿姨,您好,我叫梁筱晞,今年二十七岁,跟陈永在一家医院工作……”梁筱晞自我介绍了几句,突然觉得这么说有点儿像应聘工作,赶紧改换风格,表态道,“阿姨,您放心,虽然您不在了,但从今以后,我会帮您好好照顾陈永,天冷了不让他冻着,天热了不让他热着……不对他乱发脾气,除非忍无可忍;不让他分担家务,除非家务活太多;不对他指手画脚,除非……”
陈永在旁边憋不住想笑,又觉得在这种场合笑出来不太严肃,直忍得抓心挠肝,浑身发痒,才板起脸问道:“梁筱晞,你上辈子是不是说单口相声的呀?”
“我……我说的有问题吗?”
“没问题,态度挺诚恳的。”
“我怎么觉着你话里有话呀?”
“你想多了,咱们走吧。”
离开墓园的时候,梁筱晞突然觉得有种莫名的伤感,天高云淡,微风轻拂,不知长眠于此的人,还能否感受到这个美丽的世界。每个人的一生都在匆匆奔向下一站,直到终点才发现,人生并没有什么惊喜,一切都不过如此,所有的璀璨都将在这里归于平淡。
(4)
关于姚静和张焱的爱情故事,医院流传的版本是这样的:张焱虽然看上去高大英俊、气魄豪迈,甚至有些粗犷,其实内心是个极其传统保守、细腻敏感的男人。他在ICU住院期间躺在**不能自理,在主治医生姚静的威逼利诱下,被迫让人家看遍了全身,于是恋爱心理发生扭曲,爱上了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姚静。以至于ICU的医护人员都怀疑他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而警队流传的版本是这样的:姚静虽然相貌普通了一些,但是医术高超、医德高尚。张焱在ICU住院期间,几次面临生命危险,都被妙手神医姚静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有一天,当张焱又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同时也看见了站在床旁的白衣天使姚静,于是电光石火之间,张焱的身体里产生了微妙的情愫,爱上了姚静。
不过无论是哪个版本,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他们结婚了。
姚静旅行结婚回国之后,租了一座三层别墅宴请科里的同事,也邀请了前任主任陈永。陈永下了夜班,从医院赶到的时候,宴会已经进入自由活动环节。他递了红包,跟以前的同事们寒暄一阵,便开始四处寻找梁筱晞的身影。
陈永找遍了一楼和二楼的所有房间,才拾级而上走到三楼。三楼中间的房门开了一道缝隙,透过门缝,他看见梁筱晞微笑的侧脸,刚要推门而入,只听她开口道:“我喜欢你!”
陈永伸向房门的手像触电一般缩了回来,身体僵在原地,犹如石化的雕像。
“我好喜欢你!喜欢你的眼神,喜欢你的鼻子,喜欢你的胡须……”门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陈永握紧拳头,血压骤升,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她在跟男人表白!
若是以前,他定会一走了之,可此时此刻,他被气得浑身发抖,却挪动不了脚步,他一面恨自己沉不住气,一面又想冲进去看看,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最后,他到底没忍住。
“人又不是动物,别动不动就释放自己的荷尔蒙!”陈永边说边推开门,声音简直冷得冒寒气。
“亲爱的,你来啦!”梁筱晞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拉住陈永的手。
陈永愣了半天,朝屋里看去,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沙发对面的置物架上,懒洋洋地趴着一只黄纹胖猫,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宠爱和赞美。
“你、你刚才……跟它说话呢?”陈永口齿不清地问道。
“是啊,你看这只猫多可爱呀。”梁筱晞又一蹦一跳地跑回去,像一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她轻轻抚摸着胖猫的背,嘴里嘟囔道:“你乖乖的,一会儿我去给你拿点好吃的。”
“喵呜。”胖猫慵懒地叫了一声,仿佛在说:人类真愚蠢。
“真可爱,你喜欢它吗?”
“不喜欢。”陈永闷声答道,想了想又说,“以后不许随便表白!”
“可它是动物啊。”
“动物也不行,人不也属于动物吗?”陈永语气坚决。
“小气鬼,连猫的醋也吃。”
“再说你已经跟人表白过了,做人要从一而终。”
梁筱晞的心一颤,问得小心翼翼:“跟……谁?”
“那天,机场,这么快就忘了?”
“原来你都听见了!”梁筱晞脸色陡变,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将脑袋扭向窗外。
“怎么,生气了?”陈永走过去,蹲在她身前,笑着提醒道,“别忘了那天你跟我妈妈说过的话,不会对我乱发脾气。”
“还有下一句呢,除非忍无可忍。”
“原来如此,说了等于没说。”陈永指了指置物架,煞有介事地说:“你看,它在笑话你呢。”
梁筱晞把头转回来,朝那只胖猫瞧去,它的两只眼睛闭着,好像已经睡着了:“你又骗我!”
陈永拿起她的手,放在胸前道:“别生气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真的?”
“当然。”
“那你现在站到楼梯上喊一声:梁筱晞是我女朋友。”
陈永有点儿为难,他一向以威严示人,从来没干过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如果真到楼梯上傻乎乎地来这么一句,以后还怎么在医院里混:“咱俩的关系,时间长了,大家自然而然就知道了,没必要这么高调地昭告天下吧?”
“不行,ICU好几个小护士都暗恋着你呢,我不管,现在我就要让大家知道,你是我的。”
“我又不是一件东西,”陈永笑了,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所以,问题的关键是让大家知道,那咱们换一种方式不也成吗?”
“行,换一种方式,那你马上就去。”梁筱晞露出笑容。
陈永走到一楼,来到自助餐区,拿了个盘子。他的身影一出现,立刻有女孩凑过来,跟他搭讪:“陈主任,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直没看见您?”
“嗯,过来有一会儿了,刚才在楼上。”陈永的语气淡淡的。
“您尝尝这个吧,这个榴梿酥挺好吃的。”女孩帮陈永夹了一块榴梿酥,正要往他盘子里放。
陈永侧着身子一躲,解释道:“不行,我女朋友最近上火,吃不了榴梿。”
“哦,您有女朋友了?”女孩十分失落地把手中的榴梿酥放回装点心的盘子里。
女孩的话音刚落,陈永立即被旁边的人围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陈主任,您也太不讲究了,在我们ICU待了快一年都没交女朋友,去了急诊就有了。”
“对啊,难道急诊科的女孩就比我们ICU的优秀?”
“真的,太让人伤心了。”
这时,突然有人问道:“陈主任,您女朋友叫什么?没准我还认识呢。”
“你们都认识。”陈永说。
“谁啊?”大家异口同声。
“梁筱晞。”
护士长听见梁筱晞的名字,恍然大悟道:“难怪我给她介绍对象,她一个都不去看。如今也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
“以后就不劳姐姐费心了。”陈永一想起这事就生气,他在ICU的时候,护士长给梁筱晞介绍的对象不说有十个八个,也得有五六个了,害得他隔段时间就要为此烦恼一回。
姜柏洲绝望地感叹:“唉,咱们科又少一个单身女青年,这肥水为什么总不往我这儿流呢?难道是我海拔太高了?”
“人家筱晞就算不跟陈主任在一起,也轮不着你啊。”
“喂喂,会不会说话呀?像我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优秀资源,多少小姑娘抢都抢不着,那天哥把头像往相亲网上一传,马上收到二十多个美女的问候。”
“还美女,对方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呢,保不准那些人里面有一大半都是网站的托。”
陈永端着盘子回到三楼,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马上进去,站在门边注视着里面的女孩——女孩满眼的宠溺,漆黑明亮的眸子里却是一只猫。这让陈永忽然想起卞之琳的一首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他的人生,有了她的装饰,一定会更加温暖灿烂。
(5)
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
ICU的19床患者却在这天夜晚,与他的父母经历着人世间最悲惨的离别。
死,是一个所有人都忌讳的字眼。所以,医生通常会用走、没、不在等词语代替它。可无论怎样,它给人带来的心灵伤痛都不会因表述的改变而减轻一丝一毫。
那个脑动脉瘤手术后昏迷不醒的19床小伙子,终于走了。他的父母没有呼天抢地,没有号啕大哭,好像他的死是上天替他们安排的选择。在这之前,他们一直下不了决心放弃治疗。孩子的这场大病,让这个原本富裕的中产家庭一夜返贫,并且,人财两空。
梁筱晞理解他们的执着,也同情他们的遭遇。
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真正坦然地面对死亡,而牵挂和幸福永远是恐惧死亡的两大宿敌。
她在肿瘤科轮转的时候,认识了两位住对床的患者。21床是一名环卫工人,肺癌晚期;22床是科技电子公司的老板,肝癌晚期。
两名患者都是男性,且年纪相仿,可是生活状况却迥然不同。21床无妻无子,光棍一条,日子过得贫苦困顿。22床不但儿女双全,家庭富裕,还有一位年轻的小娇妻。
所以,他们对死亡的态度也截然不同,一无所有生活凄苦的21床显然比亲人成群生活幸福的22床更无所畏惧,更看得开生死。22床在离开人世的前两天,精神突然变好了,癌痛也没有发作,就像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那样,他从**坐起来,还吃了一点东西,然后跟过来看他的主治大夫说了这么一段话:“人生啊,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得到不一定是幸福,有的时候,它给你带来的痛苦一点都不亚于幸福;失去也不全等于痛苦,有的时候,它还会让你心安。人这一辈子,活到最后,甭管有什么,放得下才叫成功!”
主治大夫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却感慨万千:看来有些道理,只有在弥留之际,才能真正明白。这时,21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插话道:“是啊,你看看你,有再多东西顶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跟我一样?”
原来,世界一直都是公平的。丑陋、贫穷、孤独……这些人生的不幸,并不一定总是坏事。因为拥有得越多,越害怕失去,临终的时候,也就越痛苦。那些一无所有的人无牵无挂,反倒会更洒脱、更从容地接受死亡。
而现代医疗,就算能延缓死亡,让病人再活个三年五年,甚至三五十年,他们终究还是要面对离开这个世界的痛苦。死亡,是每一个人必然走向的结局。
就像几天前,住在6床的那位八十五岁的老人,身体的多个器官功能已经衰竭,可他的家人却坚持把他送进ICU,气管切开,浑身插满了各种管子……让他备受折磨地走过人生的最后一程。
这件事促使梁筱晞开始思考医生的职责,真的就只是单纯地治病救人吗?
如果死亡注定是痛苦的,那么他们所做的一切,仅是把这个痛苦延迟了,而没有丝毫减轻,更别提消除。尤其对那些生命即将走向终点、医术再高也无力回天的病人,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是明知道救不活仍将病人的气管切开?冒着胸骨骨折的危险对老年患者进行心外按压?还是靠先进的仪器和各种输液增加病人临终前的痛苦?
假如病人可以选择,他会让自己这样毫无尊严、饱受煎熬地离开这个世界吗?
坚持不放弃,到底是爱,还是自私?
To cure or not to cure, that is a question.(治疗还是不治疗,这是一个问题。)
送走了19床小伙子,梁筱晞回到值班室,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这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19床是家中独子,而他的父母也早就过了生育的年纪。疾病,夺去了多少家庭的精神依靠?失独,会不会成为他们余生的永久伤痛?
梁筱晞又想起了陆宇和方诚,死去的人已经没有了痛苦,却把痛苦留给了还在世的亲人。
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夜,她和方诚待在天台上看星星。
方诚说:“筱晞,你看今晚的星空多漂亮。”
“听说,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那这个世界上死过的人太多了,多到一辈子都数不完。”
“一辈子那么短,谁会傻到去数星星。”
“可多少人都在做着比数星星更傻更无聊的事呢。”
“……”
“我们肉眼能看见的星星,只是银河系极小极小的一部分。”
“是啊,银河系有几千亿颗恒星,如果每个恒星的旁边都有一个类似于地球的行星,那么,整个宇宙会不会有很多像人类一样的高等生命呢?”
“也许他们眼中的人类,犹如人类眼中的猴子。”方诚笑道。
梁筱晞抹掉脸上的眼泪,拿起平板电脑,打开方诚的微博。最后一条微博的更新时间,是他去世前的一个多月。他的生命也如同这个微博一样,永远停止在某一天。
“这世间所有的痛苦都源于‘执着’二字,对名利的执着,对金钱的执着,对感情的执着,对生命的执着……”
这是方诚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天,快亮了,东方的地平线被朝霞染红一片。光明,就在不远的将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