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他的身体不再那么颤抖,阿芜这才松开他,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温和地问:“你不想违背本心去做这件事对吗?”

姜鹤抬头看她,扯了一下嘴角:“我的本心便是治病救人,而这个本心恰恰是我父亲传递给我的,但是又是他亲手毁掉了我的信仰,从他将我砍伤灌了毒后,我的血流了一夜,那件血衣就是那样染红的,他知道成功后,便让我将血衣扔进徐家堡的井里。”

“若是我不肯,他便以我的母亲相要挟,我很害怕,但是当时已经窥探到了他的野心,他一心想被世人称颂和认可,一心要打败彭尚,所以才先和彭尚联手做了局,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放过。”

彭尚的野心他也是后来才得知的,若不是柳明修要查沈家的案子,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彭尚当初怂恿他的父亲用他的血来传播,其实还是想让药王山从此后继无人,可惜姜有意当时只被胜负心蒙了眼,并未洞察到这一点。

“后来的事情我看到了。”阿芜十字相交地放在石桌上,神情担忧地看着他,“你偷了一只鸡杀了,将鸡血染在衣服上,而真正的血衣你偷偷藏了起来,为了不让你父亲怀疑,连同你自己一起跳进了井里。”

“我那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可是讽刺的是是那些村民将我救了。”

他轻笑一声,漠然地看着水杯里沉浮的茶叶。

“可是不知道为何,即便我没将血衣扔进井里,瘟疫还是爆发了,当天夜里就有人将我带走了,至今我都不知道带走我的人是谁。”

“他不仅治好了我的瘟疫,还带我远离了徐家堡,免受村民的围攻。”

阿芜轻叹一声,将他茶杯里凉了的茶水倒掉,重新添了一杯热茶,“当初我看见你藏血衣,看见你跳井,我也以为你活不了了,但是后来听说村民救了一个孩子,我猜那人是你,但是后来我没找到你,便偷偷将血衣带走了。”

姜鹤看她:“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我?”

“是,也不是。”阿芜轻笑起来,与姜鹤初见她时不一样,她身上的那股清冷似乎退散了不少,在跟他说话时总是温柔地笑着,“其实,我也是有自己的事要做的,只不过就顺带一起了,没想到还真让我找着你了。”

“世间如此之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阿芜点头:“的确不容易,不过你是药王山的传人,名声大噪,加上你爹当初冒死救人,已经传为美谈,想要找你其实也不算太难。”

她俏皮地笑了一下,仿佛这么多年的跋山涉水都只是轻描淡写一般。

姜鹤心中一动,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觉得眼前的姑娘温婉坚韧,看着她的笑,他心里的阴霾忽然就散去了大半,他忽而笑了起来,自嘲道:“没想到,还有人寻我寻了这么多年。”

阿芜感知到他的沮丧,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笑着道:“姜公子,这些年我游历山水,见过很多人,学会许多事,我还学会了南方的一道菜,正好要用膳了,我去做给你尝尝看?”

东厢房的厨房就在院子里,姜鹤原本对吃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是听她这么一说,便想尝尝,他连忙点头应下:“需要什么食材,我可以帮忙。”

“不用你帮忙,你来之前我已经看过了,这衙门的食材都是新鲜齐全的,随手就能用,你若实在想帮忙,不妨去帮我告诉一下柳大人,让他和昭昭姑娘一同来用膳吧?”

姜鹤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点了下头。

姜鹤去找柳明修说了一些公务,等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三人正好也过来了。

一进院门便闻到了扑鼻的香气。

沈慈瞧了一眼还在忙碌的阿芜,绕着胸前的发道:“没想到阿芜姑娘长的好看,还有如此手艺,真是有口福了。”

东厢房的丫鬟们帮忙将饭菜端上桌来,四人还是围坐在凉亭中,正好明月当空,美酒佳肴,倒是许久没有这么惬意过了。

“来,我给昭昭姑娘做了一道芙蓉香蕉卷,姑娘家的肯定爱吃,姜公子,这是我说的南方的特色菜肴,三鲜笋炒鹌子,你快尝尝。”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柳明修身上,脸上始终是清浅的笑意,将一道菜往他跟前推了推,“柳大人,您尝尝这个。”

柳明修第一眼瞧见时,身子一怔,若有所思地抬眼去看阿芜,但阿芜神情平常,瞧不出半点异样。

“这是通花软牛肠。”她主动介绍,但是显然不是对柳明修说的,“是用羊油烹制,别的地方不会有这种做法。”

沈慈快速地捕捉到“别的地方”几个字,眼神飘向有些呆愣的柳明修,只见他的目光始终在阿芜和那道菜之间逡巡,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阿芜兴许和柳明修是旧相识。

心里的不快来的很快,为了不扫兴,她很快低下头去,慢悠悠地吃起菜来。

虽然先前饥肠辘辘,也想一饱口福,可眼下食物送进嘴里,却有些不知道是何种滋味了。

那边还在你侬我侬,姜鹤看了一眼,也默默地低下头去,心中的怪异之感不比沈慈好到哪里去,等二人再抬眼时,阿芜已经夹了一口菜放到柳明修面前的小碟子里,催促道:“大人快尝尝,可别辜负我忙活了半天。”

柳明修神情复杂,可仍是乖顺地夹起那口菜,放进了嘴里。

“如何?”

沈慈只见柳明修的咬肌紧了紧,借着月色,她似乎还能瞧见他的眼眶有些微红,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他在克制什么?

好半晌,沈慈才听到他说了一句:“好吃。”

她认识的柳明修不是个贪恋口腹之欲的人,先前柳府的那些姨娘变着法子地给他做吃的,他都不曾看过一眼,可是面对阿芜的热情,他并没有拒绝,沈慈有些愣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倒是阿芜看出了她的窘迫,笑着道:“昭昭姑娘快些吃,这个若是凉了吃了会胃不舒服。”

她像个女主人一般招呼着她,竟然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在柳明修身边的人是这个红衣女子,而并非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