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苒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开口低声反驳:“你这就属于是以貌取人了,虽然我胖,但是好歹是有一颗向往文学的心……”

“就拿着台上的《白蛇传》来说,原本是川剧改编而来……”

关麓站在两人的身后,静静地看着乔苒。

她说起文学的时候,原本就生动的眸子在夜里显得更加熠熠生辉。关麓有些挪不开眼,前一个月还偷鸡的人,居然在大谈文学。

台上的戏子正咿咿呀呀地唱到“许郎夫他待我百般恩爱……”,主角正是情深蜜意时。

乔苒和沈程看得入迷,没发现关麓的眼神并未落到舞台上。

乔苒不由得喃喃自语:“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后来还出了一首好听的歌,就是根据这句话改编的。

说完又自嘲一笑,也不知道自己这想法,在这世道还能不能实现。

却不知一人一直注视着她,目光灼灼。

戏曲散场,知青们拖着板凳,陆陆续续离开。

乔苒本就是坐在后面的稻草上,站起来拍拍屁股,给关沈两人打了个招呼,便摇摇晃晃回了自己的宿舍。

关麓看着乔苒已经缩水了一大圈的背影,眼神闪过了一丝晦暗不明,但很快隐藏在眼底。

《白蛇传》的热度持续了两三天,提起这事的时候,知青们的脸上都多了几分对爱情的向往。

直到这一天,乔苒还是像往常一样,在食堂打了两个包子,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经意地抬起头来,却看见几个知青一直在偷偷看向自己这边,嘴角还噙着笑,只是这个笑饱含幸灾乐祸与嘲弄的意味。

乔苒低头想要忽视这笑意,毕竟她穿来这具身体,遭受的白眼不在少数。

还不等乔苒明白这笑意的来源,何金莲端着自己的饭,摇着自己的腰肢,笑盈盈地朝着乔苒走来。

“真瘆人。”

乔苒看了一眼何金莲脸上的笑,低头抖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有事吗?”乔苒一边说,一边咬了一口大包子,喝了一口粥。

经过这些天的坚持,她现在感觉自己的身子已经没有刚刚来的时候那般沉重了,走起路来比以前轻盈不少。

“没事,”何金莲幸灾乐祸地摇摇头,“就是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个瘸子在田垄上被人打了一顿,这时候,说不定还在哭呢。”

蒋春梅原本就是被打压的资本后代,乔苒也是被孤立的死胖子,没有想到两人居然玩到一起。

“果然是物以类分,人以群分。”

说起这事来,何金莲眼里都能淬出火来,毕竟,她看不惯任何和乔苒玩到一起去的人。

“嘭!”

乔苒听说蒋春梅出事了,猛地起身,丰硕的身子怼上何金莲原本端着的碗,结结实实扣在了何金莲的头上,淌了一身的油污。

何金莲气的发抖,正要骂人,一抬眼,乔苒早就没有了影子。

乔苒跑到田垄,果真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红色背影,只能从那个背包,辨认出主人的身份。

蒋春梅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春梅……”

走上前摇了摇蒋春梅的身子,一眼就看见**在外面的皮肤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青紫,而后也有污泥混着血丝。

乔苒这些天都在编竹子,没有来种田。

自从蒋春梅结婚之后就没有见过她,没想到一见面居然是这样的场景。

看见乔苒,蒋春梅再也忍不住了,抱着乔苒痛哭了起来。

从蒋春梅口中,乔苒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蒋春梅结婚三天的丈夫高强动了手,只是因为有人看见他们夫妻二人一起出来干活,就有人说高强娶了个瘸子。

高强脸色瞬间就冷了,就在蒋春梅说让高强帮忙抗锄头的时候。

不由分说就当着大家的面,就把蒋春梅给打了一顿,恶狠狠地踹上了几脚,还说什么女人就是用来使唤的,反倒是使唤起自己来了。

最后,高强大摇大摆地离开,留下来号啕大哭的蒋春梅。

蒋春梅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了,没想到回家又被高强按着打了好几顿。

这才偷跑出来躲着,不敢回家。

乔苒听完气的火冒三丈,她先是把蒋春梅送了回去。

路上遇到了沈程,沈程很是热络地和她打招呼,乔苒冷着脸,直直走了过去。

在乔苒的宿舍听完了蒋春梅身上发生的事情,也挥着拳头大声嚷嚷。

“怎么能打女人呢,真不是个男人。”

乔苒看着啜泣的蒋春梅心里不是滋味,猛地站起身来。

“我一定要让这个下头男受到惩罚。”

“什么是下头?”沈程看着一脸愤慨的乔苒,傻愣愣地开口。

“你别管,你就说你帮不帮?”

“肯定要帮忙啊!为朋友两肋插刀!”沈程还有些害怕,被乔苒的豪言壮语一刺激,马上就答应了下来。

先是沈程出门,买了几瓶好酒,特地去找高强喝酒。

高强只是个邻村来的农户,而沈程却不一样,他是来镀金的名家少爷。

高强听说沈程是因为今天自己打了蒋春梅,说是他打了资本家的后代,才特地来表示欣赏的,特别高兴,沈程这才喝了一杯,高强一瓶酒就下了肚子。

只是片刻之后,高强就倒在了桌上。

此时,躲在暗处的乔苒和蒋春梅这时候溜了出来,三个人拿了运禾苗的推车。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给翻上了车,趁着月色,偷偷摸摸给运到了沼泽地。

回来的路上,蒋春梅还有些后怕,但是看着乔苒和沈程说起刚刚高强的丑态,也忍不住笑了。

“你们去干嘛了。”

黑漆漆的夜里,一道身影突然从树后闪了出来,是关麓。

他今晚见沈程一直没有回来,便出来找人,一眼就看见了乔苒三人推着小车出了门,现在才回来。

“关麓,啊不,哥……”

沈程对关麓还是有些怕,躲在了小车后面。

乔苒不怕,站在关麓面前,“没干啥,就适合帮春梅收拾收拾那个变态暴力男而已。”

蒋春梅心虚了,她颤巍巍地说:“是我让乔苒帮忙的……”

关麓脸色越来越难看,一把抓起乔苒的手,质问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沈程经不住审问,脱口就只好招了。

“你们把人给丢哪了?你们是不是想要背上人命,要是高强出了什么问题,你们都要蹲局子!”

乔苒吃疼,脸上的肉皱着眉一团。

旁边的蒋春梅没有主意,看关麓如此生气,也怕乔苒二人因为帮着自己出气招来麻烦,急忙带着关麓找了过去。

此时的高强半个身子陷在泥里呼呼大睡,还打着呼噜呢,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就没命了。

好不容易把高强搬回寝室,关麓直接找去了乔苒的宿舍。

沈程和乔苒都在,看着关麓把人给带了回来,心里十分不痛快。

“你知不知道高强打了春梅,凭什么把他带回来。”乔苒冲着关麓发脾气,吓得旁边的两个人躲到一边。

关麓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开口:“高强虽然打了人,但是罪不至死,没有必要为了这样一个烂人,把你们给搭上去。”

“那就这么放过他了?”乔苒愤愤地看着关麓:“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好人,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帮着这样一个下头男,我俩以后也不要有太多交集了。”

“我……”

关麓刚开口,回答他的是“嘭”的关门声。

沈程在一旁看着,一言难尽地看着关麓,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哥,你为啥要帮着高强啊,那就是个人渣,难不成,你真的觉得他说的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你太让我失望了……”

沈程带着蒋春梅离开了。

只留下了关麓一人站在乔苒门前,身影有几分萧瑟。

乔苒气得睡不着,心里怪自己没有别的办法惩罚高强,也烦这个对事事冷淡的关麓今日来管了这闲事。

睁眼到半夜才睡着,但是第二天还是按时起床了。

一路上,乔苒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直到到了食堂,看着窗口比平常多出的几倍的满头,乔苒这才反应了过来,今天吃饭的人也太少了吧。

蒋春梅找来食堂,看见乔苒还在吃饭,急忙来拉。

乔苒不明所以,还和她打招呼呢:“春梅?吃饭没?”

蒋春梅哪里还有这个心思,开口道:“关麓和高强打起来,都被拘留所的人给带走了。”

乔苒脑子里面轰地炸开了,手里的馒头都掉了,两人急忙往拘留所赶,一路上,乔苒也听蒋春梅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蒋春梅因为和高强结婚,所以一直睡在一起。但自从挨了打,蒋春梅过得战战兢兢,好几天夜不能寐,生怕半夜挨打。

今早蒋春梅很早就出门去了,一大早上就碰上了关麓来咚咚敲门,高强本就心头不爽。

关麓一看见高强开门,就从怀里掏出一首酸诗念起来,字字句句都在骂高强用蒋春梅的钱还打了女人,不要脸不害臊。

高强昨晚的酒还没有完全醒,听见有人来扯自己的遮羞布,气得抡起拳头就给了关麓一拳头。

还扯过关麓拿在手上的纸,一来二去给撕了个稀碎,正好被前来看热闹的人给看了个正着。

大家听见风声就过来了,但也只是看了高强打人。

有眼尖的知青看见地上散落的照片,捡起来一看,上面哪有什么酸诗啊,分明是偶像伟大领袖的大头照,气得纷纷动手压制住了高强。

拘留所的警察一开门,就看见乌压压的人押着高强来了拘留所。

一路上,乔苒碰到了不少看热闹回来的人。看来大家都爱吃瓜啊。

乔苒和蒋春梅到拘留所门口的时候,正看见关麓昂首挺胸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眼睛上面一团乌青像个大熊猫,衣服破了不少,脸上挂彩,但是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淡漠。

乔苒跑了上去,想到昨晚的争吵,有些别扭。

还不等她开口,关麓的声音就传来了:“高强有了该有的惩罚了。”

明白关麓是设计帮了他们,乔苒瞬间就对昨晚的事情释怀了,脸上带着歉意:“对不起啊,我错怪你了。”

“没事,你们当时也是一时激动。”

乔苒带着关麓去包扎好后,带着蒋春梅再次来到了拘留所。

还在门口看见了沈程和林相悦,他们也是得到了消息,急忙赶过来的。

乔苒扶着关麓,直接被林相悦挤到一边,身子晃了晃才勉强稳住了,但是体重在那里摆着,脚还是崴了一下。

关麓顾不住自己,一把将乔苒给拉了回来,着急地询问:“没事吧?”

乔苒白着脸,摇了摇头。

“你没看见乔苒在旁边吗?”蒋春梅声音虽然小,但是难得硬气起来。

“都怪你们,要不是你这个瘸子,还有你这个死肥婆,关麓哥哪会被人打成这样?”

林相悦看见关麓脸色的伤口,还要去关心旁边的乔苒,脸都黑了,顾不得自己淑女的形象,指着眼前的两人,忍不住大骂起来。

沈程原本站在一边,看不下去了,挡在乔苒面前:“林相悦,你知不知道高强他干嘛了,我哥他只是做了好事,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骂人呢?”

林相悦看着关麓和沈程都站在乔苒一边,气的眼眶都红了,捂着脸跑了出去。

“诶……沈程你快去看看,林小姐好歹是关心关麓。”乔苒单脚支撑着,用手推沈程。

沈程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过分,确认乔苒没有问题,这才追了出去。

“走吧,咱们也去干正事。”关麓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上面的写着黑色的大字,“离婚协议书”格外惹眼。

“你什么时候弄来的!”

乔苒惊奇地看着关麓,炽热的目光让关麓心头升起些许的异样,拿起手掌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

“咱们快进去吧。”

关麓带着蒋春梅走进了拘留所,想到乔苒脚上有点伤口,便让乔苒在外面找了一把椅子先坐着。

高强看见蒋春梅站在关麓身后,就想明白了一些事,脸色黑得滴得出水来,破口大骂。

“蒋春梅,我就说你这个资本家的毒瘤是哪里来的本事使唤我,原来是早就和别的资本家狗腿子好上了,等我出去了,我就打死你。”

高强一边说,一边还要冲上来动手,好在旁边有两个警卫员,一左一右将人给按住了,让高强动弹不得。

蒋春梅有关麓和乔苒在旁边撑腰,起身站出来一把将《离婚协议》拍到了桌子上面,一字一顿地开口。

“高强,我要和你离婚!”

乔苒也帮腔道:“你要是不和蒋春梅离婚,我就去县里把你撕伟大领袖照片这件事闹大,我让你被批斗到死,再也回不了城里。”

高强原本就是看中了蒋春梅手上的钱,但是为了这个事情搭上自己的前程,实在是不划算,而且关麓身后有背景,他知道,关麓说能让他回不去城里,肯定说到做到。

没有办法,高强只能不情愿地签了离婚协议,还承诺会赔蒋春梅五十块钱,这事才算完。

但是关麓还是没有马上让拘留所的人放高强出来,而是打算关上几天,给他一个教训。

出了拘留所,蒋春梅和乔苒抱在了一起,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刚刚结婚四天就遭遇了丈夫的毒打,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更何况蒋春梅是真的以为高强喜欢自己。

乔苒抱着蒋春梅轻声安慰:“没事,为了高强那种人哭不值得。”

哭够了,蒋春梅擦干眼睛,冲着两人扯出了一个笑。

蒋春梅给乔苒、关麓、沈程三个人一人买了一个绿布帆布包作为感谢,然后就回家收拾东西搬到了乔苒寝室。

她听说乔苒进了文研所,也来了兴趣,她初中就因为老一辈的事情辍学了,见乔苒说起文学来头头是道,忍不住燃起对知识的渴望。

“你有兴趣我可以教你啊,我擅长着呢。”

乔苒拉着蒋春梅,夜里灯光点点,两人挤在被窝里说着对文学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