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危险的时候往往是最安全的时候。”乔红楚说,“走出这第一道门之后你想不让往来的人注意,你只能脱掉病人的衣服。咱这医院不像其他的医院来来往往的人多,病人的面孔楼下看门的人都认识。想不让他们注意,只能跟着好多人一起走。只能选择探视的这天。”

“你考虑得这么周到。费了不少心思吧?”富理想说,“出去后我请你吃饭。”

“你当然得请我吃饭了。”乔红楚说,“我给你买衣服花多少钱呢。”

“你还给我买了衣服?干吗呀?”

“要不你怎么出去?穿着内衣?还不一下子被抓回来。”

“还说呢。那次我不是已经跑出去了吗?要不是你,能在这儿再受这么多罪?”

“那时我是坚守一个医生的职责。现在我知道了实情就不同了。”她说,“你先回病房吧。我就不去找你了。”她看了一下表说,“我们对一下表。现在是2点半。15分钟后我们行动。”

“我的表也是2点半。”他看了看说,“行动。”说着,孩子似地笑了笑。

“15分钟后走廊的这扇门是开着的。我先出去,在这扇门外台阶拐弯的地方等你。然后我们一起下去,这样遇到意外情况我可以说带你去门诊做检查。没有意外最好了。到了一楼我们见机行事。今天是探视时间,大门很可能是开着的。你不穿病号服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如果他们看得很严,你就先躲到水房,我就过去跟他们说话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见机再走出去。注意一定要从容。”

“天呀。”富理想说,“我看你当间谍真可以。”

“天什么天呀。”乔红楚说,“快回去吧。”

他是病人中最经常在走廊这扇门边活动的,因为这里离外界看起来近一点。可是今天,他的脚步有点怯懦。他想起乔红楚坚定的眼神,他勇敢了起来。他假装像平时那样无所事事,晃晃悠悠地到了门边。又假装无意地一推。他些微闪了一下。门果然是开着的。他回头看了看长长的走廊,此刻正好没有人,他一闪,就出了门。坏了,出了门他想,忘了问乔红楚什么时候把这病号服换下了。也就是这时候吧,他把藏在外裤裤腰松紧处的一件外衣拽了出来。这是一件灰色的长及脚踝的风衣,一下子就把他兜住了。他边下楼边扣扣,在台阶的拐弯处果然看到了乔红楚。这多像他少年时的游戏啊,而陪他玩游戏的就是他梦中的女孩。

“我过去缠住他们。”到了一楼时乔红楚说,“你先去水房。等我咳嗽时你就往外走。”

一切都按她所想象的那样进行着。富理想边佩服着乔红楚边进了水房。大约过了三分钟,他听到了她的咳嗽声。他出来了,快步走到门口,一推,门是锁着的,心里咯噔一声。

“我把他支到楼上去了。我们走。”乔红楚出来,把准备好的钥匙对准锁孔插了进去。

两扇黄白色的门在他们的面前打开了。可他们不能再前行了,林宽在主任的陪同下出现了。

“哈!哈!”林宽大笑,“我的好兄弟,你别来无恙?!”

“我带他去门诊做个检查。”乔红楚说。

“做个检查?好,好,”林宽看了看富理想又看了看主任说,“你们这儿的灰色的长长的病号服不错呀。”

乔红楚一进6号病房,富理想腾地跳了起来。“你就是这么帮助我的?”他气愤地说,“我可真是相信你。我还以为只有你能了解我所受的不公。”

“你叫什么?”乔红楚稍微扬着下巴说,“出现这情况也是我所不愿看到的。可没有办法。”

“出现意外时你说是带我去门诊做检查。”富理想不解地说,“你说这意外,意外就出现了。可够巧的。”

“什么事没有意外?”乔红楚说,“你们男人怎么都这么多疑呀?”

你们男人?富理想想,莫非尉少安就这么多疑,莫非那就是她不快乐的理由?

是够巧的,乔红楚想,她突然想起了她曾向余小卉透露过这件事。

“还有机会。”她说,“只要我在。”就匆匆去找余小卉。

她赤着面出现在余小卉面前时把余小卉吓了一跳。

“什么了?”余小卉问。

“也没什么。”她轻蔑地笑了一下说,“我只为世上有你这样的人感到吃惊。你和林宽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发火了?”余小卉说,“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你发火。”

“我这是平生第一次对人发火。”乔红楚说,“余小卉,你肚子里的是孩子吗?我真怀疑都是坏水儿。”

说是说,富理想还是相信乔红楚的,他努力把这件事,这件意外发生的事所连带出的怒气平息。毕竟,他该向乔红楚道歉,他想,可他等不到乔红楚了。几天后他得知乔红楚被调到别的病区,五区去了。富理想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明白了,今后的一切他必须独自忍受。他又想起了那次月夜的逃亡。他也是逃出了大门啊,可乔红楚竟半夜神秘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想起了古希腊神话中的昔昔浮:背巨石上山,石头又自动滚下。

在向理想奋进的过程中,世界却改变了

“你叫我出来不是专门约我喝茶吧?”尉少安放下杯子问余小卉,“不是又给我下个套儿吧?”

“哪儿能呢?我这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我今天就是给你道歉的。”余小卉轻声说,“你能原谅我吗?”

她都这么说了,尉少安也只能说:“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在报复中我们得到的快乐往往少于痛苦,想起来这两年真仿佛是场梦。”余小卉说,“现在梦醒了,大家又都回到各自平静、漫长的生活中。”

茶香弥漫在这个叫旧友的茶坊里,怀旧的歌曲在下午淡淡的阳光中飘浮。

“你的招儿也够损的。”尉少安左边的嘴角稍稍扬起说,“你还把我骗到‘天上人间’去了,我以前还真不知道那儿是那种地方。”

尉少安不由自主地怀念起乔红楚。当时在复杂的心情中他让自己相信了她所说的话,可是事后想起来总有些不对:为什么知道他在‘天上人间’,她却还要去?沉静、温柔,却谜一样的她是他无法忘怀的。

“亏得乔红楚去了,才让你化险为夷。”余小卉说。

尉少安听乔红楚三个字从余小卉嘴里出来感觉很吃惊。

“乔红楚是我的朋友。”

“你和她是朋友?”尉少安吃惊地说,“怎么从来没有听她说过?”

“我也没跟你说过啊?什么事都得跟你说啊?”余小卉说,“我其实也不知道她的男朋友就是你。“

“挺离谱的,”尉少安说,“她经常去我那儿,你就没见过?”

“我一般都是半夜回来。”余小卉说,“我也从不注意别人的事。我的心思从来不在别人的身上。”

“你倒有一个优点,你说真话。”尉少安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假装无意地问:“你现在有乔红楚的消息吗?”

他切入正题了,余小卉心跳起来。但她还不能马上开始,她慢慢将目光从盆栽的南洋杉那儿转过来。

“那么大的事儿谁不知道啊?”

“怎么大的事儿啊?”尉少安有些调侃地说,“她嫁人了?”

“不是。”余小卉说,“你们分手第二天她就自杀了。”

尉少安的心忽地沉落下去,愧欠和悔恨霎时变成悲伤从心底涌出,险些涌到眼里。他慌忙端起茶杯。深栗色陶质茶杯像古旧的井,乔红楚忧郁、茫然的眼光从这井水里浮出。他知道了什么叫心疼。

“这是我的责任吗?”疑问从心中跳出,恍惚间他还仿佛看见自己摊开双手开始辩解。他也知道辩解在这个美丽女人的死亡面前显得多余而可笑,所以他用紧闭的嘴拦截了心中的疑问。

“一个女人能用死亡证明她的清白,她的勇气就是你无可承受的。”余小卉对沉默不语的尉少安说,“说实在的,你真配不上人家。论长相,人家配你两个来回儿。你没有钱,更没有权,人家图你什么呀?像她那样漂亮、温柔又不看重钱的女人现在有几个呀?!”

“可是她总骗我。”

“骗你?你一穷二白,人家骗你能得到什么?”

也是呀,尉少安想,她骗我干什么呢?能骗到什么呢?她骗谁不行,怎么就盯住了我?

“她也够怪的了,”余小卉说,“她满篇遗书中充满了对你的怨恨,可最后却说要用死亡来证明对你的爱,并且还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你。”

我如果还有机会,一定不会让她伤心,尉少安想,可她永远不可能再听到我的悔过,那发自内心的悔过了。美丽的容颜是这么易碎,茫茫天地,她如今在哪儿呀?

“我怎么没得到那些遗产?”他没有看余小卉,他看着茶杯说。

“因为我觉得你不配得到。”

“这一切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跟她关系好像不一般?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同性恋?”

余小卉沉吟了片刻说:“你知道吗?我设计陷害你的那天,乔红楚碰巧听到了。她要你不要去‘天上人间’,可你不听。为了救你,她不惜让你把她当成那儿的三陪小姐。”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从你那儿听说的?”他问。

说实在的,这也是她余小卉不理解的。她说:“也许怕你说她偷听别人的谈话吧。”

尉少安坚持不住了,环绕他的真实想法像沉寂的火山将他游戏、置疑的话语炸开:“你什么时候得知乔红楚自杀的?”他急切地问,仿佛早一点儿就可以让她忧郁却迷人的笑重新绽放一样。

“她自杀的当天。”

“那你怎么不早点儿去?”

“现在你急了?”余小卉稍稍停顿了一下说,“我去的时候还不晚。”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余小卉说,“我再晚去一会儿真就不堪设想了。”

这次她的自杀是真的,尉少安忍不住想起他们共度的第一个夜晚,而他此时的心经过这悲喜之极的转变却茫然空洞起来。

“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告诉你已经发生过的事,”余小卉说,“我想告诉你的是她还爱着你。虽然这个字被人用滥了,用坏了,但她对你的感情只能用这个字来表达。死亡竞不能泯灭她这份情意,你小子也真福气。”

在漂浮的音乐中他想到了乔红楚。

那年那天

那天的天空很蓝

你走来

从海的那边

走到不相信爱情的

我的面前

从此找到欢笑

找到梦想

找到浪子未污的天

虽没送玫瑰给你

没说“爱你”对你

心已急

想踩上红地毯

突然突然

那么惊异的人和事横插我们中间

我相信么不信么

怀疑中船已走偏

地覆天翻

流转的

沧海桑田

改变的

让我走不回过去

看不到明天

让我语无声

梦无眠

今天今天

今天的我枯坐这里

想起你忧郁的眼

想起离开你时的

心不甘

尉少安走出茶室时已经4点了。没有乘车,他沿着路走着。

两排树直线一般,画在天上,在远处汇集成一点。其实它们永远不可能相交,但人们的视线看到的却是这样。

他又抬起眼睛,他清楚地看得见每根枝条,但远处,它们模糊一片。客观世界的许多事情都表现出模糊性,他想,模糊论能进行多功能控制的奥秘也许就在于它摒弃了不必要的精确性。

近似,约等于,这是人类智能的光辉成就。世界是不完美的,追求完美本身就意味着要抛弃一些区区小数字。为了达到精萃之处,必须除去复杂性。世界就是模糊多变的,他求什么真实、精致呢?长期以来他坠在“真实”的细枝末节上最终束缚了自己。况且,他想,上帝也许真没有给乔红楚的纯洁以标记。假使她做过什么,又有什么呢?他应该忘记世俗的标记,用新的眼光看待这一切,勇于尝试新的生活,让爱的阳光直照进心灵。

在大家各自的幸福里没有人给他留个位子;没有人能像她那样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甚至决然赴死;没有人像她那样能让他有心跳的感觉。这还不是爱情吗?他要她真实的一句话只是满足他可笑的虚荣,只是他的习惯。这个答案不管怎样他知道自己都不会离开她。他不承认这一天发生了什么不寻常,让他从中有所参照并顿悟的事,而他终于能够这么想,只是对她的爱终于带来了他的顿悟,只是时间到了,只是他终于为自己对理由的无穷探问感到了厌倦。是的,他终于能这么想:她是不是处女,我都爱她。

天色暗下来,路灯点亮前的一刻。

农贸市场上人还很多。卖主用良心这杆公平或不公平的秤秤;买主用有所谓或无所谓的态度或看或不看,或计较或不计较。

在前边的路口,那辆熟悉的公车眨着一只眼拐过来。过路口,就是他家,他的宿舍,他的单人床。

他买了几个芥蓝回来,乔红楚最喜欢吃的。

他打开门时,听见她在里面大声说:“是的,你隔几天不找我谈话我心里就难受。”

她跟谁说话呢?不是她自己吧?他想,接下来却听见了他自己的声音:“吵架,已成为咱们生活中的重要内容。咱们越吵越好,越好越吵,这是同志、战斗的情谊。”

他惊慌地到处寻找,屋里什么也没有。

他猜想那是他们的“套路”又打起来了。

尉少安觉得自己还是有些问题想问,他打电话给余小卉,想再见一面。

“我哪有时间呐。”余小卉说,“你就在电话里问吧。”

“你是说她真的只爱我?她和富理想没一点瓜葛?”

“富理想是喝了林宽的迷混药昏倒了才被送到精神病院的。他对乔红楚说了实情,乔红楚经过调查也相信了,才想方设法帮着他。”

“你和富理想怎么着也是有过一段的。”尉少安说,“你知道林宽设计陷害他就一点反应也没有?就一点行动也没有?”

她也是后来知道的,她知道时乔红楚已经开始行动了。况且,很实际的她想,她也帮不了什么忙。可她懒得解释那么多,她说:“林宽再坏,我也和他在一起,你不觉得我们俩挺配的吗?”

“不是挺配,是特别配。”尉少安说。

“别幸灾乐祸。”余小卉说,“你也是有责任的。富理想曾向单位求助过。电话是你接的,可你堵死了这最后一条路。”

尉少安挂了电话。可以说,尉少安不是个坏人,这就使他内疚起来。他去医院保释富理想。没有成功。他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大,他没有惊动单位。

尉少安病了,左边的脖子肿了起来。他以为自己上了火,挺一下就会下去的。可是情况越来越糟,吞咽,甚至说话都成了问题。他迫不得已去了医院。10针青霉素还没有把肿块打下去,医生的脸变得严肃起来,说,你再到别的医院去看看吧。

“至于吗?”他问,“是肿瘤?”

医生又起身摸了摸他的肿块说:“不像扁桃体发炎。要么你再打10针看看?”

尉少安的心终于沉落了。他走出医院时感觉阳光明亮得有些失真。他在街心花园的绿色长椅上坐了一下午。这次他一反常态地没有想:我怎么这么倒霉呀。也许他在去除感情色彩真实、平静地面对自己的命运;也许失去了乔红楚使他觉得活着也很没劲。

如果乔红楚在,他会马上变得娇气起来,可是惟一见识过他的脆弱的她现在已不在这里了。他做了一晚上的噩梦,第二天没有声张地去了另一家医院。

不会又被误诊了吧?去肿瘤医院好些?不行,去那本身就是不祥的,那种死亡之气没准儿真能吹到自己身上呢。他在车上想,虽然进这家医院他也抑制不住心跳。

在医院的示意图上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肿瘤科。

这么大的医院都没有肿瘤科,他想,是啊,哪那么多肿瘤科啊。全国每年是有几百万人死于肿瘤,可那是分布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真格的就能轮到自己?他隐隐高兴起来,摸着自己的肿块,好像也不那么痛了。

可就在准备离去时,他遇到了身披红绶带的导医。导医告诉他内分泌科可以看他的病。

他的心霎时又沉落了。

“这儿肿了。”他摸着肿块对医生说,“打了10针青霉素还没有消肿,怀疑是肿瘤。”

“多长时间了?”女医生摸着他的肿块问。

“20多天了。”

“20多天?”

“是啊。”

“这样压痛吗?”

他叫起来。

“有其他的症状吗?比如头晕、恶心、呕吐?”

医生一说,他觉得自己真头晕、恶心起来。

他点头。

“有家族病史吗?”

他说没有。心稍稍塌实了一点儿问:“癌症能突然得吗?”

“先去拍个片子吧,”医生说,“查查T3、T4、TSH。”

尉少安躺在**心灰意懒时,呼机叫起来。是一个陈姓女人,不熟悉的电话。谁呀?这么讨厌?他准备不理,呼机却狂响不止。

他下楼打电话,憋着气问:“谁呼了5787?”

“去厕所了,你一会儿再打吧。”

“你那儿是什么单位?”

“医院。”

他也没给医院留下呼机号呀,是不是他的病太特殊了,人家找到了报社,报社告诉了人家呼机号?他想了想,在医疗手册上他是留下了单位名称,他醒过来似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方已经挂了。

他又打。

“她回来了。”刚才接电话的人说,“小陈,电话。”

“是我呼你。”一个年轻的女人说,“今晚有事我可能去不了了。”

“今晚?”尉少安说,“你是谁呀?”

“你是8787吗?”对方也觉得不对。

“呼错了!”尉少安没好声气地挂了。

“真的没事吗?”尉少安拿着片子问。

医生看了看他说:“那当然。”

“你再帮我看看。”

医生笑了,说:“我们不是随便就做出一个诊断的。”拿着片子给他看,“你看,如果有什么病变,这个组织就会破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尉少安终于笑了,说谢谢。

“多喝水,”出门时医生说,“少生气。”

没有病就不用打出租回去了,尉少安等来了很空的电车。

在摇摇晃晃中他睡着了,他的梦一反常态有了颜色。他还梦见了一个白发仙人,跟他说了很浅白却又很深奥的一句话。他想带着它从梦中冲出来,可没有成功。他只记住了“心平气和”这大概的意思。

心平气和,他想,脖子肿得这么厉害,不就是恶气聚集于此吗?哪来这么大的恶气呢?他突然发觉这么多年来从没有气顺过,每件事上总有那么不顺心的一截截。每件事?那么问题一定出在自己身上。

他年轻时不是这样的呀?!谁给他注入了怎样的巫汁,才使他由热情的青年变成了冷漠的成年?他更深地走入自己的内心。他记得5年前的一个午后,也是这么一个由晴突然转雨的午后。他在香格里拉饭店参加一个一共有8个记者参加的小型活动。大家由二楼的兰花厅下来时,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我送你们吧。”他自报奋勇地说。

“你有车?”两个比他还年轻的女孩惊喜地问。

他怎么能想到她们的消费已走得那么远?他说送她们,是因为他手里有一把伞。

“没有,”他立刻伪装成甘于贫穷的样子,他说,“我有伞。”

两个女孩分别“哦”了一声。

他是早上听广播才知道午后有雨的,刚才他还为自己带雨伞暗自庆幸呢,可是现在,它成了别人的笑柄。那是一把黑色的长把雨伞,连藏都藏不起来。他用力握着这个笑柄,努力走好每一步路。

他端正地走路,却和他们拉开距离。在旋转门的这边,他看见那两个女孩急急地钻入了2块钱一公里的出租汽车里。

穿着红制服的服务生套着雨衣给出租车打着手势,出租车慢慢地一辆辆开过来,雨刷不停地扫着。

能打2块钱出租的人毕竟是少数,他想,看着剩下的5个人。一个男人,两个男人,钻入了2块钱的出租车里。剩下的3个冒雨冲了出去。

还是有人乘公共汽车的,还是有人,他想,他的笑柄又变成了雨伞。

可是,他看见他们没走几步就停下了,钻入了没有出租车标志的车里。

他的雨伞又成了笑柄。

他把心中的怨气咽下出了旋转门时服务生问:“先生,要车吗?”

“不要。”他说。

“人家有车。”旁边的一个人说。

他看看那个人说:“没车,有伞。”

他跌了一个跟头,撞到了冷漠,他没有爬起,就以为满世界都是冷漠。不,他不承认这种说法,一把雨伞还不至于这样就改变了他。他陷在回忆里,往更深处进入。

也是5年前,他去应聘一家报社,一家比医药报也好不了多少的报社。人家看了看他的简历说:“呦,还是个诗人呢。”

人家没有要他这个诗人。

他开始觉得诗人是脆弱的,他学的中文是脆弱的,世界不知从哪里把他的自卑翻找出来。

“你是哪个报社的?”在外面碰到新面孔时总会这么问。

“医药报的。”他说,先自卑了一次。

“学什么的?”又问。

“中文。”他说,又自卑了一次。

他不断调整自己的态度,自己与别人的距离,直到完全把真实的自己掩盖了。是的,今天,他才真切地发现,别人看到的他的生活,和他真实过的生活相差是那么遥远。

他深入自己最真实的内心,他的理想是成为一个卓尔不凡的大作家,这点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包括乔红楚。有一次不小心,他的文稿被她看见了。“你还能写小说?”她惊且喜。他慌忙收起说:“写着玩儿呗。”他怕这话被什么不可知的力量听到,就真的不成全他了,所以就在心里拼命喊:我是认真的,我是认真的。

可是,在他向理想奋进的过程中,世界却改变了。

他不是没有能力去接近那理想,只是在向理想一跃而起时,他总想:我是不是值得这么做?作家还是让人羡慕的吗?

他的怀疑冲垮了一切,他的怀疑引领他到最开阔之地:怀疑一切。

当然,他的怀疑是间歇性发作的。他之所以能在这么平庸的环境中维持这么久,就是因为他相信自己不会永远这么平庸。

他不像他表现出的这么玩世不恭,他一直在努力,他给杂志投过稿,虽然永远是石沉大海。

他找过熟人。他起个大早花40多元打出租去奇然大酒店见某一著名的女作家(她也是某一刊物的主编)。

进了饭店,他问3207房怎么走。服务小姐说没有这个房间。他说不可能吧。小姐说,可能是2307吧,在2区,你去那儿看看。他左拐右拐到了2区。他轻轻敲响了2307房。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又有服务小姐过来说这屋没人。他说不可能吧,给小姐看他手中的电话说,分机是3207,就是3207房吧。小姐说对,可是没有3207房,要么你再去7023房看看,还有7032,3702,3072,2703……他说谢谢,就去总台查询。

小姐打开计算机说,您要找的客人叫什么名?

他说某某。

小姐查了一遍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