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指你。”他说,“我可是第一次付出爱情,爱情只有一次。”

“你是说我对你没有爱情,好,”她说,“你相信好了。”

“但愿你曾经付出的是虚假的爱情。”他说,“天是真实的,地是真实的,只有人不是真实的。”

“我走好了,既然我不是真实的。”

“你形是真实的,心灵不真实。”过了一会儿他说,“追求真实本身就可笑,是蠢货,傻×。”

“你就是这样,”她说,“你想不通一个问题就绕过去,然后过一段时间再回头看看,接着想不通。”

“精彩,”他说,“你对自己解释得很精彩。”

“你继续想吧。”她说,“想通了再来找我。”

“不用了,”他说,“我这个人多么宽容、大度。”

“我不需要你宽容。”

“不,我就要宽容你。”

“你还是先宽容你自己吧。”

“这我早就做到了。”他说,“你对你那段历史没法解释清楚。你从前的解释是不真实的,你真实的心理应该是这样:你开始时对那个男生有好感,他呢,没有,或是好感不足,然后你就想用尽手段得到他,包括你制造和那位老师的暧昧关系。你得到他了么?他为什么又找了个女人?他对你失望了是不是?他为什么对你失望?”他补充到,“一个女人想得到一个男人其实是很容易的。”

“那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难道没有付出代价吗?”

“这就是我为什么和她们不一样。”

“你对你那段经历很得意呀?!刚才录象里的那个傻×还说‘我经历过了,感受过了,也值了’。”他说,“可笑。”

“我付出的和她不一样。”

“是。”他说,“她怀孕了,你没有。”

“你知道你是谁吗?”她问,“你知道我和你什么关系吗?不要自取其辱。”

“你这个人就喜欢自取其辱。”她又补充道。

“他是很出众的一个人吗?”他问。

“他考了3年大学还差一百多分。”

“那他有什么让你这样难舍难分的?”

“他开始时不理我。”

“照你的性格,该找一个比他更好的才是。”他以为自己越来越逼近她的真实,却完全想不到她的真实在他根本没有想过的另一条路上。

“那个人挺漂亮。”一个时髦女郎走过时乔红楚说。

“是的,”尉少安道,“大家都不错。”

“那你怎么不跟别人在一起?”

“也跟别人,”他说,“不在今天。”

“是的,”乔红楚说,“我只是你认识的一个女人。”

“咱俩还是有感情的。”

“你跟谁没有感情?我不过就是个中等的女人么。”

“中等偏上,”他纠正说,“你也有你的优点,你跟别人比各有利弊。”

尉少安还在感慨,却发现没有了回应。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没有回应,他看她,就看见她哭了。

“行了。”他说,“我怎么你了?你哭什么?”

她还哭。

“您别累着,慢慢哭,我一会儿再过来看您。”他走远几步。

他又过来:“您这重奏演得不错呀,小号、提琴都一个人来,真不简单。歇一会儿吧。

告诉我这第一乐章的主题是什么,《我无言地说我爱你》还是无主题?”

乔红楚转身走开。

“你干什么?”他拉住她。

有女人过来,他故意去看。

“就是喜欢女人,没办法。”尉少安说,“女人真是好东西。”

“今天告一段落吧。”过了半天他说。

她不言语。

“如果你觉得可以了,满足了,就算了。如果你觉得不行,咱们再接着吵,怎么样?可以还是不可以?不说话呀,那么点头或摇头吧,点头表示可以,摇头表示不可以;或者点头表示不可以,摇头表示可以。”

她还是不说话。

他今天问题今天解决的原则让他又费了1小时的口舌。

他的口舌刚歇下来,富理想就急呼他,问他知道不知道余小卉在哪儿。

“我怎么能知道?”他说。

“那你知道不知道她可能在哪儿?”

“她原来倒是经常去午夜游神。”

“什么地方?”富理想问。

“一个酒吧,在三里屯。”他说。

富理想无法想象“午夜游神”中的余小卉是什么样子。

他拉开“迪厅”厚重的门,巨大的声响便如滚雷般压过来,夹着狂白的灯光和刺鼻的浓烟。他一下子怔在那了,好像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左右的人不停地碰到他,他来回躲着,不知该往哪去。在偶尔亮起的狂舞的灯光下,人们在变形,幽灵一般。“来,跳啊。”有人招呼他。“啊!!”有女人在刺耳地尖叫。旁人却不理会,继续忘情、淋漓地跳着。“蹦完‘迪’什么不满、紧张、烦恼都忘了。”他想起余小卉的话。有多少不满、紧张、烦恼需要发泄呢?他想。

去哪儿找小卉呢?他想,闪电般的灯光突然使他看到高台上的她。这是他认识的那个小卉吗?他感觉震惊、羞愧,甚至还有一丝愤怒。可他无从表现这些感觉,它们疲软、逃离,只把眩晕留给了他。强忍着这眩晕,他等到余小卉从台上跳下来。

“小卉。”他喊。

“你怎么在这儿?”她吃了一惊。

以为他再也没有勇气站到自己身旁,以为自己勉强可以用伪装的冷漠应付她想极力避免的见面,以为自己也可以在逐渐冷静的思考后将残余的感情慢慢忘掉……那么多的以为却在这卒不及防中不知所措。

“能出来一下吗?”他问。

她没说什么,温顺地跟了出来。

蓬乱的想法撞击着她,蓬乱的想法都撞到这面墙上:我已经把他伤得体无完肤了。

她以为此刻的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她不能不这么想,因为在这场荒唐的他自动请战的战斗中,所剩的只能是这个结局。她就和他扛着这结局吃力地出了门。

他是来告别的吗?来正式地通知我们的分手?可也不用三更半夜啊。只能是这样。我该怎样参加这为了告别的聚会呢?

他的感觉太强烈,太复杂,所以就只能沉默。

“你总不能让我溜一夜马路吧。”走了一段路后余小卉说。

“这么晚了能去哪儿。”富理想说。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余小卉说,就把他领到了“梦幻酒吧”。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女孩吗?看着她驾轻就熟的样子他又一次迷惑了。

她给他要了杯薄荷甜酒,自己要了杯樱桃甜酒。

他们都不能马上说些什么,就只能让沉默肆意狂舞。

火光在跳,是红烛的火光,午夜酒吧浪漫的红烛。

唱片在转,是《卡萨布兰卡》,怀念往昔沙哑的《卡萨布兰卡》。

她也跟着唱起来,并把那种深情、怀念的气息吹走。

还是太不懂事,他想,我跟她生什么气呢?就不生气了。

这只是她的伪装啊,他看得出吗?她坚持着,不被裹进那种怀念的气息中,她只能改变它,把它唱成别的样子。

“跟我回去吧。”他说。

她的心早已被温柔地感动,可是她不能表现出这种感动。

“跟你回去?回你宿舍?”她说,“睡哪儿?跟你睡还是跟尉少安睡?”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他说,“我虽然不能给你提供一个住处,可条件是会改变的,”他盯着她,“如果你同意,我们马上就结婚。”

“别可怜我。”她说。

“这是可怜吗?”他说,“我们是有感情的。”

“我会爱上我见过的每一个男人,别相信我。”

“要我怎么说,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明白呢?”

她的伪装只能坚持到这儿了。

“我的错误犯的太大了,”她说,“以至连改正的机会都没有。”

“多大的错都是能弥补的,”他说,“听我说小卉,重新开始吧,包括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她说,“我们之间怎么了?我们就好了不到两个月,那也能叫恋爱吗?”

“爱情不是以时间的长短来限定的,”他说,“刻骨铭心地爱一天也是可以永恒的。”

“刻骨铭心?”她浅笑说,“什么叫刻骨铭心?人们只是在爱情中碰运气罢了,”她说,“你我运气都不好。”

“真爱的获得也许不容易,也许就像唐玄奘取经一样要历经磨难,”他说,“这艰难的一段终会走过去的,走过去就好了,别太早放手,别轻易放弃。”

她以为爱情易得,事业难成,在事业面前,她曾想放弃爱情;升的多高,升的多快啊,连让她清醒的机会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会摔得粉碎,却不想他还会用爱情接住她,他温暖、有力的爱情。

她游戏的心还想开始或结束一个游戏,哪怕只是言语上的,可是太迟了,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变故才使她了解他,知道了他的可贵却让她认定自己配不上他。

能说什么呢?结局早已出发,早已到达她这儿。

不能说什么,千言万语滚涌在心中,却让她无从诉说;不能说什么,她觉得语言是模糊和轻薄的。

她把脸转开,她看见酒吧临街的大大的窗上有雨滴,她看见雨滴碎裂,碎裂成泪水;她看见自己的沉默也碎裂,碎裂成心底大片的泪水。

狂雷在响,午夜的狂雷;暴雨在下,午夜的暴雨。

她感觉狂乱迷惑,狂乱迷惑,直成为那窗外狂暴而透彻的一滴。

把从手中失去的,放在心底珍藏吧,在告别的路上,她看见爱情的蓓蕾绽放了。

她感觉自己像入海的溪流一样融进他,她感觉自己像刚诞生的生命一样靠近他。在离开的刹那她真正爱上了这个男人,可他永远也不能知道了。

允许她保留这幻想,允许她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允许她铭记这芳香的宁静和这宁静中的爱情吧。

和富理想分手后余小卉又蹩进了酒吧。她要了一杯阿拉伯咖啡,以便使自己清醒一下。她晃晃悠悠的心转到了林宽身上。她怎么就稀里糊涂把自己给了他?她就这么白白便宜了他?她如今落难了他也不伸一把手?她想好了鬼主意决定让他表示表示。她打他的手机。清楚的信息提醒他:对不起,您拨叫的电话没有开机。他就呼他,狂呼他。

他终于回电话了。“你回来了?”他问,“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我失踪你不高兴死?”

“你把想成了什么样的人?”他说,“我虽不能和别人同甘,还是能和别人共苦的。我就愿意和落难的人在一起。”

“废话少说,”她说,“你出来吧。我在同志酒吧等你。”

“那可是个男同性恋的酒吧,你跑到那干吗去了。”

“吸引别的男人,可没有一个理我的。怎么着,你吃醋了?”

“我吃你的醋?不是笑话吗?什么样的女人能叫我吃醋?”

“你能不能出来呀?”

“现在?”

“对呀。难道我还在这儿等到你明天早上?”

林宽支吾起来说:“我现在出去不方便。我老婆还不怀疑?”

“你连撒谎也不会。”余小卉笑,“你老婆今天在家吗?在你身边吗?在你身边你刚才就那么讲话?”

“她刚才去洗手间了,现在刚回来。”

“那你让她说一句话给我听。”

“你要死呢。”林宽压低声音说,“就这样吧,明天我一定和你联系。”就挂了电话。

余小卉就接着呼他。呼了五次他也没回。她气坏了,不知怎么把他的手机号按出来后发现他的手机竟然还开着。她怎么都没有想到。

他接了手机却笑着说:“那就见一面吧。我的瞌睡虫反正也被你吵醒了。你就在同志等我吧。你在那还安全点。我到了附近给你打电话。”

短促的几声汽车喇叭声后余小卉钻进了林宽的车里。

林宽的左手放在方向盘上身体转向她,对她打着哈欠说:“我还真没有这个时候和别人约会过。”

她没有接他的话,看着他冷冷地说:“我怀孕了。”

想起第一次在**的尴尬,林宽决定戏弄她一番。他说:“是我的种儿吗?”

“我不是随便的人,你应该清楚的。”

“我还真不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用手拢了拢头发说,“再说了,你既然被开了头,没准儿还收不住跟了别人呢。”

“不是你的我不会找你。”

“那怎么办啊?我总不能因为你怀孕就和你结婚吧。要是一怀孕就结婚的话我得和多少个女人结婚啊?”

“我没有求你的意思。”余小卉说,“我只是尊重你才告诉你一声。这孩子你不要,我也不要。我不会逞强地做个单身妈妈。但手术费你得出。”

林宽说:“可以。钱不就是用来摆平这些事情的吗?说吧,需要多少钱?包括营养费。”

“都怪我自己,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流氓呢?”

“你看上了我还是看上了我的钱?”

“看上了你的钱。”余小卉说,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她可能和别人不同,别人的眼泪是委屈压榨出来的,她的眼泪是疲倦压榨出来的。

看到她泪光闪烁。林宽说:“唉呦,新鲜,你还会哭呢。”

余小卉就索性号啕起来。

这下林宽慌了,赶紧说:“逗你玩呢。别哭了,别哭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说:“我被报社开除了。”

“就你们那个报社你早该出来了。”林宽说,“是好事,是好事。”

“可我毕竟是学新闻的。我不干记者干嘛呀?”

“你那转轴的脑筋今天是怎么了?”林宽说,“先别说这个,我先给你说件好事。我走通了关系,你那案子没问题了。你要是马上想上班,就到我公司来吧。”

余小卉的眼泪一下子就没有了。她眼光在车里四处转。

“看什么呢?”

“没有餐巾纸吗?我要擦眼泪。”

“没给你准备。谁知道余小花会哭啊。”林宽说,用右手把她的头环过来。

“干吗呀?”余小卉叫。

“看看你的眼泪是不是鳄鱼的眼泪。”林宽放开她的头说:“咱那儿子你就不准备要了?”

余小卉笑起来说:“骗你呢。你还真相信了?”

林宽的脸马上沉下来说:“你的话还有一句真话吗?你去哪儿,我给你送回去吧。”

“你跟我说过真话吗?”余小卉咧着嘴说,“我就是没有地方去才来找你的,我被单位开除了,哪还有脸回去住呢。再说了,他们也会很快把我赶出来的。”

林宽就没有吱声地启动了车子。大约20分钟后停了下来说:“下车吧。”

“这是哪儿呀?”余小卉问。

林宽说:“我家。”

“你老婆不在家?”

林宽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说:“上当了不是?我还没有结婚呢。哪里来的老婆?”

“真的假的?”

“你惊喜什么?”林宽拿钥匙开门,“我没有老婆也不会和你结婚的。”

“我还不嫁给你呢。”余小卉摇着头说。

“你要求求我没准儿还有戏。”林宽说,“你残花败柳谁还要你呀?”

“你没听说过吗?处女不值钱。没经验,不会玩,谁还找处女呀?”

林宽坏笑说:“自己说漏嘴了吧。”他指着她说,“处女,不值钱。”

“现在不一样了。”她说,“身价百倍。”

余小卉在屋里楼上楼下逛了一圈后说:“林宽你可够可以的,这么好的地方也不领我来看看。”

“我从不把女的带回家。”林宽说,“今天已经为你破例了。”

他们在客厅坐下。林宽问她喝什么。她说“咖啡。有星巴克的吗?”

“给你喝就不错了。还那么挑剔。”林宽说,看了她一眼说,“我只喝星巴克的。”

林宽也给自己冲了一杯,然后他们搁着茶几坐下来。

林宽看着她笑了。

“笑什么?”他问。

“我跟别人谈起过你。”

“谈我什么?”

林宽又笑,说:“我说你是一气儿活儿。”

“什么叫一气儿活儿?”

“一次性的。”林宽说,“因为你太让人不放心。假使你人是正经的,你的容貌也害了你。你看你那眼睛,顾盼流转的,都想勾谁呀?你的身体,你的语言,都太外溢。”

“假使我是正经的?”余小卉说,“你就认为我是不正经的好了。你比我强到哪儿去啊?”

“你不能和我比。”林宽说,“我从小就被别人当成坏孩子看。”我跟不幸的人有共同语言,林宽想,就对余小卉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为什么不结婚?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婚姻。在我12岁那年我父亲和他的一个女病人好上了。我母亲去吵闹,弄得满城风雨。可不知为什么,我父亲没有和那个女的结婚,反倒娶了另一个大姑娘。过了5年后他们生了一个男孩,就是古小双,你认识的富理想。我幸福的生活从此结束。他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富理想吗?就是他生生剥夺了我的幸福。”

余小卉头一次走进别人的故事。她的面容第一次沉静下来。

富理想出生后,林宽就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尤其是在小双上学之后,父亲就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因为他从两岁就显露了天赋。有一次父亲带着轻蔑的表情对小双说:“你哥学习不怎么样,还背个好书包。”林宽正好听见了,他把这看成是遗弃,永远的遗弃。有一天他拣了块废铁卖了,卖了6角钱,买了三根麻花。他想表现一下,说自己不吃了,给家里的其他人。可父亲大骂他一顿,说他是偷的。他就真去偷了,又买了麻花,自己却吃不下去,给同院的孩子吃。这是钱最初给他带来的——满足的同时,还有心理的一点点不塌实。这种冲突的想法随着财富的越来越多而愈加严重。他还是羡慕小双所有的,他就是想要别人所有的。

后来父亲有些相信他不是偷的,可父亲说“家里缺吃的缺穿的,还轮到你去拣破烂?跟你那个妈可真像,结婚的路上都能去拣破瓶子。”他父亲用冷冷的眼光看着他说“拣破烂不一定比偷东西更高尚。”他就开始偷了,偷父亲口袋里的钱。父亲打了他一顿,把他推到了屋子外面,罚他站两个小时。他才不站呢,他从家里跑了出去。他跑到街上,看到商店门前有成堆的大茄子。他就把茄子一个个往过路的车上扔。他被人家抓到了,扭送回家。父亲又打了他一顿。说“你哪怕有小双一个手指头好呢。你妈身上的缺点,你真是一点儿都没漏。”

他有时也想,他到底是不是父亲亲生的呢。可父亲说前妻这个不好那个不好,还真没说过她的作风不好。人是势力的,哪怕是对自己的孩子。可是在一次邻家叔叔看自家小孩子的成绩单的笑容里他眺望到了他父亲的自私。他喜欢小双可能也不是真心的喜欢,而是他能给他带来骄傲。有一天在门外,他听见父亲和小双的笑声。可是在他推门进去后,笑声消失了。父亲也许不是存心想冷落他,多年后一个无眠的夜里他公正地想。在短暂的沉默后父亲又开始说起话来。可是不知道原因出在哪里,他觉得父亲的语气起了变化。跟他一直写不好的“尴尬”有了些瓜葛。这个看似统一的世界其实是划分为无数的圈子的,哪怕在一个小小的家庭里。他就要看看这个圈子是如何排斥他的,他就在他们身边站住了。可是,“尴尬”回到了它的来处,父亲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他们又开始背唐诗。父亲看了他几眼,眼光有些歉意有些希望。希望他能背出一首,哪怕是一句?他想,他想对了,他看见父亲和弟弟都闭上了嘴,等着他说。他和父亲间终于很小地交流起来。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紧张,对他来说很陌生的紧张。父亲向他笑一笑。这笑比麻花好吃多了。他勇敢起来,他说,“1234567,你妈屁股擦油漆。”他看见父亲的笑容变成癌症般可怕。“你不懂什么叫诗吗?”父亲问。他说“诗不就是压韵的话么?我说的怎么了,我妈以前不常这么说吗?”“不提你妈还好,提你妈我就来气,”父亲又落回到从前,他说“滚。”爱屋及乌,在多年后那个少有的无眠的夜里他也想到了这点。爱屋及乌,不是简单地因为“爱一个人而连带着爱跟他有关系的人和物。”而是这人和物确实和人们爱的这个人有着神秘、无法割舍的关联。

有一次早上,父亲让小双把被子拿出去晾。外面下大雨时逃学回家的他就躲在屋里。哪怕晚上睡着湿被他也不愿替小双把被子收回来。小双不是从没有做过错事吗?看今天父亲怎么对他?!可是父亲没有说小双一句。爱一个人就是爱他的一切吗?恨一个人就是痛恨他的一切吗?可是在两个孩子间,这爱恨的尺度是什么呢?是根据妻子吗?而在一个人否认前妻的时候,是否连带着否认了从前的自己?

泡泡糖。那是他几年中找到的惟一的乐趣。把面用水和了,像平时和面那样,然后用纱布把小面团包上,蘸着水一点点把淀粉挤出去,最后只剩下筋刀的一小团,跟别的同学不知从哪里弄到的泡泡糖一样。可就在他沉湎在其中时,父亲看到了说,“你怎么就从不搞点正经的东西?”逼着他把泡泡糖扔了。后来他又做了一个。他真是不幸,还没来得及吹上一口,他父亲又来了。他一下子把它扔到了雪地里。可奇怪的是,那天父亲并没有说他。父亲进门后他赶紧在雪地里找泡泡糖。可它藏身在雪地里再也找不到了。

“所以我16岁那年从家里跑了出来。”林宽说。

曙色已透过窗帘温柔地映衬进来。林宽打了个哈欠说:“你准备搬到哪儿去住呢?要么搬来和我一起住?”

余小卉从林宽的故事中跳出来。“别美了。”她说,“我干吗那么轻易就和你同居?同居的男人都容易中途熄火。”

林宽笑了,说:“要么你先在屋里休息一天。我被你折腾了一夜,今天也不能上班了。”

余小卉环视了一下屋子,心想,习惯了这里可就住不了别的地方了。她说:“不了,我还要去找乔红楚。”

临出门时余小卉问:“林宽你平时想我吗?”

林宽说:“偶尔也想一想。”

你的家怎么就不能去?

乔红楚上班时发现余小卉已经在办公室等自己了。

“你怎么进来的?”乔红楚吃惊地问。

“使劲敲门。把护士敲烦了就让我进来了。”余小卉打着哈欠说,“我被单位开除了,没地方住了,只能来找你。”她暂时在报社的单身宿舍住是没问题的,报社总不至于赶她。可她想让乔红楚看到她疲惫可怜的样子。她现成的三居室的房子,她怎么就不能住到她家去?

乔红楚是个擅长掩盖的人,昨天她哭红了眼睛,所以她今天涂了酒红色的眼影。尽管如此她还是低垂着眼睛。

看惯了低眉顺眼的她的余小卉没有在意,也因为余小卉从来不把心思花在别人身上。

“你看我的眼睛。”余小卉说,“多红啊。”

乔红楚扫了一眼,说:“你哭了?”

“操!”余小卉说,“我为谁哭啊?我这是生呼啦熬的。我去外地调查取证去了。去了15天,我走了这么长时间你都不知道找我?”

“你还好意思说,”乔红楚说,“我去哪儿找你啊?”

“说这也没有意思了。”余小卉说,“我被单位开除了。单位我倒不在乎。我早他妈干腻了。关键是我没地方住了。我找到新单位还得一段时间。我先住到你那怎么样?”

乔红楚露出一个凄楚的笑容说:“我父亲最近病得比较厉害。你去了会受不了的。”

“我不怕。我去了还可以照顾他呢。”余小卉说。

“我们医院前天进了一个病人。是个高干,住到两人间里。因为是个躁狂病人,所以被绑起来了。你知道结果怎么样吗?半夜就被另一个病人给掐死了。”

“我跟他又不住一个房间。”

“他每个房间的钥匙都有。”

余小卉还想找理由,可她听见乔红楚说:“这样吧,你帮你在外面先找个房子住。”

“你帮我?”余小卉白了她一眼说,“你出钱啊?”

“我出。”乔红楚说。

余小卉马上喜笑颜开说:“那多不好意思呀。”

“反正我的钱也花不了。”乔红楚说,“留着也不能下崽儿。”

她怎么就那么有钱呢?余小卉心里很不平衡。她把脸凑过去问:“红楚,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暗地里傍着大款?”

乔红楚笑了说哪里。

“真的?”

“真的。”乔红楚说,“你看我这性格就不行。大款都喜欢你这样开朗逗乐的。”

“你怎么知道?有经验啊?”

“你想啊,谁愿意花钱看一张苦着的脸。”

谁有时间跟你探讨这个问题?余小卉想,赶紧跳出这个问题说:“那咱们什么时候去看房子啊?外面电线杆上有的是这方面的信息。”

“等我下班吧。”

“那我自己先去吧。”

“你也不困了?”

余小卉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心想,给自己办事能困吗?就一阵风似地出去了。

乔红楚拿起办公桌上的镜子照了照。眼睛还是很红。她凭什么受尉少安这般待遇?有人敲门。她以为是病人就没有理会。

“红楚,是我。”余小卉在外面喊,乔红楚就把门打开了。

“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忘了问你。”余小卉说,“你给我租多大的房子呀?”

我还给你租一栋花园别墅?乔红楚想,可她仍旧是笑盈盈地说:“一两居的都可以。”

余小卉抱过乔红楚的脸就亲了一口说:“你说,我怎么就那么爱你呢。”

空心人

尉少安知道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乔红楚4点半该下班时他就去医院门口等她。她的嘴角绷了绷也就抿着笑了。

他们都不饿,所以决定稍晚再去吃饭。

“教我包饺子吧,”乔红楚说,“明天休息我给你包。”

“干吗那么费劲?”尉少安说,“大热天的,你还是歇一会儿吧。”

乔红楚坚持,于是他们特意在地安门附近的一家日杂商店买了根擀面杖。之后,他们乘5路车去广场看降旗。看完降旗他们准备去吃饭时乔红楚的呼机响了。因为她不知道尉少安今天会等她,所以她忘了把呼机放到增颤位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