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他说。

“万一哪天看见了呢?”

“没见过的,我想象不出来。”

“想象一下嘛。”

“我知道世界上还有像我们一样幸福的人,我为世界祝福。”

她得到满意的答案,就咯咯地笑起来。

她笑着,心中却是不能言说的痛苦。

幸福中的尉少安也梦想着事业的成功。这天看见余小卉出现在央视的“东方时空”上时他一贯的抱怨终于在乔红楚面前显露出来。

“这是我手下的记者余小卉,”他跟乔红楚说,“土豆削皮赛鸭梨,土鳖开窍了不地了。”

乔红楚没听过这歇后语,就问他什么意思。他给解释了一遍,把她乐得什么似的。

“就写了几篇稿子,转眼就成名记了。这年头的媒体呀,就会恶炒。”尉少安说,“她说‘一个产品文章,我也要挖掘其内在价值,使其具有全国意义’。简直不知道自己姓字名谁。

电视还在播着:外地出现了假“解忧”,余小卉协助技术监督部门去查获假药。有一个恶男人看着余小卉拍照,上去就把她的相机抢过来扔到地上。余小卉不甘示弱,抓起自己身上的皮包就往那人身上轮。

“她挺勇敢的。”乔红楚说。

“那倒是,”尉少安说,“我就没见过她怕过什么。不管不顾,真他妈是新人类。”

“真他妈”是他顺嘴溜出来的。但乔红楚还是注意到了。一注意就更注意了,她还听到了尉少安说,“操!报社还贴出了通知表扬她。表扬她不畏恶势力的行为。”

不知是她接触的男孩少还是人家跟她的关系太一般,她还从没有听过一个男孩在她面前说脏字。她觉得很别扭,仿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前几天看杂志上说,现在的女孩真可以,可以在男人满口的脏话中气定神若。她当时还想是什么脏话呢,现在听尉少安这么说,想,就是指这些吧。

“她真顺杆爬,”尉少安还在感慨,“说什么为了新闻事业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哪有那么崇高?说句不好听的话,还不是被钱烧的?长远公司找她做广告,她让长远把钱给她,她给长远写半版文章。她的胆子越来越大,还想不通过广告部走广告。就这样的人还被评为系统内十大新闻人物。早晚要他妈倒霉的。”

看着余小卉这么火爆他心里太失衡了,碍着乔红楚在眼前才没有发作得更厉害。又觉得自己没有余小卉那样摸彩的手,也只好从基础干起。他费了好些时日写了一篇不错的通讯“为中国医疗改革号脉”。有一天经过长远公司心里又不平衡起来,就决定在文章中提“解忧”一句,以便日后和林宽谈价钱,反正“解忧”的疗效已经被证明。文章发表后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脚下的N只船

余小卉和班主任老师谈恋爱是因为想去最好的实习单位;她和实习单位的一个部门主任关系暧昧是因为知道他可以帮她留京……北京的各个角落,都有被她遗弃的男人。当然了,她从不和他们上床。这也是她长久保留魅力的原因。

她是在最没有什么事情好求人的时候认识富理想的。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自己喜欢呢?这个星期天的上午她想,自己和他真的走不了几步了。

我们是不是该分手了?当她头中闪过这样的想法时,就说明她和一个男人快结束了,经验告诉她。

如果他不能帮助我留京,我们就分手。跟部门主任时她这么想。他们果然就分手了。

如果他不能满足我这个条件,我们就分手。跟某某时她这么想。他们果然就分手了。

当然了旧人去新人来,她的身边没有一刻是没有男人的。

“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去厕所。”她对等在她屋里的富理想说。

她出去没一分钟,桌上她的BP机突然狂响起来。富理想准备把它按掉,一不小心,机子掉在地上。上面显示的信息是:12568先生,小卉,我太太突然回来了,咱们中午的活动取消,我再另外跟你约。

富理想的心里有些异样。他默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房中。

“富理想。”一会儿余小卉过来说,“你找我有事么?”

“呵。”富理想说,“没什么事。”

“没事我出去了。”余小卉说。

“再见。”富理想说。

不能胡乱猜疑,富理想想,他太太突然回来了,也不能说明什么,他和小卉也可以办些别的事情啊。

“理想,”一会儿余小卉又推门进来,“我没事了,咱们一起出去好吗?”

“小卉,”富理想说,“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别吓唬我,”余小卉坐下,“干吗那么一本正经的?”

“我怎么能吓你呢?”富理想看着她说,“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呀?”余小卉有些不自然。她讨厌他那种一生一世的眼光。

“现代社会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是必不可少的。”富理想说。

“哎呦,给我讲上大道理了。”余小卉说,心想,刚才他是不是看见什么了。眼见为实,光凭一条信息就下结论?我就说呼错了,便等着他的下文。

“不是大道理。”富理想说,“你是个开朗的女孩,开朗不是坏事情。所以我跟你说,不要以为你和我好了,就不能和别的男人接触了。如果你因为我变成了别的样子,缩手缩脚,犹犹豫豫,那就违背了我的初衷,是我不愿意看到的。我喜欢真实的你。”

这还差不多,余小卉想。

有一次和余小卉上街。富理想说想去天文馆看火星上到底有什么,余小卉说想去电影院看一个大片。

“难道你不想知道火星上都有什么吗?”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呀?”余小卉看他一付痴迷的样子就说,“这样吧,我们各去各的,谁都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还节省了下次:我也不用再陪你去看火星了,你也不用再陪我去看电影了。效益很高。”

“行吗?”他问。

她说:“有什么不行的?”

他就同意了。

她说行他才同意的呀,谁知事后她又骂他傻。

他也不知自己傻在哪里。她既然那么愿意看电影,今天他想,自己为什么不主动请她看呢?为了给她个惊喜,就自己先借故出去了。买完票,然后呼她:6点半,我在首都影院等你,不见不散。寻呼小姐问他姓什么,他说不用说,她知道的。能请她看电影的,除他外还能有谁?

余小卉接到传呼后,立刻给林宽打电话:“太太回来就一溜烟儿跑回家去了?你可真有出息。”

“我这不是顾全大局吗?”那边说。

“晚上请我看电影是想道歉?还是太太又出去了?”

“什么?”那边问了一句,含糊地说,“是啊,是啊。”

余小卉笑了,又重复了一遍说:“6点半,首都影院,不见不散。”

6点40了,余小卉还没有来,富理想就去找公用电话呼她,这次留下了姓名。

余小卉正为剧中的情节笑得不能自持时,呼机响了。谁这么讨厌呀?她想,转过身子把呼机拿出来。一看,吓了一跳。她怎么想也没想到是富理想约她看电影?!

“我去回个电话。”她说。

“用我的手机吧。”林宽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有别人的手机时,余小卉向来不用自己的。

她接过就顺手放到了包里。

她冲出影院,从后面拍了拍还在东张西望的富理想。

“是不是第一次呼你没收到啊?”富理想说。

余小卉看了看表说:“开演了,咱们进去吧。”

还好富理想没有买后面的双人座儿。

“我饿了。”看了一会儿余小卉说,“我出去买点儿吃的。”

富理想说:“我去吧。”

“我去,我去。”余小卉说着就起身走了,在黑暗中又找到了林宽。

“谁的电话这么罗嗦?”林宽见她回来说。

“哎,无聊的人呗。”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她想,看了一会儿电影便说:“我饿了,出去买点儿东西。”

林宽想给她钱。她说:“这点钱还不用你的,以后用时你可别假装不懂。”就去小卖部买了两包腰果。

“吃腰果吗?”她回到富理想身边,问。

富理想说不吃。

“吃吧,”她说,“这一包好几十块钱呢。很好吃的。”

“好吃什么呀?”富理想说,“跟花生差不多。”

他怎么竟拣人家不爱听的话说呢?余小卉越想越来气,说:“我再出去买点儿水。”

“你真爱看电影吗?”富理想问。

“怎么了?”她以为他看出了什么。

“没什么。”他说,“你去吧。”

余小卉又回到林宽身边,坐下,说:“不好了,林宽,我看见你太太了。”

“你认识她?”

“见过她的照片。你忘了?在你的办公桌里。”

“真的是她?她和谁呀?”

“吃醋了?和谁?你女儿呗。”

“奇怪了,”林宽说,“她从不看电影的呀?”

“还愣着干什么?”余小卉说,“你快走吧。”

林宽假装犹豫。

余小卉说:“以大局为重,没有今天的别离就没有明天的相聚。”

“谢谢你这么理解我。”林宽握了握她的手,“委屈你了。你看一会儿也走吧,哪天咱们再看别的。”

“哪天?别拖太久呀。”余小卉假装地说。林宽刚走她就溜到富理想身边。她是有些厌倦富理想了,可不想被他抓到什么把柄,对于这么较真儿的一个人没办法。

林宽走了,她的心终于塌实下来。想起刚才自己的左奔右突,真比电影演的还精彩。

“富理想。”她说,也不知为什么叫了声他的名字。

“你还”他说,“去吧。”

“我干吗要上厕所?”她说,“你怎么那么讨厌呢。”说着,突然看见影院左边的墙上被什么照亮了一块,上面写着:余小卉,外面有人找。

趁富理想还没有看见,她赶紧起来说:“上厕所了”就冲出去。突然想起林宽的手机还在自己这儿,又折回去把包拿出来,对富理想说:“拿点儿纸。”

“还怕手机被我扣下了不成?”余小卉见了林宽不高兴地说,“我有。只不过今天没电了。”

“不是。”林宽说,“我也可以用公用电话呀。我刚才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太太在家。我说怎么那么奇怪呢,她从不看电影,你一定是看错人了。咱们再进去吧,这电影蛮好看的。”

再进去?余小卉想,紧张和惊奇都已过去了,她现在有的只是厌倦。怎么跟富理想解释呢?她想,回头,看到富理想就站在身后。

余小卉感觉要晕倒了。

但富理想没有看她,径直走出了影院。

“现代社会是开放型的,各种各样的**都很多,关键看你怎么把握。”富理想第二天跟余小卉说,“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有人追是正常的。虽然我希望你最终选择的是我,但如果不是也没关系。只要你真心幸福我就满足了。这是实话。”

她今天本计划和林宽出去的,富理想这么一说,她也不好意思了。

“但你要树立正确的恋爱观,千万不能拿这个当儿戏。你同时和几个人谈恋爱对大家都是伤害。”

“和几个人?”余小卉一听急了,“要是不和你就没那么多人了。我不想和你谈了。”

“你也别说气话。”富理想说,“我这么说是为了你好。”

“那谢谢你了。”余小卉说,“我今天还有事,得出去了。”

“我还没给你讲完呢。”富理想又拉她坐下。

“我去打个电话。”眼看着时间要到了,余小卉说。

“打电话不着急。”富理想说,“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咱们的观念不同,没法说到一块去。”

“观念不同?”富理想说,“那我更得跟你好好谈谈了。”

“我真的有约会。富理想,你别耽误我。”

“我不会耽误你的。我一会儿骑车子送你。”

“我可是和别的男人去约会,你能骑车送我?”

“能。”富理想说,“走吧。”

富理想决定退出来。他是不能去占有林宽的所有,既然12568先生是林宽。

余小卉年轻的脸上绽开幸福的笑容。幻想中功成名就的生活已向自己靠近。她没想到竟是这般容易,哪像有些名记形容的那样苦干十年,文章等身呢。关键要有自己的特色,余小卉想,文章得能抓人,还得敢写,这“敢”字不仅体现在文章的内容上,还在文章的形式。“余小卉文章以气势夺人。”她想起日前媒体对她的赞语。

下星期电视台还要采访她。电视上美丽的女人不是影视歌星,就是主持人,像她这样名闻千里的女才子却有一付天赐的容貌,余小卉23岁的心里如何能容下这份喜悦?她唱着歌做好了晚餐。

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成功,但没有料想到一切会是如此迅速和完美。

她在浪漫的《遇你重生》中进餐。

这是名人了,以后会不会和大家拉开距离,会不会“高处不胜寒”,会不会失去她以往的欢笑呢?她在这预想的惆怅中有些忧伤起来。

忧伤对于她其实是很陌生的。她就像那些很浅白的歌手,能笑着跳着唱一首忧郁的歌。

这也许就是她的理解。只有一次,她被“请你把所有哀愁留给我,过去的一切只因不是我”感动了,眼泪和鼻涕流了下来。她的一切却又是那么似是而非,她转念一想: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感冒了,才使眼睛、鼻子变得这么脆弱?

《月亮河》蓝色的旋律又飘起。

怪怪的手机声把《月亮河》的旋律冲乱。

是林宽打来的。

“小卉,”林宽在电话那边兴奋地说,“我们两人都签字了。我走出了最彻底的一步,女儿给她了。”

余小卉感觉头大了,她没说话。

“喂,小卉。”林宽叫。

她不能就这个茬儿就接受他呀,她从来就没想到要和这样的一个人结婚。

“我可胆小,”她笑着说,“别开玩笑了。”

“敢情你还当玩笑呢?”林宽严肃起来,“余小卉,我走出这一步可确实不容易。”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呀?余小卉想,是我让你离的婚?我一开始就问过你,我说我要是死乞百赖地想跟你结婚你会离婚吗?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你害怕呀?不是吗?我们一开始前提就确定了。

“小卉,”见她不说话林宽说,“我现在可什么也没有了。我跟我前妻说找的是个比她优秀的女孩,我前妻说她一定会去参加我们的婚礼。我说行,两个月之内吧。你可别耍我。”

别跟我玩硬的,余小卉想,知道我撤退的原因吗?实话告诉你吧,林宽,就是因为她不要你了。如果她坚持不肯离我就会和她争。可惜她没有。我不要别人不要的,任何东西。她当然不能这么说,她说:“我知道了,我再跟你联系吧。”

“你什么时候跟我联系啊。这可都快过春节了。”

“再联系吧。”余小卉说,放下电话一下子瘫倒在**。玩火玩大了。

电话这边的林宽打完电话一下子笑得跌倒在他的沙发上。

余小卉本想趁着她就要到来的生日宰林宽一笔的,眼下情况发生了变化,她就想在自己的生日晚会上向众人介绍她最好的女朋友——最好的配角乔红楚,同样能给她撑面子的朋友。

乔红楚拒绝参加。

余小卉急了。“你说说,”余小卉说,“我的生日你不参加合适吗?”

“以往没有我,你的生日不也一样过吗?”

“那能一样吗?就像结过婚的人再让她一个人过能行吗?我的比喻不准确,我不想花心思想个准确的了。反正我的朋友们现在都知道你。你不去,你说我的面子往哪儿摆?”

“我真那么重要?”

“那当然了。”余小卉过来摇着她的手说,“求你了,去吧,去吧。”

“不是我不去,是确实走不开。”乔红楚说,“今晚我值班。”

“你就不能找个人替你吗?你平时不是经常替别人吗?”

“那不一样。我替别人都是主动的。”

是不是她怕花钱买礼物给我呀?余小卉突然又这么想,是不是开始给我买东西希望着能够有更多的回报,结果我什么也没给她,她就失望,不往我身上花钱了。正想着,乔红楚说:“我虽然不去但礼物还是要送的。你不是一直希望要个白金的项链吗?我送你一个。”

是哪个老情人送给她的,过时了她不喜欢了才送我的吧,她余小卉可不愿捡别人用过的东西。正想着,听见乔红楚说:“走啊。一块去选个你喜欢的。”

选了一个多小时,余小卉才选好样式。临走时从来不喝酸奶的乔红楚又买了两杯酸奶给她拿着:“吃饭还有时候呢。你跑了一下午该饿了。”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余小卉问。

“没有原因。”乔红楚说。其实本质上说,她不是很喜欢余小卉。可为什么还这么对她呢?难道只是因为她们的友谊是她主动的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也该回医院了吧?”

乔红楚说是,像以往的每次分手一样坚持让余小卉先走。为了不让她察觉这里面有什么玄妙,只是以为对她好,每次打完电话她也让余小卉先挂。

余小卉还是察觉出这里面的秘密。她说了出来:“乔红楚你哪点都好,可为什么不让我去你家看看呢?”

乔红楚环顾左右而言它。

“别人对我跟你这么好但还没有去过你家感到吃惊。”再次见面余小卉说。

“方便的时候我会让你去的。”

可这方便的时候一直就没有到。

这天快分手时余小卉在原地转了一圈后说:“山外的山啊,楼外的楼,红楚的家在哪一头?”乔红楚才不情愿地说出她住的方位。下一次,余小卉知道了到她家可以乘什么车。又下一次,余小卉知道了她住哪片楼(为了不让她知道得确切,乔红楚特意绕了一圈),可她就是不请她上去。

没有目的地的旅行

眼看着春节来临了,乔红楚心慌意乱起来。她假装很正常地问尉少安什么时候回家,他说轮到他值班腊月29那天才能回去。广州远,她没有理由走在他后面,就只能找不回去的借口。几个很快跳出来的借口都被她一一否定了,看来她只有“回去”。在这个前提下,她找借口得过且过地拖着回“家”的日期。

“我习惯了和你在一起,离开了会很难过的。”她看着他说。

他也一样会很想她。可是他说:“至于吗?咱们没几天就见面了。”

“你一个人呆着也挺没劲的,我陪陪你呗。”她说,“你走时我再走。”

“快回家吧,你跟父母也一年没有见面了。”他说。

“其实我不愿意回家,跟他们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在家呆两天就烦死了。”她说,“路上时间又那么长。”

“要不我跟你一块回去?”他说。

她心猛地跳起来,在近乎眩晕中她使了个激将法。“好啊,”她说,“我父母正想见你呢。”

“你把我们的事跟家里说了?”

“你没有说吗?”她反问,并在他没有察觉出的惊慌里做了个决定:去泰山。

他也有意避开她的问题,他说:“你到底哪天走,我好去给你买票。”

去泰山不用那么早,但广州也不是那么快能到的,她就把日子定在了腊月27。

行李不多,离剪票还有相当一段时间,他们就在北京站四处走走。他给她买水果、面包、饮料,买得她心烦意乱,就以累了为由进了候车室。

她默默地把手递给他,他热列的呼应让她的离愁夺眶而出。

“别这样,别这样,”他拿出手绢给她擦眼泪,“我们不是很快就会见面吗?”

她的眼泪还在默默地流。

“行了,行了,”他说,“想想我的不是,你就不会这么想我了。”

她摇头。

“没有?”他说,“在你的心目中我十全十美?”

她点头。

他把她轻揽进怀里说:“傻丫头。”

“傻丫头”三个字轻轻地从他口中说出,轻轻地从她耳边拂过,轻轻地走进她心田,轻轻,却是有力地击倒了她。在这三个字构建起来的亲密里她觉得自己真是太想他了。离愁别绪严实地笼罩过来,牵引出她更多的泪水。他感觉到了,就向后,让她的眼睛直面自己。

“还真是个多愁善感的小丫头。”他拉着她的手说,“来来,说几句话吧。”

她看着他,默无一声。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他说,“又不是永别,至于这样吗?”

这一句倒提醒了她。她哭得如此热烈真是因为离愁吗?没有费劲,她找到了另一个原由,一个从没有出现过的原由:她对自己的谎言产生了愧疚。正因为从没有出现过,没有准备,这愧疚无从抵御。自己这么爱他,却要对他说谎,她不停地这么想。

“听话,”他说,“擦擦眼泪,快剪票了。”

她被唤醒了,意识到自己还有更棘手,更迫切的问题需要面对:她如何在他转身之后跳下火车,出站台,买另一张车票,再踏上另一趟火车?

她的离愁和愧疚都悄悄地引退了。她必须有足够的掩饰能力遮盖这谎言,必须有足够的体力完成这惊慌的变更,必须有足够的清醒知道自己要做的到底是什么(她自己都几乎相信了她要去广州)。

“你快点回去休息吧。”剪票前她说。他要是同意她就不用剪票进站麻烦一番了,她还可以去把票退了省些钱。

可他坚持。

“送到这行了,我东西又不多。”到了剪票处她说。他要是同意她就不用再往广州的车上挤了,人多,没准儿一会儿想下都下不来呢。

可他坚持。

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前行,踩着空空而响的天桥,在旅客的慌乱和拥挤中她想。

他跟她一起挤上了车。她真怕他冲动中决定和她一起回广州。

他没有,把她安顿好后又挤下车去。

他怎么能想得到一会儿她也将挤下车去?看见车下他挥动的手臂时她的眼泪又一次决堤而出。

她擦了眼泪,让人打开车窗,喊他走。

他笑着站在那。

旅客和行李已占满了过道。她一会儿还能下去吗?费钱,又那么远,她当初干吗把家说成在广州?要不就去一趟广州?在万千思绪中她木然地向他挥着手。

谢天谢地,他终于决定走了。她跌坐在座位上,四肢无力心却狂跳。

还得走,她拿起简单的行李向外冲。

她终于跌跌撞撞地站在了铁梯旁。

旅客还在向上挤,没有一个人肯给她让道。

“我不走了,让我下去!”她喊。

“有毛病呀?”站在铁梯第一蹬左边的那人说,却为她侧了一下身。

“谢谢。”她说,就使劲往下挤。

下面的人又拥上来,她不得已也侧过身。在接近半分钟的努力里她把右半个身子转过来了,右脚上的鞋却掉了。

她想去拣鞋。

“你到底下不下?”为她侧身的男人急了。

“下,下。”她喊。

下面挤车的一个歌手模样的英俊男孩看她无助,就伸手把她拉下来。

“谢谢。”她说,看着自己的脚。

“你的鞋在上面?”男孩说。

她点头。

男孩说,立刻往上挤。

她慌慌地站着,不敢想却又不能不想如果尉少安忘记了什么此刻赶来了该怎么办。

“嘿。”男孩拿着她的鞋在上面喊,“给你扔下去了。”

“谢谢。”她喊,就急忙离开。她惊恐万分地出了站台,进售票厅,进候车室,踏上去济南的列车。

她的离愁是真实的吗?如果在流泪的时候还想着如何撤退到她该站的站台,那她的惜别岂不摸棱两可并且可笑?把长春说成广州也没什么吧?从济南回来后她想,我只是想忘却长春,只是想开始新的生活。虽然她能够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地说谎,虽然大多时候她自己都信以为真,她还是想真实地面对那么真实的尉少安,她也没有让他不能原谅的背景。她决定开口说真话,而对从前的事情闭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