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说不过去啊,不得不说,那个苏为安的这一招倒是挺聪明的,先把人骗到手再说!”
顾云峥结束手术的时候,就觉得更衣室里的气氛有些奇怪,他隐约听到有人反复提起他和苏为安的名字,可当他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更衣室里的气氛越发压抑,连闲聊声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刚刚跟老师结束了手术的梁佑震兴致勃勃地和同事八卦道:“听说苏为安也检测出了亨廷顿舞蹈症基因,哇,这个苏为安,她之前瞒得可够好的,骗了份工作又骗了个男朋友!”
连声感叹完,梁佑震忽然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定睛一眼,只见不远处正在注视着他的那个男人,正是苏为安的男朋友,他的上级,顾云峥。
在科里近三年,梁佑震见过顾云峥生气的样子,却没有见过顾云峥有过这样的怒意,逆着光,他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时阴云密布,可那一双眼又是那样犀利,隔着三米的距离,似一柄利刃将他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面对这样的顾云峥,梁佑震内心迫切地想要解释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顾云峥在极力克制着自己,如果这里不是手术间的更衣室,如果他不是他的上级,如果周围没有这么多人,顾云峥此时一定会一拳将他打翻在地。
梁佑震的感觉没有错。
不仅是他,其他人也看出来了,杜云成只怕顾云峥冲动之下真的会做出什么,两步上前拦在顾云峥的身前,同时用眼神示意梁佑震赶紧道歉。
梁佑震连忙开口,声音因为害怕都有一些颤抖:“对……对不起。”
顾云峥依旧没有说话。
这份盛怒之下的沉默让在场的所有人后背发凉,害怕顾云峥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让今天难以收场的同时,又莫不在庆幸,还好捅了这个马蜂窝的人不是自己。
眼见着顾云峥并没有消气半分,杜云成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低声提醒他道:“现在为安是一个人。”
这个消息既然已经传开,只怕也早已传到了苏为安的周边,而她此刻是一个人,孤单地面对这些流言蜚语。
他此刻就算打了梁佑震撒气又能如何?不但堵不住悠悠众口,反而会为自己和苏为安招致更多的诋毁,不如赶回苏为安的身边去陪她,顾云峥一向冷静睿智,就算关心则乱,杜云成也希望他不要在这个时候失去理智。
顾云峥攥紧成拳的手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他甩开了杜云成的手,摘下了一次性帽子,还有挂在脖子上的口罩,正要用力摔进垃圾桶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他和苏为安初见的那天,他曾经被苏为安气得做过同样的动作。就在这一瞬,明明是怒极的心情,却好像被谁触碰到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竟从心底生出了几分和暖之意,他终究是没有做出那样发狠的动作。
原本是带着担忧赶到实验室的,但顾云峥赶到的时候,只见苏为安正逗着笼子里的老鼠,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他走到她身边,将蹲在笼子旁的苏为安拉了起来,轻声问道:“今天的实验还顺利吗?”
苏为安点了点头,扬着笑回问他:“今天的手术还顺利吗?”
他应了一声:“嗯。”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不用这样勉强自己笑给我看。”
苏为安收了收自己有些夸张的笑容,揉了揉脸,说:“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嘛。”
顾云峥仔细地看着她,认真地问:“我应该担心吗?”
苏为安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不用,我没事,是我在美国的时候被温冉诈出来患病这事的。这事被她知道了,我猜到很快就会传成这样,其实没什么的。”
她倒是心大!
顾云峥睨她,说:“现在全医院都在传你骗……”
要说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苏为安原本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此时终于没忍住打断了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他们这么说已经让我很烦了,你还专门跑过来给我重复一遍!”
顾云峥却没有因此停下来,说:“他们说你骗了一个男朋友。”
苏为安瞪着他:“你还说!”
“我们结婚吧。”
他突然这样说,却是考虑已久,没有一丝犹疑。
顾云峥看着她。
他的眼中映出她的样子,这一刻,她就是他的全世界。
结婚吧,他要把眼前的这个人占为己有,保护她再不受伤害,他要让那些噪声都消失,他要告诉所有人,这是他选择的相伴一生的那个人。
苏为安愣在了原地,回应顾云峥的是她茫然的神色。
她有一点慌张,说:“顾云峥,你不用因为别人的看法就一时冲动说要结婚……”
“你该知道一时冲动这个词对我并不适用,我只是说出了一件早就考虑好了的事情。”
苏为安回避他的视线,说:“我……我还没准备好……”
顾云峥又怎么看不出这是她用来搪塞的借口:“是你没有准备好,还是你根本不想准备?”
苏为安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不想结婚。”
不想把自己变成责任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她没有说出后面这句话,因为她知道顾云峥一定会说他不怕,可她依然不想,不管他怕不怕,她都不想变成这样。
死寂。
顾云峥看着她,迟迟没有回应,唯独那一双眼里,失望得不加掩饰。
他沉声道:“是现在不想结婚,还是永远不想结婚?”
苏为安抿了抿唇,道:“我们就像现在这样……不好吗?”
他答得坚决:“不够好。”
苏为安低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这世上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
顾云峥没有说话。
气氛不对,这也是他们两个在一起以后面对的最大分歧,苏为安在处理这样的事情上没有经验,只是觉得他们大概都需要冷静一下,因而找借口道:“今天……今天我妈说做了我爱吃的菜,给我庆祝一下会议发言成功,我今晚就回我妈那儿了。”
“我和你一起回去。”
听到顾云峥的话,苏为安一怔,问:“什么?”
“按时间算叔叔也该复诊了,我去看看我的病人。”
顾云峥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好像他真的只是要去做随诊,好像他听不出有事回家只是苏为安找的借口。
苏为安有些闪躲,忙道:“不……不用了……”
顾云峥忽然明白了些什么,问:“你是不是没有和家里说过我们在交往的事?”
苏为安心里一紧,完蛋!果然被他看出来了!
她试图解释:“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没有特意提起。”
顾云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他们是不是也不知道你现在住在哪里?”
“嗯……他们大概以为我和以前的哪个女同学住在一起。”
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苏为安听到顾云峥的声音有些闷:“是叔叔和阿姨不喜欢我吗?”
苏为安赶忙摇头,说:“他们很喜欢你,也很感谢你救了我父亲。”
可她没有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起初是因为父亲得病,她觉得时机不好,后来有了几次三番的机会,她却始终没有和父母提起,又或许是她潜意识中在害怕,害怕一旦告诉了爸妈,他们就不得不面对很多关于以后的问题,而她没有答案。
又是沉默。
苏为安知道这件事上是自己做得欠妥,让顾云峥的感受很不好,因而有些心虚地道:“我今天会正式和他们说的。”
顾云峥坚决地道:“我和你一起去。”
原本是为了和他分开静静才提出回家的,绕了一圈成了两个人一起回她家见父母,苏为安心中其实有那么些许的不情愿,可看了一眼顾云峥,她又心虚地全都憋了回去。
路上给母亲发信息说要回去吃饭,鬼使神差地还是没有提男朋友会和她一起回去的事,彼时已经是下午五点,母亲收到消息以后很快给了回复:自己做!
好在顾云峥从来没把她说母亲要给她庆祝什么的鬼话当真,是以跟着苏为安到了她家以后,看到空空如也的饭桌也没有一丝惊讶。
听到开门声,苏母猜到是苏为安回来了,从里屋往外走的同时大声道:“你的拖鞋在鞋柜最底下,自己找找吧!”
走出来一看,却发现门口除了苏为安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他们认识的男人。
是苏父在华仁医院神经外科的主治医师。
苏母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对方的姓氏,问:“你是……顾……顾医生?”
这么说着,脑子里所想的却是他来做什么,这年头医生都这么尽心尽职,随访到家里来的吗?
苏为安从鞋柜下面翻出了自己的拖鞋,又拿了一双新的给顾云峥,随后尽可能自然地对一脸茫然的母亲介绍道:“妈,这是我男朋友。”
苏母一愣。
顾云峥将手里拎的礼物递给苏母,礼貌地自我介绍:“阿姨好,我叫顾云峥。”
经过了这么十几秒钟,苏母渐渐缓过了神,看了看苏为安,又看了看苏为安旁边的顾云峥,想明白了女儿刚刚说了什么,苏母起初是震惊的,可震惊了一会儿,她竟然露出了一个笑。
一个由心底发出来的笑。
她热情地招呼顾云峥:“来来来,快进来,都怪为安,没跟阿姨说你要来,家里有点乱。”
顾云峥连忙道:“没有没有,是我唐突了,为安说今天想回来看看您二老,我非要跟着一起来的。”停顿了一下,顾云峥又问,“阿姨,叔叔最近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还是那个舞蹈症,老样子,别的没什么了。”苏母说着,又对苏为安道,“对了,为安,把你爸推出来吧。”
苏为安放下包,应声道:“好。”
父亲的病情有所恶化,大部分的时间都要坐在轮椅上,苏为安走进屋的时候,苏父看着她的眼神有一瞬的茫然,她走近,伸手抱了抱父亲,笑着和他打招呼道:“爸,我回来了。”
苏父回过神,高兴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回来好啊,回来就好,说说,又去哪儿玩了?”
苏为安平日是两周左右回一趟家,工作上的事情有时候也会和父母聊聊,这段时间因为忙着准备会议发言的事,所以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回来,可父亲此刻话里的意思怎么好像回到了她工作之前环游世界的时候?
她眉心紧蹙,有些担忧地问道:“爸,你知道今年是几几年吗?”
苏父有些讶异地看着她:“一八年啊,这孩子,过的哪年是哪年都不知道了。”
苏为安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时间定向力尚且正常。
许是她进屋的时间有些久,苏母也跟过来看了看,听到苏为安的问题,很快明白苏为安在想什么,拍了拍苏为安的肩示意她让开,她推着苏父的轮椅向屋外走的同时,轻描淡写地道:“你爸最近的记性不如从前,有的时候稍微有点糊涂,不是什么大事。”
认知障碍亦是亨廷顿舞蹈症的一个主要症状,现在父亲已经出现了记忆力减退,这么发展下去,只怕……苏为安有些紧张地说:“下周带爸去看病吧!”
苏母将苏父的轮椅停在沙发旁,摆了摆手,道:“前两个月去看过了,怕你分心没和你说而已。”
苏为安还是不放心,说:“那也再去看一下……”
苏母替苏父理了理领子,说:“老去看也没什么意义,这个病你还不知道吗?总共就那么几种药,用处都不大。”
苏为安还是想让父亲再去看看病,偏偏母亲一句话戳中了她心底的痛点,让她什么也说不出。
顾云峥在这时帮苏为安解围道:“阿姨,说起来叔叔的动脉瘤也需要复查CTA了,看看有没有上次遗漏的或者近期新发的,这样吧,您最近有时间的时候到门诊来,我给叔叔开检查申请单,咱们结合检查再看看。”
顾云峥这样说了,苏母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道:“那也好。”
顾云峥向苏为安轻微点了一下头,让她将这件事交给他,苏为安这才稍稍放了心。
苏母回头,见苏为安还在一旁站着,不禁蹙了蹙眉,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做饭!”
眼见着母亲又要说她没有眼力见儿,苏为安赶忙转身钻进了厨房。
许久没回家,苏为安看了看厨房阳台和冰箱里零零散散的食材,一时间有些头大,不知道该从何准备起。
顾云峥在这个时候跟过来帮忙,看到苏为安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索性也不多问,选了几样菜出来递给她,说:“把菜洗了。”
他则挽了挽袖子,弯腰从冷冻层拿了些猪肉和鸡翅出来。
比起处理这些肉,洗菜要轻松得多,她很快干完,腾出手来给顾云峥帮忙。
虽然来这里之前,他们两个人因为讨论到结婚的事有一些不愉快,但跟着苏为安正式来拜访她的父母,于顾云峥来讲也是向前进了一步,而对苏为安而言,带顾云峥回家表明她对待这段关系的态度是认真的,又给了她时间,不必让她现在就面对结婚的逼问,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比来之前缓和了许多。
在一起这么久,两个人的默契自然不必多说,顾云峥一停手的时候,苏为安就知道他是要让她加盐还是料酒,又或者其他的调料。
顾云峥不需要帮忙的时候,苏为安又去洗了半盒小西红柿准备拌菜用,洗完之后顺手喂了顾云峥一颗,动作娴熟而自然。
苏母虽然坐在客厅里和苏父一起看着电视,却也时时关注着厨房里的动静,原以为两个人在厨房里产生碰撞总是不可避免的,没想到等了许久,两个人却是格外和谐,苏母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她正想着,只见厨房里顾云峥已经开始生火炒菜,他第一次到苏为安家的厨房,自然有很多东西找不到,好在不用等他开口,苏为安已经将他需要的东西递了过去,一系列动作自然而流畅。后来炒白菜的时候,两个人因为放盐的事好像有一点争执,但不到半分钟就以苏为安妥协为终结,顾云峥自然地在她额上落下了一个吻,两个人颇有些老夫老妻的感觉,在这一瞬间,苏母脑中一个闪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站起身,沉声叫过自己的女儿:“苏为安,你过来一下。”
从母亲的语气中,苏为安听出母亲的心情并不太愉悦,她有些意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云峥用口型问她需不需要陪她一起过去,苏为安摇了摇头,知道母亲既然这么叫她,肯定是有事要单独和她说。
她想得没错。
母亲将她带到了里屋卧室,让她将门关严,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苏为安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去年开始的……”
“去年?”即使有所预测,但听到这个答案,苏母还是吃了一惊,说,“苏为安,你行啊,这么长时间一句话都没和家里提过!”
苏为安的解释依旧有些苍白:“也不是想刻意隐瞒,只是没特意提起……”
苏母此刻关注的却不是这些,她的问题越发犀利:“你现在是不是和他住在一起?”
苏为安彻底愣住,没想到母亲居然一眼就看穿了!
没有立刻否认就是承认了,苏母了解自己的女儿,自然知道苏为安此刻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只恨不得抬手揍她一顿。
苏母恨声对女儿道:“你的事我和你爸没有多问,是觉得你一向自己心里有数,可你倒是长本事了,居然敢跑出去跟人家同居!”
眼见着母亲越说越生气,苏为安硬着头皮试图解释:“我们不是因为想怎么样才住在一起的,只是因为云峥他住的地方离医院比较近……”
她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苏母的火越发大了一些,质问道:“离医院比较近?你怎么那么懒?为了少走几步路就上赶着住人家家里去吗?”
面对母亲的质问,苏为安说不出话,只好低了头,任由母亲责骂。
即使苏母平日里再怎么觉得顾云峥很好,事实上他们对顾云峥的了解仅仅局限于最表层的那些,现在到了同居这样的地步,着实是越线太多。
母亲的话还在继续:“你有多了解这个人?他家是哪儿的?父母是干什么的?父母的关系怎么样?性格怎么样?你到他家去会不会被欺负?”苏母恨铁不成钢,“现在新闻里同居的小年轻吵个架就拿刀杀人的那么多,万一他要是个心理变态呢?你想过没有?”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好,再加上苏母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大了一点,过来想为苏为安解围的顾云峥在门外听到了里面的话。
他轻轻地敲了几下门,说:“阿姨、为安,饭好了,吃饭吧。”
有一会儿的沉默,顾云峥听到苏为安的声音:“好!”
苏为安看向母亲,轻声道:“妈,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我的错,是我做事没分寸,才没有和你还有我爸提起我交了男朋友的事,也是我懒才会搬到云峥的住处去,与云峥没有什么关系。从照顾我爸的病情,到帮助我回到医院和实验室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再到日常每一天的工作和生活,云峥他为我做了很多,也牺牲了很多,所以妈,无论你们再怎么生气,骂我就好,不要责怪他。”
苏母瞪着女儿,没有说话。
苏为安当母亲是默认了,这才转过身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顾云峥,正要露出一个笑对他说“辛苦了”,却被顾云峥先一步牵住了手。
他将她带到自己身边,面对着屋内的苏母一字一句认真地道:“阿姨,我家是本地的,母亲是名外交官,常年不在国内,父亲也是名医生,他们在我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母亲待人比较温和,我父亲虽然严苛,但我并不太与他打交道,我保证为安和我在一起不会被欺负。”
他认真地回答了苏母刚刚那一长串的问题,这是他在向苏母表达自己的态度,他对苏为安是认真的。
他继续道:“还有阿姨最后的问题,我确实不是心理变态,但如果您不放心的话,我去做个心理测评也可以。”
他连这一句也听到了!
苏为安赶忙要开口解释母亲只是因为担心她,所以才话赶话说到了那儿,并不是真的觉得他是心理变态,还没等她开口,只觉得顾云峥握着自己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他知道苏为安要说什么。
他也不在乎苏母这一句是不是气话。
他站在这里,只是想要向苏母表明,对苏为安,他是坦诚而真心的,他明白苏母的一切担忧,但他更想让她信任他,让她相信,这些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
他不怕质疑,他会尽全力去回应苏母的这些质疑。
他认真的样子让苏母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顾云峥想让她感受到的诚意,她确实感受到了,不过比起他说了什么,更让苏母看在眼里的,是他牵着苏为安的时候身体稍稍向前,可能是怕她会再责骂苏为安,他将苏为安护在了自己的后面。
苏为安怕她迁怒于顾云峥,顾云峥怕她责骂苏为安,苏母忽然发现自己想生气都不知道该和谁生了。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皱着眉头道:“吃饭去吧。”
菜不算多,但有荤有素有汤有饭,而且菜品看着很不错,苏为安向顾云峥递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他帮着苏母将苏父在饭桌旁安置好,又为他们递上筷子,恭敬地道:“准备得有些匆忙,如果有不合口味的,还请叔叔和阿姨多包涵。”
他这样说,苏母倒有些不好意思:“你第一次来就让你上手做饭是我们招待不周,都怪为安这丫头也不提前说,让她去做饭她也不好好做,下一次来阿姨再好好招待你吧!”
眼见着苏为安又被苏母瞪了一眼,顾云峥赶忙道:“没有,不是为安不好好做,是我想表现一下自己,抢了她的活。”
顾云峥这么说,苏母也不好意思再数落女儿,只是又瞪了她一眼。
吃饭。
顾云峥做的饭菜口味是按照苏为安的习惯来的,而苏为安的习惯是源自家里饭菜的习惯,因而很合苏父和苏母的口味。有着可口的饭菜,再加上苏父吃饭有些困难,需要苏母时刻帮着他,所以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与苏为安计较,饭桌上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苏为安刚松了一口气,虽然母亲总算暂时放过了她,但只怕今天晚上家是留不得了,她知道以母亲的风格,只要顾云峥一走,一定会和她“好好”地聊聊。
但她还是低估了母亲。
饭吃了大半之后,母亲在夹菜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问顾云峥:“你们对未来有什么计划?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苏为安嘴里的菜没咽下去,被呛得连咳了几声。
顾云峥将水递给她,替她拍了拍背,见苏为安慢慢缓了过来,他转回来对饭桌对面的苏母道:“我有很多计划,但主要看为安的想法。”
苏母看向女儿,问:“你什么想法?”
苏为安避开母亲的目光,低头又扒了一口饭,说:“我没什么想法……”
很多事情不能和母亲说。就算母亲会生气,就算自己很委屈,也总比让父母陪着她一起难过要好得多,她携带致病基因的事在医院里传得满城风雨她都不怕,只要爸妈不知道,只要他们不会为此伤心、自责,那就没关系。
听到苏为安的话,苏母脸上的吃惊和生气是显而易见的,她看着苏为安,连话都不想说了,用手肘碰了一下苏父,说:“老苏,你快说说你女儿!”
其实是特别轻微的一个动作,没想到苏父手上突然失了控,一下子将手里的勺子摔到了地上。
苏为安和母亲同时站起来想要去捡回勺子,因为苏母离得更近,先捡起了勺子扔到了饭桌上,顺手还拿了张纸巾将地上掉的米粒擦干净。
从父亲的表情上,苏为安能看得出他此刻的尴尬与自责,当母亲给他拿了新的勺子并坐回来的时候,苏父冲她笑了笑,只是这笑意很浅,他说:“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吧,结婚也不一定有多好,你看你,嫁给我,年轻的时候没享过福,在该退休享福的年纪还要给我捡勺子。”
苏父的话是笑着说的,可这话说完,所有人都笑不出了。
苏为安能够明白父亲这一刻的心情,大概也只有她能真正明白父亲的心情,那样自责,那样愧疚,那样痛苦和难过,每天像是一个废物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上,只会拖累别人,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苏为安忽然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不结婚,相爱就在一起,不爱就分开,发病了就放弃自己,活得潇洒一点,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
却在这时,她听到母亲说:“我帮你捡勺子是因为我愿意,我愿意是因为你对我好,不捡勺子不一定就能享福,捡勺子也不一定就是吃苦,人生嘛,福多了折寿,有个人陪着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就挺好。”
苏母自然能听得出苏父话里的自责,可得病这事既不是他做错了什么,也不是他能改变的,自责来自责去除了让身边的人也跟着难过,又有什么意义?
可就算母亲说得都对,苏为安看着她不停为父亲擦着身上饭粒的动作,听着她说“挺好”,依旧难过得想哭。
晚饭之后,苏为安把碗洗完,顾云峥就带她离开了。
苏母原本想再追问女儿关于结婚的打算,眼见着苏为安和母亲又要一言不合吵起来,顾云峥将苏为安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安抚苏母道:“阿姨,结婚的事我会和为安好好商量的,您交给我,别生气。”
看着眼前语气诚恳的顾云峥,再看看顾云峥身后自己那不争气的女儿,苏母忍不住恨声道:“她的事我不管了,让她孤独终老去吧!”
母亲在气头上说的气话,也顾不得轻重,偏偏“孤独终老”这四个字对苏为安而言实在是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她现在没有孤独,以后也没有终老。
苏为安没有说话。
回家的路上,顾云峥没有再追问关于结婚的事情。能说的、该说的他都已经说过了,他明白她不想结婚的原因,他更明白的是这个原因的分量有多重,并不是此刻逼迫她就可以消除的,虽然他也会因为她的固执而生气、烦闷,但他愿意等她。
他不说,苏为安自然也不会提,总归更害怕触碰结婚这件事的是她。
回家之后,因为害怕再聊起之前的话题产生争执,苏为安有意无意地躲着顾云峥,始终盯着电脑,假装自己很忙。
不大的房子里两个人安静得诡异,直到临睡觉的时候,顾云峥突然叫她:“为安。”
她应了一声,莫名有些紧张,怕他再追问起结婚的事,应道:“嗯?”
顾云峥探过身,在她的额上轻轻落下一吻,说:“晚安。”
苏为安携带亨廷顿舞蹈症致病基因的事很快传到了大主任王焕忠的耳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王焕忠有些惊讶,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顾云峥提出更换课题方向的时候,给出的理由是兴趣使然,他很快就识破了那不过是顾云峥的搪塞之词,点破道:“你不是这种兴趣使然的人。”
顾云峥随后才说:“因为我喜欢的人的父亲得了亨廷顿舞蹈症,我想为他去研究这个病。”
王焕忠蹙眉:“就因为你女朋友的父亲得了一种没办法治的病,你就要放弃自己十余年的研究方向,这值得吗?”
王焕忠知道为了达到今天的高度,顾云峥付出了多少,再向前一步就是教授和专家,顾云峥一向理性而克制,怎么会做出这么冲动的决定?
顾云峥却是认真地道:“我做医生的时间不如您这么久,心得和体会自然也不比您深厚,但我觉得自己现在能够不只是抱着解谜题一般的心情做研究,而是迫切地想要做出些什么,为自己在乎的人、为所有和他得了相同疾病的患者解除病痛,是因为这正符合医者之心,我很高兴自己会有这样的转变。”
那时顾云峥说得入情入理,虽然觉得这个决定突然又有些可惜,但既然顾云峥心意已决,他只能尊重顾云峥的选择,因而也就同意了。可隐隐也觉得以他对顾云峥的了解,事情可能不只是这样。
他的感觉没有错。
得亨廷顿舞蹈症的不只是苏为安的父亲,还有苏为安,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顾云峥迫切想要帮助的那个人是苏为安,是苏为安让他切身体会到了身为患者家属的痛苦与无助,也是苏为安给了他信念,让他走进一个全新的领域,为所有像她一样得了亨廷顿舞蹈症的患者搏出一分希望。
这是顾云峥的决定,其他人没有权力干涉,坦白说,王焕忠有一点为自己的学生感到自豪,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样的勇气和担当,更重要的是顾云峥还有能力。
作为科主任,王焕忠并不认为科里的一个研究助理携不携带亨廷顿舞蹈症致病基因会有多大的影响,作为顾云峥的老师,他却真心希望顾云峥能够带着苏为安研究出他们想要的治病良方。
消息传开以后,科里面的人心浮动和纷杂议论他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他未置一词,却并不是没有态度。
周二的全科大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毫无避讳地直接点出苏为安:“正如大家所听说的,近期我们有一位同事的健康状况引起了大家的很多议论和担忧,已经影响到了我们科室的正常秩序,既然如此,我们请她自己来说一说,来吧,小苏。”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主任此刻说的话没有透露出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可谁都知道主任绝不会没有态度,此刻既然提起了,必定有他的用意。
这件事主任没有找苏为安谈过,苏为安先前对此并没有准备,可她作为当事人,也确实是有些想法的,既然主任给了机会,那说说也好。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从后排的座位上站起身来。
顾云峥想起上一次在中非,他无意中拿到她的基因检测报告时,她慌张而恼怒的神情,不禁有些担忧。虽然之前她曾轻描淡写地说患病的事传出去她也有心理准备,可他并不确定那是不是她为了安慰他的话,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做好了准备当众面对这一切。
因为身份差异,他们的座位隔着几排的距离,顾云峥没有办法去问她,心里的不安却很强烈,他站起身来试图打断这一切:“我觉得……”不应该在公共场合谈论这种隐私问题……可他的话刚说了个开头,苏为安已经平静地向所有人承认道:“正如大家所听说的,我的基因检测提示我携带亨廷顿舞蹈症的致病基因,这病也许会在四十岁发作,也许是三十五岁,所以没错,我是一个身患绝症的患者。”
众人听到她这样说,大多松了一口气,既然这传言是真的,那就不是他们谣传诽谤了,再仔细想想又不禁咋舌,毕竟是亨廷顿舞蹈症,这苏为安年纪轻轻的,多少是有些可惜,可感慨归感慨,医院里来来往往那么多病人,刚出生没多久就发现胶质瘤的小孩、上有老下有小却突然由于不明原因脑梗瘫痪在床的中年人、痴呆以后精神行为异常跑出去偷东西被抓的老人家,又有哪个不让人感慨?他们这些做医生的也不过是唏嘘两声,还能如何?
可苏为安的话还没有结束:“我曾用两年的时间环游世界,试图寻找生命的意义,到头来找到的却是自己的恐惧,我因此而消沉,想要逃避,可是当看着我的父亲和他的病友们义无反顾地参加风险未知的药物试验,只为了那点虚无的希望时,我忽然明白,也许生命的意义就是尽全力好好活着,我想活下去,我想为自己、为父亲、为所有的亨廷顿舞蹈症病友找到一线活下去的机会,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以一名医学科研人员的身份站在这里。”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决:“从客观上来说,我是通过正式考核得到的研究助理这个职位,入职以后目前已完成一项细胞试验、一项动物试验,并完成了一次会议发言,我认为自己有能力胜任这个职位。从主观而言,这间屋子里,甚至整个圈子内或许都不会再有人,会比我有更强烈的意愿想要研究出些什么,就算不能治愈亨廷顿舞蹈症,哪怕能缓解一些症状也是好的,所以我认为我是从事这项工作的不二人选。”
她稍做停顿,环视了一下四周,在那一双双充满探究的眼睛里,她继续道:“我感谢大家对我的关心,但我不需要同情,更不想因此无端受到他人对我工作的质疑。我期待和大家切磋探讨专业知识,也渴望听到大家对我们研究内容的建议,但我不希望我患病与否这样的私事像花边新闻一样被传得沸沸扬扬,这或许是同事一场最起码的尊重,谢谢大家了。”
苏为安说完,鞠躬,随后面对着一室的沉寂,平静地坐了下来。
苏为安的这一大段话,有硬、有软、有柔、有刚,听下来之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苏为安对这个工作的看重和内心的坚定。
她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去审视苏为安。
虽然苏为安研究生期间曾在科室内待过,可时间不长,又是学生身份,大家对她不算了解,后来她退学,出了贺晓明论文的事,他们大多是从贺晓明和温冉的描述中了解到的苏为安,再到后来苏为安来到这个科里,他们大多是把苏为安当作顾云峥的附属,从未想过苏为安有什么、能如何,直到今天,他们第一次对苏为安有了直观的了解,似乎忽然明白了顾云峥会选择苏为安的原因。
入科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始终未能真正地融入这个科室中,她不迎合、不应和,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她的内心坚定,她很清楚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在所剩的人生中想要完成什么,她的想法和信念或许是他们这些疲于应付生活的人许久不曾有过的了。
如果说患亨廷顿舞蹈症是被雷劈一样的概率,那研究出亨廷顿舞蹈症的治疗方法大概是比被雷劈还小的概率,可就算是以卵击石,当一个人把它当作信念去做的时候,也值得被人尊重。
顾云峥轻舒了一口气。
看到她真的没有因为旁人的议论和揣测而受到影响,顾云峥终于放了心,更让他高兴的,是他看到了她坚持下去的信念,对科研、对生命,虽然明知道希望渺茫,可还有机会的时候就会竭尽全力。
在这一刻,他感到无比骄傲。
在一片沉寂中,科主任王焕忠开口道:“在为小苏面试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她对亨廷顿舞蹈症研究的特殊热情,但直到今天才知道里面的故事,我并不认为携带致病基因会对她的工作能力有什么影响,我也期待,她最终可以把这段故事变成传奇!”
说到这里,王焕忠扫视过在场的众人,短暂的停顿后,他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站起身来,说:“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
正如顾云峥之前跟苏为安提到的,他和内科秦主任一起开设了亨廷顿舞蹈症的会诊门诊,顾云峥带着苏为安,秦主任也带着他科里的医生,大家分工合作,为患者提供更综合的诊疗。
因为是刚刚开设的门诊,又是会诊中心的特需门诊,患者人数不多,秦主任和顾云峥就一位一位慢慢看。
虽然病人不多,却各有各的故事。有刚刚被诊断不久的患者,被告知这个病目前还没有很好的治疗方法,绝望又惊恐地四处投医,不知道该不该让自己的子女去做基因检测;也有已经处于患病晚期的患者,家属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过来试着看看。
其中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已经到了不认人、说话都困难的程度,老伴推着轮椅带她过来:“听说你们这里可以做那个什么……脑起搏器的手术啊,能不能给我们家老婆子做一个?”
虽然一眼就能看出阿姨的病情已经很重了,秦主任和顾云峥还是仔仔细细地查看了她的全部情况,随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秦主任慎重地对家属道:“病人已经出现了明确的认知困难症状,无法配合术后的程控,手术对她只怕没有太大的帮助了,病人的病情的确有些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