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之后,我又拉了周瞳一起逛街,一到晚上江汉路就人潮拥挤,灯火辉煌,我对这个逼格一般的城市甚是满意,我一直都觉得太华丽的城市总缺乏一丝人情味,如果正在发生的故事不披着锦衣华服,比如跟男朋友闹分手时不能拿着几万的香奈儿包包痛砸负心汉,又或者灰姑娘钓凯子时不能扔下一只ChristianLouboutin红底鞋,这人生的收视率会直接惨跌致地方台深夜档。所以我打算一辈子就这么没出息的赖在这里了,如果月老良心大发送我一个愿意看同一片风景到老的男人,我会给月老的微博点三十二个赞。

“你说这爱情呀爱情,不能放到嘴里咬碎了果腹,也不能穿在身上取暖,到底为什么叫世人痴迷。像我们这种年纪女人呀,怎么办呢,一周见上一打脸长的风格迥异的男人,正经说起来,在我妈眼里哪一个都配得上我,可是怎么办呢,爱情那个东西,像是无比想得到的奢侈品,我积攒了那么多年的孤独寂寞,还是买不到一份爱情,它可真贵。”我站着汉街的街道上,一仰头就能看到华丽如金水的装饰吊顶,繁华得像童话故事里公主与王子相遇的胜地。

我刚念叨完,前方不远的一对情侣就相拥着接吻了,他们亲的目无旁人如胶似漆,像是拿出了要射杀所有单身狗的决心。

周瞳拿出手机快速的拍戏了这场景发到了我的微信上。

“你干嘛呢?”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看到照片,叹了口气。

“给你做手机屏保,到了这把年纪了,拥有爱情的人就是你的偶像明星。”

周瞳不是一般的会侃大山,我丝毫不质疑在未来的几年里她能成功跨界,去《非诚勿扰》上开个骂人的专场,主要挤兑单身男女青年,谁站三期还不牵手成功就骂到他整个下半生都过不好了。

“你跟我妈真像一对心有灵犀口齿藏毒的老姐妹。”

“我谢谢您了大侄女,像你这种每天嚷嚷着找对象,再找不到对象过年别来阿姨家拜年了,阿姨丢人。”

我笑着看着周瞳轻轻推了她一把:“去你的。”

往前走了几米,周瞳又停下来,指着她的手机屏幕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泰国旅游的照片,跟我商量着说:“不知道于蔷蔷现在心情有好点没。要不我们过几天周末组个局,什么户外秋游啊,请几天假去旅个游散散心。”

“失恋是病,得自治。作为亲密战友的我们可以带她去看遍祖国大好河山,可以替她围殴劈腿负心汉,纵使我们就是扁鹊在世,有着一手开颅刨肚移脑换心的好本领,她一直像个怨鬼一样停在原地,不愿喝下孟婆汤跨过奈何桥,我们也是爱莫能助”我一锤定音的下结论,指着前面的橱窗,“你帮我看看,哪件适合我点,要矜持中带着一股**,**中飘着一缕仙气,仙气里夹着一丝能干,能干又不失小鸟依人的温柔。”

“你又要干嘛?”

“打仗。”

“像你这种每天咋咋呼呼的人,买什么衣服,改买一身盔甲得了。”

“像你平常这么八卦的人,都不问问我跟谁对打?”我随手比划几件裙子外套,又并不觉得满意。

“你仇人太多,我不想日后替你去报杀你之仇。”

我努力挤出曾经沧海的语气,回让这句台词戏剧张力更强一点,“我要去见施彻。”

“啊,亏你早上把于蔷蔷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什么前任是先夫,那我现在只能挥手跟你说四个字‘见鬼去吧’。”周瞳拿了几件衣服站在试衣间门口做着再见的姿势,说完就钻进了试衣间里。

“喂,周瞳,你认识我至少十年了吧,像我赵雨旗战斗力这么凶猛的人,会不带驱鬼装备去见先夫?!”我站在试衣间门外上蹿下跳龇牙咧齿。

“得了吧,分手时哭得跟被毁容了似的,不也是你赵雨旗?”周瞳推门而出,她试了一件米色收腰的风衣,露出里面低胸的白色蕾丝长裙,perfect!

“NPC!这位壮士身上的一套装备我要了!多少金,不差钱!”我立刻冲到柜台上付钱,顺便不忘回头对着周瞳做鬼脸,“说不过你,我还抢不过你么!”

回想起我跟施彻第一次的单独见面非常的没有新意,直接被他一车拖到了饭馆,那是一家专门做川菜的小菜馆,做的菜是大盘大碗,分量十足,价格公道,不像有些精致的餐厅,无论是甜点还是牛排都是小小一份,结账时发现自己需要去卖个身或是卖个血。

施彻是个丝毫不浪漫的人,骨子里没有大爱大恨,日子过得像一本病历,只需要起因,发生症状和对症下药。

这一次他依然约在了这里,有点叙旧的意思,我也欣然赴约,穿着从周瞳手上抢下来的黄金战衣,踩着jimmychoo恨天高战鞋,开着我的烽火坐骑,我等着打这一仗,已经太久了,久到我每次回想起来仍然误以为我的敌人,是我的爱人。

我走进小餐馆的时候,施彻已经等在里面,他殷勤的走来,接过我的包,带我就坐,将菜单放到我的面前,问我爱吃什么,然后又兴致高昂的去点菜。

他点完菜又坐到我的身边,像个下乡慰问群众的领导般问我最近的近况如何,身体如何,工作如何。

熟悉的人说着陌生的腔调,令我仿佛划着一艘毫无方向的破洞的船,停在指向叫做“过去”的海域边缘,回望着“现在”的海域,不知该飘去去哪里沉溺。

我含糊的对答着,突然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人,我这个迷失的船员找到救援般跳起来大喊:“这边,段亦,我在这边。”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段亦也笑着朝我挥挥手,他今天也不约而同的穿着笔挺的风衣,剑眉星眼,就像某个韩剧里突然从天而降的外星人,这就是我最好的驱鬼装备,我给这个致命武器命名为“Mr.right”。

段亦径直走过来,伸出握手的动作,开门见山的问:“你就是雨旗的前男友吧”。

施彻站起来也迎面握住段亦的手,亲热的说,“你好,你是旗旗的朋友吧,来这边坐。”施彻热情的招呼着段亦,还像过去一样笑着转头问我,“你还约了谁来,周瞳?蔷蔷?是不是要再多点几个菜?”还跟从前几乎一模一样,就连施彻脸上笑起来的弧度和眼角的褶皱都是一模一样。我看着他的脸,几乎快要中邪了,我很害怕,非常害怕,我害怕这样的熟悉会让我误以为今天的这个自己,还是几年前的那个自己。

“对,我是雨旗的朋友,男朋友。”段亦说这句话时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他标准的五好青年式的微笑,让人不敢随意揣测他是男主角还是个死跑龙套的,虽然我从他的微笑里看出点看热闹的味道。

我站起来恰到好处的朝他肩膀上一靠,扭捏的说,“讨厌,现在才来”,又回过头对着施彻挂起一幅标准德芙婊连情敌都能秒杀的温柔笑容,“不介意我男友一起吃吧?”

施彻的那张脸仿佛刚从冰箱冷藏室拿出来,冻住了般没有任何表情,他大概一时还无法回暖,没有回答我问的那句话。

“要不是因为我跟段亦的关系不大好在公司公开,我也不会硬着头皮答应严主任安排的相亲,不好意思,让您误会了。”我承上启下的这一番话,令施彻更是面若寒霜。

“你大概不知道,我们雨旗最近吃不了辣,有点上火了,你有点些清淡的菜么?”这时段亦夹枪带棒的问完,又挑剔的审视了一圈桌上的菜,然后转头对我笑了一下,就仿佛在说:你看我没有忘词。

“嗯?哦,哦,我来点,我来。”施彻突然惊醒过来,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萎靡的状态。

“我们吃完饭去看电影么?亲爱的。”我感觉我的声音浮夸到像在演话剧,这剧本当然是我写的,大作名为《最后的晚餐》。

“都听你的。”说完段亦把我搂进他的怀里,亲了我一下。

我用眼神无声的控诉:谁批准你随便加戏的!

他也用眼神反诉:这是为了效果逼真!

接着我们两个对着施彻成功诠释了像花儿一样幸福的笑容,我的内心叫做邪恶的那个人格已经开始开着香槟击掌庆欢了。

施彻阴沉着一张脸,像是战败的日本武士,分分钟都会站起来切腹自尽。终于他还是站起来了,他掏出了手机看了一下,眼神闪避着像是对着桌上的鸡鸭在解释,“不好意思,我们医院现在有个急诊我得回去一下。”

我也站起来,他看着我像是等着我说什么,我张了张嘴,最后假装天真的说:“哎呀,这样的话,那我来买单吧。”

他点点头,一脸土色,又摇了摇头,“不不不,这单确实应该我来买,是我要请你吃饭的。”

施彻叫了服务员过来买单,服务员诧异的问,“你们这桌单已经买了啊”。

“死鬼,有钱也不能这么乱花嘛,我们还要存钱结婚的么么哒。”我深情款款的看着段亦,伸手在他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压低声音说:“TMD谁让你买单!”

“亲爱的,钱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段亦也继续像花儿一样灿烂的微笑着,然后腾出双手捏住我的脸,压低声音回:“你手是要往哪里摸。”

施彻像是正对着一个频临死亡的病患做着高难度的手术,他汗流浃背,腾出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准备走,又不舍的停在原地回头问我,“你就没有话跟我说么?”

“跟你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跟你说这一世夫妻缘尽至此,我很好,你也保重?”我抚了抚早上刚卷好的大波浪,我的这份刻薄,大概是失恋附送的一把双刃刀,在这乏味的漫漫人生聊以慰藉,我拿它伤人,也拿它自残。

施彻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坐下来,他战战兢兢的发抖,仿佛是站在钉子上。

“你是不走是吧,我们还有事呢。”我起身拿起外套和包,毫不留情的往门口走,段亦也站起来紧跟了上来。

施彻在我的身后犹豫再三,欲言又止的表情仿佛是个重复了好几次的动态图,最后他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我今天来原本是想告诉你,那天你打电话来听到的那个女孩声音,是我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表妹,她听说你把我甩了,一时生气才故意撒了个谎。”

我顿在了原地,像被施了个魔咒变成了蜡像人,汗毛都立了起来,全身都变得僵硬又潮湿,像是青苔再一瞬间覆盖了后背。

很快我又释怀了,哪怕真相如此,在这一年多里,却也从未想过我的处境。

段亦搂着我的肩膀,低声的说:“不要回头。”

对,我知道我不能回头。

在你的面前走过的,是被你伤害过,被你抛掷火中,艰难熬过的我,每一天都发了疯般的跟自己扭打,一个自己按住另一个拼命想打电话给你的自己,还有想见你的那个自己,想同你谈话聊天的那个自己,想跟你紧紧拥抱的自己。

而就是这样艰难的再一次活了过来的我,为何要再趟一次火。

如果我再丧尽天良一点,为自己的今日点上一首主题歌,这歌名一定是大张伟欢脱的《倍儿爽》。是啊,我要用这样的恨来慰藉与日俱增的痛苦,你的后悔与辩解,只会让我在未来的日子里此恨绵绵无绝期,直挂云帆济沧海。

而那个曾经软弱的因为失恋躲在被子里哭泣的女孩,她此刻去了哪里?她大概坐在我车的后坐,宽大的卫衣跟短裙皱成了一团,眼眶饱含泪水回头张望着那回不去的爱情,那用力的踩下油门愈行愈远的爱情。她的心里满是皱褶,对着开车的我沉默着生着闷气。

“其实感情的事情呢是这样的,我们爱的时候总也不会想到恨的时候的痛,而恨的时候却总会想到爱的时候的甜,如果可以不怨恨,自然也就不痛苦。心态平和下来,坦然接受生命里所有的人事与非,虽然看起来生活过得无喜无悲,却也不伤不痛。”

我绞缠在回忆里,转过头看着后座的那个虚构的姑娘,却被副驾驶座上的段亦突然念叨的这段话吓了一跳,我已经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也跟着我坐上车的。我在我的记忆里快速的百度了一下,依然没有搜索到我盛情邀请他坐上我的车跟我共赴爱情的黄泉这段事,可能是我那些硕大的矫情堵住了我的视觉神经,让我一直都没发现坐在副驾驶的段亦。

“下去!谁让你上车的。”我把段亦往车门上挤推。

段亦愤然的坐直,“利用完我就甩掉是吧?还有没有点责任心。”

“卫生纸从来都是擦一擦就扔掉,不然要留下来扎花圈?让你下去,是不是要我比划手语你才看得懂?”我把车拐到一个能停车的岔路口,给人民添堵是我今天的责任与义务。

“我不看住你,要是你万念俱灰做出危害祖国和人民的事情,这事谁管?你现在属于易燃易爆危险物品,坐飞机你脱光都过不了安检知道么。”

我沉默的又启动了车子,连反攻的机会都没留给自己。我今天的大脑一定是刚刚燃烧得太激昂,现在当机了。用拼音输入法的角度来讲,激昂和僵其实是一样的。

等我一路继续悼念着我的青春和爱情,开到家门口的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段亦还一声不吭的坐在我的车上。我大概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悲伤它像一块白布,能蒙住我的双眼,堵住我的喉咙,还能缠作一团在我的胸前绑成一个巨大白花,再贴上一个“奠”字。

“你怎么还没下车?”我开始冷酷无情无理取闹。

“你也没问我家在哪啊。”段亦一脸惆怅。

我继续撒泼:“闷声作大死你没听过这话么?”

段亦扶住额头,“年轻人,我这是在担心你,但失恋归失恋,你这开车技术只能给差评了!”

我顺手把车里的空调调到了最低,一种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的冷气窜到了我的脸上,我很愤怒,但又无处发泄,“我也没问你要不要坐啊中年人!”

他把我按在座位上,用力拍打着我的脸,“你能清醒点吗?失恋的人都不是人,是丧尸,没有理智没有感情,感觉跟全身带着病毒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这感觉我懂。”

“你懂个屁,你给我下去!你再招惹我,我就去警局报案,说你刚刚殴打我致残!”我用力的推开他,把他按回车的副驾驶座上。

“是脑残吧,行行行,今天我不惹你,我再说话估计你能直接喷火在我脸上”段亦说完就推开车门,走下车,他没有回头径直往路边走去,背影潇洒得一塌糊涂。

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于心不忍,体贴又温柔的提醒他,“继续往前面走一百里的地方有个小报亭”。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脸上画满了问号。

我摇头晃脑的继续往下说,“你去买瓶矿泉水,因为这一片不好打车,你至少要等半小时以上。”

段亦转身向我投来了感(chou)激(shi)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