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转反复了几天,段亦没有再联系过我,就像我们一如既往的失联,大家彼此很有默契,悄不做声。
“所以说你压根都不知道段亦为什么凭空消失了?那个病房是有杨永信等着点击你,还是有闹医患的家属会无意砍伤你?你根本什么都没搞清楚就退缩了。”周瞳在电话那头“安慰”着我。
“我用什么身份去敲那扇门呢?段亦的妈妈看到我作何感想?如果他真的想找我,这么多天了,一点声息都没有,也不是我的错吧,我好歹给他发了那么多条微信打了那么多通电话。”
我现在整个人大概像一摊垃圾,急需有人安慰我、劝导我、从我身上翻翻捡捡挑出一两个闪光点来证明我不是个十足的废物,但不巧的是我撞上这个叫周瞳的人,她嘴里能吐出剧毒和飞镖。
“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你和段亦身上都少了一种情绪,是冲动。”
“可冲动是魔鬼。”
等我说完这话,周瞳毫不留情的挂断了电话,我感受到了她的愤怒,她大概觉得我无药可救。
于蔷蔷倒是带了一堆好吃的来安抚我,在我家附近的星巴克里,一见我就兴高采烈的说:“哟,翘班出来了?”
“你又戳到了我的痛处。”我趴在星巴克的小圆桌上衣服露出一副弥留状态。
“又辞职了?”
“这次是被辞职。”
“我们赵小姐什么时候肯这么任人宰割了。”她把我点好的两杯摩卡推回给我,“我减肥。”
“最近悲惨的事情太多了。”我看着她纤细的胳膊和长腿,气得一鼓作气的喝掉两杯摩卡,毕竟穷人的钱太有限,花出去必须有回报,哪怕是腰部多出两斤肉,这也是种“收获”。
“我在你们眼里是不是特别失败?”我双手撑住自己的脸颊,“没有工作,没有恋人,没有未来。”
好在我面前坐着的是于蔷蔷不是周瞳,她不会在我的溃疡处涂上辣椒水,她只是适当的放空,就好像是动漫里空灵的美少女,但是我很清楚,她脑容量有限,此刻脑子里还在掰着手指数今年到底是二零几几年,没空打击我。
“也不是什么都不好,至少你今天胃口就挺好。”于蔷蔷回答得倒是认真。
我内心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挣扎了一下决定跳出这个话题,“你跟那个火锅小开最近怎么样啦?”
“完美极了。”于蔷蔷每一次恋爱都像第一次那样又梦幻又期待。从前也是这样,不论是谢泽,还是柯默然,当时的她都觉得这就是真爱。在她如同迪斯尼梦幻的脑子里,不论青蛙还是蛤蟆,那都是王子变的。
“我不是把空姐那工作辞了嘛,我现在就在他们火锅店里,接待下vip客户,帮着教教服务员仪态礼仪,提高下服务质量,好歹我之前也是个空姐嘛。反正我也是拿薪水的,也不比我在机场工作收入要差,至少我在我妈眼里一举攻克了未婚无业两大难题。”
我点点头,毕竟她确实看起来比我活的鲜活。
“你说旧社会的女人怎么都那么甘心听家里安排嫁给个未曾谋面的人。”我怀疑我不穿着旗袍裹着小脚真的讲不出口最近发生的这些故事,每次听到我妈义正严辞的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就当爸妈给你订了个娃娃亲”时,我就想跳到我们家桌子上跟个红卫兵似的慷慨激昂的大喊“大清朝已经亡了几百年!”
她大概是驾驭不了这种谜题,直接跳到了别的话题上,“你跟段亦怎么样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一只手托着腮,就好像思绪千斤重随时会掉到地上摔得粉碎。我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作天作地作死自己的典范,但反过来说,我能确认段亦的那些话是份邀约,但这份邀约的实效是多久,我并不知道,而我害怕的就是这样的不知道。
“你觉得我能怎么样?扒光他、睡他、然后抛弃他?”面对于蔷蔷我还是能遵从内心的,毕竟她的杀伤力只相当于迎面飘来的粉红色气泡。
“冯榕呢?”
“怎么样都挺烦的。”
“我就不懂了,那你干嘛那么拧巴,前段时间不是听你说段亦跟你表白了吗?”她似乎像是一对萌着我们这对奇葩CP的脑残粉,对着我们死活也不要走在一起的现状恨铁不成钢。
“人家是段王爷,在公共场合泡个妞那是多正常的一件事。今天能在地铁上泡大龄剩女,明天能在高铁上泡幼齿嫩妹,他其乐无穷着呢。”我心烦的敲着桌子,几乎快能凿出个洞。
“万一他要是认真的呢?我是说上次我相亲时见他,觉得他挺认真的样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最近还被他耍了一次”我严词拒绝,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回绕了一圈之后,我又走心了了,深思熟虑了起来,“……如果我能年轻五岁,我应该会选择跟段亦在一起吧,可是我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说服不了我自己去冒险。我还是很犹豫,就像身上绑着一个定时炸弹,时间不多了,数着倒计时,它就快要要爆炸了,没有时间慢慢来。”我心中感觉忐忑,但也并不能得知这个炸弹会摧毁掉什么,。
“比如说我吧,如果我那个时候我真的怀孕了,柯默然回头找我,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了,因为我不爱他了。我没必要为了想要一段婚姻,就死死的硬撑住,因为我想要的是爱我的人。你呀,爱吃榴莲蛋糕的时候就去吃榴莲蛋糕,不要在乎别人的眼光装出喜欢草莓蛋糕的样子。”说着,她真的就掏出一份榴莲蛋糕递给我。
于蔷蔷说的对,哪怕是短暂的快乐,也始终要比长久的冷淡更令人向往。不需要靠安全感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其实安全感很容易得到,投几份保险,套好安全带,带好安全套。她反而比我聪明的多,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再毫不避讳去拿。
“所以问题出在我身上?”
“这得让周瞳来启迪你,对于我来说难度系数有点高。”我眼见着比我瘦高白的于蔷蔷从包里掏出一小块压缩饼干,她穿着颜色鲜嫩的套装,朝气蓬勃的煽动着我,她是过期不候鲜牛乳,我是半价出售老干妈。
“我早上给她打电话了,她好像挺忙的。”
“过几天在周瞳新剧开机宴会上,再问问她这事?”
“好是好,但是我没适合的衣服啊。”
“买啊,刷李琛的卡,我送你。”她豪迈的像个款姐一样的掏出一张副卡,在我面前形象瞬间伟岸了起来。
我感动得眼角垂下一滴老泪:“为什么这么爱我呀?”
她贯彻了周瞳她老人家的思想精髓,微微一笑很倾城,“因为你没人爱呀!”
晚上跟冯榕约在了我们第一次见的那个大众西餐厅,他已经提前到了,看到我进来,快速的站起来朝我挥手。
“MissDior”我走近他的时候,他灵敏嗅出了在商场专柜试用过的香水味。
我一下像个被人识破了奸计的贱人一样,吱吱唔唔的圆着谎:“同事买了,试用了一下”,天晓得我的同事只是一个内心闷骚的青年版马景涛——这句话还得用过去时。
“你喜欢我下次买给你。”
“不不不,不用这么破费。”还好我提前把买的裙子鞋子都让于蔷蔷先拿走了,不然这个谎话实在难圆。我连忙坐了下来,翻开菜单,努力的把话题重启。
他递给我一叠资料,我接过来翻了一下,是几家婚庆公司和婚纱照公司的宣传册和资料。
“我妈的意思是咱俩可以看看,共同商量一下,还有宾客的名册,你家里那边也可以开始列一列。”冯榕耐心的解释道。其实他不说话,我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沉默更能代表我无言以对的困境。
“结婚时间不是还没定吗?”我焦虑的翻着菜单,力道之大就像是在寻找藏在《四十二章经》里的宝藏线索。
冯榕轻描淡写的说,“哦,你妈没跟你说吗?昨晚我妈回去之后跟你妈又重新定了日子,婚期定在5月20号。”
他的口气就好像在叙述着一件极其寻常无关大雅的小事,但这句话对我而言就如同最专业的外科医生开腹之后才宣布我肝癌晚期无药可治一样。
“谁准他们随便做决定,结婚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是不是跟买只猫养条狗一样?买条宠物也要看跟你亲不亲近合不合眼缘吧?她以为她是我妈就可以随便决定我的人生是吧,她怎么不给我下点安眠药卖去山区还能赚上一笔。”我愤怒的站了起来,碰巧撞翻了服务员正递来的柠檬水。柠檬水泼了我一身,冯榕立刻起身帮我擦干,这一杯免费的柠檬汁毁掉了我一件上千块的大衣,它也算无憾了。冯榕蹲下来手碰到我大腿的时候,我下意识的立刻推开了他。
就是这一瞬间,气氛突然就冷了下来,就好像能看到空气里有冰渣摔了下来。
“你根本不想结婚对吧?”冯榕站了起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高兴,有种置身事外作壁上观的漠然。
一直以来,我都并不是个高情商的人,我看不懂施彻、看不懂冯榕,也看不懂段亦,但我却被他们看得太清楚,也被他们看的太轻了,我拼命的挣扎着保持着十足的战斗力就是为了告诉他们,我的确蠢不可耐但你也休想伤害到我。
我的喉咙里像梗着一枚鱼骨,我竭力的含住了它。
我酝酿了几秒,疯狂的想哭出来,用以作为这个问题的答案,顺便扰乱下这个古怪的磁场,但我始终没有掉下眼泪,什么话也没有说。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打算结婚。”他自问自答。
“我觉得我们……现在谈这个有点太早。5月20号结婚就等于我们马上就要开始筹办婚礼,拍婚纱照,订酒席,订婚庆公司。我到现在还是……还是觉得我们彼此生疏得很。”我缓慢的讲着这一段话,一字一句都思考再三,以确保我的话语里没有一个字是带着否定意思的。在冯榕的面前,我始终都无法强硬起来,但我并不认为我是爱他的,我只是在对着一个有所亏欠的人保留该有的客气。
“是我的错。”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不急。”
“你不喜欢我对吗?”
“是……这样的”我用力的不让自己讲出真话,“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我个性也怪异的很。”
“你有没有想过咱俩年纪都不小了,双方父母也都挺相熟,虽然你现在工作不够稳定,但是没关系,我认为我们两个很合适。”
“我不……想这么快。”我低下了头,第一次感觉到真话这么难以启齿。
“你今年29了,难道想等到30岁?30岁对女人来说是个大坎。咱们爸妈都五十多了,眼巴巴的等着你结婚等着你生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是个多大的遗憾。”他语调一转,说的有理有据,让我无言以对。
我站了起来,手上仍然紧紧攥着他给我的资料,我知道我的脸色和口气一定很冰冷,嗓子眼里像是被堵到了极限,硬是恨不得被憋出几句腹语,“我知道了,我回去会看的,谢谢你的提醒。”
我确确实实是被卡住了,被年龄卡住了,被父母的期望卡住了,被这个社会的闲言闲语卡住了。
我被卡在一个进或退,仰止停步不止都无比痛苦的空间里。
“雨旗。”冯榕叫住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别怪我父母催的太急,我爸身体不好,最近查出肝硬化,你知道的,他一直希望……他希望……”
他眼巴巴的看着我,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狗,“我也不是逼你。”
“别说了。”我打断了他。他甚至比我先掉下眼泪。
不远处的未来就像是藏在雾里的小岛,你坐在船上驶向对岸,知道它在那个位置,但你无论如何睁大双眼都看不到对岸的风景,那颗曾经希翼憧憬的心情被时间的海浪冲刷得只剩下依附本能漂泊的害怕。
目的地始终都会抵达,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还是很用力的在人群里朝餐厅门外挤去,冯榕没有追上来,我用力的呼吸了一口人潮中复杂的味道,憋住了眼睛里泛起的热泪。
我始终还是无法选择去做一个自私自利的大坏人,在我爸妈眼里我几乎默认了5月20日的婚事。
而冯榕也趁热打铁的时不时带我去各大公园溜达,其实目的很明显,天气慢慢变得暖和,拍婚纱照的情侣夫妻们也开始盘踞各大公园和繁华地段,我不用实地考察就能知道哪个婚纱店礼服好看,那个婚纱店打光专业,哪个婚纱店造型雷人,还能以新娘的排场和姿色判断出新郎的资产。
“我们确实也该订一下婚纱摄影店了,上次给你的资料里,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冯榕端着两杯咖啡朝我走来,打断了我正看着前方草地上一对正在拍婚纱的情侣的目光。
他大概以为我是在羡慕,其实我只是看到摄影师让新郎抱起长得像米其林宝宝的新娘,怀着报复社会的想法把整个过程录了下来,一会发给周瞳和于蔷蔷看。
“我没有打算拍结婚照”,说完我又刻意加了一句“我不太喜欢这个,全程靠摄影师指挥着‘笑一个’、‘亲密点’、‘新娘亲新郎’,不觉得作吗?借着别人的大堂,站在国家的公园里,穿着无数人试穿过的旧婚纱,还得摆出幸福得就像嫁给了王思聪一样的表情,回头把你P得连你妈都不认识,再挂在你家客厅里给自己反复洗脑‘谁他妈不觉得我是人生赢家我跟谁急’,挺滑稽的。”
“其实我想法跟你一样,那你跟你家里人说说吧,婚纱照就不拍了。”他对我这一串吐槽没有任何别的反应,“婚庆公司呢?”
“别找了吧,我对那个租的婚纱根本没什么情怀,什么仪式啊交换戒指啊,‘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幸福的走进婚姻的殿堂’这一套都别来了,说得好像不花点钱请他们来走走过场我人生就跨不过那个殿堂大门似得,我又不是残疾?还有,我有一对朋友,就你上次见过的那俩女的,搁一起能表演一场相声,表演嘉宾都节省了。”
“好,那酒店呢?”
“其实我也不太想办酒,说白了就是大家送钱来蹭顿饭,然后我们敛敛财,听起来就挺没诚意的。”
冯榕还没来得及回答,我手机响了起来。
“你人在哪里?”
我退到一边接了于蔷蔷的电话,“我在公园呢。”
“你在那儿干嘛呢,跟老头打太极?”
“你找我到底干嘛?“
“差点忘了正经事,今晚上不是要去周瞳那部剧的开机宴吗?你衣服鞋子都在我家呢,你现在赶紧的来我家化妆换衣服,看什么老头,要去看老公!”
我看了一眼冯榕,他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在仔细的打量着一棵所谓的连理树。我挂了电话,做出焦虑的表情对他说,“我朋友有点事我要去一下,她……不舒服,阑尾炎。”
他起身,朝我跑过来,“着急吗?我送你。”
“不不不”我连忙摆手,又突然发现自己对他的态度很像是对待非典期间想要凑到面前来的高烧病人,又改了语气,“不用了,我出去打的就好了。”
冯榕毫不质疑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