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亦伸出手,将切好的牛排递给了那个妞,微笑并致以最亲切的问候:“我记得你是喜欢吃这个的”。
那妞笑起来很甜蜜,牙齿整齐嘴唇饱满,最重要的是,她幸福的笑容与我虚假的做作相比,令我在同一个镜头里立刻沦为落魄女配。哪怕我们分别摆起两桌酒席,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对面是在办喜事的,而我们是在办丧事的,我对这个看脸的时代感到深深的绝望。
我是一个非常正经的人,当我遇到一个像段亦这样不正经的人时,我守旧的多年不曾更新的系统就会自动崩掉。对,是的,这个逻辑一定是这样的,而我现在要努力的克服这一切,首先我得先成为一个不正经的人。
“你想谈第三次恋爱么?”我冷不丁的问。
“额?”他愣了一愣。
“我是问,宋达明你想跟我谈恋爱么?”我微微嘟起嘴唇,撩动头发,让身上的香水味道跟这微妙的气氛一同发酵,这一次我问的非常斩钉截铁,连我的第二人格都被吓了一跳。
“我……”宋达明像是被这句话电到了般,全身和嘴角都在微微的**。
不到半分钟,我全身有种被屎糊了的糟心感,我觉得我的脑子也一定是过电了,不然我怎么会如此热情奔放的主动勾搭一个见面还未超过半小时的相亲对象。
很快的,我的确后悔了,我的第二人格硬生生的把我从桌位上拽了起来,迫使我说了今天到此为止的唯一一句像样的人话:“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抽,我要去洗手间给我的脑子洗洗澡。”
说完之后,我直奔能藏好所有龌龊之物的卫生间,今天那里很适合让我好好呆一会,我要为我肮脏复杂的人格们好好忏悔,并把他们留在那里放水冲走。
我清楚的意识到,我始终无法变成一个不对他人感情负责的坏人,一个能与段亦势均力敌的坏人。
自从在上一次在慈善晚会上遇到那些气势汹汹的前任们,我凭着我曾经做新闻记者的专业度,迅速的搞到一张长达三页纸男主角为段亦的暧昧名单,这名单上每一个名字都有着努力叫嚣着“本宫不死,你终究为妃”的脑残劲。
“你怎么在这里?”
我的思路被突然打断,转过头又看到了段亦,虽然男女洗手间是分开,但是洗手池是在一起,所以他从洗手间一出来就能看到了正在对着镜子放空许久的我。
我相信我们一定是有缘的,不然不会多次在各种场合狭路相逢,假使丘比特已经朝我射出了那只爱情之箭,这射向我的箭一定也是一只万中挑一的残次品,它擦过我的心脏,令我被挟持到爱与不爱的心跳频率之间,退一步是心死,进一步是蠢死。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这种时候语气一定要轻描淡写,假装自己红尘来红尘去,旧爱新欢那都不是事儿。对的,撩撩头发,歪起嘴角,笑起来要学冠希老师。
“你特别不适合穿成这样。”他伸出手来拦我,朝我摆了摆手,看着我这一身跟于蔷蔷借来的吊带裙子对我评头论足,这示好的手势挡住我可以即刻逃跑的光明大道,如果我执意离开,我只能自投罗网投怀送抱的用力撞向他的胸口。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我天生神力铁头功傍身,能直接撞出一个洞。
“在你眼里女人都不应该穿衣服。”
他对我说的这句话有点吃惊,先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了一句“嗯?”看我没打算把这话再说一次,他接着又问:“对了,你不是个情感专家么,你帮我分析分析,有一女的对我若即若离,但是女人吧,不都是口是心非的么?现在我又觉得大概是我想错了,这姑娘除了擅长不带脑外,压根也没带着心出门,你觉得呢?”段亦显然这句话话里有话。
“说明你缺爱。”我翻了一个白眼,感觉到今天刷得摩天卷翘的睫毛快要戳到进我的上眼皮里。
“你别误会,我说的不是你,别急着在心里用赵薇的口气唱‘我就是那个姑娘’,我说的是你刚刚在外面看到的那个姑娘,不像你,不光人品有问题,智力还很有障碍。”段亦蔑视的眼神就跟直接拿记号笔在我脸上画叉是一样的讽刺。
“其实男人才是比女人复杂得多的物种,女人只是口是心非,而男人通常口上说的,心里想的,和手上做的那是三回事。你不用解释,我头发长脑子残,没想那么深。”
他大概料到我的回答从来都是剑走偏锋语不惊人死不休,所以他并没有在意,把那个问题留在原地,他逼近我,又重启了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没有在联系我?”
“我为什么一定要联系你?你当我是卖保险的非得一日三趟电话再等着你无情的挂断?”我仿佛愚公移山般,几乎使出了毕生的力气来推开他,以及他这个问题。
段亦被我推开之后,他的手在半空中又伸了过来,再快要碰到我的脸时,我以为他要动手揍我,于是赶忙做了个防御的姿势,迫使他的手又收了回去,“我就没有过问一下我的衣服是否尚在人间的权利?”
“你没看到么,我在忙着谈恋爱呢,就刚刚你看到的那个男的,软件工程师,巨牛逼嘿,你懂什么叫软件什么叫硬件么?哦,像你这么三俗的人,大概只知道怎么软怎么硬。所以我没空还你衣服,你要是实在等着穿我过两天就烧给你。”我保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最高作战方针。
段亦愣了愣,又大笑了起来,“你上辈子一定是个哑巴。”
“那你上辈子就一定是个太监咯。”我耸了耸肩,感到对自己的满意,至少在毒舌这一点上,我还是做到了棋逢敌手,势均力敌。
从洗手间出来,我含蓄的跟宋达明道了个别,大步的朝茶餐厅的大门走去,我脑子里快速的组织着大段大段的台词,编着如何回去跟周瞳圆好这一切的腹稿,因为闹着要她介绍对象的是我,现在拒绝收货的那个人也是我。
“生活是糟糕的,内心的腐朽的,孤独与寂寞像是我每天准时吃下的药丸,药效日益剧增的对抗着我内心仅存的一丁点幸福感。”我的心里被这样矫情的文字刷了个屏,也不知道周瞳吃不吃这套。
我快迈向扶梯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住我,我转过头是宋达明,他的表情像是个拿着高考试卷的虔诚的高中生,对每一道题的答案都有着无限的求知欲,他问:“赵小姐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么?”
我一只脚刚踩上扶梯又猛地一回身,差点直接滚下扶梯,我退了回来,依然提醒自己在电梯口保持着芭蕾舞演员一样扭曲的姿势,“我说过什么?”
“你问我想不想跟你谈恋爱。”
自从于蔷蔷在周瞳的饭局上邂逅了真爱,周瞳几乎以为自己开辟了一条副业,现在最大的爱好就是把她的人脉圈重组列成一个相亲套餐,她随时都能从手机里调出一份菜单,无论你要经济适用男、邪魅狂狷男、豪迈大款男她都能快速的从她手机里迅速的端出这盘菜,一边翻着她手机的照片一边翘起兰花指豪气的说:“我这种金牌红娘,一眼就知道你缺的是哪盘菜。”
于是在我夸张的膜拜和吹捧之下,她果然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但现在令我很头疼,如果你买东西的淘宝店老板是射手座,请不要随便退货给差评,他们这群火气上来分分钟烧坏脑子的射手,不管你买的是尿不湿还是卫生棉,他们都是有胆子直接冲你面前拍你脸上。周瞳做为一只标准射手,如果我跟他说他挑的男人不行,她大概会亲手把那男的剥尽洗干拿床单一裹强行塞我被窝。
我僵立在原地,像个薄情寡义男一样,无法为这句我说过的话负责。
我的脑子快速的搜索着一句不伤人不害己的最好答案,最后我选择信任金庸大师,“你妈妈没告诉你,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么?”
他大概一时脑子没有反应过来,或者他打心底的压根不觉得我是个漂亮女人,不然他怎么会诚恳的回我说,“我觉得赵小姐应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我往后退了两步,作出为难的表情想让他知难而退,“你不会真的想泡我吧?”
“我想跟你结婚。”
我的心里像是一片光滑无痕的雪地,令这句如此有煽动力的话无法安放在我心中任何一个位置生根发芽。
我连忙跳上扶梯,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我……我回去考虑一下,我实在是没想过你会喜欢我这一版限量奇葩款。”
他点点头,看着我站在扶梯上一路滑向下一楼层,我回头看到宋达明依旧站在原地,他一直默默的对着我的背影挥着手。
在我的小半生,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综合分数及格线以上的男人心思单纯到这个地步。
我终于知道周瞳为什么要把他推荐给我了,不,是推给我。
如果有朝一日嫁给这种男人,他会帮你把饭烧了把地扫了,洗衣服的同时还能把你也一起洗了,如果你哭嚎着大姨妈生孩子的痛,他也会默默的自己也寻求着蛋疼的感受。
我头也不回的直奔地下车库,周瞳就跟在我身上装了监视器一样,我一坐进车里,她的电话就杀来了,“我们赵小姐这盘菜还吃得顺口么?”
“确实是想咽来着,又给吐出来了,这一定是条件反射!”如果周瞳要跟生理反应这种事死磕,我也只好洗干净送她解剖了。
“为什么呀,人家那版型就跟为你量身定做,天生下来就得跟你结婚似得,你为什么要拒绝啊?”我清晰的记得宋达明在周瞳的手机上备注为:靠谱结婚男。周瞳说的太对了,无论是靠谱、结婚、还是男,任何一项都十分的适合我。
“因为你太了解我了,让我特害怕,你说你要是有天为情所伤受了大刺激喜欢上女人了,是不是要第一个对我下手啊。”我故意绕开周瞳的话题,生怕踩雷被她炮轰。
“跟你说正经的,别每天神经兮兮的,你那个一夜情未遂的对象固然可口固然诱人,但跟放个定时炸弹在身边一样,你吃得消么?你应该要什么?安全感,踏踏实实,愿意为你当牛做马的男人。你要是年轻还能**万丈的当一次飞蛾扑扑火,但您想要结婚,当然也不年轻了,现在就是想扑火还得拿号排队,前面还有一溜的90后跟您抢着找死。”周瞳果然冰雪聪明,直接使出一招毙命的杀手锏。
“你别教育我,你跟你那个中年欧巴就很正常?每天微信上的聊天记录都快超过一对热恋期的年轻小情侣了,还不是每天一边跟对方暧昧一边假装自己很冷静。”我也快速的反击。
“至少我还在朝着胜利前进的道路上,暧昧是必要的,过程是美好的,结局是光明的,你呢,暧昧是靠意**的,过程是傻逼的,结局是空虚的。你能确保你那个种马男会被你拿下?等等,用词不对,我想一下,是降服。”周瞳不愧是个影视编剧,最近又越发的犀利了起来,我简直能想象到,她在说“是降服”那句话时,得意洋洋的表情,兰花指几乎都快翘到脸蛋儿边上。
“你还别说,我今天还真见到段亦了,带了个胸大腿长腰细肤白的妞儿,那鼻子那下巴那双眼皮,都做的那么假了,就算她背了个真LV,那也不代表她生个孩子出生时手上就挽着LV,男人都是瞎子么,还是都蠢货?”我必须要装出被周瞳说服的样子,让她感觉她现在就是真理,我要把她放在手心上,虔诚的焚香,这样她才会消停。
“啧啧啧,你自己把你讲的话录下来自己听一听,我都懒得接你这话,你现在就是一缸醋腌泡菜,满身心的酸。”
周瞳成功的激怒了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喜欢段亦!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人渣!”
大概因为我这句吼得太激昂太壮烈,等我吼完发现周瞳已经挂了我电话,这妞最近暧昧搞的顺风顺水,开始歧视我们这帮感情不顺的大龄女青年了,实在是太嚣张了,坚决抵制。
我忿忿的扔下手机,嘴里开始像报菜名一样的念叨着周瞳喜欢的餐厅、喜欢的糕点店、喜欢的衣服化妆品牌子,以此警醒自己要将抵制行动进行到底。
我刚准备启动车子时,从眼缝看到段亦站在我的车门边,我几乎快以为是我出现了幻觉。
“这次是把化妆包扔洗手台上了。”段亦黑着一张脸朝我扬了扬他手上我的化妆包,“你刚叫我什么,人渣?你有见过我这种金子一般美好心灵的人渣?
“不不不,我刚刚说的是……哪吒,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哪吒,我是在夸奖你呢。”猪都不会撞在同一棵树上两次,我最近智商下降得有些厉害得吃点核桃补补。
段亦突然拉开车门,我以为他要递给我化妆包,正伸手去接的时候,他坐进来。
他的眼睛专注的盯着我的眼睛,就像是准备给我催眠一样,“赵雨旗你是不是喜欢我?你喜欢我对吧?”
“……”
“别害羞啊,年轻人要勇于做自己啊。”
我看着他的双眼,脑子已经快要放弃运转,与“听之任之”只差一线的时候,我被车外的冷风彻底的击醒,它令我深省发我深思,让我知道我面对的并不是熙和暖阳,车内舒服的暖气让我误以为这外面的天地也一如这样,而我当我被哄骗着站到冷风习习的空地上时,我才会彻底的意识到,我是全天下胸前最坦**脑内最空旷的大傻B。用我们有文化的人理解来说就是:被迫害妄想症在这时候拯救了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抵到了车门,“……还真不是”,当这句话在我说出之后,我也开始相信这是我抽丝剥茧得出的真相,进一步的反讽,“凭什么你就认为我喜欢你,你有拿美色勾引我么,你有拿钞票豪砸我么,你究竟是从哪里分泌出来的这么旺盛的自信。”
他笑地很官方,就像这件事本来就是我误会了一样,他推开车门时跟我说“我一会要拿下一姑娘,拿你演习下,还好你在这件事情上突然智商满格,不然我还真怕你想多了。她还在楼上等我,我先去了。”
我点点头,对着这无懈可击的答复表示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