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电子市场完成升级改建的时候,顾蛮生跟着白浩卖了一阵子水货手机,因为新店铺的市口关系,生意不比从前,但白浩的信心丝毫不减。华强北市场依旧人满为患,各种水货机、翻新机卖得热火朝天。

手机牌照的核准权由信产部移交给了发改委之后,新的审核标准终于出台了,其中有一条就是规定手机生产企业的注册资金不得少于两亿元。各大厂商听闻这个“喜讯”,立即开始增资扩股,可对白浩这样的“赤脚商人”来说,这道资金门槛是他目前不可能逾越的天堑。

近一年卖电子产品,白浩兜里也算有些积累,于是思前想后,他向顾蛮生提出了一个想法,就是复制贝思当年的成功模式,借由顾蛮生与贝时远的关系,向贝思借牌。

顾蛮生对此不置可否。

“当年咱们不就跟他借过钱嘛,后来他要下海、要办厂,你不顾展信自己的资金链差点断了,二话不说就连本带利地给了他一大笔。要没你给的那笔资金,他的贝思哪儿那么容易发家?”

白浩把事情想得很简单,可能事情真就那么简单,但此一时彼一时,顾蛮生不嫉妒老同学的成功,只是每次望见窗外的贝思大厦,心就难免一阵阵地刺挠,又疼又痒。

“生哥,你就去试试嘛,贝时远自己就是借牌起家的,不至于对老同学那么小气。”见顾蛮生还是犹犹豫豫地不愿去向贝时远开口,白浩仍欲再劝,忽然间兜里的手机唱了起来。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号码,脸色一变,伸手就把电话掐断了。

顾蛮生淡淡看他一眼,问:“杨柳?”

“嗯……”莫名有种被人当场拿赃了的尴尬,白浩低低回了一个字,便噤了声。

“干什么做贼一样,我跟她早没关系了。”顾蛮生笑了一下,又颇大方地在白浩肩头拍了拍,“接你的电话吧。”

白浩如获大赦,一下就把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几乎能叫人看见他那白生生的后槽牙:“那我就开始正式追求她了,你真的不介意?”

“我介哪门子的意?”顾蛮生忍着胃部突来的一点不适,尚有闲心开玩笑,“不过作为过来人提醒你一声,我们柳总的脾气是出了名的霸道,你得多顺着她点,不然小心梦里被她扎刀子。”

“你就没赶上好光景,她这两年改不少了,我这就去了!”像是怕人偷听他们甜蜜的私语,白浩几步跑开,边笑边掏手机回拨杨柳的电话。

年轻人的爱慕明目张胆,一旦发生,拦不了,掩不住,顾蛮生胃部的疼痛感骤然加剧,为了显示自己那点大度,面上却仍不得不故作轻松。他沉沉一闭眼睛,出声喊住白浩,道:“贝思那边,我会去说说看。”

没想到,两个老同学之间挺有默契,他还没找上贝时远,贝时远居然先他一步,通过曲颂宁主动找上门来了。

其实,顾蛮生出来之后,一直挺消沉,没想与当年的同学再有任何联系,还是曲颂宁算准了他出狱的时间,打电话去他汉海老家反复询问,这才从唐茹那里得来了他新的联系方式。曲颂宁在电话里带来了同学聚会的消息,自己倒因为出差没能参加。这趟同学会就是贝时远发起的,也是自顾蛮生组织的那次之后,他们班第二次集体聚会。聚会地点就定在入驻贝思大厦的丽思卡尔顿酒店,也算贝时远自己的地方。

3月底的深圳莺飞草长,天也黑得晚,傍晚六点多,天空呈现出一片梦幻的淡紫色,偶有几朵寓意祥瑞的彩云缓缓飘过。

丽思卡尔顿酒店在贝思大厦六十层往上,独有的空中餐厅以浪漫奢华闻名,上过多家主流媒体。顾蛮生准时准点地到了,搭乘观光电梯直奔餐厅。随着电梯越攀越高,他透过一侧透明的玻璃俯瞰脚下渐渐缩小的城市,人似蚁车似龟,街道纵横如网,整个世界如同被收缩在了一幅地图中,唾手可得。他无不感慨地想:原来这就是“一览众山小”。

餐厅风格偏中式,包间的琉璃门上绘着工笔重彩的仕女图,相当精致。

顾蛮生停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他其实不想出席,没什么原因,就是别扭。该到的人应该都到了,门后传来阵阵说笑声,这种充满欢乐的声音竟令他生怯,顾蛮生踌躇再三,还是决定转身离去。

没走出多远,迎面就撞上了刚从厕所回来的陈一鸣,两个人微微怔着互相打量对方,直到其中一个先咋咋呼呼地喊起来:“顾蛮生,你是顾蛮生!你这是才来就要走了?”

陈一鸣少说胖了近三十斤,一张脸被皮下脂肪撑得油光锃亮,像只被吹胀了的气球。大概是刚刚小解完,他一边说话,一边不忘不拘小节地整理皮带,皮带扣是一个硕大的字母,显示出他近些年过得不错。

旧友重逢,也说不上来高不高兴,顾蛮生礼节性地扯动嘴角,被陈一鸣一把抓住胳膊,扯着他就撞开了包间的门。

“你们看看,谁来了!”陈一鸣抓贼似的钳着顾蛮生,冲屋内大喊,“这小子刚来就想走呢,亏得被我逮住了!”

众人纷纷起身迎接,坐主座的贝时远抬手朝他一招,笑道:“蛮生,你坐我边上。”

顾蛮生环顾席上男女,多了两张生面孔,基本还是当初他做东时请的那拨人。几年不见,除了陈一鸣胖得走了形,其余人依然如故,只不过,大家簇拥的对象变了。

被众人簇拥着的贝时远一副老样子,温和英俊,唯一的变化就是挺拔的鼻梁上多了一副金丝边眼镜,一身修身的条纹西装,衬着倒颇有几分含而不露的雅商风范。

顾蛮生听见大伙儿都恭恭敬敬地管他叫“贝总”,诸如陈一鸣这样嘴欠的,则管贝时远叫“贝哥”。

贝时远表现热情,从席间站起身,亲自给他看座。顾蛮生不好再驳人面子,走过去,坐在了主座边上。

陈一鸣如今已经远离了通信行业,自己开了家小小的贸易公司,听说也赚得不少。有个也在北京发展的同学还没开喝就高了,当众不留情面地揭他老底,说这小子一有钱就抛弃了糟糠,学外头的老牛啃嫩草,品性之贪婪恶劣,令人发指。

“围城里的问题,你们围城外的人不懂。”陈一鸣不服气地替自己辩解。他身边确实坐着一位新人,瞧来是个将将毕业的小丫头,比起原来那个其貌不扬、宜家宜室的,小丫头奶大嘴小鹅蛋脸,还真有几分像倪萍。

他拉着小丫头的手,道:“去,给哥哥姐姐们敬酒。”

小丫头一点也不怵见生人,举起酒杯,大大方方地道:“我们老陈没出息,还请各位哥哥姐姐以后多照顾照顾他的生意。”

酒敬到顾蛮生这儿,小丫头特别夸张地喊了起来:“你就是顾蛮生吧,我听老陈讲过不少你的故事,说你是他们瀚大的传奇。”

顾蛮生与对方碰了碰杯,又浅浅地扯动嘴角,他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但这会儿笑得比哭还敷衍。

“真正的瀚大传奇在这儿呢!”陈一鸣的审美一如既往,嘴欠也不改当年,几杯洋酒下肚,一张嘴就聒噪不停了。他站起身,指着顾蛮生身边的贝时远,狂拍一通肉麻的马屁:“当年我们几个一个寝室,我贝哥什么都走在别人前头,我们还瞎混闹的时候,他就一眼看出学校的奖贷政策有漏洞,后来指导我们开了校园电影院,帮着我们捞到了人生第一桶金。现在有个时髦的说法叫什么?时代弄潮儿,说的就是我贝哥!”

众人齐声附和,一个老同学跟着问:“时远,你怎么不继续冠名中超了啊?你当年冠名甲A,一下就把贝思的知名度给打响了,就我们单位里那几个看球的老爷们儿,后来都换了你的手机。”贝思是第一个冠名足球俱乐部的手机企业,借着国足冲入世界杯成功与末代甲A的辉煌,很是为自己做了一把宣传。

贝时远学生那会儿其实不怎么看球,所谓冠名足球队纯是商业行为,他笑道:“也是韩日世界杯那年,我突然发现,我们这球场怎么比别人的大那么多,显然就是球员水平不够,跑位也不积极,所以我想,不冠名最好的球队没意思。现在贝思的计划就是赞助2008年的北京奥运,争取把中国企业的名气打到国外去。”

顾蛮生插不进话,也不想插话,他闷头喝酒,酒不错,金标人头马。

“你听听,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冠名英超,这魄力!”陈一鸣扭头看了小丫头一眼,又高举自己的酒杯,特别会来事儿地对大伙儿喊道:“就为这份魄力,我们也得敬贝总一杯!”

众人跟着齐齐举杯:“敬贝总。”

一口干了杯里的酒,陈一鸣又凑到贝时远身前,挂着一脸谄媚的笑容,道:“贝哥,你传授我们一点经验吧,到底怎么做生意才能像你这样挣大钱?”

大伙儿目光殷殷,贝时远推托不得,只好谦虚地说:“经验不敢当,我就是谨记一点,‘造船不如买船,买船不如租船’。在还没有能力自我研发的情况下,合理利用现成的技术,可以在短时期内实现利益最大化。”

在座者都觉得这话有道理,还个个拍手称奇,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状。这话其实与顾蛮生一贯的主张相悖,然而成王败寇,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立场。他没有发表任何观点,只是垂着眼皮,又喝了一口酒。

“时远,真的。当年的同学当中自己创业的不少,我唯一服的就是你,你想得、看得都太远了,蛮生就应该多听听你的,要不是他一味逞强……”陈一鸣永远改不了踩低捧高的毛病,可能也是半醉了,说话越发不经过大脑。他被小丫头搡了一胳膊,这才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乖乖闭嘴,坐回了原位。

顾蛮生不理会这种论调,只问贝时远道:“怎么每回我们聚会,曲颂宁这小子都不在?他现在到底在忙什么?我问他,他也没详说。”

贝时远道:“他现在已经不在邮电设计院了,出差很多,这会儿他人还在叙利亚。”

陈一鸣接着问:“曲颂宁现在在哪儿工作?”

贝时远道:“中国通信服务设计公司,移动、联通与电信三巨头共同参股的一家,也算国企吧。目前海外业务比较多,自然出差也多。”

人人频举杯、勤动筷,就顾蛮生不怎么吃菜,酒倒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往下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贝时远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他接起电话,语气极其温柔地说了几句话,然后收了线,对众人微笑道:“我太太来了。”

这些老同学都没见过传说中的贝太太,陈一鸣再次兴奋起来:“你金屋藏娇这么些年,今天总算肯把老婆带出来见人啦!”

贝时远的妻子必然不凡。顾蛮生跟着大伙儿一起放下酒杯,将目光转向门口,他看见包间的琉璃门被缓缓推开,进来一个女人。

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最梦幻的童话故事里才会有的女性主角,或许是餐厅灯光过于温存朦胧,女人像是披着一身金光而来,对在场的人一一点头,微笑,一双眼睛柔情款款,直到她与顾蛮生四目相视。

餐桌上的气氛霎时变了,所有人都屏息了三五秒,就连最聒噪的京片子陈一鸣都瞠着眼睛噤声了。然后他们同时把目光投向贝时远身旁的顾蛮生,等着他为这个女人的到来做出反应。

进门来的女人离他不过几米远,却又像在万里之外,顾蛮生的一双眼睛先是惊愕地一睁,旋即痛苦地一闭,老熟人,他对两人的关系做了个妥切的归纳,可他知道这里还有一部分好事之徒,会更武断地把它定义为,老相好。

曲夏晚,贝时远的妻子是曲夏晚。

曲夏晚仓促地看了顾蛮生一眼,在两人的目光触碰的瞬间,又慌慌张张地移开了。她故作镇定地走到丈夫身边,坐下了,心却一阵狂跳。好奇怪,明明贝时远就与顾蛮生坐在一起,论长相、气质,可能贝时远还更胜一筹,可无论何时何地,这两个人中,她总是一眼就先注意到顾蛮生。

这个女人的光彩是一目了然的。上回见面时,她还单薄得像雨后不堪一折的花枝,如今却是一身成熟而丰艳的贵妇气质,她穿着高级定制的千鸟格粗花呢套装,笑时露出不多不少八颗白牙。

半满的酒杯依然攥在顾蛮生的手里,他以另一只手松了松衣领,包间的空调温度适宜,可莫名就是燥热。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他的身上,因为所有人都还清楚记得,曾处于人生巅峰的顾总是为了谁才锒铛入狱的,就连对那段往事一无所知的陈一鸣的现任老婆都从空气里嗅出了古怪而暧昧的气味,跟着大伙儿一起盼起了顾蛮生的反应。然而预设中的雷霆暴雨没有到来。顾蛮生的表情依旧冷淡,气息也很稳当,他甚至还朝着她笑了一下,笑得一双眼闪烁幽光,像夜里的狼。

小丫头被他笑得无端端地红了脸,赶忙又捅了身旁的陈一鸣一胳膊。陈一鸣识趣地端起酒杯,对贝时远道:“真没想到,最后竟是你俩走到了一块儿。你们结婚的时候也没请同学们过去,我们就在这里祝你们夫妻百年好合、相亲相爱吧。”

“应该我们敬大家。”贝时远搂着曲夏晚的肩胛站起来,两个人就像婚宴上一对漂亮的新人。

顾蛮生跟着大伙儿一起举起酒杯,不待众人一起碰杯,就一仰脖子全灌下去,温热辛辣的酒液经由口腔、喉管通往五脏六腑,一路烧灼下去。

“恭喜……”他牢牢抓握着杯沿,才脱口而出两个字,手中的杯子就“砰”一声,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众人发出惊呼。

在自己彻底失态之前,顾蛮生借口要去洗手,逃似的抽身离席。

贝思大厦的洗手间同样是韵味十足的新中式风格,木质镜框、复古吊灯与陶瓷摆件无一不有,水池旁插着几枝鲜艳的红梅,幽香缕缕飘来。

顾蛮生用冷水冲洗被玻璃划伤流血的手指,然后掬起一捧水,用力拍了拍脸。他从脸盆架上抬起头,以极近的距离注视镜子里的男人,他看见,这个男人脸色苍白泛青,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微微遮着一双充满怨怼的眼睛。

一个人推门进来,自他身后向他走近,是贝时远。

顾蛮生关上水龙头,转过身,平静地望着来人。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应该怎么跟你解释,后来想着,与其隐瞒着让大家都难受,倒不如趁这机会,一下说开了好。”没有高明的托词或者巧妙的谎言,贝时远很诚恳地喊他一声名字,大方剖白道,“蛮生,对不起,我真的爱夏晚。”

“你没必要跟我说‘对不起’。”就在与曲夏晚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顾蛮生油然而生一种中了圈套般的愤怒感,然而贝时远此刻的诚恳态度又将他那点愤怒打消了,反倒令他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汗颜。设身处地地想想,贝时远也不容易,结个婚,愣是顾忌着别人的面子,把身边同学都瞒得结结实实。

顾蛮生轻轻喘了口气,设法用一句玩笑话化解彼此的尴尬:“你不用想太多,我跟曲夏晚都是哪年的老皇历了,我有刚才那反应纯是被你们吓了一跳,你小子瞒得够死的。”

只有两个人的洗手间里,贝时远以简赅的语言向他继续解释道,他们的关系进展于他入狱之后,彼时曲夏晚刚刚丧夫,生活陷入无尽的绝望与赤贫之中,出于同学之谊,他理所应当地给予了她一些关怀。如此一来二往,爱情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来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时至今日,顾蛮生已经完全说不上自己对曲夏晚还留存着什么感觉了。但很显然,再怎么提炼这种感觉,都不再是爱情。他更多的可能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那日暴怒的刘岳一口咬定他们有染而曲夏晚却一声没有辩解;为什么他坐牢那几年,她一次也没来白茅岭看过他。不过,他很快就体贴地替她想到一个稍欠严谨的理由,因为他的存在,她的第一段婚姻充满了矛盾与猜忌,她有理由为自己的第二段婚姻着想,把过往撇得干干净净。

“不管怎么说,我欠你一声抱歉。”贝时远拍了拍顾蛮生的肩膀,诚心诚意地说下去,“我希望这件事不会影响咱们这么些年的感情,无论如何,我都把你当兄弟。”

“你要这么说,我就不跟你瞎客气了。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请你帮忙的。”顾蛮生本来也没想在同学会上提借牌的事情,只是架不住眼下两人气氛尴尬,谈公事总比谈私事要强。

“是不是你的朋友想要贴贝思的牌?”

“你已经知道了?”

“前两天我听公司里的人提过,如果那人真是你朋友,借牌的事情一定没问题,就是我能不能再为自己争取一下?”稍做停顿,贝时远笑了,“我想邀你改天来贝思总部参观,如果你愿意过来帮我,贝思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如果你不愿意,那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你今后干什么或者想干什么,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话到这个份儿上,顾蛮生也不便再拂贝时远的好意,他朝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去贝思总部参观的事。两个人各自伸出一只拳头,碰了碰。

收拾完表情与心情,他们仿若无事发生,又勾着肩膀亲亲热热地回到了席上。面对一双双好事者的眼睛,贝时远当众宣布,贝思将从原有的组织架构中独立出一个新部门,主打Java游戏这类2。5G的业务开发,而他有意将这个新部门交由顾蛮生负责。

出狱之后接连来了三份邀约,顾蛮生缓过最初那阵不痛快之后,倒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首先,他不可能去申远,即使邢卫民提供的职位与条件都相当优渥,即使杨柳已经不再需要他,选择申远依然意味着背叛展信。同样,他也不愿意留下来帮白浩,不是不信他能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只是每每看见他与杨柳打情骂俏,他就心如刀绞。

如此一来,贝时远的提议倒成了最佳选择。基站是通信前端设备,手机则是终端业务,贝思与展信不是竞争对手,而是整个通信行业的合作共同体。

这边顾蛮生的主意还没拿定,那边贝时远的电话便又来了。比起猎头公司,贝时远更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一旦认准了顾蛮生就非他不可。贝时远一再邀请他参观贝思总部,情何其真,意何其切。顾蛮生也就不再搪塞拘泥,爽快地与对方定了个时间。

贝思总部坐落于与香港一海之隔的深圳湾,比起办公楼,更像美术馆。大楼外观古典,像一把放大万倍的锁,掩映在簇簇鲜花与排排古树之间,立意布局都遵循了“天圆地方”的中国传统文化,反倒在众多造型奇特的高科技企业中独树一帜。

刚过清明,这段时间天就没晴过,雨水时断时续,也下不大,就那么淅淅沥沥、嘈嘈切切的,浇散了一城降临过早的暑气。

顾蛮生够义气,把两人合买的那辆二手车留给了老六,趁雨势暂歇,自己骑上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二八大杠。

为了显示请人的诚意,贝时远亲自带着贝思的高管到公司总部的大门口迎接顾蛮生。高管们西装笔挺,个个如同挂牌的公关或者庭上的名律,结果一见到顾蛮生就全大跌眼镜:这位传说中不到三十岁就名扬中国通信业的顾总,居然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就来了。

车太旧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淘来的,链条一阵乱响,刹车还不太好。顾蛮生用脚后跟一路点刹,总算停了下来。一头热汗,他跨下车,抬手就解了两颗衬衫扣子,露出肌肉劲健的脖子。

贝时远一直怕顾蛮生反悔,见到人了才放下一颗久悬着的心,他特别高兴地跟大家介绍说:“这是展信的顾总,我的老同学,你们以后都得跟着顾总学习。”贝时远给足了老友面子,余下的贝思高管立即收起嫌弃之色,齐声拍响巴掌,殷勤地围着顾蛮生喊“顾总”。

贝时远左边站着一个叫柯彩的美女,二十来岁,留美归来的高才生,自我介绍是贝总的秘书,长得斯文中带点男相,嗓音倒很娇滴滴,像是那种花旦独有的甜尖嗓。右边就是他的表舅舅贝志斌。贝志斌不是个干大事的人,在公司里也是今天打鱼明天晒网,不知顾蛮生与展信当年力挫“七国八制”的辉煌事迹,却对他自研芯片失败一事记忆犹新,本来就瞧不上,见顾蛮生一身寒酸气就更瞧不上了。

贝志斌当着人的面就跟旁人窃窃私语:“本来我还担心是绣花枕头,这么一看,就是一麻袋片啊。”

天气变脸得快,转眼又是一阵小雨,顾蛮生走到贝时远身前,随手就把自行车钥匙抛给贝志斌,毫不难为情地道:“替我泊个车。”

贝志斌只得冒雨出去推车、锁车,无人处直翻白眼,心道:不就是辆破自行车嘛,谁稀罕偷啊,还当是奔驰呢。

跟着一伙人走进贝思总部大楼,顾蛮生一眼就看见了挂在公司大厅里的一张创意海报。海报上是一位正当红的韩国女星,也是贝思新签约的代言人。女星美貌与演技咸备,在中韩两地都广受欢迎,她手持贝思即将上市的新机,对所有进门来的人巧笑倩兮。

贝思音乐机的灵感来自三星,最早几款机型跟三星相似了七八成,同行、媒体还有消费者都说贝思的手机“韩味”浓重,贝时远也从不否认。他没有顾蛮生那么强烈的民族情绪,凡事非要超到老外前头去,他更相信师夷长技以自强,国外的技术、营销理念乃至审美都很值得国人学习。

“行业里有句话,‘2003年是手机彩屏年,2004年是手机影像年’,那么2005年,毫无疑问就是手机音乐年。”

贝思去年就打出了“国内首部音乐手机”的宣传口号,今年则更上一层楼,又推出了“超长续航”的新噱头,宣传物料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五一正式上市了,贝时远一边带着顾蛮生参观公司,一边向他介绍道:“去年一年时间,仅韩国一地,MP3手机就售出超过五百万部,说明音乐手机的市场潜力无限。”

一行人还没离开大厅,大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人,挺精干的一个小伙儿,瘦削,就是不修边幅,头发又黏又长,估摸一甩一片虱子,胡楂像没人修剪的矮灌丛。

保安一见他就来撵人,嘴里抱怨着“怎么又是你”,道破此人来了不是一两回了,还回回撵不走他。但小伙儿依旧执着,一见贝时远登时长腿频迈,蹿得比兔子快。

他扯着嗓门喊:“贝总,给我十分钟,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的!”

贝时远一贯平易近人,果真停步回头。他抬腕看了看表,对小伙儿微笑道:“我一会儿还有事情,就给你五分钟。”

时间紧迫,小伙儿来不及自报家门,直接就道:“贝总,我想向你自荐我的‘手机双模双待’专利技术。”

贝时远马上道:“如果我没记错,诺基亚在1994年、摩托罗拉在1997年都先后申请了手机的双卡专利,中国联通更是找了摩托罗拉合作,去年就联合推出了有‘双模功能’的手机,双方都没认真投入,效果并不理想。”

小伙儿赶忙解释:“他们的技术只能实现‘双模’,也就是两张卡可以切换,却不能同时在线,而我这是‘双待’,可以真正实现两种2G网络同时在线。这项技术已经获得了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专利,就等一个像你这样有眼光的企业家把它应用在手机生产上了……”

贝时远笑了:“就冲你这声‘有眼光’,我肯定得问问你,你这技术卖我多少钱啊?”

“十亿!”

“什么技术你就敢报这个价?叫花子讨饭呢!”这年轻人够异想天开的,贝志斌嫌他脏,更嫌他烦人,就要动手撵人。

贝时远倒不怎么介意,伸手拦了舅舅,仍有心开玩笑:“能不能便宜点?”

“那就两万块钱吧,”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专利证书,对贝时远道,“但我有个条件,你得把我招进贝思,让我负责‘双卡双待’的项目。”

“呵,想进公司就递简历,别整这套。”贝志斌忍无可忍,直接粗了嗓子,“‘双卡双待’根本没实际意义,两张卡会提升设备功耗,影响待机时间还白白增加成本。”

“其实,去年中国联通就来找过我,说是国外品牌都放弃了‘双卡双待’的研究,认为这项技术不具备商业价值,”一向理性崇洋的贝时远当然不会投入西方都不认可的技术,他难得赞同舅舅的意见,鼓励地拍了拍小伙儿的肩膀,“能获专利是好事,继续努力吧。”

保安一听这话,马上来撵人,小伙儿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死乞白赖地塞进贝时远的手里:“贝总,你考虑一下,这技术真的特别有价值,你考虑完了联系我!”

“这人叫顾远。”人被保安推推搡搡“请”出了大门,贝时远看看名片上的名字,回头对顾蛮生揶揄道,“是不是你亲戚啊,这股劲儿跟你倒挺像的。”

哪股劲儿?顾蛮生没细问,他听见秘书柯彩道:“每年像这样来找我们贝总的人实在太多了,都是随便发明个什么就做起了暴富的白日梦。”

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顾蛮生一声不吭。

接着一群人坐着电梯上到三楼,由柯彩引路,来到了一间实验室门前。推开一扇黑色大门,一片冷调的灰白色扑面而来,一个半身的人体模型就放在房间中央。实验室里有人埋首工作,见贝时远走近,全都起身喊他“贝总好”。

贝时远转头向顾蛮生介绍道:“这间音频实验室,是我们与国内第一的音频厂商雷纳合作成立的。雷纳不仅拥有十年音乐播放器的研发经验,而且与诸多国际知名的音频厂商共享一级供应商,选择这样的合作伙伴,可以确保贝思不是空有一个‘音乐手机’的噱头,而是能真正带给使用者Hi-Fi级别的音乐享受。”

说到激动处,贝时远声音发颤,瞳孔发亮,顾蛮生则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从Walkman开始,他大学就钻研起了各种音乐播放器,所以很了解这方面的技术。Hi-Fi意为“高保真”,不仅需要专门的Hi-Fi芯片,而且极其烧电,国外大牌都未必敢以此作为卖点。

参观完音频实验室,贝时远又引着顾蛮生去往贝思的产品陈列室,左右两面靠墙放着玻璃展柜,正中央还摆放着一只大理石展示台,齐胸高、纯白色。展柜与展示台上全是手机,不仅有贝思自己的产品,还网罗了当下几乎所有的竞品,各种机型一应俱全。

顾蛮生走到一面玻璃展柜前,仰着头细细端倪。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贝时远从柜子里取出了一部方头大脑、外观已经落伍了的手机,“这款西门子是全球第一款把手机与MP3结合在一起的机型,只不过受限于当时的技术,只能采用外接的形式。现在要生产一部音乐手机就简单多了,只要有解码芯片,任何厂家都可以尝试。”

顾蛮生转身又来到另一面展柜前,这里陈列的不再是国际上的大牌手机,而是国内友商的产品。他随意取了一部手机试听音乐,发觉音质虽没达到贝时远自诩的Hi-Fi级别,却也并不太差。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总算打破缄默,提出了一个疑问:“我在牢里的时候闲来无事就看书,美国那个爱玩股票的老头儿巴菲特在书里讲过,一个企业的竞争优势,就是有一条能使得敌人无法进攻的‘护城河’,如果照你说的,任何厂家都可以用解码芯片生产MP3手机,贝思的优势又在哪里呢?”

“自贝思去年推出第一款音乐手机大获成功之后,国内市场便出现了大量的跟风者,但他们用的是那种廉价而低级的音频编解码芯片,而贝思从不吝惜成本,哪怕是双扬声器与立体声耳机,合作的都是全球顶尖的供应商。”贝时远似乎并没听懂顾蛮生的话外之意,仍是信心满满地微笑道,“我们不仅要做国内第一家推出音乐手机的厂商,而且还要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我们还合作了国际著名半导体厂商,采购了他们的电源管理芯片,从而保证贝思的新机型使用时间比同类型音乐手机至少提高百分之三十……”

一路参观下来,贝思专注的始终是产品的枝梢,而无论是手机必不可少的射频芯片,还是节电所需的电源管理芯片,抑或音乐播放器所需的解码芯片,听贝时远的意思,贝思现在不会,以后也没打算自主研发。

顾蛮生对此兴致缺缺,只淡淡道:“我明白了,这就是你的租船主义。芯片是高科技领域的核心技术,而你却把自己的命门全都交到了别人的手里。”

这话不太客气,但他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客气的。

贝志斌注意到外甥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他抢白道:“顾总这话有点杞人忧天了,经济全球化的浪潮已经势不可挡,现在这个世界讲究的是合作共赢,一家成熟的企业就应该在全世界寻找最优供应商,而不是把什么细枝末节都抓在自己手里。顾总当年如果不是执意自主研发,也不至于一败涂地吧。”

这话更不客气了,空气里全是劈啪作响的火星,贝时远及时以目光制止了舅舅再说下去,对老同学既大度又温和地笑了笑:“我不像你这么谨慎,也不像你这么悲观,这世上哪有不想赚钱的商人呢?只要有利可图,就一定能为自己找到最佳的合作伙伴。”

初到公司就龃龉难入,但加入贝思的事情还是这么定了。顾蛮生不要贝时远给的高薪,反倒向他讨了二十个程序员,自己成立了一个项目组,专门用来开发手机相关应用。

他大学那会儿学的就是C++,又自己买了点Java相关的编程书来看。现在2G到来,高端手机用的都是封闭的塞班系统。顾蛮生把工牌挂上脖子,把二十个团队成员掰碎了用,不眠不休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升级了原本不能滚动播放歌词的播放器,又开发了一个寻宝打怪的小游戏。

入职一个月,他自己是铁打的肉身坏不了,天天凌晨才离开公司,手下谁也不敢早走。难得手头两个项目开发成功,顾蛮生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晚十点了,再看电脑前那二十个小伙儿,个个眼圈乌黑,满脸赤豆,都是一宿一宿没合眼熬出来的。他总算恻隐,下了大赦令:“下班,今天都早点回去吧。”

众人齐声欢呼,哗啦一下全散了。顾蛮生收拾完东西,关了灯,也离开了办公室。跟同样晚下班的一个别的部门的同事打声招呼,他搭电梯往下,没走出几步,迎面就撞见了曲夏晚。

贝思的新机型上市在即,贝时远这段时间忙得几不着家,戒不了咖啡与浓茶,更戒不了熬夜与应酬,曲夏晚怕他连宿加班胃病复发,亲自熬了山药红枣养胃粥,准备了两碟开胃小菜,送来了公司。

她也看见了顾蛮生,想是没料到会这么见面,脚步突兀地僵滞,眼神也跟着复杂起来。外头是深圳夜晚的灯火,稠得像四溅的颜料,她轻声道:“时远的胃刚动过手术,所以我熬了粥给他送来,好当夜宵。”她手里提着一只牛津布便当袋,说这话时眼里某种情绪徐徐扩散。

顾蛮生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一见自己,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就会陡变,像两眼幽深的泉水,简直悲凉惨了。同在一个公司,抬头低头的,早晚得见面。他向曲夏晚走过去,微微屈颈,学着公司里的人毕恭毕敬地管她叫“贝太”。

两人擦肩时,曲夏晚突然伸手,抓住了顾蛮生的手臂。这个动作发生得莫名其妙,做梦似的,她很快清醒过来,又慌慌张张地松了手。

“贝太,顾总,你们都在啊。”一个尖甜的声音恰在高处响起。

顾蛮生循声抬头,先在楼梯上看见了柯彩,然后就看见了她身后的贝时远。顾蛮生理不亏,但气氛还是不免尴尬起来,贝时远的眼神也跟着变得古怪,应该是控制了,却没控制住。一阵莫测又微妙的沉默,久到可能得以分钟计,贝时远释怀了,潇洒了,他走下来,大力地拍了拍老同学的肩膀,笑着道:“我收到你们部门抄送的邮件了,恭喜项目成功,过两天公司大会,等你技惊全场。”

“正好,”顾蛮生道,“我还有个新项目想在会上向你申请。”

“那就等你的好消息。”贝思主打的就是音乐手机,解决滚动歌词的问题就相当于优化了播放器,贝时远的眼睛骤亮,显然是被这声“新项目”愉悦到了。

顾蛮生安静地点点头,冲贝时远与秘书柯彩欠一欠身,转身走了。

他没再看曲夏晚哪怕一眼。

“我也回去了。贝总、贝太,再见。”身为女人,柯彩敏感地察觉出曲夏晚与这两个男人间的故事不简单。她及时退了场,因为比曲夏晚高出一个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乖巧又奉承地低了低头。

年轻有为又英俊多金的贝时远几乎是所有贝思女员工的梦想,自然包括与老板朝夕相对的柯彩。然而几乎所有的贝思员工都听过一个故事——因为女人丧过夫,高门大户的贝家原本并不同意这桩婚事,当时贝时远为爱力争,寸步不让,最后逼得母亲情绪失控,挥舞着花艺剪刀,试图以自残的方式逼迫儿子回心转意。谁想贝时远居然空手夺白刃,任尖头利剪洞穿手掌,血溅当场,反倒将母亲唬住了。在场的还有贝时远的舅舅贝志斌,这个老小子嘴上从没把门的,事情很快就口耳相传、尽人皆知了。

柯彩与老板相处时曾偷偷瞟过一眼,这个男人的左手掌心真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像上好的缎子上烫了个令人惋惜的烟疤。

柯彩确实感到惋惜。曲夏晚何德何能呢?不过就是漂亮了点,可人那么矮,气质又卑卑怯怯的,哪儿登得上大雅之堂?她走出公司,随手揪了一朵道旁矮茎的野花,扯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