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见沈恪对这个姑娘十分上心,也并没多问什么。她略懂医术,便主动请缨替陆曦云看了病。切了脉后,百合发现陆曦云只是有些贫血和发烧,便从药箱里取了退热药给她喂下,然后又替她用酒精擦了身子,换下被汗浸湿的衣服。
待这一切做完,百合拿了帕子拭了拭汗,刚抬手打了帘子出去,便见沈恪迎了上来。
他的表情十分凝重,见到百合出来便沉声问:“她怎么样?”
“督军请放心,她身子有些弱,最好多补补身体吧。”
沈恪皱着眉,只道:“多谢。”
百合莞尔一笑,像是她裙摆上绽放的桃花,娇艳欲滴。她细声道:“从昨晚到现在,你只对我说了四个字,便是两声谢谢。我们风尘女子可不做空头买卖,你这恩情迟早得还我。”
沈恪轻笑出声:“是沈某的荣幸。”
一旁的徐白忍不住嚷嚷道:“你们俩别眉来眼去了,陆姑娘的事儿倒还好办,可明天去西郊马场的事儿怎么应付?我看那姓柯的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是他的激将法,你真没必要答应他的!”
百合眨了眨眼,敛了唇角的笑意,开口道:“也不是没有办法,倒是有一种药,虽也不至于麻痹神经,只是会让人暂时感受不到疼痛,但是副作用很大,你可愿一试?”
沈恪略一沉吟,转头对着徐白道:“想办法弄到这种药,别的你不用管。”
说完,他掀了帘子进了内室。
室内酒精的味道尚未散去,他皱了皱眉,轻声走到床边坐下。
陆曦云此时仍在睡梦中,一头乌黑的长发正披散在枕头上,因发烧而泛着红晕的脸颊像是熟透了的蜜桃,惹人生怜。
沈恪怔怔地望着她许久,忽地取了一旁茶桌上放着的手帕,轻轻地为她擦去额角细密的汗珠。他的动作很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的梦。
沈恪放下帕子,慢慢地伸出手,可当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她的额头时,竟突然僵在了半空。只要再向下一点点,便能触碰到她。
半晌,他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只悉心替她掖好了被角。许是四周太过安静,那些几乎要被他尘封的往事竟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那天,一直被寄养在外的他第一次回到萧家认祖归宗。
时至四月,春意正浓,萧家上下都在为一件事而做着准备。丫鬟们端着托盘进进出出,管家老陆从清晨一直忙到晌午,虽然已不像前些日子刮着冷风,但陆曦云还是坚持让他穿上缝了毛领的棉袄,又替他加了件年前做的马甲才让他出房门。
当老陆好不容易闲下来,竟发现陆曦云不见了,他急忙叫住一个丫鬟问:“你看到曦云没有?”
那人想了想道:“早些时候瞧见她与大少爷从后院出去了,不知道上哪儿玩了,我这就去给您把他们找回来。”
老陆点点头,神色间有些着急:“那就麻烦你了,叫那丫头可别再带着大少爷惹乱子。今天可是个重要的日子,要是找不到大少爷,等会老爷和夫人该着急了。”
“得了,您别急,我这就给您找去,他俩肯定没跑远。”
老陆点点头,他心想着祭祀的用品还没去检查,连忙提起衣摆往厨房走去。
离萧家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河,陆曦云经常和萧知宸去玩。今天早上原本自己和弟弟要一起去给父亲帮忙,无奈大清早萧知宸就在她房门外等着,见着她就直接把她拉到河边,然后就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陆曦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说。
河水淙淙流淌着,清可见底。平静的水面上此时映出一张俏丽的面庞来,两根乌黑的辫子安静地躺在她肩膀的两侧,粉色的缎带上坠着几颗珍珠。
萧知宸一眼就认出这发饰是母亲在陆曦云去年生日的时候送她的,可他一直都没见她拿出来用过,问她也只说是不舍得。偏巧这时候拿了出来,想必也是为了今天萧家的“大事”。
想到这儿,萧知宸心中憋着的怒火便又加重了些。他旋即捡了块石头狠狠地往水里扔去,水面上顿时激起了不小的水花,波纹一圈圈**到女孩儿的脚边。陆曦云再也忍不住,跳起来大声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问你也不说,你再这样我可走了。”
萧知宸看她真要走,连忙上前拉住她:“你再陪我待一会儿吧。”
陆曦云一把甩开他的手,干脆地说:“不要。”
“你就那么着急想去看那个小杂种?”
陆曦云扭过头,惊讶地看着萧知宸。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波澜,但他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害怕。陆曦云记得第一次看到他有这样的眼神时,是他与萧知信打架的那日。那次是因为萧知信总拿少爷的身份欺负自己,那是萧知宸第一次动手打人。之后萧老爷罚两个少爷跪了整整三个时辰,谁劝都没有用。
“什么叫小杂种?三少爷只不过是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寄养在北方而已,说起来也是你弟弟啊。”
萧知宸一听,面色顿时一变,他冷哼一声道:“我才没有什么弟弟,下人们都说他是父亲的私生子!他的母亲身份低微,见不得人,父亲这才没让他早早地回来认祖归宗。”
“胡说!你也不怕这样说话会气坏老爷和夫人,你告诉我是谁乱嚼舌根子,回头看我不训他!”
“扑哧”一声,萧知宸原本阴沉的脸突然缓和了些,他笑道:“瞧你,倒比我妹妹还有萧家小姐的气势。爹和娘都太喜欢你了,如此你倒不如来做我们家的媳妇,真叫声爹娘得了。”
陆曦云到底是小女孩儿,面色一红,怒道:“也不羞,我真要回去了。”
萧知宸本想叫住她,忽然看到家中的仆人急急从远处跑了过来,他喘着气说:“少爷,曦云,陆管家叫你们快点回去呢,祭祀很快就要开始了。”
陆曦云回头瞪了他一眼,道:“还不快走啊。”
“哦。”萧知宸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只得乖乖跟着回了家。
三人刚从后院进门就听到震耳欲聋的炮仗声,陆曦云心知定是那位小主子到了,连忙抄了近路往前堂走去。她回过头想找萧知宸,见他被夫人的贴身侍女拉了去,这才放心地继续迈开步子。
等她赶到前堂时,那里已站满了人。萧老爷和萧夫人坐在上座,二夫人带着二小姐萧南音和萧知信坐在左手边,大家都时不时地向外张望着。
老陆眼尖,连忙走过来点了下陆曦云的脑袋,小声呵斥道:“跑哪儿玩去了,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等会儿三少爷进了门,你记得扶着他跨火盆。”
陆曦云疑惑地问:“不是说好让名扬扶他吗?”
“你弟弟年纪小,我怕他出岔子,还是你来吧。”
陆曦云只好乖巧地点点头,之后便随老陆走到了大门外。门口仍在放鞭炮,她连忙捂住耳朵,等那鞭炮声渐渐小了,就见到一辆马车徐徐地到了门前。
“恭迎三少爷回家!”众人分列两排,齐声道。
陆曦云跟着门口所有的丫鬟和小厮们一同跪在地上行礼,但到底是孩子心性,中途忍不住抬头偷瞄了一眼,只见一个俊朗的少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老爷和夫人已经在堂内等候,少爷这边请。”
随后,陆曦云听到了一个清朗的声音,让她想起山上淙淙流下的泉水。
“你是陆管家吧,谢谢。”
这一声谢谢倒是让老陆愣在了原地,他并不知道这位小主子从小长在一个西式开明的家庭里,从不爱这些繁文缛节,更不会对仆人有偏见。
陆曦云直起身子,跟着所有人簇拥着那少年进了门。她个子矮,踮着脚向前看,却只是徒劳,只能从衣服的空隙间捕捉到一抹白色的身影。
等到所有人都齐齐在前堂就了位,老陆便差人将一个火盆放在了门口。在众人的注视下,陆曦云有些紧张,她迈着步子徐徐走向了那个少年。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死静,她始终低着头,可是心却莫名跳得很快。
十步、五步、三步……就快到了。
可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她竟在快要走近他的最后一步里不小心崴了脚,还未等她回过神,一双手已稳稳地扶住了她。她抬起头,猝不及防落入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中。他的目光幽深,像一汪深潭。他抿起嘴角,顺手便牵起她的手抬脚跨过了火盆,然后便听到四周响起恭贺的声音。
陆曦云觉得他的手温热,但指尖却有些冰冷,虽然她很快便退回到旁边的位置,但却心跳如鼓。看着他跪下叩拜老爷和夫人,心里不知何故萌生了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喜悦,像是在替他认祖归宗、重回萧家而高兴。
祭祀结束后,陆曦云在后花园里遇见他,踌躇了半天才走上前说:“刚才谢谢你扶我一把。”
那少年闻言一怔,旋即打趣道:“我看你年纪不大,险些以为你是进来混吃混喝的。”
陆曦云一听,顿时气得涨红了脸:“你连我都不认识?”
“哦?我可不记得我有第二个妹妹。”
“我……”陆曦云知道自己仅仅只是管家的女儿,在这样的家族里是毫无说服力的,她忽然远远地望见了萧知宸。
“大少爷——”
萧知宸闻声看过来,见是陆曦云叫他,连忙加快了脚步。
陆曦云骄傲地昂着头说:“你告诉他我是谁。”
萧知暮将视线转向萧知宸,在看到对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敌意后勾了勾嘴角,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萧知宸十分不自在地看了一眼萧知暮,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她是我未来的妻子,萧家未来的大少奶奶,你萧知暮未来的嫂子。”
萧知暮忍不住笑出声,但仍收起笑容双手抱拳做了揖:“原来是……嫂子。”
恰好老陆正吩咐人来找三少爷,萧知暮便去了老爷夫人那儿,留下陆曦云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她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笑容可以这么冷,像刀子般刺得她浑身发疼。
或许,他们并没想到当时一时冲动所说的话竟真一语成谶。
“萧、知、暮。”沈恪忽然从回忆中抽回了思绪,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在离开萧家的这七年里,他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要忘记这个名字。这三个字代表了他过去的无能和耻辱,而沈恪才是要一路陪他走下去的名字。就连辜铭也不知道,戏子沈幼薇是萧家从没承认过的女人,也是他的生母。他之所以以沈恪的名字生活下去,便是要自己时刻谨记过去发生的一切,永远不对那些恶人掉以轻心。
徐白好不容易买了玉宣斋的点心回来,却不见百合。他打了帘子进了内室,便见沈恪在陆曦云的床边趴着,像是在睡觉。
沈恪本就睡得浅,加上身上的伤让他一时有些气血不足,此时有气无力地对徐白道:“药拿回来了吗?”
徐白点了点头,又将手里的点心扬了扬,耸了耸肩:“她说要吃点心,我买回来却不见她的人。咦,那是什么?”
沈恪顺着徐白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旁的几案上正放着一盒东西,上面还附有一张纸条。沈恪刚站起身便觉得头一阵眩晕,徐白连忙扶住他。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明天还想骑马?你难道不知道骑马颠簸会让伤口裂开,更难愈合吗?”
沈恪并不理会他,只是径直走到桌边取了那纸条扫了一眼,便对徐白说:“今天父亲那里怎么说?”
徐白摇摇头:“今天老板大发雷霆,不是因为你昨夜喝得烂醉,而是因为今天报纸上登了你的头条,什么好色啊、不学无术啊……总之那些报社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你小子这几天可是连上了好几个头条,什么时候让我也沾沾光,露露脸?”
沈恪顿了顿,扬眉笑道:“我看好色、不学无术是你加的吧?”
徐白坏笑着挠了挠头,又道:“我后来跟他说你近日忙着调查司令的事,他倒也没说什么,只说让你抽时间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恪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的人,转头对徐白说:“天黑以后,把她一起带回之前的别墅去,此地不宜久留。”
徐白纳闷儿地问:“可是柯北辰那边怎么说,他要是知道陆姑娘在我们这儿可怎么解释啊?”
沈恪闻言一怔,冷冷道:“我也想知道他们该怎么向我解释。”
百里惠此时正急得来回踱着步子,白色的高跟鞋发出节奏明快的响声。
她虽然不愿意陆曦云继续留在这儿跟柯北辰纠缠不清,但她更怕柯北辰因为这件事与自己闹得不痛快,毕竟人是她带出去的,如今人丢了,她无法向柯北辰交代。
“你以为装哑巴就可以了吗?我可是看着你们走在后面的。”湘芩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面对百里惠的质问,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活生生的人居然转眼就不见了,我现在倒怀疑是不是你捣的鬼。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苦苦哀求我,说会帮我看着她和北辰,不会让她勾引北辰!这才几天,你就全然忘了。”
湘芩一怔,连忙抬起头说:“小姐冤枉我了,我一直很感激小姐肯留下我。”
“感激不是靠嘴说的,我现在越来越怀疑你那天跟我说的话的真实性了。陆曦云勾引北辰是不假,可是你帮着谁就不好说了,毕竟你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你没理由帮我。还是你自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阴谋?”
湘芩怔了怔,一抹复杂的神色在眼底闪过,她转而换上一副悲戚的模样,半晌才开口说:“她是对我好,但是生逢乱世,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湘芩只是一个丫头,只想活下去。”
百里惠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心中的疑虑却打消了大半。
湘芩见状,连忙接着说:“再说了,她放了李婉伊和我,副帅虽说没有责罚她,但也着实发了火,说不定她借机跑了呢?”
百里惠一惊,打断说:“弄了半天,是她放走了如此重要的人。虽然军务上的事我从不关心,但也知道上次军火失窃一事,李婉伊是主犯的女儿,陆曦云居然敢私放,我倒要找北辰问个清楚!”
湘芩连忙起身拉住百里惠,急促地说:“小姐千万不要去!现在陆曦云失踪了,如果你现在去找副帅,就不怕他迁怒于你?”
百里惠怒道:“笑话!陆曦云自己跑了关我什么事!”
说罢,她正要往门外走,却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湘芩上前一问,来人正是张卫。
百里惠正是气不打一处来,态度自然不好,她冷冷道:“怎么?他又不回来吃饭了吗?”
张卫有些诧异,这几日副帅都要很晚才回去,也不见百里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但他到底是长时间跟在柯北辰身边,察言观色、随机应变的本事长进了不少,他连忙赔笑道:“副帅今天会晚些回来,都是和一些大男人在一起,并没有旁的什么人,小姐只管放心。”
百里惠闻言,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可一想到柯北辰对陆曦云的庇护还是气愤得很,便又对张卫说:“让他早点儿回来,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张卫一愣,连忙颔首道:“我这就过去告诉副帅。”
百里惠看张卫走后,又对湘芩说:“陆曦云失踪的事你不许告诉任何人,若是有人问起,我自有法子瞒过去。”
湘芩见百里惠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心知她心中也有所顾忌,连忙点头称是。
陆曦云醒来时只觉得眼前一片暗黄色,她扭头看了眼柜子上的台灯,又看了眼天花板,才觉察出这一切都不对劲。她猛然坐起身,身上已不是原先的衣服,被换成了一条浅紫色的旗袍,透过昏暗的光看去,四周的家具简约中透露出主人独特的品位。
这是在哪儿?
陆曦云连忙掀了被子下床,也顾不得穿上鞋子,就那样光着脚踩在地上,一股凉意自脚心传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针织地毯,人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她屏住呼吸往楼梯口走去,却在经过一扇房门时陡然停住脚步。
暖黄色的光线透过门缝倾泻出来,陆曦云试探着推开门。屋内很安静,但是可以闻到一股花香,这样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她走得极为小心,从脚跟到脚尖,每走一步,都会转头向四周察看。
“怎么,病好了?”
陆曦云一惊,她回过头一看,沈恪正懒懒地斜倚在墙边。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衣,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不时有水珠噼啪地滴下。他的眼中像是漫着一层雾气,朦朦胧胧地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这是哪儿?”陆曦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可脸还是止不住有些发热。
沈恪正用毛巾擦着头,听了陆曦云的话有些讶然:“这是我家啊!”
陆曦云见沈恪突然沉下脸来,他手中的毛巾被丢到了一边。她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竟是自己的一双赤足。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已被沈恪打横抱起,她的双手下意识地环在了他的脖子上。
沈恪只觉鼻翼间有一阵馨香袭来,他先是一愣,但还是迅速做出判断,将陆曦云抱进与书房相连的内室,然后将她轻轻地放下。
“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但是劳烦你对自己的身体负点责任,不要总是给别人添麻烦。”
陆曦云一听,知道他是在责怪自己去了青楼,心里顿时也涌出不满,抬起头道:“想你堂堂元帅府的少爷,又是新任的督军,竟然也在那种地方鬼混!”
沈恪不怒反笑,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戏谑,他凑近陆曦云,看着她说:“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你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再说,下一次我可未必会救你。”
“既然这样,那我的身体如何又与你何干?你又凭什么来管我?”陆曦云气冲冲地下了床,她正要往外走,沈恪已握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拉了回来。
陆曦云拼命想挣脱开他,但仍是徒劳,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倒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你干什么!我要回去。”
沈恪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他一字一句道:“你若不想我再抱你,就乖乖回到**去。”
陆曦云见他眼神中有一股莫名的坚持,只得妥协地回到**。她将被子拉到膝盖上,抱着身体坐在那儿,脸上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沈恪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的陆曦云,见她没有要再次下床的意思,便说:“你今晚先在这儿休息,明天在我回来之前你哪儿都不许去。”
在沈恪转身的瞬间,陆曦云忽然怒吼道:“为什么都不问我为什么会在那儿?为什么我要等你回来才能走?”
沈恪转身目光严肃地看着她:“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对你的事没有半点兴趣。你昏迷了这么久,我也没听见什么寻人的消息,可见你对于你那所谓的表哥而言没有那么重要。明天我回来会送你回去,免得你解释不清楚。”
陆曦云摇摇头,只说:“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回去就行。”
沈恪敛了笑容,正色道:“陆曦云,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逞强?你为什么要回到那里去?这里难道不好吗?”
陆曦云闻言,忽然无力地耷拉下脑袋:“这里确实很好。李小姐已经被人救了,我已经很谢天谢地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承受不起。你继续做你的花花公子,继续做你的督军,我如今不过是寄人篱下,有如沧海浮萍,在哪里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沈恪怔了怔,这一刻,他忽然发觉自己拿这样的陆曦云竟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亦如小时候她总是在他耳旁啰唆。
“三少爷,你不能挑食,蔬菜和肉都要吃才能长高啊。”
“三少爷,你不能在冬天一下子喝这么多凉水!”
“三少爷,你以后买东西要懂得货比三家,不要问了价格就直接付钱。”
……
那时候,她明明比他矮上半个头,可教训起他时总是一副长姐的模样。有时候她明明做错了,可偏偏就是个认死理的姑娘。她不会哭哭啼啼地吵闹,却总是这样不卑不亢地说话,便叫他无从反驳。
“砰”的一声,走廊间的窗户被吹开,外面一阵急风刮过,书房的门被风猛地带上。隔壁的房间里,徐白嘟囔着懒懒地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又继续打着鼾睡去了。
陆曦云见沈恪不说话,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老实说,你对我如此在意,会让我误会你就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人。高兴的时候他也不会大笑,难过的时候他喜欢将嘴抿成一条线,想问题的时候喜欢来来回回地踱步,生气时他喜欢坐在门槛上望着天空发呆。”
“我记得这里有一块伤疤。那时你本在水中游泳,是我忽然被马蜂吓得大叫一声,你被船舷割裂的口子,还记得你留了好大一摊血……”她忽地执起沈恪的右手,缓缓将袖子捋了上去,然而让她意外的是,上面的伤疤竟**然无存。
她不死心,想要去看另一只手臂,却被沈恪蓦地躲开,他的脸上并无任何慌乱:“很动人的故事,只可惜你认错了人。我想,如果你和那个人真有这么深的牵绊,又怎么会和他失去联系这么久?或许,他对你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不是的,我……”陆曦云急急地想要反驳,却见沈恪打了个哈欠,面露倦色道:“我困了,你早点儿睡。”
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出了内室,手搭在书房的门把上时,他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良久,他猛然打开门走了出去。
陆曦云只觉得浑身无力,她将头埋进臂弯里,眼睛微微有些湿润。这些日子遇到了那么多事,可她也从未觉得委屈,为什么今天却一下子全部发泄了出来?好像自己努力构筑的一道城墙在他面前竟会骤然崩塌。
说到底,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把他当作了他。如果那年她坚持不答应与萧知宸的婚约,后面的一切说不定就会是另一番样子。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她终于将头埋进被子里号啕大哭,像是要将所有的委屈都一股脑儿倾泻出来。
沈恪回到自己的卧室,他取了药箱,将浴衣的带子解开,衣服褪至腰间,露出一条暗红色的刀口,看上去有些狰狞。他刚刚洗完澡,虽然已经尽量不让伤口碰水,但因为没有及时上药,白色浴衣上也染上了醒目的鲜红。而他的左手肘处,是一道褐色的旧伤疤。
他只是怔怔地望了一会儿,便熟稔地取了针剂注入手臂,然后又撒了些白色的粉末在伤口上,强烈的刺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做完这一切,他在黑暗中坐了好一会儿,才又走出房门进了书房的内室。在看到熟睡的陆曦云后,他又忍不住走近床边。
他的眉毛微微皱起,伸出手拂过她的眼角,只觉指尖一丝冰凉。他叹了一口气,离去前轻轻地关上了书房的门。
而黑暗中,陆曦云缓缓睁开了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出神。
次日清晨,湘芩从门外急急跑进百里惠的房间,见她正坐在镜子前抓着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
“小姐,副帅昨晚……并没有回来,张卫也不在。”
“啪”,因为用力过度,梳齿带着几根头发应声而断,百里惠轻呼一声,随即便一把将梳子扔在地上。那是桃木做的梳子,摔在地上很快便碎成两半。百里惠斜睨了一眼,又难免心疼,那还是柯北辰送给她的,她一直拿它梳头,一直将它视若珍宝。
湘芩正要蹲下身子收拾,却听到百里惠说:“去订回北平的车票,我今晚就要走。”
“这……”湘芩为难地说,“小姐,您还是等副帅回来再……”
百里惠杏眼圆睁,便说:“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多嘴,叫你订就去订!”
“是!小姐,我这就去订。”湘芩哆哆嗦嗦地拾起两半梳子退出了门外,生怕百里惠又拿她出气。
湘芩下了楼,忽然想起早上见张卫匆匆地朝外走,手上像是拿着什么衣服,看上去不像正装,倒像是一套骑装。她本想叫住他问副帅什么时候回来,可张卫实在走得太快,她只叫了两声便已不见他的身影。
难道副帅去了马场?湘芩想了想,还是叫来一个守卫,说:“你赶紧找到副帅,就说小姐赌气要回北平,叫他千万要在晚饭前赶回来一趟。”
那守卫得了令不敢耽搁便出了门。
西郊马场。
此时正是四月天,放眼望去,一派草长莺飞、春意盎然之景,而这里有一个庄园,专门用作大户人家骑马之地。沈恪赶到的时候,只见柯北辰早已骑着马溜了几圈,看他动作娴熟,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便知他定是有备而来。
柯北辰拉了缰绳悠悠地下了马,看沈恪仍旧是一副懒懒的样子,不屑地说:“沈督军看上去气色似乎不大好,要是身体不适的话还是改天再来骑马吧。”
沈恪听了反倒轻笑起来,恰好有仆人牵了一匹黑色的马过来,他眼睛微微眯起,先是摸了摸马背,而后便灵活地上了马:“可能是起得太早了,有些困意。柯副帅远道而来,我这个东道主自然得奉陪。”
柯北辰也附和地笑道:“既然如此,柯某早闻督军骑术了得,倒不如趁此机会一展身手,让我开开眼界。”
沈恪倒也没跟他客气,开口道:“柯副帅太过自谦,今日天气倒好,我们绕着这庄园骑上几圈如何?”
说罢,沈恪正要纵马前行,却被柯北辰抢先一步挡在马前。
“如果只是这样岂不是有些无味,倒不如我们来加一些赌注,如何?”
沈恪看了他半晌,说:“这样吧,输的人可以找对方讨一样东西,无论是什么都可以。”
柯北辰目光有些闪烁:“那么,若是我找你要军火呢?你给得起吗?”
不远处传来了马的嘶鸣声,沈恪身下的黑马忽然扬起前蹄,他皱了皱眉,轻松将缰绳一拉,马很快安定下来。
“你若能赢我,我自是给得起。”
柯北辰哈哈大笑,他看着沈恪远去的身影,旋即策马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