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日,陆曦云都是一个人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在这小楼里度日。柯北辰自从那晚走后就再没来过,但是依然吩咐让徐妈好生照顾她,当真是衣食无忧。
“徐妈,你刚才上哪儿去了?”
“回小姐,还不就是之前副帅吩咐我,去拿些上好的参药给小姐补补身子。这不,领了好大的一枝呢。”说着,徐妈将一方一尺宽的盒子打开,陆曦云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并没答话。
徐妈见陆曦云一副冷冷的性子倒也没说什么,正要收拾了去厨房,只听门外传来一阵骚乱声。陆曦云有些惊讶,毕竟自从她在这里住下,一直平平静静的,像是被隔绝在尘世之外。
徐妈也是有些不安地出去看了看,谁知竟是一个女人在门口与守卫争执不休。陆曦云闻声也走出来一探究竟,见那女孩儿二十上下的年龄,乌黑的直发倾泻在脑后,她穿着时下小姐们最喜欢的蕾丝花边洋装。她似乎是动了气,不依不饶地在门外吵嚷着。
“你们有没有搞错?这里是我家,居然有不让我进去的道理!”
“小姐,我们是副帅派来守在这儿的。除了他,任何人都不能随便出入,还望小姐不要为难我们才是。”
百里惠一听,心下更是起了疑心,她转眼一看,却愣在了原地。在她眼里竟映出一个清幽雅致的女人,她袅袅婷婷地站在那儿,下巴微收,虽不傲然但也不示弱,见此情景目光里也没半分惊慌。
“你是谁?怎么会住在这里?”
徐妈没想到会突生这样的变故,好在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她反应倒是快,连忙笑着对百里惠说:“小姐,这位是副帅的远房表妹,来这里探亲,所以就暂时在这里住下了。”
陆曦云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她见百里惠正毫不客气地打量着自己,她强压下心中的不舒服,淡笑道:“百里小姐,里面请吧。”
百里惠倒也不犹豫,直直地就走了进来。门口的守卫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徐妈,陆曦云给了徐妈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跟在百里惠的身后进了内厅。
“你是北辰的表妹?这我倒是觉得奇了怪了,如果你真是他的表妹,为什么他不大大方方地跟我说了,反而遮遮掩掩?如若你不是他的表妹,为什么徐妈要撒了谎来骗我?”
陆曦云听罢不禁苦笑道:“小姐倒不如去问副帅,我究竟是谁?我这两天也在想,我究竟跟他是什么关系,倒是希望小姐能给我问出个答案来。”
百里惠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心中一时觉得万分古怪,可看她话间竟透着股悲凉,一时间倒是如鲠在喉,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陆曦云见气氛尴尬,便转了头对徐妈道:“徐妈,给小姐上茶。”
“不必劳烦,我还要去找北辰,我们今天要一起出去吃饭。”百里惠刻意加重最后几个字,她的眼中俨然透出幸福和骄傲。她见陆曦云低首不语,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是他表妹,也算是我表妹了。过不了多久我跟北辰就要订婚了,我帮着他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陆曦云心知百里惠是在炫耀,她不想辩白什么,只是笑吟吟道:“我倒是要谢谢小姐的慷慨,只是小姐到底了解柯北辰多少呢?”
百里惠脸色顿时变了,她看陆曦云泰然自若地坐在自己的对面,水灵灵的一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明明是在笑,却感受不到她的半分笑意。
“副帅!”门外传来徐妈的声音,陆曦云心知定是有人去给柯北辰报了信。
她看见一身戎装的柯北辰匆匆地走进屋,他将帽子递给徐妈并柔声对百里惠说道:“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位是我的表妹,陆曦云。”
“这位是元帅的女儿,百里惠。”
陆曦云不急不缓地站起身,她莞尔一笑地伸出手,看着百里惠道:“你好,百里小姐。”
百里惠停在那儿许久,才迟迟握住:“陆小姐。”
“北辰,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害得我们差点儿有了误会。你要知道,父亲是绝对不会允许你娶小的,你只能有我一个妻子。”
柯北辰下意识地看了陆曦云一眼,随即刮了一下百里惠的鼻子,嗔怒道:“平白无故地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可是我表妹。”
陆曦云不禁露出一抹苦笑,她看着面前这个高大伟岸的男人,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柔弱清瘦的青涩少年,一切都跟着时光的流逝而悄悄改变。
“小姐,您怎么了?”徐妈连忙上去扶住陆曦云,她单手扶着额头道:“很抱歉,我有些乏了,先上去休息一会儿,失陪。”
百里惠见陆曦云在徐妈的搀扶下上了楼,脸色微变,她定定地看向柯北辰,只说:“她说我似乎不够了解你,我以前一直不敢问你的过去,可现在我们都要订婚了,你本就不该再瞒我什么,我希望所有关于你的事,都是由你亲口告诉我,而不是通过别人之口。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柯北辰微闭双眼,只觉得心中一阵烦躁,过了良久才捺着性子说:“惠儿,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对你隐瞒过去是因为我实在不愿想起曾经的自己。正如你所说,我们会成为夫妻相伴一生,有漫长的时间足以让我慢慢将一切都告诉你,只是请你现在不要逼我好吗?”
百里惠终是陷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她慢慢拥住他:“好,我相信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夜幕时分,陆曦云自梦中惊醒,她虽只穿薄薄的一件单衣,可身上依然是一层细汗,恰好徐妈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正端着一碗参汤:“小姐这一觉倒是睡得沉,这参汤都热了好几回了。”
陆曦云微微皱了皱眉,只觉得心里有些恶心:“我不想喝,还是拿下去吧。”
“我来喂你喝,总不能浪费这么好的食材吧。”柯北辰此时穿了家常的便装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徐妈出去,自己端了汤碗坐到了床边。
陆曦云见他细心地将勺子吹了又吹,确定不会烫时才送到自己嘴边,她只能慢慢喝下去。
柯北辰将碗放到一边,忍不住笑起来:“这么大的人居然还是小孩子脾性,难怪你那时总爱与三弟在一处玩,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会先拿给他。”
陆曦云移开眼去:“怎么好生生地提这个?”
“这还不得感谢你对惠儿说的一番话,才让她要探寻我的过去,我就好好回忆了一下从前的过往。爹不疼娘不爱的,下人们总在私下里说我是个私生子,根本不配做萧家的大少爷。”
陆曦云听着暗暗心惊,她想到小时候自记事以来,萧知宸一直是个文静柔弱的男孩儿,总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不爱说话。下人们常在一起议论,陆曦云还曾第一次发火怒斥那些下人,毕竟陆曦云深得萧老爷和萧夫人的疼爱,倒算得上萧家的半个小姐。
柯北辰柔声道:“曦云,我之所以让你和你弟弟安心待在这里,是因为我想保护你们,现在时局如此不稳定,外面很不安全。”
“谢谢你,萧大哥,可是我和弟弟在宛城安了家,我们过惯了那样无拘无束的日子,可在这个元帅府里如同被囚禁般让人喘不过气,我只求带着名扬离开这里。”
柯北辰脸色陡然一沉,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怎么,那里就那么好?还是那里有让你牵挂的人?”
陆曦云骤然瞪大双眼:“你什么意思?”
“听说你在那里结识了一位姓沈的老板,你不会真的以为他只是一个生意人吧?据我所知,他的真实身份是奉北最年轻、最有权势的督军。”
陆曦云身子一震,督军?他不是洋行的老板吗?她忽然想到那日她去元帅府送东西,看到的男人,难道是沈恪?
“你见过他吗?”她试探性地问。
“还没有,不过很快就要见面了。”柯北辰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阴狠,他似乎对那一天的到来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陆曦云原本想问他是否觉得沈恪像一个人,但她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李小姐她们什么时候能放出来?她们都是无辜的,我……”
“无辜?有什么人是绝对无辜的?在当今世道,每天有多少人死于非命,他们很多人都连说自己无辜的机会都没有。”
陆曦云摇摇头,哑然道:“你变了。”
“变了?你说她不了解我,那么你呢?你觉得你了解我吗?”
陆曦云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曾经的你善良且多愁善感,现在的你冷漠且让人捉摸不透。”
柯北辰面色一沉:“你已觉得我是冷漠之人,又何必再来质问我?”
陆曦云摇了摇头,忽然抬头看他:“那位百里小姐似乎对我颇有忌讳,如果我告诉她,你的名字、你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我曾经差点儿成为夫妻,你觉得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柯北辰一顿,不怒反笑,他瞳孔紧缩,忽地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冷冷道:“你在威胁我?”
“是,我在威胁你,既然你不愿放过我,那就请放过她们,好吗?”
柯北辰冷哼一声,一挥手将汤碗打翻在地。徐妈在楼下惊得连忙跑上来,却见柯北辰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服走出门去:“帮她收拾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会有车来接她。”
“是,副帅。”
陆曦云怔怔地坐在**,她觉得心烦意乱,披了件大衣便起身走到了窗前,忽然觉得这个叫柯北辰的男人变得太陌生,太让自己不知所措。
“你,把花放这里,手脚麻利点儿。”
“哎,这东西哪儿能摆这儿?赶紧拿出去,做事一点都不上心,真是的……”
徐白摸了摸鼻子,他见元帅府上上下下都在为明天的寿宴做最后的准备,丫鬟们进进出出,守卫们也加强了巡逻的队伍。
“哟,这不是老徐吗?怎么不在少爷那儿伺候,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徐白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不知道少爷被关了禁闭吗?我难不成在门外守着啊?再说了,那里的守卫估计也轮不到我。”
“啧啧啧,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老爷今儿中午吃了午饭就下令撤走了守卫,你难道不知道吗?”
徐白一愣,连忙换上讪讪的笑意,阴森森地说:“知道是知道,可我不是他的下人,没理由随时随地跟着他吧?我先走了,您慢慢忙着……哈哈。”
嘴上虽是这么说,徐白还是一蹦三跳地跑到了沈恪的房门外,可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开门。他转念一想,那家伙肯定是去了凉亭边,连忙又急急地赶去,这一来一去,倒是出了一身汗。
他刚喘了口气就看到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沈恪正坐在鱼池边往池子里撒面包屑,看上去十分悠闲。
“终于被放出来了,是不是该买鞭炮放上一串子?”
沈恪听了头也不回地望着池里争食吃的大红鲤。那可不是普通的鲤鱼,说起来还是元帅府刚刚建成时,总统专门运来的。据说是皇上还在的时候御赐的,辜铭专门请了人养鱼,每天定时喂它们。
“你怎么就知道喂鱼,鱼比我还重要吗?”徐白纳闷儿地撇了撇嘴。
沈恪将最后一点面包屑都扔进了池子里,他拍了拍手,似笑非笑地对着徐白说:“这话可说对了,这些鱼可比你贵重多了。”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耍嘴上功夫。”
沈恪若有所思地看着一池春水,那些红鲤似乎还没吃饱,仍旧聚在一起来回游动着,他道:“按时喂惯了的鱼,你要是有一天乱了规律,只怕会惹来不小的**。即便过去你给过它们不少好处,到头来它们还是会造反,就像刚才那样不顾一切地抢食。”
徐白知道他话里有话,并未戳破,道:“你可知道百里严和他女儿都跟着柯北辰来了,那头儿给了消息,说是连李国雄和他的女儿也一齐被带来。照我看,若是得不到那最后一半的军火,李国雄一家都得丧命。”
沈恪冷哼一声:“即便是得了,他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柯北辰向来做事不拖泥带水,像李国雄这样的祸害,他不可能会放过他,必定是斩草除根。”
“可惜了他这几年为他卖命办事,到头来也只落得这样的下场。”徐白忍不住叹惋道。
“他在做这些事之前就应该会预料到他的下场,本就是在刀尖子上活着。”沈恪又看似不经意地问,“对了,她呢?”
徐白一头雾水地看着沈恪。
“你的心上人?”
“啊呀呀……”徐白坏笑着拍了拍沈恪的肩膀,附到他耳旁说,“应该是一起来了,不过听说柯北辰好像早就将她安置在府中,说不定是看上她了呢。”
“他的怀中还有百里家的千金小姐,即便他有这个色心也没这个色胆。”
沈恪眼中闪过一抹冷色,他拾起地上的碎石头径直扔向了池子里,石头发出一声闷响后沉入了池底,红鲤被惊得四处逃窜。
陆曦云私下里听徐妈说,宛城的元帅府要举办一场寿宴,还特地点名要让那位留洋回来的少爷接手奉北军的第二把交椅,如今外界都很关注这位不曾公开露面的新督军。她不知道柯北辰把她带来的用意,但这一次,她觉得这是唯一向沈恪求助的机会,冥冥之中,她觉得他会帮助她。
大约晌午时分,陆曦云在守卫的看守下坐上汽车。自己在落脚的地方刚坐下,便有两名侍女送来了一条纯白素雅的旗袍。仔细看去,银色的丝线上点缀着一颗颗饱满的珍珠,在胸前绽放出一朵清丽的白莲,散发出烨烨光彩。
可不论陆曦云问什么,那两人都只说是遵照吩咐。陆曦云索性任她们摆布,待一切收拾妥当,那两人便把她带到了柯北辰面前。
百里惠正踮着脚帮柯北辰整理着装,她从柯北辰的肩膀望过去,看见陆曦云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她不禁笑道:“瞧这陆小姐,打扮起来倒真是如出水芙蓉般楚楚动人,待会儿跟我们去了那人多的地儿,不知道会有多少男人为之倾倒。”
“那到时候还不得靠你帮她把把关?”柯北辰笑着顺势将百里惠拥入怀里,目光却通过面前的镜子深深地凝视着低着头的陆曦云。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不然要被人说摆架子的。”百里惠笑吟吟地微微退了一步,她说话时眼睛不知道该聚焦在哪里,从心底升腾起的嫉妒慢慢淹没了她的整个身体。
陆曦云有些颓然地跟在两人的后面,上车后,她坐在副座上,一路上都听着百里惠和柯北辰相互打趣嬉笑,她只好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此时的宛城灯火通明,街道上到处是收摊回家的小商贩,行人们也都匆匆地往家赶,只有几辆车朝着相同的地方开去。
下车进了元帅府,一路上有专门等候柯北辰的丫鬟。陆曦云默默地跟在柯北辰身后,三人刚进了大厅就有侍女上前接过他们的大衣。
音乐声悠扬动听,大厅里的人大多端着酒杯谈笑风生,不少精心打扮的千金小姐都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什么,她们的神色里都透露出淡淡的羞涩。
“你知道吗?刚刚我和父亲去拜见元帅,恰好看到少爷从元帅的书房里出来,一派器宇轩昂的样子,倒是不端架子,谦谦有礼。他先侧身让我和父亲走过去,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简直有种小鹿乱撞的感觉。”
“可不是,都说这位留洋回来的少爷一表人才,真想快点见到他。”
陆曦云见柯北辰带着百里惠在前面应酬其他客人,她有些无聊地打量着天花板上坠着的水晶吊灯。一束束璀璨的灯光幽幽地散射下来,竟让她觉得有些眩晕。
突然间四周掌声雷动,音乐声也戛然而止,众人纷纷聚集在了旋转楼梯旁。陆曦云定睛一看,那跟在元帅身后的年轻男子面上带着一脸无法捉摸的笑容。他穿着十分正式的黑色西装,金色的袖口闪闪发亮,俨然一副富家少爷的气派,一股贵族气质浑然天成——竟是她认识多日的沈恪。
辜铭拄着散发金属光泽的拐杖从楼梯上缓缓走下,他单手撑在含着珍珠的龙首上,嘴角的笑意渐渐弥漫。他略微扫了宾客一眼,沉声道:“辜某很感谢在座的每一位的到来,感谢大家肯赏脸,希望大家能玩得尽兴,可别走出了这大门又说我辜某小气,没好好款待大家啊。”
众人一阵哄笑,辜铭转口又道:“大家都知道,我辜某并未有过夫人,更无后嗣,倒是上天可怜我这个糟老头子,给了我一个优秀的儿子。今天,我将正式宣布我的义子沈恪接任我们奉北军的督军。他刚学成回国没多久,还希望在场的各位能多多关照啊!”
沈恪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四周不断充斥着赞叹声和恭贺声。辜铭转过头说道:“怎么,不说两句?”
他听罢,沉稳地走上前,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才直起身子不急不缓道:“我只是在国外学了些东西。众所周知,战场上靠的是真本事,我经验不足,诚心希望各位前辈能多多鞭策晚辈。”说罢,他举杯示意道,“为表诚意,我先干为敬。”
辜铭意味深长地一笑,也倒满一杯酒仰头饮尽:“各位尽兴就好。”
众人纷纷鼓起掌来,乐队再次奏乐,宴席这才正式开场。而人群中的柯北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名叫沈恪的人与萧知暮如此相像。他定了定神,忽然看到一旁的陆曦云正对着沈恪发愣,顿时有了办法去试探沈恪,好打消他心中的疑虑。
彼时陆曦云脑中一直在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跟沈恪提李婉伊的事,谁知她刚回过神,就看到柯北辰带着百里惠走上前去与辜铭寒暄。她心知承东与奉北两军因两年前的玉河一战,签订和平协议,表面上相安无事各据一方,实则暗潮汹涌。
“柯副帅真是与百里小姐郎才女貌,不知何时能去北平喝二位的喜酒呢?”
柯北辰笑道:“借您吉言,到时候订婚宴必会送请柬至府上,还望辜元帅和沈少爷赏脸。”
沈恪颔首淡笑,倒显得彬彬有礼:“早听闻柯少爷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真气度非凡,我先敬你一杯。”
“哎,不急。”柯北辰单手挡下他手中的酒杯,含笑说,“你可是今晚的主角,可别喝太多误了大事。”
沈恪见柯北辰满脸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寻味,他只好端着酒杯,淡笑道:“沈某谢过,改天定当亲自招待二位,不醉不归。”
“好啊,不过说起来,看到你倒是让我想起了失散多年的弟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巧的事儿,你们二人音容相仿,一晃七年过去,我都没再见过他。如今我将他儿时的伙伴陆曦云也一同带了来,她这些年一直不曾忘记他,倒叫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放心不下。”
沈恪听罢,面色不改,只是从容地带了歉意道:“这倒是巧,希望你能早日找到他,如果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就是。”
辜铭随之认同地点了点头:“如犬子所说,你大可不必客气。”
柯北辰倒是也爽快地点头:“多谢。”
“对了,你说的这位陆曦云陆小姐是不是那位美丽的姑娘?她一进入大厅就成了众人围观的焦点。”辜铭朝着陆曦云和蔼地笑了笑,倒让她吓了一跳。
“您说她啊,是北辰的远房表妹,前几日来投奔我们,这次也一同带来了。”百里惠有些吃醋地答道。
陆曦云自知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心像是快跳出来一般。她每向前一步,便觉得心跳又加快一分。
“恭贺元帅万寿无疆。”
百里惠听了连忙取了一杯酒塞到她手里:“可不能光用嘴说呢,赶紧敬一杯酒才是。”
陆曦云接过酒,只觉得玻璃杯贴着皮肤有股透骨的凉。她有些微微发颤,也不知道是哪个丫鬟端着托盘不小心撞了她,只听百里惠一声尖叫,沈恪的西装上已是触目惊心的酒红色。
那丫鬟吓得连忙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旁的管家见状连忙将那人带了下去。
陆曦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她无措地取了手帕欲给沈恪擦拭,谁知沈恪不动声色地退开,只淡淡道:“不打紧,我去换件衣服,失陪一会儿。”
陆曦云怔怔地站在原地,四周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百里惠连忙赔笑道:“真对不起,她在小地方住惯了,没见过世面,望元帅不要见怪。”
柯北辰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来回转动,心中的疑虑渐渐加深。
辜铭笑道:“哪里,哪里,是我家佣人不好,是否冲撞了小姐?”
陆曦云强装镇定地回道:“是我不小心才是。”
“百里小姐,我这儿刚到了一批玉器,都是上好的成品,正想给你送一份,做二位订婚的贺礼,不如现在你亲自去挑选一下。”
“您真是太客气了。”
柯北辰瞥了陆曦云一眼,连忙说:“既然大帅如此厚爱,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辜铭哈哈大笑两声,便带了两人往花厅走去。
陆曦云本是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可渐渐地放慢了脚步,她见前面的人已不见身影,这才一咬牙按着原路返回。她记得沈恪是从右边的小门出去上了楼,可她并不能确定他究竟去了哪儿,索性趁四周没人拦下一个仆人便问:“沈少爷刚刚让我去他房里找他,可我第一次来还不知道他的房间在哪儿。”
那人先是略微打量了陆曦云一眼,见她容貌姣好,又穿着一身不菲的衣裳,看上去像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连忙恭敬地回道:“少爷的房间在二楼,您从这儿上楼右拐一直走到尽头便是。”
陆曦云点头谢过,没敢再耽搁,一路小跑着到了房门外。长廊上的地毯铺了厚厚的两层,人踩在上面毫无声响。她见四周无人,本想大着胆子敲门,谁知门只是虚掩着,她轻轻一推便走了进去。
刚踏进房门,忽然整个人从身后被拦腰搂住,力道恰好让她动弹不得。她刚想张口大叫,却猝不及防被人捂住了口。
“砰”,门被紧紧关上,没一会儿,走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陆曦云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样的场景她曾经遇到过。
“陆小姐怕是早算计好了吧?先是泼酒,然后是偷偷摸摸地跑到我的房间……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想应该不只是求证我的身份这么简单。”
陆曦云听到这样熟悉的声音,心里自然不再那么紧张,她顿了顿道:“虽然对于你摇身一变,从沈老板变成督军这件事,我有满腹的疑问,但现在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的帮忙。”
沈恪一边听着,一边慢条斯理地脱下被弄脏的白衬衣。陆曦云虽只瞥了一眼,仍是羞得面色一红,连忙背过身去。可她却朝向了一面镜子,能够清楚地看到他扣扣子时习惯性地先扣了两端,而不是一般的自上而下。
而萧知暮亦是如此。她曾为此笑话过他,对方却言之凿凿地说这样不会扣错。既然明知道会有扣错的风险,为什么不能打破惯例找到新的方法?
她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几乎就要问出那个问题。
“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你有什么事便直说吧。”沈恪的目光来回在她的脸上流淌。他虽然不清楚她脸上异常的神色,但他却很清楚,她来找他的目的。
陆曦云知道此时与她而言,有件事刻不容缓,不能再耽搁。她咬紧下唇,转过身神色肃穆道:“这件事恐怕只有你能办到。”
沈恪听罢,突然站起来逼近她。漆黑幽深的眸子里顿时映出一个面若桃花的女子,他步步紧逼,她一退再退。
“在这天底下,还没有我沈恪办不了的事。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说,我岂不是事事都要做?我在成为督军之前,首先是个商人。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我帮你这个忙,你又能给我什么好处?”
陆曦云虽穿了高跟鞋,无奈面前男人本就身形高大,如今更是咄咄逼人。他穿了件黑色的衬衫,逆着光看去如同一团黑影笼罩过来,让人不自觉地生出几分紧迫。她哑然道:“我一介布衣,估计没有什么你能看得上眼的。”
沈恪嘴角微微扬起道:“你是否太妄自菲薄了?”
陆曦云心知自己并无太多时间逗留,一想到李婉伊哭喊的声音,她索性直直地迎上沈恪深邃的目光:“我时间不多,现在我求你,求你能看在她对你一片痴情的份儿上救救她。她随时都有可能没命,现在只有你能帮她。”
沈恪听罢,顿时敛去笑容。他耸了耸肩,面色沉静如水:“很遗憾,我并没有要帮你的打算。我知道李国雄一家被柯北辰擒获,但我并没有理由为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姐与他针锋相对。”
陆曦云只觉得浑身一震,但她只能看到沈恪的背影。他双手插在两侧的口袋里,静静地站在那儿。可那话现在不断回响在耳边,如同初春寒夜的冷风,刮在心上生疼。
“可是,你明明天天跟她一起出去吃饭,一起玩,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你喜欢她。”
“那只是你以为,若真如你所说,吃饭玩乐就是喜欢,那我岂不是得为无数女人负责?”沈恪转过身,他定定地看着陆曦云,眼底似有波涛汹涌。
窗外此时飘起了小雨,玻璃上雾蒙蒙的一片。虽然房中暖气很足,陆曦云却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她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忽觉肩上一暖,沈恪将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又将两襟朝里拢了拢。
陆曦云见他面色笃定,浓密的眉峰直斜飞入发梢,他此时正低着头,暖黄色的灯光描画出冷硬的线条,更显得俊朗万分。周围的气氛陡然蔓延着浓浓的暧昧。
陆曦云见他神色稍缓,不死心地说:“我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北平了,我不知道李老爷到底做了什么得罪了柯北辰,但是希望你看在曾经交往过的份儿上救救他们。”
沈恪不觉沉吟道:“你并不知道李国雄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有如今的遭遇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陆曦云虽然知道李国雄做的事不干净,可她依然对于他肯在自己落魄时的收留心存感激,此时听到沈恪这样说难免感到绝望,良久道:“我虽是个女子,但也知道现在战事不断,时局动**,李老爷定是做了不法的勾当,可我实在不忍看到李婉伊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送了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认命,但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
沈恪没料到她这样说:“太客气了,如果以后还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曦云点头谢过便要往外走,却忽闻沈恪道:“你呢?难道还要继续留在北平的元帅府里?柯北辰已经有未婚妻了。”
“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现在我和弟弟寄人篱下也是迫于无奈,我并不打算久留在那儿。”
沈恪见陆曦云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下不禁起了疑,可话一出却是这样一句:“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又是怎样?你让我救她,可你自己呢?寄人篱下的日子总不好过吧。”
陆曦云不想他这般发问,她看他眼中似有怒气,说道:“不劳烦您担心,我会自己承受。今天就当我没来跟你说过这些。”
说罢,她便将肩上的衣服取下,双手拿着还给了沈恪,然后又鞠了一躬这才出了房间,不料却撞上了徐白。
徐白吃了一惊,眼睛顿时瞪得极圆,话音中却难抑欣喜之色:“陆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走错了。”陆曦云不想再多做停留,连忙下了楼。
倒是留下徐白一脸疑惑地站在走廊上纳闷儿,他敲了敲门见里面没人答应,索性转动门把走了进去,一眼望去,便见沈恪正仰面躺在**。
“大叔,你去查一下柯北辰把李家那两个人关在哪儿了,最晚明天日落前给我消息。”
徐白眼睛滴溜儿一转,心中顿时明白了事情原委,他佯装一副惊讶的样子道:“你什么时候良心发现了,要去关心人家的死活?看来……”
“哎哟!”徐白捂住头哀号一声,沈恪不知何时已从**移到了门边,他熟稔地打好领带,头也不回道:“记住啊,落日前。不然耽搁了人命可要你偿命。”
徐白蔫蔫地“哦”了一声,忽地低头寻了一番,这才看到一颗闪着明光的珍珠安静地躺在地毯上:“拿这个砸我,可真舍得。”
陆曦云匆匆回到大厅,见大部分宾客已经跟着音乐翩翩起舞,她取了碟子夹了块点心,不料被人从身后拍了下肩膀。她本就有些心虚,此时又吓了一跳,手一哆嗦,点心便从白色的裙子上滑落到了地上,最后滚到了一双黑皮鞋边。
“刚刚去了哪里?这么魂不守舍的。”
陆曦云赶紧转过头,柯北辰正将手中的酒杯递给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从口袋里取出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陆曦云面露窘色地接过,低着头含糊说:“刚刚迷路了,元帅府我又不太熟悉,绕了一圈才回来……对了,百里小姐呢?”
柯北辰见她有意避开话题,倒也没强求,只说:“辜老爷似乎和她很投缘,送了套首饰后又拉着她说话,我倒成了个多余的,只好过来自己讨杯酒喝。”
陆曦云有些尴尬地赔笑,空气突然凝滞一般,她努力地想要擦掉裙子上花花绿绿的奶油,可惜都是徒劳。忽然,一位侍女走上前来说:“小姐,您可以随我来换件衣服。”
陆曦云一怔,惊疑道:“你怎么知道我衣服弄脏了?”
那侍女仍旧毕恭毕敬地垂首说:“是我们少爷刚刚见小姐弄脏了衣服,特地叫我过来的。”
“我……”
“替我谢谢你们少爷,衣服就不必换了,正好我表妹她身子不好,我先让司机送她回去。”
陆曦云还不及反应过来,已被柯北辰牵着向外走去。她想要挣脱开,无奈柯北辰力道极大,手腕处已微微发红,她痛苦道:“你轻点儿……”
“北辰!你去哪儿?”百里惠的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顿时拉下脸来,但面上并未发作,只是神色极不自然。
柯北辰发现百里惠的异样,柔声回道:“你知道的,她身体不太好,我先让司机送她回去。”
“可你就没有先想着跟我说一声,还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呢?”百里惠气不过,冷冷地瞥了陆曦云一眼。
陆曦云早已被弄得没有心情再待下去,她也并不想因此又得罪了百里惠,便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柯北辰那儿挣脱开:“不用你们费心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柯北辰沉声道:“你一个人怎么回去?你知道在哪儿吗?”
陆曦云一愣,心想自己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回去,可现在这样的局面让她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三人总不能一直僵持在这儿。
因为柯北辰的身份,已经有不少人往这边看过来,陆曦云正想开口,却被辜铭的笑声打断:“你看看你这个未婚妻,我让她陪我这个老头子说会儿话,可她却一直心不在焉,原来还是放心不下你啊。”
百里惠连忙上前扶着辜铭:“哪有的事,可别再开我玩笑了,大不了我把那玉饰还给你便是。”
辜铭一听更是忍不住打趣:“到底是姑娘家,脸皮这样薄,不过倒是更惹男人疼呢,你说是不是啊,北辰?”
柯北辰听了只道:“您说得极是。”
辜铭见几人面露尴尬之色,便问陆曦云:“这是怎么了?刚刚听说你身子不舒服,倒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没等陆曦云说话,柯北辰连忙说:“是的,元帅,我正想送她走。”
辜铭一听,看了百里惠一眼,心中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沉吟道:“不如这样,我派几个护卫好生护送小姐回去,你留在这里陪着百里小姐,如何?”
“我来送她吧。”清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陆曦云身子一震,只见沈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面色从容,目光从陆曦云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柯北辰身上:“不知道柯副帅是否放心?”
百里惠见状,连忙笑说:“这多不好意思啊,劳烦您了。”
“我这也不过是尽地主之谊,恰好我也熟悉各位落脚的地方。”
柯北辰深深地看了沈恪一眼,沉声道:“督军可真是谦谦有礼,我替妹妹谢谢你了。”
沈恪眉毛一扬:“客气。”他转而对陆曦云说:“小姐,这边请。”
陆曦云愣愣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而面上却是一副淡然从容的样子。
“劳烦您了。”
辜铭见他们渐渐走远,对身边的随从道:“跟着他们,有什么情况立刻回来禀报。”
“是,元帅。”
沈恪跟在陆曦云后面上了车,两人一路都沉默不语,似乎双方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料车子突然停在了半路,司机连忙下车检查,发现是车子出了故障,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了。
沈恪倒也不慌不忙地对陆曦云说:“小姐不如在车上等一会儿,我让他们再派辆车来。”
“不用那么麻烦,你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回去就行。”说着,她便推了门下车。
沈恪随后也连忙跟着下了车,他略一沉吟,让那司机先回去找人来拖车子。
“承诺送你的人是我,你要是出了事,我岂不是百口莫辩?”
“随便你。”
陆曦云因为他没有帮自己忙,有些生气,索性不理睬他,直直向前走去。可没一会儿到了岔路口,她只好停下来,等了半天都不见身后有人走过来,只得回过头去。不料沈恪就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静静立着,雾蒙蒙的夜色中只能看到他的剪影。
“你走是不走?”
沈恪忍不住笑出声来:“左边。”
陆曦云见他的小心思得逞,只得赌气般地加快脚步,没一会儿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叫喊:“陆曦云,你走……”声音还响在耳畔,可似乎又远了些,她陡然停住脚步,周围不知何时已没有一个人影,自己竟不知不自觉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都说你走错了。”
陆曦云被吓得一个激灵,她没好气地冲沈恪道:“你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
沈恪一愣,并没有搭腔,两人出了胡同口又沿着大街向前走去,他忽然问道:“看样子,你跟你那位未来的嫂子相处得不太好嘛。”
“也许吧,不过这不重要,反正我迟早都会离开他们。你为什么对我的事那么关心?”
沈恪不怒反笑:“陆小姐,不是我说,像你这种脾气的女孩子估计没多少男人会喜欢。你最好听我的建议,稍微改改。”
陆曦云一路上都在与沈恪聊着天,从她这些年的遭遇到弟弟的病情。沈恪也会偶尔问一些年少的故事。当然,他也会说一些自己这些年来在国外的经历。陆曦云开始对沈恪慢慢放开戒心,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防备。有一瞬间,陆曦云觉得她和沈恪惺惺相惜,他们之间有很多可以聊的话题,原本聚积在心中的阴霾也逐渐散去。原本就没有多少路,两人却磨磨蹭蹭走了很久。
“任务完成,你自己进去吧。”
陆曦云见张卫早已等候在门口,她本想转身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
沈恪一直等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离开,可刚迈出几步,他突然收回了步子。他略一沉思,绕了一圈走到了小别墅的后院,围墙砌得有些高,他微微勾起嘴角,双手一撑,便轻稳地在那一头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