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曦云回到元帅府的那天,北平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漫天的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却听身后有人说:“雪花到了手心,便会融化成一滴水,失去原本的模样。”
柯北辰接过司机手中的长柄黑伞,一手为她撑着,一手拂去她肩上的雪花。陆曦云垂头,怔怔地望着他的手,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二楼的落地窗边,百里惠死死地瞪着并肩而行的两人,抬手便将手中的茶杯掷在了地上。
由于近日战事吃紧,自薛隐将王麟软禁后,奉北的拉拢政策宣告失败。柯北辰已连续半个多月没有和她一起吃过饭,但她见陆曦云无故失踪的事也没有引起他的关注,心中多了几分安慰。
可眼前的这一幕如同狠狠在她脸上打了一个巴掌,连同她的心也疼得一同揪了起来。她暗暗攥紧了拳头,因为过度用力以至于骨节都微微泛白。无论如何,她也要将她赶走,不惜一切代价。
“其实我这次回去……”
“我都知道了。”柯北辰长吁了一口气,继而道,“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死对于他们来说实在太便宜了。”
陆曦云抬起头,只见柯北辰的目光中透着浓浓的恨意,那恨意让她不寒而栗。或许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之中,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你有没有去看过夫人,至少她是你的母亲。如今她神志不清,忘了很多人,说不定她看到你病情会有所好转。”
柯北辰想到自己去看望母亲时,对方握住他的手却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我倒是希望自己没去。以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在她心里,永远只有萧知暮那个野种,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变得让人害怕!这次我能平安地回来,多亏了他……”
“够了!”柯北辰粗暴地打断了她,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你以后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我们进去吧。”
陆曦云心中憋着气,便将风衣脱下丢回到他手里,快步朝大门走去,却不想迎面撞上了百里惠。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百里惠理了理衣裙,打量了陆曦云一眼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表小姐。你看看你,把这元帅府当成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有没有规矩了?”
“惠儿,是我准她回老家探亲的。忘了告诉你一声,让你担心了。”柯北辰拍了拍肩头的雪,顺手将风衣交给湘芩,执了百里惠的手紧紧握住,疼惜的目光轻易便拂去了她脸上的愠怒。
“手这么冷,怎么不多穿件衣服下来?”他轻轻在手中哈了一口气,百里惠的眼中竟泛起点点泪光,之后两人相拥着上了楼。
陆曦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湘芩连忙将她扶到沙发上坐下,担忧地问她有没有伤到哪儿。陆曦云摇了摇头,却将她拉到一旁小声问她:“我问你一件事。你伺候百里小姐也有段时间了,我曾经见她戴过一只粉色的玉镯,你可知那玉镯的来历?”
“我不知道那玉镯的来历,但小姐似乎对它格外看重。我曾有一次听她提起,说这镯子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我这次回老家,看到了一只相似的玉镯,随口问问。”陆曦云没有多说,与湘芩闲聊了几句便匆匆回了房间。
当天夜里,她又将镯子细细打量了一番,便连同匣子一起放进了衣柜里。
然而次日一早,百里惠便兴师动众地带着一帮仆人敲开了她的门。待她打开门,百里惠便派了两个丫鬟去屋里搜寻。
她们翻箱倒柜地一通乱找,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扔在了地上。
陆曦云想要上去制止,却被两个小厮拦在了一旁,她质问道:“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并没有人理会她,只有湘芩冲着她摇了摇头。
没过一会儿,便有丫鬟邀功似的将搜出来的匣子捧到了百里惠面前。随着匣子应声而开,一只剔透的粉镯静静地躺在匣子里,旁边还有一封信。她将那信扫了一眼,忽而冷哼一声:“好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原来你竟下作至此,主意都打到我的头上来了,你可别怪我不客气!”
陆曦云摇了摇头,连忙解释道:“这镯子是我此次回老家,有人给我的。不瞒你说,我这次回到元帅府,就是想弄清楚我们俩的镯子为何会一模一样,这其中必有隐情……”
“简直一派胡言!我的镯子好端端地不见了,你这里就多出一只一模一样的,只有傻子才会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你最好乖乖认罪,不然我会直接将你送到警局去!”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陆曦云百口莫辩,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人竟只有萧夫人,可显然萧夫人无法为她做证。
“不,我说的是真的。如果我偷了镯子,怎么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将它藏在房间里,等着你来搜呢?”
百里惠一怔,旋即问湘芩说:“你不是说陆曦云昨日私下向你打听镯子的事?”
湘芩当即跪了下去,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声音都有些发抖:“表小姐虽然问了我关于镯子的事,应该也只是好奇……”
“不管她是不是出于好奇,我元帅府恐怕是容不下她了。”
百里惠说到做到,立时便打了电话找来警察。陆曦云辩解无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双手被铐住。
“慢着。”身着一袭军大衣的柯北辰风尘仆仆地进了门,他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目光忽地瞥过那匣子里夹着的一封信。他打开扫了一眼,当即说:“这字根本不是曦云写的,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他命人去陆曦云的房中找了几幅她的字来作对比,果然字迹相差甚多。
“我倒要看看,在这元帅府里,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传令下去,封锁大门,增派人手将府中上下仔细检查一遍。”
“是!”
陆曦云的手铐很快被解开,一场闹剧情势陡转。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另一只粉镯再次出现在了百里惠的梳妆盒里,她不敢置信地摆手道:“这不可能,我明明仔细找过的,真是见鬼!”
柯北辰对领头的长官使了个眼色,然后揉了揉百里惠的发顶说:“定是哪个粗心的下人给你放在了别处,刚刚又趁乱放了回去。”
围观的人都散去后,陆曦云将两只粉镯放在一起比对,果真一模一样。可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她什么都不能说。柯北辰沉沉地望了她一眼,便上楼去处理公务了,大厅里只留下她和百里惠两个人。
“这世上相同的玉饰可不多见,我们实在是有缘。”
百里惠闻言,冷哼一声道:“这算哪门子缘分?我敢笃定,你这镯子一定是冒牌货,一试便知。”
她说罢,伸手便要去抢陆曦云手里的镯子。佣人们站在一旁不敢靠近,直到陆名扬从门外冲了进来。他虽然身体久病,但到底是男孩子,很快便将两人拉开。
“你不要欺负我姐!”十几岁的少年,眼睛瞪得极大,像一只发怒的小兽。他听闻大厅里出了事,有人说他姐姐偷了百里小姐的东西要被警察带走,他便不顾一切地从地下室里逃了出来。他多么希望自己快一点儿长大,这样才能好好保护唯一的姐姐。因为这具破败的身子,他实在欠她太多太多。
“好好好,你们姐弟连心。这一次我不和你计较,省得别人说我百里惠欺负小孩子!”
陆曦云将名扬紧紧护在身后,见百里惠拂袖而去,连忙转身关切地问:“天这么冷,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不知从何时起,陆名扬已经高出她半个头了,眉宇间褪去了几分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男人的成熟和内敛。
“姐,我不是小孩子了。这些日子在这里调理,我身体好了很多。现在我也可以保护你了,要是以后再有人欺负你,我一定和他誓不两立!”
“傻孩子。”陆曦云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湘芩连忙取了一条羊绒毯子给他披上。两人一同将陆名扬送回了房间,待他喝完药睡着后,湘芩一脸愧疚地开口说:“对不起,我一时嘴快,差点儿害你被警察带走,我对不起你……”
“我不怪你,今日的事实在离谱,但我总觉得是有人从中作梗。”
湘芩脸色微变,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便又抬手抹了几滴眼泪。
没过几日,云贵那里传来消息,沈恪亲自带人深夜拜访薛隐,似乎达成了一项协议。第二天王麟便被秘密处死,对外宣称得了急症。让柯北辰没料到的是,在奉北与承东的对战中,因为薛隐的加入而扭转了局势。溧阳失守后,承东溃不成军,连连失利。
深夜,元帅府。
“原本王麟收了我们不少好处,本以为他会破坏薛隐和奉北的联盟,却不想还是让那小子达成所愿。想他之前放了那么多烟雾弹,竟然都是蓄意为之!北辰,你不得不防啊。我听闻前几日你特意去乌镇将陆曦云接回来,你不要忘了,惠儿已经是你的未婚妻,她心中多少有点儿不舒服,你可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下去了!”
从百里严的房间里走出来,柯北辰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紧紧握住拳头,狠狠砸在了楼梯的扶手上。这一局他输得实在不甘心,难道他真的不敌沈恪?不,不会的。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酒一杯杯地灌下去。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几乎也磨灭了他仅剩的理智。当他跌跌撞撞地冲到陆曦云的房间里,她正在洗澡。
水哗哗地落在地上,他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陆曦云虽然隐约听到异样的声响,但并没在意。当她穿着纯白的绵绸睡衣走出来时,竟看到柯北辰满脸通红地坐靠在沙发边,眼睛紧紧地闭着。
她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试着摇了摇他的身子,但他只是嘟囔了一句“给我酒”,之后便又没了动静。她试图将他手里的酒瓶拿走,准备出去喊人。可万万没想到他的手略一用劲,她整个人便跌入了他的怀里。
“你放开我……”最后一个字悉数湮没在他霸道而疯狂的吻里。她努力想要推开她,但只是徒劳。就在她快要喘不过气来时,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被重重地压在了沙发上,浓浓的酒气混合着烟草味几乎令她窒息。
他忽然停下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看到他打了胜仗,你是不是很高兴?你是我的……沈恪他不配拥有你!告诉我你爱我,说……”他执拗地箍住她的双肩,眼睛在酒精的刺激下涨得通红。
“你疯了……沈恪比你好,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比不上他!因为他至少不会这样欺负我!”她话音刚落,便听他忽地冷笑一声。下一秒,他便用更加激烈的吻宣泄愤怒。他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的身上游走,陆曦云无力地垂下手,眼泪汹涌而下。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天空阴沉沉的,仿佛要吞噬一切。而当百里惠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你们不要脸!”她用颤抖的手将门关上,咬牙切齿地说。
柯北辰终于清醒了些,他忽然怔了怔,醉眼蒙眬地望着身下泪眼婆娑的女人。陆曦云趁机将他狠狠推开,然后哭着躲到角落里,将自己环抱成一团,浑身不住地发颤。
百里惠看着罪得不省人事的柯北辰,沉默良久后指着陆曦云说:“今晚的事,你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就当我没有看到,如果你敢走漏半点消息,我就让你和你弟弟全部陪葬!”
她说完,便将柯北辰扶起来走了出去。
陆曦云听见她跟仆人说:“副帅今晚喝多了,表小姐煮了醒酒汤给他,这件事你们都给我守口如瓶。”
“是,小姐。”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世界终于都安静了下来。陆曦云将自己紧紧环抱住,她从来如此茫然无助过。她忽然冲进了浴室,站在花洒下拼命地冲洗自己。一想到刚刚他对自己的侵犯,便忍不住泛起恶心。衣服悉数黏在了身上,良久,她才怔怔地回到了**。当天夜里她便发起了高烧。
柯北辰次日酒醒后,头疼欲裂。他坐起身,却发现不是自己的房间,而身旁躺着的女人彻底让他清醒过来。记忆一点点地回流,昨晚他似乎进了陆曦云的房间,他将她压在沙发上,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百里惠仍在熟睡中,莹白的香肩暴露在清晨的阳光里,看上去格外诱人。
当柯北辰洗漱完走出房间后,她缓缓睁开眼睛,眼角的泪水沾湿了枕巾。她并未想到他就这样匆匆离去,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她从小便没有娘,整个元帅府都将她捧在掌心。可直到遇见这个男人,她觉得自己卑贱得如同路边的野草,任人践踏。那么既然她已经倾注了所有,便不会轻易失去一切。她百里惠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她并没有想到,柯北辰会自请去前线,甚至都没有来和她道别。
她怒气冲冲地闯进了百里严的书房,父女俩因此大吵了一架。百里严发了一通火,但终究还是心疼女儿,又坐到她身边语重心长地说:“如今两军正式交战,沈恪是个狠角色,你要理解他。男人本就该在战场上一决高下,你不能将他困在身边啊。”
“我只是担心他,他说走就走,都没有与我商量。爸爸,我真的难过……”
“事出紧急,他临走时让我告诉你,他一定会活着回来娶你,我相信他定不会食言。你就算不相信他,也要相信爸爸的眼光啊。”
“可是那个陆曦云她……”
百里惠还未说完,便见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说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就算是名门望族的千金,在我面前也得毕恭毕敬。如若她成为你们夫妻之间的绊脚石,我的眼中绝揉不进一粒沙子。”
“我就知道爸爸对我最好了,不过我也不会轻易就让别人骑在我头上的!”百里惠破涕为笑,伸手环住了爸爸的腰,俨然一副小女儿的模样。
百里严掐了掐她的脸蛋儿,目光里盛满了慈爱:“这才像我百里严的宝贝女儿啊。”
门外的湘芩虚掩上门,转而穿过走廊去给陆曦云送早点,可她敲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来开门,心中顿生疑虑。毕竟陆曦云一向习惯早起,如今已快至晌午,竟然都没见她出房门,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样想着,她便找来备用钥匙,进去后便见沙发上一片狼藉。而面色苍白的陆曦云晕倒在床边,水杯碎了一地。
湘芩吓了一跳,连忙叫了人一同将她抬到**。陆曦云因为高烧已经陷入了重度昏迷,身上的温度烫得惊人。她的嘴唇起了一排水泡,一边冒着冷汗,一边又浑身发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条被按在砧板上苦苦挣扎的鱼,看上去痛苦极了。
百里惠闻讯赶来后,当即说:“生了这样重的病,元帅府便不宜待下去了,直接将她送到医院去吧。”
湘芩和众侍女都面面相觑,可没有人敢多说什么。平日里陆曦云总会体恤她们,有了好的东西都会拿去跟她们分享。或许是同样做过下人,她比其他人更加懂得她们的艰辛。但人微言轻,人人都求自保,也只能作罢。
“将她的行李都一并收拾带去,另外,这件事不要让副帅知道,以免扰乱军心。”百里惠凌厉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之后便踩着牛皮小洋靴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陆曦云被送到医院后便孤零零地躺在了病**。湘芩偷偷溜出来看她时,发现她的烧已经退了,顿时放下心来。她望着病**那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人,竟有些五味杂陈。
她本该恨她的,因为那个男人心中完完全全地被她侵占。可她又太痛恨百里一家,敌人的敌人或许就该是朋友吧。那么,柯北辰越是在意陆曦云,便越能伤害百里严的宝贝女儿。可一想到要将她拱手送到他的身边,她终究是有些不甘。
当新的一日太阳冉冉升起时,卖报少年走街串巷地大呼:“坪川失陷!奉北军大获全胜!”
坪川。
连日阴雨,自从奉北军进驻坪川,当地的百姓都纷纷躲在家中不出门,直到有人开粮仓救济难民。恩惠并施的举措很快俘获人心。
徐白将早饭送进房间时,沈恪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窗台上的鹦鹉一见他来,连忙叫唤道:“白胖子!白胖子!”
“哈哈哈……”沈恪睁开眼,一双黢黑的眸子里布满了笑意。摇椅嘎吱嘎吱地响,徐白气得跳脚,摘下一颗葡萄便朝鹦鹉砸了过去。
“自上次从乌镇回来,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每天板着一张脸,只知道处理军务,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现在倒好,打了胜仗就洋洋自得,竟还有这闲情逸致养什么破鸟!你难道一点都不关心陆姑娘?”
沈恪从椅子上跳下来,抓了一串葡萄往嘴里送。他敛了笑容,扬了扬眉毛道:“人家现在可是堂堂副帅的表妹,总不至于露宿街头吧?”
徐白听了,佯装惋惜地对着怀里的信鸽说:“你看看你,辛苦飞了这么久,某些人却一点都不关心,得得得,我还是带你去吃点儿好吃的吧。”
他话音刚落,便见眼前一黑,等他回过神来,鸽子已经到了沈恪的手里。他只是瞥了一眼纸条,当即取了外套对他说:“我出去几日,不要让义父知道。若有人找我……你自己看着办。”
“啊?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徐白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下也顿时明白了几分。能够让他如此失去理智的,恐怕这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陆曦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面的她还是豆蔻年华,编了两只又黑又长的辫子。萧知宸牵着她的手,生怕她会摔倒。而萧知暮将手插在口袋里,始终走在最前面。她想要加快脚步追上他,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抓得很牢。萧知宸板着脸不说话,而她奋力地想要往前跑,可最终只能看到萧知暮的背影化作一道虚无的光影。
其间她曾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可四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这样,她醒醒睡睡,几乎混淆了梦与现实。
沈恪是摸黑进的医院。他没想到整个医院都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在打盹儿。他很轻松地便偷了记录本翻看,很快找到了房间号。
原本以为病房外至少会有几个人把守,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极其顺利地进了病房。多年的实战经验告诉他,越容易到手的东西越不能掉以轻心。
他将随身的手枪上了膛,慢慢摸索到床边。然而他的手刚刚触碰到床沿,便听到**的人凄厉的惨叫声。
是陆曦云的声音。
“不要……不要过来……放开我……救命……”
床板因为剧烈的晃动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这动静很快招来了护士,沈恪立时一个翻身便躲进了床底。
“唉……都不知道是第几回了,真是折腾人!送她来的人只留了钱,这几天也没人来照顾她。这姑娘年纪轻轻也是怪可怜的。”
“好像还是有钱人家的车送来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护士闲聊了几句,见陆曦云没什么大碍,便一前一后地关了灯出去。
四下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沈恪皱着眉走到了床边。皎洁的月光从窗外铺洒进来,照在陆曦云苍白的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她似是消瘦了很多,更显得下颌尖尖,惹人生怜。
沈恪缓缓地伸出手,有些僵硬地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她刚刚喊得那些话。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根本不敢往下想,因为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冲到柯北辰面前让他一枪毙命。
蓦地,陆曦云仿佛察觉出什么,倏地一下睁开了眼睛。她怔怔地看着黑暗中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很熟悉,几乎和梦中的某个场景不谋而合。
“是你吗?”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沙哑,见对方没有回应,便挣扎着坐起来,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摆。
“我知道,之前救我、帮助我的人是你。求求你,带我走好吗?”她几乎带着哭腔,而后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看起来十分痛苦,整个人都揪成了一团。
沈恪没有说话,他起身想去为她倒一杯水,她却误以为他要走。
“你不要走……”伴随着一声闷响,她整个人从**摔了下来。到处都是漆黑一片,而沈恪半跪在地上,将她整个人都拥进了怀里。他用了很大的劲,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早知道你会变成现在这样,当初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把你带走。”
熟悉的声音让陆曦云意识到什么,她用双手捧起他的脸,四目相对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地上凉。”
她被人拦腰抱了起来,之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两个人都各自沉默着,良久,陆曦云忽然发觉自己心中早就有了这样的猜测。
一直以来,那个她从未看清过长相的人始终都是沈恪。其实她一直都在逃避,她以为她和他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不可泯灭的冤仇。可这便是宿命吧,让她和他一次又一次地重逢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之中。
“啪——”白炽灯骤然点亮了整间病房,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和沈恪都闭了闭眼睛。
当她终于看清面前的一切时,发现竟是数十只枪杆齐齐地对准身前的男人。
沈恪微微眯起眼睛,冷眼打量着四周。他单手将领带扯松了些,纵然在如此紧张的关头,他仍能端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一丝害怕的样子。
“怎么?战场上赢不了我,就在背后来这套?”
“少废话,把手举起来!子弹无眼,小心走了火。”为首的人陆曦云见过,他是柯北辰的得力部下之一。
“初次见面,何必这么不友善?”沈恪瞥了他一眼,便慢慢悠悠地将手举起来。
那领队见状,胆子也大了起来,径直走过去要给沈恪戴上手铐,却不想他的手还没挨到沈恪,便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他痛得惨叫连连,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却也没有人再敢轻举妄动。
“若不是今天我有问题要问你们副帅,就凭你们几个人也想困住我?只要我再多用一点力,你这条胳膊可就保不住了。况且你们来抓我是想拿我做筹码,一个死掉的筹码等同于一颗定时炸弹。好了,我时间有限,这就开路吧。”
那领队此时抱着胳膊疼得脸色煞白,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沈恪转过身对陆曦云道:“我去会会那个浑蛋,你好好在这里休息。”
他说罢,扶着她躺下来,并悉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却不想她却抓住了他的手,目光里流露出担忧和不解。
“放心,我很快回来。”他附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
尚在前线的柯北辰听到沈恪被抓的消息时,险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自从他赶至前线,连日与带队的将军商讨攻打坪川的路线,可如今却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出,实在令他匪夷所思。
当他赶回元帅府后,百里严得意地笑着对他说:“这次倒是多亏了你那位好妹妹,我们才能绝处逢生,有了一张对付奉北军的制胜王牌。”
“什么意思?曦云,曦云怎么了?”
“她能怎么?”一个带着怒气的声音从斜后方插了进来,“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你难道只关心她一个人的安危吗?”
百里惠穿着一身鲜红的骑马装,原本她刚从马场回来心情不错。一听说柯北辰回来了,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却不想听到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柯北辰一怔,脸色也顿时沉了下来:“我不认为关心妹妹有什么错,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你也不问问自己做了什么?!你……”百里惠终究还是止住了口。那晚的画面一股脑儿全涌入了脑海,她多么想问清楚一切,可至少在这里,她还要顾全彼此的颜面。
百里严适时地出来调和,他将两人的手一并牵在了一起,笑道:“你们年轻人到底是火气旺,也该克制一下。北辰,你先去会会你那位朋友,然后我们再商讨下一步的对策。至于女儿,你骑了一天马,也该去洗个澡休息休息。”
“哦,好吧。”百里惠仍有些不甘心,当即狠狠瞪了柯北辰一眼才扭头离去。
柯北辰在张卫的带领下去了元帅府的秘密监狱,那里向来关押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当他穿过冗长的地道,便见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临窗而立,背影颀长而挺拔,再熟悉不过。
他屏退了身旁的人,拿起牢门的铁锁链敲了敲,冷笑道:“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以为我们至少应该在战场上相见。”
沈恪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到门边。铁制的监牢将夕阳的余晖切割成数个长条,电光火石间,他毫无征兆地伸出手,将柯北辰死死卡在了栅栏上,他的眼睛里漫出瘆人的寒意。
柯北辰处于被动的一方,尽管他拼尽全力,还是无法挣脱开。两人的距离极近,彼此的目光都像注入了熊熊烈火,恨不能把对方烧成灰烬。
“你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会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医院里?为什么她口口声声地喊着‘救命’?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什么医院?”因为被扼住了喉咙,柯北辰的脸涨得通红。
沈恪渐渐松开手,说:“她好像病得很重,可你们堂堂元帅府却连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派去。如果你真的不知情,是不是该回去好好问清楚,他们到底对曦云做了什么。”
柯北辰很快镇定下来,他理了理衣襟,戏谑地笑了笑:“这件事我自会查清楚。不过眼下沈督军是不是该担心一下自己的安危?有道是兵不厌诈,擒贼先擒王,你自己束手就擒,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沈恪打了个哈欠,他躺倒在单人**,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看上去悠然自得。
“我看你还能逍遥几日!”柯北辰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便拂袖而去。他加快了脚步,直到他走出监牢,仍能听到沈恪颇有兴致地哼唱昆曲。他很清楚,百里严想用沈恪交换什么。可他却觉得有些不甘心,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实在是胜之不武。原来在所有人眼里,他终究比不过他,从来没有人相信他,也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的努力。
张卫正等在门口,柯北辰上了车,便让司机先去医院。
“小姐她说要和你吃晚饭……”
“先去医院。”柯北辰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车子很快驶入喧闹的地段,柯北辰望着窗外发怔,却忽地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那女子穿着月白色的包臀旗袍,青色的流苏坎肩松松地搭在手臂上,更衬得腰身不盈一握。
“停车。”他匆忙呵斥了一声,不等车子停稳便开门下了车。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平赫赫有名的夜总会已经放起了旖旎的音乐。他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终于在陆曦云上马车之前拦住了她。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腕,生怕她会逃走一样。
陆曦云原本想先离开医院,可她并没想到会撞上他。她拼命地想要挣脱,可浑身像是失了力气般,只能任由他抓着自己。
“跟我回去。”他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回车上,对着司机道,“开到人少的地方去。”
车子再次发动,没一会儿便在一条巷子口停下。张卫朝司机递了个眼色,两人都下了车。
天雾沉沉的,窗外已是灯火阑珊。良久,柯北辰打量了她一眼,便问:“怎么生病了?为什么从医院里跑出来?”
“不用你管。”陆曦云撇过脸,她只要一想到那晚他对她做的事便觉得愤愤不平。
冗长的静默。
“你把他关到哪儿去了?”陆曦云忽然转过身子问道。
柯北辰脸色一沉,单手箍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视他:“这也不用你管,况且……你也管不了。”
他的拇指从她的唇上一寸寸擦过:“我记得那晚我对你说过,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他。如果你真的很想救他,就当着他的面求我,或许我会考虑一下。”
“你别做梦了。在战场上赢不了别人就在背地里搞小动作,你简直就是个懦夫。”她毫不示弱地瞪着他,怦怦直跳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柯北辰怔了怔,他松开了手,嘴边浮起一抹苦笑。他下了车,临走前吩咐道:“我去和小姐吃饭,你们将表小姐送回府。”
陆曦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仿佛与多年前那个因为多出一个弟弟而在热闹的宴席上赌气离去的身影重合。说到底,他也是那个大家族钩心斗角下的牺牲品罢了。
陆曦云回到府里后,先去看望了弟弟陆名扬。她只对他说自己生病去医院住了几日,如今已经大好,让他不必担心。
陆名扬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附到她耳边说:“那个湘芩,她好像怪怪的。前两日我看到她偷偷摸摸地到你房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陆曦云心下诧异,她一直觉得湘芩是唯一对她好的人。当晚,她等弟弟熟睡后才从地下室出来,正巧看到柯北辰抱着百里惠上了楼。她见百里惠喝得醉醺醺的,猜想两人定是又闹了矛盾。
她若有所思地回到房间,还没开灯,便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床边翻找着什么。
“谁?”
那人身形一顿,便打开窗子纵身跳了下去。陆曦云慌忙跑到床边,却见一个蒙面人往后花园的方向跑去。她踌躇片刻,随即下楼寻了过去。
彼时夜已深,看门的老管家坐在沙发上打着鼾。陆曦云小心翼翼地绕到后门,她沿着刚刚那人逃走的方向走走停停。让她意外的是,一个黑色身影霎时间在不远处闪过,像是想要把她引到某个地方去一样。后花园的小门此时开了半边,而这扇门以往都是锁死的。她踌躇了片刻,还是大着胆子跟了上去。
“好胆量,我果然没看错人。”
陆曦云转过头,便见那蒙面的女人将面纱取了下来,竟是湘芩。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湘芩有如此惊人的身手,陆曦云怎么也不敢相信,往日里那个做事本分的女孩儿,如今竟以截然不同的样子站在她面前。联想起名扬跟她说的话,她很好奇湘芩真正的身份,以及引她来这里的目的。
湘芩蓦地掏出手枪,直直地对准陆曦云的眉心:“你难道真的是沈恪的克星?我有时候真的很想一枪杀了你,这样你就不会再成为他的阻碍。”她的食指微微发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扣动扳机。
陆曦云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的样子,她只是怔怔地望着湘芩,许久道:“我知道你不会开枪的。”
良久,湘芩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手倏地一下垂落,像是泄了气一般:“也许吧,你是沈恪的克星,而沈恪是我的克星。废话不多说,前面是百里严的密牢。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要你帮助救出他,毕竟他是为了来看你才身陷囹圄。”
“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陆曦云便忽然握住湘芩的手,“虽然你还没告诉我你真正的身份,但我想大家都有不愿示人的一面,我也有自己想要守住的秘密。明天如果能成功,我会很感激你,因为……我亏欠他的用一辈子都还不完,而你愿意给我一个补偿他的机会。”
一番话说得诚诚恳恳,这一刻湘芩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自己和百里惠输给她的,不是容貌,不是家世,而是那颗始终真诚、干净的心。或许这就是那些戎马一生、叱咤风云的男子所极力渴求的。
湘芩什么也没说,只将手轻轻抽出。她很怕自己再多待一刻,便不忍心做接下来的事。她的恨,她的怨,都要在明日做一个了结。
跟湘芩分别后,陆曦云回了房间。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她都闭门不出。唯有午饭时去和名扬说了会儿话,并将那个匣子交到了他手里,她嘱托他将此物收好。名扬见她神情凝重,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晚饭过后,陆曦云先去弄了一套侍女的衣服。等到深夜后,她便带着准备好的酒菜循着昨晚的路与湘芩会合。
湘芩仍穿着一身夜行衣,她将陆曦云引到密牢的入口,便躲到了暗处。
守卫见到陆曦云立刻掏出了枪,但却听她说:“天气冷,香茗嫂嫂让我给你们送些酒菜暖身子,顺带提提神。”
香茗是守卫长的妻子,平日里对他们极其关照。那守卫一听,果然松懈下来,但只让她放下东西便催她走。
陆曦云为了进一步打消他们的疑虑,便又笑着与他们寒暄了几句,之后才乖乖离开。等她绕了一圈回到湘芩身边,远远望去,那守卫已经耐不住喝起酒来。没过多久,一个个就都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湘芩连忙从领头的人腰间找到钥匙,陆曦云紧跟其后。那密牢既潮湿又阴暗,更透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几欲令人作呕。
“谁?”沈恪几乎一个翻身便从**坐了起来。
“来救你的活菩萨。”湘芩一边将面纱取下,一边晃了晃手中的钥匙。她见他并没有被用刑的迹象,心下松了一口气。
沈恪“哈哈”笑了两声,却在看到陆曦云的那一刻突然沉下脸来。
“为什么带她来?”
湘芩打开了锁,却被人忽地扼住喉咙,但她只是怔了怔,便冷笑着反问:“为什么不能带她来?你难道还怕我吃了她不成?”
陆曦云被眼前的场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上前企图将沈恪的手拉开:“是我让她带我来的,你这是做什么?”
沈恪渐渐松了手,目光凛冽。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湘芩一眼:“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在盘算什么,但……有贵客来访,我们得先会会人家。”
湘芩立刻会意,折手便从腰间取下手枪。冗长的过道里传来脚步声,百里惠身着一袭干练的西式套装,长发扎成马尾束在脑后,她的脸上是得意的表情:“我当表小姐深夜鬼鬼祟祟地是要去哪儿,原来是擅闯密牢会情郎。虽说我从小接受西式教育,却也没有你这样开放随意呀?”
陆曦云听罢,当即反驳道:“那你堂堂帅府千金,偷偷跟踪别人又算什么本事?”
“我……”百里惠忽地露出冷笑,话锋一转,“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但你以为凭你们三个人就可以走出这里?实在太看不起我们元帅府的这么多军士了。”
“还有你,湘芩。当初我可怜你,才将你收在身边。我一直对你心存疑虑,今日一见,你果然让我大开眼界。想来让你平日里伺候我,是不是太委屈你了?”
原以为对方会被她的话激怒,可没想到湘芩却忽然笑起来:“我实在为你感到可悲,你的未婚夫差点儿就要了别的女人,你还整日自欺欺人。”
“你……”百里惠扬起手,却被湘芩狠狠捉住了手腕。她微微用力,便反手打在了百里惠的脸上,只听她厉声道:“这一巴掌,是你们百里家欠我的!我许家上上下下数十口人,都命丧他的手中。当年我父亲拒绝与李国雄一同为你爹卖命,他们竟然为了封口合伙灭我许家满门。”
百里惠跌坐在地上,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说:“你胡说!我爹虽然雄霸一方,但也不会平白害人性命!”
“啧啧啧,没想到百里严那只老狐狸竟然养出这么个单纯的女儿,实在是不容易。”沈恪摇了摇头,将摔在地上的百里惠扶了起来,然后说,“你可以亲自向你老爹证实一下,我可没空听你们回忆往事。”
“走吧。”他转过头自然地牵过陆曦云的手,见她还在震惊中,不由得用另一只手敲了敲她的额头,“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他话音刚落,便见柯北辰带着数十个拿着枪的士兵齐刷刷冲了进来。
“不把话说清楚,你们谁也别想走!”百里惠还想说什么,却被湘芩一把揪住按在墙上。
她拿枪抵着百里惠的头:“你们谁敢过来,我立马让你们的千金小姐脑袋开花。”
所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柯北辰的目光骤然落在陆曦云和沈恪紧紧牵着的手上,顿时沉下脸来,他将枪对准了湘芩:“放开惠儿,否则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是生不如死。”
湘芩听罢,不由得冷笑道:“怎么百里严那个老狐狸不过来?他的女儿都快性命不保了,他难道还能坐视不管?只派一条哈巴狗来,算什么本事!”
“不许你这样说我爸爸!”百里惠用手肘狠狠顶了一下,湘芩微微皱了皱眉,手下也加大了力度。
柯北辰并不受她激将,转而对着沈恪说:“你最好劝这个女人识趣点儿,我可以放你们走。老实说,我也希望能在战场上和你一决高下,但是……陆曦云必须留下。”
不等沈恪回答,湘芩却忽然笑起来,她不由得附在百里惠的耳畔讽刺道:“小姐啊小姐,这个时候,你那心爱的未婚夫还念念不忘别的女人,我要是你,恨不能一头撞死!”
百里惠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低声说:“往后退,左转,有一条逃出去的通道。你们把陆曦云带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见到她。”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可以为了我爱的人在所不惜。”
湘芩弯起嘴角,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对着沈恪使了个眼色,一行人退到了密牢里,在分岔路左转的地方有一扇门。四人出了门后,进入了一条荒废的胡同。百里惠因为被卡着脖子走,一不留神摔在了地上。沈恪见状,便对湘芩说:“放了她,省得多一个累赘。”
而湘芩却忽然将枪口对准了她:“你虽救了我,但我却不得不杀了你,以告慰我父母的在天之灵。”
“不要!”陆曦云张开双臂挡在了百里惠的面前,“就算她的父亲对不住你,她是无辜的,罪不至死。”
“砰!”突如其来的枪响划破了长空,湘芩痛苦地捂住胸口,鲜血汩汩地往外流。百里惠吓得呆在了原地,她摸了摸脸上沾着的血,有些惊慌地往后退。
从拐弯处突然伸出的一双手将她拉到了一边,她的嘴被紧紧捂住。当她挣扎着看到他的脸时,便被敲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