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入冬要比中原早一些,马车紧赶慢赶走了一路,反倒是天气渐暖了起来。

沈檀舟一连半月不见踪影,一众人都不知道他的下落。不过他家底殷实,临走前还耗费重金,给钟灵毓寻了一辆宽大的马车,以便钟灵毓养伤。

药材砸下去,再加上赶路也不耗费心神,乃至到了中州,钟灵毓的身子已经好了大半。

时令渐冬,白执玉身子不好,经受不了常日奔波,也大病了一场。

她不愿就地寻医,怕耽误行程。

钟灵毓便让她来自己的马车养病,可惜她早年受过伤,如今风摧雪折,身子是一日比一日憔悴下去了。

钟灵毓生怕她进不了京,只能放慢了脚程,下令一众人在中州歇息两日。如今再上路,白执玉的脸色果然好看多了。

她有些歉疚:“都是我,耽搁了这么些时日。”

钟灵毓摇摇头:“无妨,你安心养病便是。”

马车里极暖,钟灵毓只穿了一件单衣,白执玉却裹了两层大氅。饶是如此,她手心还寒凉如冰,瑟瑟发抖。

闲谈无事,白执玉像是听见了什么,微微侧耳侧耳,竟撞上了钟灵毓出神的眼眸,倏尔笑了。

“大人也听见了吗?”

听见马蹄哒哒,自远处疾驰而来。

白执玉掀开轿帘,漏进来的一缕寒风吹得她咳了起来,她却执意不关,苍凉的眸光落在不远处的郎君身上。

“大人,快过来看看。”

钟灵毓回过神,只看见为首的那位玄衣长裳,长剑在侧,墨发高高束起,俊朗的面容确实担当得起京城第一纨绔的骂名。

此时风沙过眼,却将他的眉眼雕琢地越显深邃,他遥遥望着,在触及到钟灵毓的一瞬,才回过神,面上的寒意星星点点全都散尽,换上了一副独属于京城儿郎才有的意气。

他策马而来,落雪割眉,抖擞了数日不见的凛冽风霜,立在了钟灵毓的窗前。

“大人!我回来了!”

钟灵毓目光落在他消瘦的脸颊上,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才敢望向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心口指尖都像是触到了火,滚烫发麻,不知何所云,只能轻声道:“是该回来了。”

他们这一路走得风平浪静,全仰仗于沈檀舟。

马车在出了幽州城就兵分两路,沈檀舟带队的那一对车架之中,只有武功高强的麒麟卫。钟灵毓这一队则走小路,跟着商旅晃晃悠悠地进了城,既不打眼也不会教人起疑。

毕竟他们这一行人,老弱病残比比皆是,还有一国要犯的稚楚,若当真遇见追杀或者劫狱之人,交手起来也是非死即伤。

眼见过几日就要到达京城,他们也是时候该回来了。

窗前马上,原不过两月多未见,倒真有些如隔三秋的意味。

这一眼,到底是钟灵毓先收回了目光,她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分明她与沈檀舟并无多少交集,又怎么会生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念头。

或许是前些日子一同前往幽州,又或许是在幽州见过生死,总归大半年的形影不离,倒确实能够接纳一个人的存在。

沉默间,沈檀舟笑着道:“大人,前面就是华驿县了,约莫还有一日的脚程,咱们先在这里安营,明日再继续赶路如何?”

钟灵毓见他快马加鞭一路狂追而来,虽是笑着,但却难掩神色疲惫,便点了点头。

日头也将暗未暗,天寒地冻的,随行的侍卫早早升起了篝火。饶是白执玉身子不行,也生了几分想要出来的兴致。

钟灵毓不太爱热闹,只寻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坐着。篝火的余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另半张脸却一直长埋在阴影之中。

她身上有一种未经杂糅的青涩,眼中却又有看透一切的沉静。看见她时,总是静默地立在人群最边缘,有时也会笑,大多时候是带着几分柔意注视着所有人,平和而静谧。

沈檀舟立在她的背后,总觉着自己好像走近了她,却又好像走近了乍暖的春风。

可风过犹寒,带着一冬的萧索。

良久,他终于走上前,在她身侧坐下。

天外星斗,山岭默默。

钟灵毓察觉到身边的动静,才收回手,看向他:“何事?”

沈檀舟眼尖地看见她手中握着的两枚狼牙,有些不解:“那日你昏迷时我就看你拽着它们,难道说这上面有什么古怪之处吗?”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钟灵毓的刀叩上,也有这么一枚狼牙。

可狼牙不是阿肯丹国的信物,为何她也有一枚?

钟灵毓顿了顿,她示意沈檀舟张开手,将两枚狼牙放在了他的掌心。

“你看看,这两枚狼牙有何不同?”

沈檀舟一愣。

他升了一小堆火,凑近仔细比对了一番,有些纳闷:“并无不同,花纹质地,乃至大小都是一样的,应当是出自同一人。”

钟灵毓摇摇头。

“不是。”她语气忽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痛苦,甚至有些哽咽:“不是同一人。”

“什么?”

“这枚狼牙是阿肯丹国死士的,而这一枚虽然与其花纹一模一样,但阿肯丹国的这枚所用的墨却是他们部族的血墨,此墨是阿肯丹国特有的血石研磨而出,虽然与寻常的墨水并无区别,但两相对比,能够发现血墨绘制的狼牙,在烈日下有粼粼之光。仿制的这枚虽然亦有粼光,但同真正的狼牙一对比,就能发现其中掺杂了贝粉。”

“那.....”沈檀舟原想问她这枚仿制的狼牙从何而来,却见她神情隐有戚戚,便不敢多问,只能转而道:“可阿肯丹国这花纹素来复杂,若想绘制的八九不离十已经足够困难,又遑论这枚已经以假乱真的地步。若是你想找出是谁仿制狼牙,恐怕也不是容易之事。”

自然不是容易之事。

有人灭了钟府满门,辗转嫁祸给阿肯丹国,当时夏朝国力并不鼎盛,牵扯到外邦的悬案,自然只能不了了之。

当年的凶手,摆明了是另有其人。

可钟家在朝并未有过政敌,钟安也一直戍守关外,鲜少与朝中官员往来。说到底,最有嫌疑的还是阿肯丹国与刘党众人,但这么多年钟灵毓查了刘党不少人,压根没找出来什么蛛丝马迹。就连稚楚那里,她也去审问过了。

依照稚楚的回答来看,阿肯丹国确实对钟安之死一无所知。

她越想越后怕,甚至隐隐有些颤栗。

除了刘党,除了阿肯丹国,大夏还有什么看不见的龌龊?

沈檀舟看她神情恍惚,到底没敢多问,陪她静坐了半晌,才轻声道:“你放心,万事还有我呢。”

寂静的冬夜,柴火炸开的声音轻微细小,一阵过耳的疾风就能掩盖下去。

他的眉目在火堆的照耀下,显出几分莫测的沉重。

钟灵毓定定地望了他许久。

久到沈檀舟都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才出声:“我记得,你原先佩戴的宝石金银,好像都是仿制之物,是从何而来?”

“.......”

沈檀舟面上有些挂不住。

“......你,早就看出来了?”

“虽然难辨,但真假到底有别。”钟灵毓转过头:“原先我还奇怪,镇国公府富贵泼天,任凭你如何挥霍,也不至于亏空到只有仿制之物。如今倒是明白了。”

“........我爹说我成亲之前,府库不许我动。”

“哦。”

那他私房钱还挺多。

她将那两枚狼牙收入袖中:“这样精巧的赝品,恐怕只有高人才能做出来。你身上那些赝品质地不凡,兴许能有些线索,可否告知一二?”

对上钟灵毓的一本正经,饶是沈檀舟再不自在,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完了。

钟灵毓不会以为他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念及此,他忙道:“不过你放心,我赠你的那些东西,从未有假。”

夜风中只传来她轻轻的一句。

“我知道。”

“......”

.......

早先钟灵毓启程的时候已经将结案文书快马送去京城,即便刘禹闻风而动,也只有小半月的时间够他布局谋划。如今沈檀舟既然平安归来,就说明他大势已去。

一行人相安无事地到了京城,姬华已经派了人,说是在城门口为他们接风洗尘。

老远,徐泽就看见齐站成一排的礼官,他不免有些兴奋:“这下好了,又办成了一桩大案!临近年关,回去也好交代了!”

他话音刚落,待看清了城门下那人,表情登时就变了,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

“怎么回事?天青!你快瞧那是谁?”

傅天青眼神比他好,闻言不耐烦地抬眼,却在看清的时候,也傻了眼。

钟灵毓和沈檀舟策马并肩,也都不约而同地勒住了马。

“孟初寒......他......怎么回到了京城?”

巍峨城墙下,那人穿了罕见的红衣圆领的官袍,衬得那张面容多了几分血色与暖意。他微微颔首,落在缓归的众人身上,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徐泽纳闷道:“按理来说,陛下已经知道了孟初寒与阿肯丹国之间的关系,眼下怎么会派他出来迎接我们——”

他顿了顿,神色登时严峻起来,语气也有些急躁:“难不成!刘禹他们反了?陛下如今——”

钟灵毓被他唬了一跳,眉头不免抽搐两下。

她示意徐泽闭嘴。

“先去看看究竟,不要妄加揣测。”

众人心里都打着鼓,龟速行到了孟初寒跟前,也没有等来想象中的鸿门宴。

反倒是孟初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大人们舟车劳顿,辛苦了,陛下正在勤政殿恭候各位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