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至出了小院,两人还久久没有回过神,一路沉默地出了巷口。

一阵长风过,是钟灵毓先缓过来,再开口,竟然有几分沙哑。

“沈檀舟,你发现了什么?”

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脸上尽是散不去的凝重。

沈檀舟说:“两人站在一起,李如歌倒更像是他的护卫才对。”

钟灵毓点点头,有心想要去瑞王府一趟,可动身的一刹,她敏锐地觉察出人群中有些窥探,再抬头的时候的,却已经寻不到那视线所在。

“有人盯上咱们了。”

沈檀舟唇瓣微抿:“先回客栈,这几日不要轻举妄动了。”

“嗯。”

幽州眼下没有州史,四下不是暴民就是匪冦,更不知道这潭水有多深。就算是他们这一行人武功高深,真要和这群暴民对上,只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如今来看,还是不要强出头的要好。

......

李如歌一直见钟灵毓等人消失在巷口,才略微侧过身,看向正抱剑站在檐下的人。

他轻叹了口气:“若真要动起手来,你我怕不是那二人的对手。”

阿风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落在远处的豆腐上。

“江叔还未回来?”

说到这里,李如歌也觉着纳闷:“近来江叔总是早出晚归,也不去卖豆腐了。方才我听那二人说,江叔今日也没去出摊,倒真是稀奇。”

“他这两天总是魂不守舍,今日那两人气度不凡,找上门来恐怕不是巧合。江叔的那串菩提在哪里?”

李如歌快步上前,将先前放在桌上的菩提拿起来。

那串菩提颜色极深,在日光下是有些偏绿的,阿风将它对着日头看了一息,蓦地将那菩提拽断,只留下一根棉绳。

李如歌一愣,有些不赞同:“你这是做什么?”

阿风没有理他,只是将那根棉绳放在先前的茶盏中。

水还温着,遇到了棉绳,竟然化开了丝丝缕缕的血迹。

李如歌眸光微怔,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江叔出事了。”

......

两人回到客栈倒也没有出去走动,沈檀舟在屋子里坐了良久,脑袋里却始终都是昨夜的情形。

若想查清当年瑞王一案,还需要找到瑞王旧部才行。

但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不是有心就能找到端倪的。来时他已经暗中调了昔日戍守西海的户籍,本想着暗中去走访一下,却未曾想正好撞见鬼巷杀人案。

本来他不想多管闲事,毕竟那鬼巷被传得玄乎其神,保不准是什么寻仇滋事。

这些东西轮不到他管。

正欲离开,却看见徐泽那倒霉蛋藏在行刑台处,吓得跟个鹌鹑一样。

眼见两人已经发现了他,他却当没事人,还在那里窥探。

江充就死在他眼前,只是那巷子太深,看不清楚行凶的到底是人是鬼。

眼见那凶手就要走出来,那时是沈檀舟只能暗中放出冷箭,这才逼退了那凶手。若不然真动起手来,徐泽定然会发现他的身份。

朝堂上谁不知道,徐泽那张嘴素来藏不住事,他若知道的事情,天下人便都能知道了。

那冷箭抛出去,凶手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沈檀舟没来得及管徐泽,当即就追了出去。

可惜他不太熟悉幽州地形,辗转竟然将人跟丢了。

那夜刚一回来,就听见钟灵毓在外面敲门,吓得他赶紧换了身一衣服,匆匆就去开了门。

眼下,也不知道钟灵毓到底有没有看出老。

如若他没有记错的话,那江充死前,好像往徐泽那里抛了什么东西,但他却未曾听钟灵毓说过,倒很是蹊跷。

可若江充是瑞王旧部的话,只怕那东西也并非俗物。

钟灵毓此时瞒着不说,他也不好追问。

奇怪,平日里案子上有什么事情,钟灵毓总是会事无巨细地同他们说清楚,这次又为何要隐瞒?

难道那东西上面大有玄机?

他在这里揣测了许久,钟灵毓便也盯着那舍利看了半晌。

先前瑞王谋反,罪名就是勾结阿肯丹国,如今这江充手中这枚舍利上面还有阿肯丹国的图腾,可见当年瑞王却是和阿肯丹国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世人都说瑞王是含冤,但这冤到底含在何处,怕是也只有这些旧人知道。

江充若当真和阿肯丹国有勾结,为何还要将这舍利甩给旁人,若是查出来他是瑞王旧部,且与阿肯丹国勾结,那岂不是坐实了瑞王的冤名。

是这样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背后之人又为何杀了江充?

她脑袋里一团乱麻,总感觉这件事大有古怪。

不对。

首先江充是不知道徐泽是谁,抛出那枚舍利也没有想过会落到她的手中,所以自然是不想让背后这人得到舍利。

那也就是说,两人之间的争斗,起因是为了夺得这枚舍利。

“得到舍利,又该做些什么呢?”

舍利不大,约莫是两个手指盖大小,莫说是黑夜,就是白天,掉在犄角旮旯里面,也未必能看见。

所以江充就没打算让人找到这枚舍利。

找不到这枚舍利,就无法坐实瑞王确实同阿肯丹国勾结。

可瑞王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连陛下都未曾想过要翻案,谁还会穷追不舍呢?

“翻案......”

钟灵毓这几日在西海,倒也听说了不少。

十八郎惨死是西海暴民躁动的主要原因,而十八郎本身就是为瑞王翻案才存在的。

都说解铃须用系铃人,若想平息民愤,只怕要安定民心。

那也只有替瑞王翻案了。

这件事牵扯颇大,姬华绝对不会走明路,那也就只能暗中查探。

“暗中查探。”

她将那枚舍利捏在手心里,到底是笑了。

怪不得三品侍郎放着朝堂上的闲官不做,千里迢迢死皮赖脸地跟着她来到西海,原来豁口在这里。

若让沈檀舟一人来查,估计人还没到西海,就已经死在了半路上。就算是侥幸活下来,想必也只能摸到一把冷灰,该解决的也都解决了。

所以,姬华就找了个由头,把她打发来西海查一宗怪力乱神的鬼巷。

实际上,是为了替沈檀舟遮掩耳目。

但这件事还是走漏了风声。

如此,才会有人千里迢迢地来找到这枚舍利。

那夜沈檀舟的宽袍里的劲装,正是他夜游幽州回来。而那夜徐泽之所以能够逃命,全仰仗这位路过的沈檀舟?

她盯着的那枚舍利看了许久,又将它放入袖袋当中。

是不是沈檀舟,很快就会知晓了。

......

沈檀舟静坐了许久,还是决定去探探钟灵毓的口风。

他在门口踟蹰了片刻,到底是敲响了门。

里面的声音很轻。

“进来。”

他推开门,就看见钟灵毓正坐在桌前沉思。

沈檀舟也不见外,自己找了个空位就做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着钟灵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渗人的凉意。

他无端觉着背后有些阴恻恻的。

像极了小时候他读书时打盹,他爹在后面偷偷看他一样。

钟灵毓缓缓收回视线,才道:“有什么事吗?”

沈檀舟干咳一声:“我总觉着江充之死有蹊跷。”

“哦?”

“大人您看,如果是江充是瑞王旧部的话,那无端由的,怎么会有人想要杀了他呢?”

“嗯,有理。”

“我猜测,这背后之人定然是想从江充这里找到点什么。”

钟灵毓略微抬眼:“可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难不成是想替瑞王翻案?那也不会是杀了江充。”

“万一是江充他们想要翻案,这些人想要杀人灭口呢。”

钟灵毓指尖敲着桌子,低眉沉默了许久,方才继续说:“若江充一人有用,早就翻案了,只怕也不会等这么久。杀人灭口倒不至于。”

“也许是想从江充这里找到什么东西。”

钟灵毓坐直了身子,好以整暇地望着沈檀舟,细细看过去,还能从当中瞧处几分笑意。

沈檀舟无端觉着有些心虚,他移开目光,低咳一声。

“大人以为呢?”

钟灵毓倒也没瞒他,从袖中掏出那枚舍利递给了他。

“江充死之前,将这枚舍利抛给了徐泽,想必那背后之人,应当就是想要找这枚舍利。不过就凭这枚舍利,若想给瑞王翻案,恐怕也是难上加难。”

沈檀舟接过来看了半晌,突然觉着古怪,他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

“既然是昨晚给大人的,那大人为何昨晚不说?”

钟灵毓眉眼带了三分笑,无端冲淡了她的凌厉,反倒带了些清灵狡黠。

“自然是等你来问我了。”

“.........”

沈檀舟面上一僵,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中了她的圈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钟灵毓摇摇头。

“现在你可看出些什么来?”

沈檀舟深吸一口气,才将目光落在那舍利上。

他没见过这样的图腾,总觉着有些古怪,却说不上来所以然。

好半天,他摇摇头。

“没见过这样的图腾,大人有何见解?”

钟灵毓一顿,这才想起来,昔日沈檀舟是靠着稚楚的耳洞,猜出来她是阿肯丹国的人。

这种图腾,若非她有那枚狼牙,只怕也不知道是阿肯丹国的纹路。

她避开钟府灭门惨案,简单的解释了一些,却见沈檀舟目光凝重起来。

“如此看来,若是背后之人得到这枚舍利,便可以一口咬定瑞王勾结阿肯丹国,届时就是陛下想要翻案,只怕也无能为力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容不得白上有一点黑,但一点黑却可以污了整片白。

他话音刚落,就听钟灵毓轻声道:“所以说,你是来为瑞王翻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