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华彻夜未眠。
他独坐在勤政殿后的凉亭之中,落红已然无人扫,四下空空,唯有孤月清影。
此后岁岁年年,宫中桃花依旧,旧人旧事,都在梦中相逢。
有时候他想,若是当年未曾夺得皇位,只是寻常王爷,此生虽不至于遇见如陈雪晴那样惊艳的红尘,但也会得一良人相伴。
余生未有大欢喜,也不会有大怅惘。
父皇与皇兄自会又父慈子孝,他也可以同知交友人,策马天下。
可此间种种,到底只是幻想。
他没法重来,有些人也不会再活过来。
静坐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了响动之声,刚想叫人,却被一双制热的手捂住了嘴巴。
“来——来人——”
守在殿前的刘培隐约听见后面传来了动静,刚想转头,却又被身侧陪侍的小太监,当头一棒,敲晕了过去。
他重重地倒在地上。
勤政殿的灯火陡然暗了几寸,潜藏在暗影里的鱼贯而入,不由分说地闯入了勤政殿。
宫殿里面寂静如水,一群人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姬华的下落。
其中一个黑衣人眉头紧皱,对着身侧森然而立的人,恭敬道:“殿下,并没有瞧见大夏皇帝的身影,是不是有诈?若是那庆王联合大夏皇帝联合诓骗我等,那岂不是——”
他们费尽心思才闯入了勤政殿,如今是连个人影都没有捞着。
饶是稚南,也觉着有些古怪。
姬吕的话尚在耳边。
“宫中禁卫随时为殿下待命,只是若我朝刺客到底不如阿肯丹的,若是王子您亲自出手,恐怕我等胜算更大。”
胜算......
稚南冷哼道:“怕什么?继续找!总归咱们也有后路,若是见情形不对,不必久留,立刻撤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暗使令和仙珀石,他都要得到。
到时候,王位自然非他莫属。
.....
勤政殿外的桃花林中,姬华险些被背过气去,扶着树桩止不住地剧咳。
“沈檀舟!你想捂死朕吗!”
沈檀舟冷哼一声:“我若是迟去一步,只怕就只能给你收尸了!陛下倒是心大,如此紧迫的时节,还敢孤身一人在庭院里喝闷酒。你若是死了,难道让大夏朝百姓为阿肯丹俯首称臣吗!”
姬华一阵语塞。
他到底是有些后怕:“你,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人要闯入勤政殿刺杀朕的?钟卿呢?”
桃花林深处缓缓走出了一个身影。
钟灵毓面色有些苍白,她刚从密道里面爬出来,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若是沈檀舟再晚去一会儿功夫,只怕她今生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微微行礼:“感念陛下关怀,臣暂且无恙。”
姬华与沈檀舟对视一眼,瞧见钟灵毓的脸色,也不像是安然无恙的。
只是如今说这些显然有些不合时宜,姬华便挺直身子,稍稍撑出来些帝王之尊。
他干咳一声:“缘何不让侍卫们过来,单凭你二人,恐怕不是那些人的对手。他们既然想要刺杀朕,必不会放任寻常刺客前来。”
钟灵毓那会儿已经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沈檀舟,眼下沈檀舟又向姬华复述一遍,但却省去了先帝对于姬华的防备,只是避重就轻地说了阴阳舆图之事。
钟灵毓听得有些诧异,但到底没补充,便接上姬华的话头:“如今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后路,那稚南是有些功夫在其中的。若不能一击毙命,想必他也会逃之夭夭。要抓,自然不能让他逃了。”
姬华拧着眉:“想不到庆王当真如此以身饲虎,若是教父皇知道他竟通敌卖国,不知是何等的失望。”
钟灵毓笑不出来,垂着眼睑,轻轻道:“眼下,傅侍卫正在路上,还请陛下配合臣等,来一出瓮中捉鳖的大戏。”
.......
勤政殿内,阿肯丹的侍卫惊呼一声:“殿下,方才有个人影从侧门跑出去了!咱们要不要追!”
夜色中,也看不见到底是谁。
稚南眼尖的发现那人是明黄色的衣衫,当即下令:“追!”
几人跟着那身影躲躲藏藏,稚南心中奇怪,竟是从未想到大夏皇帝还有这样的身手。
他心中狂念越甚,势要将此人斩于刀下,可越往前走,他越发不安。
眼见地势开阔起来,他已经生了退意,刚想让身后的人撤退,却见周围灯火大盛。
人群中,那明黄色的身影背过身,竟是一张清冷的女人相!
稚南还未来得及出声,人群中的睿亲王已然暴呵道:“大胆钟灵毓,你狼子野心,竟然偷穿龙袍。怨不得让我等捉拿逆贼!来人!且将她拿下!”
火炬闪烁间,幽暗之地又走出来一挺拔身影。
姬华立在树影下,冷然瞧着钟灵毓背后的稚南,森森道:“四殿下,您深夜持刀操剑,追着朕的身影一路狂奔,又是所为何事?”
睿亲王身后的一众人等,这才看见了稚南的存在。
稚南条件反射地就想跑,却见傅天青已经带人绕到了他的身后,将他团团围住。
“.......”
什泽惊道:“殿下,中计了!”
钟灵毓退到姬华身后,敛眉不语。
众目睽睽,火影森森。
稚南环视一周,到底没在人群中瞧见李总管的下落,自然知道指望不上他。
他摇了摇呀,扯下来脸上的面巾,露出了那张阴狠面容。
“大夏皇帝,当真以为这点人手,就能困住我么?”
钟灵毓情不自禁攥紧了拳头,就要上前,却被姬华温温地拦在身后。
他侧过头,对上钟灵毓发白的唇色,淡淡笑了:“钟卿,你为朕做的已然足够多了,剩下的,交给他们吧。”
睿亲王自是不屑稚南大放厥词,他临时接管了禁卫军的总管之权,当即厉呵一声。
“将他拿下!若是大夏与阿肯丹交战,本王要拿他的人头祭旗!”
什泽担忧道:“殿下,只怕我等不是他们的对手。”
稚南冷扫他一眼:“做本殿的人,自要不畏生死!今日本殿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何况,若是怕死,本殿就不会来夏朝做着一本万利的买卖!”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稚南拔剑而上,落英缤纷之间,众人蜂拥逼近。却见那稚南绕开禁卫,破空而出,直逼睿亲王。刀剑争鸣许久,睿亲王老将风姿不减,却到底力不从心。他身侧的长子当即挺身而出,侧剑一挡,却被顺势而来的什泽重击一掌。
睿亲王世子年岁十七,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稚南生擒。
长剑在颈,稚南轻蔑一笑:“睿亲王好大的口气,这便是你的独子?倒还配得上祭本殿的剑。”
“你——”
像是为了报复睿亲王,他语气有些恶劣:“若你不想他死,就替本殿杀了你们的小皇帝!”
睿亲王双眼发红,狠狠道:“我姬家的儿郎,生不畏死,自不会做背敌弃国一事!”
“哦?”稚南神情像是有些惋惜,那阴厉的目光扫了一圈,又落在姬华的身上:“可惜呢,你们大夏的皇帝皇嗣,总爱与阿肯丹人做买卖。”
“什么?”
他似乎不愿多说,森森火光下,他勾唇,看向钟灵毓。
“既然你不愿杀陛下,那这样.......若你们让她来换,本殿就绕这小世子一命。怎么样?用一个女人,换一个世子,倒是本殿亏了。”
睿亲王涨红了一张脸,却见钟灵毓只是风轻云淡的立在人群边,心中那一丝维护顿时又烟消云散。
刑部一众人怒骂道:“区区蛮族野人,如此冥顽不灵!今日你在劫难逃,还敢如此大放厥词。傅将军,你还愣着做什么!若是睿亲王世子死了,本官们定然上书,让陛下追封他为一品亲王!还不快些将这宵小拿下!”
傅天青望向姬华。
姬华看向钟灵毓。
钟灵毓的目光,落在稚南的剑锋上。
小世子吓白了一张脸,脖子上已经见了血,但却咬牙不出一言,死守着大夏的骨气。
她施施然迈出一步,坦然道:“听闻阿肯丹一诺千金,本官希望殿下,不要食言。”
刑部众人愕然:“大人!”
睿亲王一脸不敢置信:“钟灵毓,你——你——”
只有稚南,笑得有些歹毒:“自然,本殿的剑,还是爱饮美人的血。”
钟灵毓抬眸:“那你的剑是真剑。”
“......”
怎么感觉她在骂人?
王侍郎到底是憋不住,撩袍一跪:“陛下!钟大人满门都死在这阿肯丹的手中,您,您莫要寒了我等臣子的心啊!”
左右御史连带着一些朝中新臣,纷纷跪在王侍郎身后。
“陛下,钟大人与朝中功不可没,还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人群之中,只有睿亲王瞠然而立,呆呆地望着那纤瘦而坚定的身影。
稚南脸色不太好看,手上的力气更深了些:“还想不想救他了?”
钟灵毓笑笑,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缓慢地走向了他。
四目相对,一个是势在必得,一个是泰然若素。
她往前走。
背后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声音。
“大人......多谢。”
钟灵毓身影一顿,她侧过身,面容在春风中,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温柔。
她笑笑:“王爷若是诚心谢我,便在春日宴后,去相府门口,将王侍郎的《男德》读上几遍吧。”
“?”
这个时候了她还有心情说笑?
眼见钟灵毓越来越近,稚南脸上的笑越来越深。
只要杀了钟灵毓,姬华必定失了臣子的心,到时候大夏就是一盘散沙,若想攻之是轻而易举。
早晚有一天,阿肯丹的铁骑,会踏平这座王朝。
可换人质的一刹,只见钟灵毓腰肢一软,脚下用力,一脚将亲王世子踹到睿亲王怀中。她身形一侧,避过什泽的剑锋。
眼见稚南就要刺过来的,可剑锋却停在她鼻尖,便再难行动。
稚南愕然回首。
沈檀舟持剑刺穿了他的腹部,冷寂寂地瞧着他。
“四殿下,还想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