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华台,南楚帝都。

南楚少有大雪,今年也如是,天空仍旧下着浮萍点点的细雪。

古院大宅中,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正在收拾自己的包裹,满脸兴奋和激动,外边的风雪丝毫都无法影响她的心情。

相反,年幼的她很喜欢雪,因为她的名字里就带着雪。

每年下雪,都会有一个人来找她,陪她一起打雪仗,但是今年不行了。

因为她要去北渝了。

八岁的名音雪并不觉得可惜,比起自己一直喜欢的剑术,和那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小孩子之间的雪仗就显得无关紧要了。她背起自己的小包裹,拿起桌上的小短剑走出大门。

门口,一位中年仆人待在一辆马车边,已经等待多时。

年幼的名音雪匆匆爬上马车,人在南楚,一颗追求剑道的心却已经飞向了北渝,催促道:“林叔,我们快走吧。”

年过三十的林叔更懂得人沧桑,人情冷暖的难得可贵,试探问道:“小姐,要不我们通知上官小公子一声吧。”

听到上官二字,名音雪小脸有些嫌弃,嘟嘴道:“才不要通知他呢,明明比我还大,却那么幼稚,要是知晓我要去北渝。一定会替我准备这,准备那,然后说一大堆有的没得话,比我母亲还唠叨,矫情死了。”

幼稚,矫情吗?

对于自家小姐的身在福中不知福,林叔心中一叹,悲凉道:“小姐,这次去北渝拜渡云剑仙为师,恐怕没有三四年的光阴是回不来了,我们还是去见一见吧。怎么说上官小公子也是您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小女孩摇动小脑袋认真想了想,还是鼓着腮帮子拒绝道:“不要了,好不容易说服的父亲让我前往北渝,要是被他知道了,那个黏人鬼一定不要离开,到时候上官家在和我父亲一说,我就离不开了。”

名音雪想着想着,就有些后怕,急忙道:“今天下雪了,粘人鬼要找我打雪仗了,我们快走,要是被发现就走不了了。”

林叔看小主人这番着急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千言万语化为无奈一叹,驾车缓缓离去。

对于只寻剑道的小姐,又怎么会体会人间的相思苦。

马车里,感受马车前进的名音雪兴奋抚摸着自己的短剑,心里只有对未来剑道的憧憬,没有一丝离别的悲苦。

而在她离开后,大宅转角处,一个十岁少年缓缓走出,手里提着一些少女爱吃的食物和许多用来旅途解闷的小玩意。

马车在雪地上,留下两条车轨,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转角处。

翩翩少年独立在细雪中,风雪满身,身影越发悲凉孤寂,十岁少年就这般痴痴看着这辆马车离去,不发一言。

那一年,十岁的上官游仪写下,最是人间留不住,红颜别去花离树一诗,名动帝都,被誉神童。

然而等她回章华台的时候,已经是四年后。

南楚江南道,女儿精通琴棋书画有,女红刺绣也多数,但是好武好剑,却寥寥无几,也被视为离经叛道。

名音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剑,自从懂事开始,她便痴心剑道,年仅八岁,却已经练剑三载。刚开始,父母皆以为她是一时兴起,也不多管,只当她是强身健体。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乎他们想象,名音雪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白昼舞剑,夜里挑灯看剑。这些就算是成年人都无法忍受的枯燥和痛苦,年幼的她却一一的熬过,并且乐在其中。

男子的能做的事情,为何女子做不得,名音雪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等名音雪的父母想管的时候,却已经发现自家女儿在练剑之后,性格已经变得越发刚毅,对剑道的痴迷也刻入骨髓,也只能任由她去了。

上官家是南楚数一数二的书香世家,自然不满意未来儿媳是个粗鲁武夫,上官游仪更是一表人才,又何尝找不到好女子婚配。对此名家也无话可说,早已做好了上官家退婚的打算。只能替女儿可惜错过这么一个好婚事,但不知道为何,却迟迟不见上官家退婚。

为此名音雪也感觉奇怪,她当然不知道一个十岁的少年用自己倔强而强硬的态度,苦苦的支撑着这桩婚事,不愿放手。

那些年,她只追寻着自己心目中的剑道,理所当然的忘记了,那个默默在风雪里站在原地苦苦等候的人。

少年对她的真心,如那场风雪一样一层不染,却也如那场雪一般,寒彻心扉。

而那时,她已经出了南楚,一路追求自己的剑道。

二个月后,北渝,天允山。

天允山原名蒙陀山,本来是佛教建庙弘法之地,只是多年前易主,成为一人的私有之地。

这座山颇为传奇,是一名绝顶剑客从一位绝代王者手中赢得。剑客与帝王的赌约从未公开,世人不得而知到底赌约为何,只知晓北渝帝王以山为注,赌那名剑客手中的天下第一名器江山美人双剑。

最后北渝帝王输给那名剑客,把这座山从北渝版图中划去,成为那名剑客的私有之地。山名也改为天允,意誉,天子允诺之意。

而住在山上的剑客,便是。

渡云剑仙。

南楚风雪与北渝相比,前者似江南道的春雨绵绵,后者是滂沱大雨,尤其以天允山地风雪最为猛烈苦寒。

天允山顶终年被白雪覆盖,无论春夏秋冬,皆是白茫一片。

一片如画雪白的景色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倒在山门之前,身上被积雪覆盖。无所不在的寒冷渗入骨髓,却也浇不灭的她心中的烈火。

名音雪,这个八岁的女孩,已经在风雪中跪了三天。心中念头单纯如这千年霜雪,不为其他,只为剑道。

在寻常人看来,十分不理解这个小女骇,一个千金小姐放着富贵生活不过,为何要来这雪上之上,受着非人折磨。

只有名音雪自己明白心中所求,一个人一生中又能有几次能决定自己的人生,成为什么样的人。名音雪不愿随波逐流,无论是千金小姐,还是贤惠人妻都不是她所求。

她走这条路不是为了不同,只是想做自己。

只是她这份决心却打动不了那位终年在雪上之上,心肠比千年霜雪更冷的剑客,反而感动另一个人。

山门石阶处,缓缓走下一名素衣少年,手持水墨竹伞,面容俊秀可爱。

只比八岁的名音雪大了两岁的少年,持伞替她遮去风雪。

接近昏迷的名音雪微微睁开眼睛,看见是一张完美笑颜,朝她说道:“随我上山吧。”

得到自己多日来的苦苦所求,三日未进食的名音雪只是呆然点头,随即就想要起身上山,然而跪拜多日,她双脚发麻僵硬,怎么也起不来。

少年将竹伞放到她的手中,背身蹲下,将她背了起来。

名音雪脸蛋微红,有些羞涩,八岁的她已经知晓男女授受不亲。

白衣少年背着她一步一步登上覆雪白满的石阶,也带她走进一直向往的剑道。从此天允山的剑庐之中多了一个小女孩,渡云剑仙多了一个女弟子,少年多了一个师妹。

往后名音雪回忆起那日的时候,不是初窥剑道的喜悦。而是那名少年,并不宽厚但却无比温暖的后背。

那一年她八岁,少年十岁。

后来她才知道,卧云剑仙根本本无意收她为徒,带她上山是那名少年的自作主张。

她感激并喜悦着。

在经过两年时间白衣少年的软磨硬泡,那位终日酗酒卧云剑仙终于正式收她为徒,开始传授她剑道,并且将江山美人剑,一分为二,她得到了这把天下第一名器的美人剑。人如其剑,那年十岁的她,已经是一位美人。

而十二岁的少年已经用江山剑在北渝江湖中闯下偌大名头。

剑词十二令,龙钰。

那时的名音雪心中已经明白,十年之后,他们将成为敌手,一争剑道高低,胜者便能拥有完整的天下第一名器。

但她并不愿与他为敌,她更希望能与他同当年的姜离夫妇那样,并肩作战。

又过了两年,四年之期已满,她启程回南楚,心中十分不舍,只是不明白,舍不得的是剑道,还是舍不得那个少年。

然而在南楚帝都章华台,有个少年已经默默等了她四年,无怨无悔。

春暖花开,十二岁的名音雪走出了那座雪山,回到了温情多雨的南楚。

南楚汨罗江,因南楚一位爱国诗人投江而成名,江水不如广陵江的一线天潮那般壮丽,唯有温情脉脉的江水倒影着岸上青山绿黛,碧水潺潺中,透着涤**人心的宁静。

回到南楚后的名音雪就与上官游仪在江畔的小亭中相见,名音雪与他讲述了这四年的点点滴滴,而在那座山上,除了剑与白雪,最多就是与她相伴练剑的少年。

当她兴高采烈的说起自己师兄时,心又飞回了那座剑与白雪飞舞的天允山,却没发现近在咫尺的人眼中的黯然,心中的波涛汹涌。

又有谁喜欢听心上人口中夸奖着另一个同龄的异性。

往后的日子,在父母的要求下,名音雪每日都会来汨罗江畔与他会见,在她看来,少年还是一如往常的木讷,一样的不善言辞,完全没有父母口中那位以稚龄入宫会见天子仍对答如流,被天子称赞为幼麟的奇才。所以在经历了一两天的新奇之后,名音雪每日来赴约只是为了应付父母,也不在与他交谈,而是在江畔练剑。

就算如此,上官游仪也依旧每日在小亭中,从清晨到黄昏,很少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练剑。

而在名音雪练剑结束,回到小亭中的时候,总会有一杯温和适中的香茗等待着她,还有那位十四岁少年的温暖笑容。

笑容有些傻气。

十二岁的名音雪这样觉得。

二个月后,名音雪起身往北渝。与上次一样,她依然没有通知他。

而他也没有像上次一样默默的看着她离去,只是一个人在汨罗江畔喝的酩酊大醉。

青梅竹马的两人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走的越远,越是没有交集。

越长大越孤单。

春去秋来,名音雪在天允山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两年过去了。

这一年,师兄满十六岁,下山游历天下,临走时,两人约定。

“江湖再会。”

那一天,名音雪站在风雪里,静静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六年前,他在山上朝她走来,六年后,她在山上看着他下山。

之后的两年,名音雪第一次感觉到天允山的寒冷和孤寂,偶尔她会想起那个背她山上的温暖背影,也会想起汨罗江畔的那一杯冷热适中的温茶。

只是更多的时间,她仍然是在练剑,天允山的风雪与孤独让她的剑磨砺的更加纯粹。

两年后,她十六岁,及笄下山。

天允山上就此只剩下那个嗜酒的剑仙,属于他一人的山,也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及笄下山的名音雪还没开始闯**江湖与自己的师兄江湖再会,便收到了家中父母的消息,要她回南楚完婚。

十六岁的名音雪心中知道,如果要追求自己所要的生活,那么是时候扯断这最后一根线了。

八年雪山练剑,为的不是下嫁为人妻,相夫教子。

她的心中早已经有了选择,她的剑也可以斩断一切了。

只是当她再次在汨罗江看到那名又苦苦等待的少年时,望着他渴望又真沉的双眸时,她才发现,原来任凭你剑术如神,持有天下第一的名器,在这世间时间也有你斩不断的东西。

所以名音雪逃了,在大婚之日,舍下了他,逃跑了,就如当初一样。或许那些年,每次去天允山,不是不想和他告别,而是不敢和他告别。

很多时候,多年的坚持比不上那个人的一句恳求。

许多年后,当她后悔,回头寻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曾以为毫不在意的人,早已不知不觉早已深植心中,开花结果。

等她回到南楚时,父亲那拍桌的怒吼声,至今言犹在耳。

“你还敢回来,大婚之日抛下自己的夫君,你知道因为这事,游仪在南楚承受了多少嘲笑。”

“你还有脸问他在那里,你有什么资格问,你抛下他不是四天,四个月,是四年,整整四年。”

那时候,名音雪才发现,从她去天允山练剑开始,他便一直在等,到如今已经十二年了。

整整十二年。

那天,被赶出家门的她走在风雪里,看见一群小孩子在那里打雪仗,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长大后,我嫁给游仪哥哥好不好。”打完雪仗的四岁名音雪拉着少年的衣角羞涩道。

六岁的上官游仪愣了一会,摸着她可爱的小脑袋,郑重道:“好。”

名音雪开心的跳了让起来,随后奶声奶气的苦恼道:“但是音雪现在还小。”

“我等你。”

“那我们拉钩钩。”

两只幼嫩的小手指轻轻交织在一起。

看似懵懂无知的幼稚承诺,或许才是一生最真挚的心。

承雪一诺,终此一生。

那年,上官游仪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也一直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