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羽宫前,冷风呼啸不休,仿佛它也感到了欲来的风雨,不安躁动。

赫连汐看着楚倾左侧那空****的位置,一如她的心,沉到了黑暗中最冰冷的深处。

她已知道结果,却不愿意去相信那个结果。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但最终还是开口。

“二姐呢?”

无比简单的询问,得到的是无比死寂的沉默。

冷风中,楚倾静静的矗立着。

默默的承受着。

许久,楚倾才缓缓开口道:“她已经回不来了。”

她的言语,肯定而绝对,没有一丝余地,也没有给她任何希望。

因为楚倾知道,她一旦留下,就不可能离开御书房。

赫连汐没有再问为什么,没有动怒,也没有责备,有的只是麻木的死寂。

今日她所见的死亡,太多了。

她微微上前,越过楚倾的身边,望着远处的御书房方向,无声吊唁。

冷风依旧吹着,没有停下。

两人心中也不曾有片刻温暖。

仿佛在这冬日里,天地之间,一切都已凝结,只剩冰冷……

只剩无情。

“你走吧。”赫连汐背对着楚倾,两人都无法看到对方的表情,但有些东西却在心中悄然发芽,“和龙钰一起离开,无论是回西凉也好,往北渝也罢,不要再回来了。”

面对赫连汐突然决绝的态度,楚倾微微抬眸,看着一眼身旁龙钰,后者轻轻低下头,不曾与她对视。

那一眼,楚倾便明白许多。

“为何要让我走。”她轻声问,语气还是那般,云遮雾绕。

赫连汐的态度却是十分的强硬与决然,没有一丝转圜,“御书房之局已败,你没必要继续留下。”

楚倾转身望着她,柔声道:“此刻我走了,你怎么办。”

“父王仍在岁羽宫,太子总要忌惮一二。何况现在三哥昏迷不醒,已无法与他争王。他不可能全然不顾那些身后骂名对三哥下手……”

楚倾微微摇头,声音冰冷,“或许以往的赫连觞会顾念几分手足之情,但今日的他不知道为何戻气浓重至极,杀伐果断远胜以往。宛如双锋利剑,冰冷无情,他已杀赫连霜,此剑染血开锋便不会回头。何况你观青史之上,自古参与夺嫡者,能有几个好下场。”

她轻轻一叹,道出无数古往今来的无奈不甘,“不得江山成帝王,便入黄泉化孤鬼。这条路,一旦走上,就不能回头。”

赫连汐望着脚下战场上的尸骸,无声沉默,任凭冷风吹拂。江山之上风起云涌,便成刀山火海,其中残酷危险非外人能道。

她已失去雪字营,失去赫连霜,她不想在失去。

可她心中隐隐感觉,今日她还要失去更多……

楚倾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声音越发轻柔,抚慰着冷风中伤痕累累的女子,“阿汐,人生之路,从来没有一帆风顺。前面是刀山火海,可我们已身在此山中。只有越过此山,我们才有生路,眼前的天地才能有别样光彩。”

欲过刀山火海,须受烈焰焚身,这份痛楚,赫连汐不想让她承受。

赫连汐缓缓转身看着她,双眸之中满是痛苦挣扎,“这座山如天高,你越的过吗?”

楚倾只是笑了笑,满是心酸无奈,“今日不越过这座山,所有人都会死在火中。此山如天高,可……”

楚倾伸手从怀中拿出一枚温和物件,让它立于掌心之中,“江山依旧在我手,我可定这天下归属。”

赫连汐望着她掌心的那方四方青玉,惊讶之色溢于言表,“传国玉玺?怎么会在你手中?”

望着手中玉玺,楚倾脸上闪过一丝哀凉之色,但很快便被埋藏在心中。

她舍命护自己出御书房,并不是为了让自己事后为她哭哭啼啼。

所谓传国玉玺并非世人所想那样四方大印,楚倾单手便能紧握,此刻立于楚倾白皙掌心之上,更显玲珑。

玉玺虽小,却仍是传国定鼎天下之物,盘龙纹路中透着一股别样威严。

女子陌路,也依旧是那个智谋无双的凉凰鸩姬。

“这枚玉玺是赫连霜为我断后之时,偷偷塞到我的手中。想来那时候,她应该已经猜到我那最后的一枚棋子……”

赫连汐望着她微微黯淡的双眸,问道:“那最后一枚你始终不愿落下的棋子,究竟是什么。”

楚倾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望着那岁羽宫,宫门已开,内中幽暗,宛如一片无尽深渊等待她的陷落。

她望着那片幽暗宫门,想着过去种种,一时间竟是痴了。

赫连汐也与她一共望着那道宫门,门后的世界,是她一直想守护的宁静。

“最后一枚棋子,便在这岁羽宫之中,对吗?”

楚倾依然没有出声,苍白的脸上的带着凄凉的笑,很美……

也很可悲。

不出声,因为她知道赫连汐已经猜到那枚棋子。

岁羽宫中此刻能够逆转局势的只有两人。

楚帝,以及……

赫连汐开口,道破一切。

“是三哥,对吗?”

楚倾轻轻点头,肯定她心中所想。

赫连汐却突然觉得无比荒唐,心中又为眼前女子,感到一阵透骨的悲凉。

“从你入章华台搅动风云起,我与白麟一直以为,你只是将三哥作为棋子,利用他对你的感情,掣肘局面,让你自己跳出成为西凉和亲棋子的命运。可到了最后,你所做的一切,最后竟然是为了保全他,不让他成为棋子。”

楚倾微微合上双眸,黯淡的眸子光辉全然散去,声音疲惫至极。“在西凉我答应与阿铮的婚事,是因为我知道他喜欢我。喜欢一个人时,他眼中的欢喜是藏不住的。可他的喜欢包含着太多利益,他娶我也并非单纯的喜欢。”

“所以我想知道,如果他的寒疾痊愈,不在需要一个医术高明的妻子,当没有那些家国天下的利害纷争,他会如何选择,是否初心如旧。”

“我也想知道,抛去那些是是非非,能够完全选择自己想要人生的我,会如何选择。”

“这些对你,很重要吗?”赫连汐问道,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一辈子。

“自我母亲死后,我就不曾有家。我希望那个人给我的家,是一个能够令人放下一切心安的地方,而不是利益纠葛结合体。我半生在宫廷中度过,看透了国与国的联姻,不愿走那些和亲公主的老路。想让自己的一辈子,有一个简简单单的选择,不涉权谋,不利家国,只是单单纯纯的喜欢与否。”

“一个不断玩弄权谋诡计的女人,到了最后,要的却是没有权谋诡计的简单答案。”

楚倾睁开双眸,黯淡的眸子已是一潭死水,平静不起波澜。

“是不是很可笑。”

赫连汐没有笑,只是眼眶发红,无比心疼眼前女子。

而楚倾在笑。

她在笑自己。

她自嘲着朝岁羽宫那幽暗的大门走去,走进那片深渊之中。

一只手,在半空中,在这冬日冷风中,抓住了她。

她的手很冰。

她的手很冷。

两人的手都十分的冰冷,却都让对方感觉到了温暖。

那份温暖从心中升起,延绵余生。

抓住她的赫连汐,心中却是一片慌乱,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能够说些什么。

她抓了她,却感觉自己正在渐渐失去了。

最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奋力而恳求道。

“不要去……”

短短的三字,在冷风中回**着,在耳边游走,最后化为那悄然的温柔,走进眉间心上。

楚倾转身,伸手轻抚赫连汐的脸颊,温柔而伤感道:“阿汐,这一局从赫连霜以死断后开始,我便已经输了。但就算输的一无所有,我也要替你赢回半壁江山,实现心中理想,因为那已经不是你一个的渴望,她掺杂着赫连霜的血……”

“那你呢……”提起赫连霜,赫连汐心中悄然一阵颤动,手上力道渐松,“你努力至此,不就是为了最后问三哥一句,难道不想要所求的结果了吗?”

楚倾抬头望着天空,想起那梅园中,他为保护自己,不惜决断关系为王的那一幕。

他肯为自己的安危为王。

自然也肯为自己,不为王。

“我想我已经等到那个答案,可惜……”

她幽幽一叹,挣脱了赫连汐的手。

“等不到结果。”

手中的那份温暖消散而去,楚倾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仿佛不曾有半分留恋。她轻声道:“阿汐,我最喜欢梅花,可到了楚国才明白。有些梅花,是不会结果。而我云梦居中的红梅,恰好是不会结果那种。”

赫连汐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

幽暗的宫门,如一只龇牙咧嘴的狰狞恶兽,将楚倾吞噬,堕入深渊之中。

她的声音,却依旧回**在耳边。

“未能结果,花开之后……

“只能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