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下逐客令的公主殿下走在自己的来时的宫道雪路上,看着脚下截然相反的两排脚印交叠在一起。突然没头没脑的感慨道,“来时走过的路,一旦回头,也是归途啊。”

阿谨安慰道:“前方的路或许看不清,但回头,总会是有路的。”

楚倾摇了摇头,伤感道:“想要回头有路,终究是要原处有人等候才行。”

阿谨回首看了一眼赫连霜小院,那扇风雪中残破的木门,像极了自家公主。她黯然低下头,浅谈而止,没有多问些什么。转移话题问道:“刚刚霜公主似乎是有意匆忙赶我们出来。”

楚倾浅浅笑道:“一下来了这么多客人,这位楚国公主忙不过来,待客不周也是正常。”

阿谨愣了下来,随后想起门卫说过的话,立即明白过来公主殿下言外之意。

“那霜公主,答应公主殿下了吗?成为女帝?”

“要是她答应了,那才值的怀疑。”楚倾笑容十分自信,“不过不用担心,是否为帝,她未曾给我答案,可有人会替我问她,他应该会问出我想要的答案,我们等一等就好了。”

阿谨迟疑了一会,低声小心问道:“如果霜公主有心,公主真要帮她去夺取皇位吗?”

楚倾看着她,“你不希望我去吗?”

阿谨担忧看着自家公主,眼神像个常怀百岁忧的老母,“夺嫡之路凶险万分,龙雀骑鲜血才干,阿谨实在不愿意公主殿下再踏入旋涡之中。”

“阿谨,无论愿不愿,我们早已旋涡之中。身处旋涡之中,想要不被吞噬,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自己成为旋涡中的弄潮儿。自己执刀,才能掌握生死,无论是自己的生死还是别人。”说到此处,楚倾哀叹一声,沉声道:“倘若我早些明白这个道理,龙雀骑便不会成为砧板之肉,任人宰割。”

阿谨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公主殿下与霜公主志向高远,倘若她同意与公主携手,这次,我们会赢吗?”

楚倾抬头望着落雪的阴沉天空,平静道:“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她有青天凌云之志固然好,可想要振翅高飞,我们还需要凭借大风。”

“风?”阿谨很是不解。

公主殿下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空中的寒意,“大风起于清萍之末,如果我所料不差,这阵风,就要来了。”

“什么风?”阿谨疑惑更甚。

楚倾突然睁开眼睛,宫道之上竟猛然涌起一阵狂风,将她衣裳吹拂着起伏不停。只听她于这阵寒风之中,笑语嫣然道。

“王者之风。”

这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起了公主殿下的衣裳,也吹进了赫连霜所在的小院之中。

庭中霜公主虽然衣裳单薄,却不畏寒冷,迎着冷风突然开口,淡淡道:“她已经走远了。”

寒风吹拂,处残破小院显的更加萧索。

“吱吖”

一声刺耳的推门声从小院中一处不起眼的偏僻角落发出,破旧的柴房门上不知积累多少年的灰尘飘**而下,落于雪地之上。

昏暗的柴房里,缓缓走出一位男子。此人已到中年,神色依旧俊彩,竟是丞相白子麟。

赫连霜看着眼前人鬓角的几缕霜白发丝,心中莫名悲凉一叹,遥想这位白衣卿相年轻时的风采,可是令天下无数少女痴狂。可惜他选择把最好的岁月给了楚国社稷,辜负另外一个女子的年华。

赫连霜对白麟很是恭敬,执的是和赫连铮一样的弟子礼,躬身行礼道:“让堂堂楚国丞相躲在柴房之中,委屈了。”

白麟轻轻弹去衣裳之上的尘埃,望了一眼已经空**无人的院门,想起刚刚赫连霜与楚倾两人的对话,失笑道:“白麟虽不能做到凉凰公主口中的肚里能撑船的胸襟,但吃上一些灰尘的气度的还是有的。”

想起那位西凉公主的性子,赫连霜也很无奈,疑惑问道:“丞相为何要躲着凉凰公主,总不会真像她所说一般,在背后说人被撞破,所以无颜相见。”

赫连霜在冷宫与世隔绝,却能知晓楚倾。显然,将公主殿下在楚国所作所为告知她的,便是这位楚国的丞相大人了。

白麟莞尔一笑,随后语重心长叹道:“能躲的过,却瞒不过。”

赫连霜不置可否,庭中看似是她与楚倾两人论道,其实是三人博弈。虽然不知道凉凰公主是如何看出破绽,但从她话里话外,赫连霜能感觉到,她早已知晓白麟就躲在院中。

就算如此,凉凰公主还是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这些话表明自己目的的同时,不仅是说给赫连霜听,更是说给躲在暗处的白麟。其用心,用居心叵测一点也不为过。

所以她才草草结束对谈,赶走楚倾,而公主殿下也十分识趣,配合离开。

这个女人的行事布局,比自己所想还要更诡异。

“刚刚凉凰公主所说的事情,丞相怎么看。”

猛然的,赫连霜开口问道。

白麟惊异抬头,两人目光在空中一闪而逝。白麟知道,这是她的试探。

曾经的孜孜求学的小女娃,如今已经成长到令人捉摸不透,白麟有些感慨物是人非,正色道:“公主有问,臣便直言不讳了。女帝登基,青史罕见,当年武则天掌握朝野数十年,登基之后仍有叛乱。楚国如今隐患甚多,贸然女帝登基,只是给暗处的野心者借口,其结果必然是国无宁日,实在不是可取之道。”

“也对。”赫连霜哂然一笑,心思莫名,“凉凰公主之论,女主社稷,牝鸡司晨,上逆儒家伦理纲常,下违女诫三从四德。在丞相看来,是大逆不道的妖理邪说吧。”

白麟古井无波道:“后宫执政,历朝历代都有,女子可隐于幕后操纵朝局。如果非要走到台前,必然是天下大乱。”

言外之意,已然明了。

赫连霜苦涩一笑,“女人想要做点事情,怎么都得偷偷摸摸的。”

白麟恭谨答道:“法度如此,何况楚国有律后宫不得干政,只能低调行事。女主社稷本来就千难万险,若是皇后无德干政,朝野必然再起轩然大波。”

“无德,丞相是在指凉凰公主吗?”

白麟沉默着,没有回答。

赫连霜看着庭中落雪,慨然道:“你们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制定了那么多条条框框,为何没想过给女人留一席喘息余地。霜突然有些明白,为何当年武则天已经掌控天下实权,还要冒天下大不韪,登基图那一个皇帝虚名。”

“敢为天下先。”对于那位则天女帝,白麟语气带着些许敬佩,直言问道:“霜公主想为女帝吗?”

这个答案楚倾想知道,白麟也想知道。

赫连霜的回答却是模棱两可,“丞相既然认为凉凰公主的方法不可取,又何必问霜想与不想。”

得不到自己想要答案,白麟明白,自己与这位霜公主之间,已经被刚刚那位无德女子用言语架起一道鸿沟。便不在强求什么,恭声道:“那臣便告退了。”

白麟转身缓缓走下中庭台阶,准备离去。赫连霜独自走到那把越王古剑之前,沉思了一会,开口道:“丞相,霜突然改变主意了,你刚刚在凉凰公主到来之前的建议……”

刚刚走下台阶白麟心中骤然一惊,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转头,只见赫连霜手持越王古剑,眼神复杂难懂,笑容却极为粲然。

“霜同意了。”

白麟记得上次见这位见到这位霜公主的笑容还是在四年之前,之后这位霜公主便逃离皇宫,独自走遍楚国万里河山,三年才归。

今日这笑容的背后,又藏着什么,白麟却已经看不穿。天之苍苍,其正色邪,谁又能知晓藏在人心后的真面。

心中虽然惊讶,但白麟脸色并没表露出一丝,只是拘礼道:“既然霜公主已经答应臣的请求,那臣今日便向陛下请旨,让公主殿下出宫。”

赫连霜也回了一礼,“麻烦丞相了。”

“臣告退。”

赫连霜看着白麟缓缓走出小园,那个破旧园门被推开了又被关上,又只独留自己一人。

她站在青梅树下,抚摸着自己手中的越王剑。在冷宫无数个枯燥难眠的夜里,这已经渐渐成为她思考时的习惯,心里对于即将走出这座冷宫见到想见之人有些愉悦。

但随后眉头一黛,又想起楚倾临走时的那最后一句话,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烦躁。看着手中越王剑的眼神也变得嫌弃起来,泄愤一般将手中越王古剑重新插入雪地之上,转身走进自己的房屋之中。

那把平时视若珍宝的爱剑,此刻任由它立在雪中,受那风吹雪打。

而此刻,云梦居枫园之中,越王剑的前任剑主越青衿,突然感觉到这冬日寒风里夹杂着一阵莫名寒意,忍不住哆嗦,但随后又傻笑起来。

自己托凉凰公主入宫报平安,霜儿知道自己不违誓言,千辛万苦来找她,应该会很欢喜吧。

白麟刚刚走出院门,入眼的便是宫道雪地之上凌乱错杂的脚印,不由苦笑。庭中脚印在公主殿下到来时便用雄厚内力掩去,可庭外雪地却是无暇估计。如此显眼的破绽,难怪她知道自己藏身其中中。

白麟朝宫外走去,心中感慨这场除夕雪下的及时,自己弄巧成拙。可一想到最后霜公主的反悔,让局面上一切都顺利的进行下去,又有些唏嘘。

凉凰公主的到来是意外,霜公主临时反悔也是意外,这些意外,对于楚国本就不稳定的局势来说,是好是坏,只有到了最后一刻才知晓。

弄巧成拙?或许自己今日是弄拙成巧……

他看着天空的落雪,身为楚国丞相,悉心教导四位皇子成才,为的最后选一位最适合楚国的帝王。

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

赫连铮如今已有争储之心,当年皇子幼教,他选楚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白麟便知晓他心中有鲲鹏之志,张翼垂天之心。

他现在欠缺的是那一阵风。

让他扶摇而上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的王者之风。

只是这阵风能否将他送往皇位,还有看他自己,能否跨过那最后一道坎。

白麟想起当年梅山论道,同为天下三绝的北渝墨虎帝师曾与自己说过,北派佛学有三重境,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走过这三道坎,方能证诸佛大道。

曾经他以为最难的是见天地,可在与她诀别以后才明白,人生最难的,永远自己是心里那道坎。

自己穷尽半生也没能跨过,所谓的放下,不过是将那份感情在心里找了个无人知的角落隐藏……

而他,必须跨过。

白麟心中感慨万千,自己心中的她完美无暇,此生难以跨越,可赫连铮的坎……

究竟是自己徒儿眼光太差,还是遇人不淑。

此时,他已经走出宫道,眼前便是西三冷宫的陈旧宫门,他轻轻拉开走了出去。

就在白麟开门走出西三冷宫的刹那,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如鬼魅般无处不在的声音,柔美悦耳,只是落在白麟耳边,突兀的令人毛骨悚然。

“丞相大人刚刚在小院之中,倾直言不讳,让丞相听了今日倾冷宫之行的目的,是否也应该礼尚往来,告知倾,丞相今日找霜公主的目的。”

骤然听到这个熟悉声音,白麟惊愕转身望去。

只见宫墙一角,一个等待已久的人,轻轻抬起手中的油纸伞,笑颜如花,絮絮风雪之中,露出倾国之色。

“还有白麟丞相的盘算的那阵王者之风……”

公主殿下的绝美笑容,却让白麟心中猛地想起一个词。

红颜祸水。

“倾想厚颜一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