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之中,龙钰轻轻跟上她的步伐,想起刚刚赵锐之事,问道:“为什么阻止我。”

他原本是想用武力为公主殿下排忧解难,就算不能除去赵锐,也能让他心中多加忌惮,不敢轻易对楚倾动手。或许这个是自己能为她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公主殿下立即装傻充愣,“我阻止你什么了。”

“你……”龙钰迟疑了一会,改口道:“公主殿下对敌,从来不做无意之事,对阵赵锐之时,公主殿下故意插科打诨,泄去我的战意,不就是不希望我与赵锐武力相向。”

楚倾十分意外的看着他,她从未想到,他竟是这般了解自己,噘嘴道:“武学一道我了解不深,但定西侯凶名在外,你我之间又无亲无故,我对你也没什么恩惠,没必要为了我做生死之斗,平白流血。

“要是真打起来,刀剑无眼,磕磕碰碰了还得本公主替你料理伤势,想想就觉得麻烦。”

让龙钰和赵锐动手,以他的武力做挡箭牌,确实能省许多麻烦。但那种让别人拿自己性命做豪赌,拼死拼活,而自己在背后呐喊助威,事后流几滴关心小眼泪娇柔作态,实在不是公主殿下的风格。

楚倾自私不假,但不自利。

公主殿下嘴上嫌弃,龙钰还是听出话中关切之意,颇为心暖。

原来,她是在关心自己。

“其实你不用如此,赵锐身为武将,调兵遣将我或许不如他,但论单打独斗,我还是有把握的。”

楚倾翻白眼道:“你就这么有把握能完胜赵锐,而且还能毫发无损?”

对于武道实在门外汉的楚倾,龙钰想了想,解释道:“公主殿下不要被演义小说迷惑,沙场武将重在排兵布阵,并无与人单挑一说,武学也注重一击而杀,简单直接。这种武学纵横沙场可以,但江湖游侠武学,胜在轻盈多变。一对一的局面,沙场武将在江湖高手眼中,就如笨拙小孩挥舞千钧巨锤,看似吓人,其实不堪一击。”

楚倾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这位江山剑主,有些幼稚问道:“那你武功有多高。”

龙钰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天下习武,各有鳌头,百年门派的传承非同小可,出身名门世家等同起步站在山巅之上。单就论剑道而言,西凉道门经天派有入世剑和出世剑。南楚江湖,历来就是越王不出,剑道无首的说法。所以每一代越王世家的出冢人,都被尊称为越王剑首。而北渝修剑,一直都有两座大山,一座是天允山,一座是圣弦阁。”

像山一样高吗?

“圣弦阁。”上次听龙钰说起过一次的公主殿下忍不住道:“听这个名字,不像是个修剑派门,倒像个修习音律的雅舍。”

“圣弦阁确实精通音律,但也修剑。圣弦阁中人,她们一生修剑但不用剑,只将浑然剑意尽付丝竹。就以剑意而论,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说到这里,龙钰善意提醒道:“只是圣弦阁中的人,大多极端,公主殿下将来遇见了,别招惹就是。”

楚倾一点没把劝告放在心上,“不怕,本公主一向好脾气。”

龙钰叹息摇头,就当自己没说,反正圣弦阁隐世不出,公主殿下遇上的机会微乎其微。

龙钰说了这么多,公主殿下管中窥豹,也大概能明白江湖武人的实力高低,“那如今,那位越王剑首躺床不出,你这位江山剑主,在楚国年轻一辈中,看来是无敌了。”

“江湖中或许无敌,但这章华台中却仍有忌惮之人。”龙钰沉吟了一会,郑重道。

楚倾好奇问道:“谁这么厉害。”

“说来,这三人公主殿下也都认识。其中汐公主你最为熟悉,她的盛雪银刃,传闻在雪中无敌。我与她虽然只交手一招,但她刀意之凌厉霸道,江湖上也没几人能比得上。”

公主殿下谦虚道:“毕竟是我家阿汐,厉害也在情理之中了,说来你真不考虑和我家阿汐凑对。”

龙钰额头冒汗,不知道汐公主听到楚倾这话是什么感想。“其次是太子赫连觞,以前就听闻众皇子中他剑术第一,最得白麟真传。如今又知晓他拥有神兵朱雀羽,抛开楚国皇子的身份不论,就单人实力而言,可谓深不可测。”楚倾捏着鬓角的发丝,皱眉低声道:“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龙钰继续道:“剩下一人便是囚在西三冷宫的霜公主了。”

楚倾这会是真吃惊了,“怎么,赫连霜也会武。”

龙钰点头道:“据越兄所说,霜公主剑术造诣不低,越兄与她游历楚国三年,两人比剑,未曾赢过。”

想起在家躺着的越青衿,楚倾忍不住道:“对手是赫连霜,那位越大剑首别说赢了,怕是下重手也不敢。”龙钰也知道自己那位越兄的性子,这未曾赢过显然水分极重,“话虽如此,但能让越王古剑认主,霜公主剑术也是惊人。”

公主殿下听着就觉得有些郁闷,同样是公主,怎么楚国这一大家子都是高高手,就自己不争气,给咱西凉丢人了呢。

想着想着,就觉得走路走的脚有点发酸,干脆就停下来不走了。

龙钰也停下脚步,他大概能明白公主殿下心里的想法,觉得她这个小性子模样觉得很好笑。但又不能笑,毕竟公主殿下在很多事上还是十分小心眼的,只能忍着。

“其实公主殿下不用多恼,公主不会武,只要善用会武之人就好了。”

楚倾还是发着自己的小脾气,“能用嘴巴解决的事情就不要动刀动枪,得罪了赵锐,你也没好果子吃。”

龙钰轻轻摇头,“就算伤了他,楚国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说到这,他迟疑了一会,坦白道:“其实我是……”

公主殿下十分淡定的接口道:“北渝皇子嘛,我知道。”

龙钰若只是一名普通武夫,怎么可能让赫连铮平礼相待,定西侯赵锐对龙钰如此忌惮的原因不是他的剑术,而是这则隐晦身份。

如此被人直言道**份,北渝五皇子愣了半天,“你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

公主殿下打击的不留一点情面。“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龙钰:……

“在西凉稷下学宫时,有位朋友告诉过我,龙姓是北渝皇姓,平头百民都要忌讳改姓。第一次见面,我问你是

否是北渝人士时,你还堂而皇之的承认,你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龙皇子你出身宫廷,隐瞒身份的手段未免太差劲粗劣了一些,缺心眼啊。”

公主殿下苦口婆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悲痛模样。

被打击的体无完肤的北渝皇子委屈道:“我也没想过隐瞒啊,而且既然你已经看破,为什么一直不说。”

公主殿下理直气壮道:“看你傻傻被蒙在鼓里,好玩啊。”

龙大公子想要吐血,“那现在为什么愿意说了。”

“因为……”公主殿下神秘笑道:“现在觉得看你知道真相的郁闷模样,有趣啊。”

好玩,有趣……

龙钰无言以对,心中对公主殿下的恶趣味腹诽不已。

一边阿瑾掩嘴轻笑,觉得自家公主说这位北渝皇子缺心眼真是没说错。公主殿下性子懒散的厉害,以前不说,从

来都是因为不关心和不在意,北渝皇子与她何干。

如今愿意说,只是不想骗他,坦诚相待。

“赵锐不死,始终是隐患,公主殿下将来有什么打算,下嫁铮兄留在楚国吗?”龙钰转移了话题,还是觉得和公

主殿下谈谈正事合适。

“我想留在楚国,就一定要嫁人吗?”

“异国公主独自长住他国,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楚帝留楚倾在章华台,为的是治愈赫连铮的顽疾,自然不会让她轻易出城,公主殿下心知肚明,也不去自讨没趣

。如果说西凉皇宫是一个小笼子,让她没有选择,那么这座章华台便是一座大笼子,让她没有自由。

等赫连铮痊愈之后,楚帝也不会留她,但她依旧没有自由,西凉公主是尊贵身份,也是永远的束缚。

楚倾环顾四周,看着远处高大城墙和那广阔天空,茫然道:“可天大地大,我又能去那里呢。”

“西凉,不是公主殿下的家吗?”

“家?”风雪中,楚倾悲凉一笑,“我早就没有家了。”

也没人能给她一个心中的家。

龙钰看着此时公主殿下,突然明白,她不是不爱出门,只是在这异国他乡,她早已无处可去。

向前无路,回首无家。

“公主殿下想出这座笼子吗?”龙钰肃然道。

楚倾没有接受他的好意,自信笑道:“我不喜欢笼子,这座笼子也关不住我。”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离开。”

公主殿下无奈道:“心有牵挂,就算走出去又能如何。何况有人答应我,将来要是

我不想待在楚国,也不想回西凉,天南地北她都会送我去。”

龙钰莫名有些失落,“是铮兄吗?”

公主殿下摇头得意道,“是我家阿汐。”

我问的是你心中的牵挂……

龙钰心中想着,却没有开口解释。

定西候府邸中,本来就冰冷无情的地方,因为这场风雪,越发显得孤寒。宋怜静静站在窗边,俯视着脚下风雪之中定西候府。

当楚倾沉溺在自己的儿女情长时,并没有感觉危险已经像一条毒蛇悄然靠近。

侍女青泥从门外走进,看着窗前的自家小姐,冷风吹拂着她鬓角几缕秀发贴在病白的脸上,心疼道:“小姐,外面风大,还是关上窗户吧。”

青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自当年流产后,宋怜的身体就落下了病根。不仅不能在孕,每到冬天,都需要药物调理气血。

“侯爷呢?”宋怜问。

青泥如实禀告,“已经整军出发了,将封地带来的三百骑兵都带上了,孙异也暗中跟去了。”

宋怜满意点头,熟练的接过药碗,黑乎乎的汤药倒影着她苍白的脸颊,想起这么多年非人日子,她嘴角扬起一丝病态的笑容。

“终于要结束了呢。”

宋怜轻轻一叹,带着无尽的疲惫,把药碗放着一边的桌上,拿起桌上一份准备好的书信,转身交给这个世间唯一信任的侍女道:“大厦将倾,这座定西候府就要完了,一个时辰后,你找人将这份信送给到云梦居给那位凉凰公主。等孙异回来后,你就和他走吧。离开章华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

“那小姐你呢。”似乎感觉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青泥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宋怜自嘲的笑了笑,尽是悲凉,“这辈子,我只想杀两个人,现在一个就要死了,剩下的一个,需要我自己用命去换。”

十多年主仆,在这个炼狱一般的赵君府煎熬到现在,感情早已超越寻常姐妹。

青泥流着眼泪道:“小姐把青泥留在身边吧,小姐苦熬了这么多年,真要用命去换,就用青泥的命吧。”

“她的命太金贵,你换不了。”

宋怜眼中泪花闪动,似乎是想起了过去了自己,有感而发。

“女人这辈子能有几个属于自己的选择。你的这个选择很好,值得托付一辈子,也能过一辈子,这是每个女人都期盼的,能在最后能替你找到这样一个归宿,我也再无牵挂了。”

“小姐……”青泥泣不成声,知道自家小姐这已经是在交代遗言了。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中,楚倾,龙钰,名音雪,还有宋怜,所有人都在自己选择的人生路上。

一去不回……

宋怜转过身,将桌上已经凉透的汤药端起,一点一滴缓缓饮下。

药如人生,苦不堪言。

她放下药碗,看着窗外远处的风雪。突然间,她很想念西凉的风景,但故乡早已不回不去,只能埋骨他乡。

“这最后的一段路,就让我自己一个人走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