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贺听完之后,脸色一愣,险些笑出声来——不是高兴的笑,而是自嘲的笑,他笑自己愚蠢和大意。

自己竟然将这些难缠的人忘掉了。

绕了这么一大圈,终究还是绕回到了曲阜的孔府前。

刘贺既然要抢夺儒经的解经权,那是绕不开孔氏的。

“王傅,你不如一开始就先说这三个字,朕也就不用记那么多人名了,简直空欢喜一场。”刘贺刻薄地摇头说道。

“老夫老啦,只不过是想多教一些东西给陛下,陛下恕罪。”王式毫不在意地说道。

“那再有劳王傅解释一番,和朕说说如今的孔家是一个什么情形吧。”刘贺无奈地说道。

这一次,王式没有托大了,而是干脆利落地说了两个人的名字。

刘贺听罢,只觉得一阵头痛,这两个姓孔的人,是一个比一个不好对付啊。

在来到大汉之前,刘贺就知道孔家在大汉拥有超然的地位。

或者说,正是从大汉开始,孔家才一日尊崇过一日,而这种尊崇往后整整持续了两千年。

昔日,太史公写《史记》的时候,将人物的传记分为了本纪、世家、列传三种。

本纪记帝王之事,世家记诸侯之事,列传记名臣名人之事。

从世俗的身份来说,孔子最高也只是当过鲁国的大司寇,仍然只是人臣。

但是,太史公却认为“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所以孔氏比寻常的诸侯更显赫。

所以,在《史记》当中,就有了《孔子世家》,而非《孔子列传》。

之后的两千年里,诸侯帝王之家起起伏伏,惟有孔家延续两千余年不倒,再次证明太史公的真知灼见。

当然,孔家不倒不仅因为才学高,也因为有些孔姓子嗣太会见风使舵,太会写降表。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在今日的大汉,孔家还没有出现过这种不肖子孙。

此时的孔家在地位上还没有达到顶峰,但是对经学和儒术的影响却又正处于最强的时候。

毕竟,距离孔子那个时代还不远,孔家因为其特殊的地位,在解读经意上有天然的优势。

况且,和后世孔家的“徒有其表”不同,现在的孔家在读经这件事情上,可是出了不少有真才实学的大儒啊。

而王式提到的这两个人正是大儒中那最大的两个——孔安国和孔霸!

孔安国是孔子的十世孙,孔霸是孔子的十二世孙,但是二人并非祖孙关系,而是叔祖和侄孙的关系。

孔霸的爷爷孔武是孔安国的兄长。

今年,孔安国已经八十多岁了,而孔霸才五十有五——正是壮年时。

在原来的时间线上,是由孝宣皇帝给孔家封的关内侯——褒成君。

第一个褒成君正是孔霸,当时,孔安国已经作古了。

但是去年年底,刘贺直接就将孔家封成了列侯——褒成侯,因为孔安国还在,第一任褒成侯就落到了孔安国的头上。

刘贺记得非常清楚,在原来的历史时间线上,孔安国应该是在去年死的吧?!

“王傅,这褒成侯今年是何年纪了?”刘贺带着一丝侥幸问道。

“算下来,今年已经八十二三岁了吧。”王式掐指算道。

在儒经解读这件事情上,活得久就是最大的本钱——同辈死绝了,后辈不敢得罪,地位就超然了。

就像后世许多有矛盾的大儒,后死者到先死者的灵堂上起舞,死者也是无可奈何啊。

“褒成侯这么老了,会不会已经……”刘贺犹豫了片刻才说道,“会不会已经死了?”

王式皱了皱眉,他看到了天子脸上的期待,误以为后者是在咒孔安国早薨,不禁摇头。

天子此问,未免太孟浪阴毒了一些吧。

“褒成侯虽然已是耄耋之年了,身体也一直不好,许久没有离开过曲阜了,但微臣并没有收到丧讯。”王式回道。

就算不谈孔安国在儒林中的地位,他此时已经是天子所封的褒成侯了,如果薨了,是要立刻上奏朝廷的。

“王傅,有没有可能褒成侯已经薨了,只不过路途遥远,丧讯还没有传来而已?”刘贺仍然期待地问道。

“陛下!咒人暴死不似仁君!”忍无可忍的王式出言向天子进谏。

刘贺也意识到自己的嘴脸有些可恶,连忙干咳两声,恢复了天子的威严。

“朕只是担心褒成侯的身体罢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嘛。”刘贺找了一个理由,半真半假地搪塞了过去。

“那倒是老臣妄揣圣意了,陛下莫要担心,老夫不久前刚刚收到孔霸的来信……也提及了褒成侯的身体。”

“去年先帝大行之后,褒成侯确实也病倒了,而且一度危重,粥水难下,原本已经危在旦夕。”

“没想到后来连喝了几日的清茶,竟然有好转,信中说褒成侯年前就能下地了。”

“陛下,这喝茶的法子是您想出来的,倒也算是救了褒成侯一命。”王式说完,又喝了一口茶,不停地砸着嘴。

刘贺心中是有苦说不出,当年为了让百姓接受喝茶的习惯,他派禹无忧们处处散播“茶可以包治百病”的说辞。

没想到,这孔家人竟然也信了,而且还歪打正着地让孔安国这个该死之人,又活了过来,成了刘贺最大的对手。

刘贺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打碎了牙和着血往下咽啊。

但这也是难以避免的问题,到了这个时候,身为天子的刘贺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天下大势。

许多事情的走向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变了,许多社会条件也变了。

这意味着刘贺将要面对的情况会越来越复杂,而他对天下大势的把控也会越来越弱。

“王傅,如此说来,这褒成侯也会来长安?”刘贺有些低落地问道。

“想来应该不会,毕竟大病初愈,又已经是耄耋之年,应该不会擅动了。”王式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听到此处,刘贺的心思稍稍安定了一些。

实在是这孔安国的名望和才学太高了一些,起码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在孔子的子嗣当中,才学最高者莫过于大汉的孔安国和大唐的孔颖达。

旁人只能成为大儒,孔安国是配得上一声巨儒的称呼的。

只要这孔安国不在长安城露面,刘贺身上的压力小许多。

“王傅,再与朕说一说,褒成侯的地位为何如此尊崇。”刘贺再次问道。

“褒成侯精通各经,十六岁就给着伏生学《尚书》,后来又跟着申公学《鲁诗》。”

王式这第一句话,就让刘贺的后脑勺更疼了,脑瓜子仿佛要裂开了一样,炸着疼。

光是孔安国的这两个老师,那就是传奇人物——不只才学高,而且辈分更高。

伏生和申公都是战国时期的人,秦统一六国之前,他们就开始学儒术了。

大秦统一天下之后,禁止儒术,他们才各自散去——伏生甚至当过始皇帝的博士官。

有秦一代,儒经不现,儒术险些断绝。

孝文帝时,伏生诵读《尚书》,天下才得观《尚书》;申公解《鲁诗》,天下方能有《鲁诗》。

没有他们二人,天下恐怕也就没有《尚书》《鲁诗》这两经了。

孔安国能和他们二人学经,可见辈分高到了什么地步。

同为伏生弟子的晁错足足比孔安国大了五十岁——那可是孝景帝时期的人物了。

硬要算师承的话,孔安国比董仲舒还要高一辈,比天子更四辈。

“简直是个老怪物。”当然,这句话刘贺只敢在心中暗骂而已。

“如此说来,在经学师承当中,孔安国比夏侯胜的辈分和地位更高。”刘贺问道。

“正是,不仅如此,孔安国还在校订古文经,听说已经大有所成了。”王式说道。

所谓古文经,就是用六国文字写就,藏在民间躲过秦火的儒经。

今文经,则是大汉儒生口耳相传,以通行字体隶书写定的儒经。

二者内容上有所不同,又可以相互映证。

孔安国要校订古文经,几乎是以一己之力重新开创一个经学流派。

虽然这古文经到后汉才会被重视,但足以看出孔安国经学造诣的深不可测。

幸好这老家伙病重来不了长安,否则再多几个刘贺也不大可能是对手。

“孔霸此人又如何?”刘贺问道。

“其父孔武在孝文帝时出任过大将军,他虽然师从夏侯胜,但自幼就通晓经意,应该不会听夏侯胜的劝阻。”

孔霸的名声虽然没有孔安国那么响亮,但是在原来的时间线上,汉宣帝曾经请他当丞相,但他却拒辞不就。

能被孝宣皇帝选为丞相,经学造诣不会低的。

“王傅,如此看来,此次辩经,孔霸就是儒林的扛旗之人了。”刘贺皱眉问道。

“陛下圣明,孔霸如今五十有五,正是壮年,经学造诣最为精湛,是陛下的强敌。”王式点头答道。

刘贺沉默了下来,与王式讨论到此处,许多事情就呼之欲出了。

那些将会出现在石渠阁中的大儒们,终于全部露出了真容。(本章完)

第463章 皇帝祭出辩证法,否定之否定,儒经灭儒经,儒生斗儒生!

孔霸是居中调度的主帅,韦贤是冲锋陷阵的先锋大将,田王孙、严彭祖、蔡千秋等人则是各司其职的校尉。

而在刘贺这一边,则有王式和他的门生做后盾,后苍及门生应该也会助阵,而夏侯胜等人能保持中立即可。

在《尚书》《鲁诗》能辩一个平手,《礼经》《齐诗》能够取胜。

而《易经》暂时无关紧要。

于是乎,最最关键的就是《公羊传》和《谷梁传》了。

战将已经定下来了,刘贺需要排兵布阵了。

“王傅,你认为孔霸会阻止朕裁定通行版经书呢?”刘贺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他们的方法倒也简单,会假装窝里斗,斗得个天翻地覆,让陛下无法收场,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王式反而没有太多担忧。

“朕明白了,就像春秋时,齐楚宋晋吴越轮流登场,打得不可开交……周天子无力调解,只能作罢。”刘贺打了个简单的比方。

“陛下,楚汉相争的情形与之更为相似。”

王式说得对,楚汉相争时的情形也几分可比性。

各路诸侯混战在一起,项羽无力调停,自然难以成为新的始皇帝,最终只能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楚伯王”。

“朕不是周天子,朕也不是楚伯王;朕要做始皇帝,朕要做太祖高皇帝。”

刘贺说出这两句话之前,眼神有些空洞,但是话音刚落,就又重新变得坚定了起来。

“书同文、车同轨,天下才能大一统;今日儒经也要大一统,方能将庠学制和科举制推行下去!”

“陛下只管下诏即可。”王式没有再端老师的架子,连忙从榻上站了起来,跪在了天子的面前。

刘贺没有阻止王式的举动,从此刻开始,他们不再是师生,而是君臣了。

既然是君臣,就应该有君臣的样子。

刘贺看着铫子里升腾的起来的水汽,似乎看到了群儒正在激烈地争论……

刘贺从榻上站了起来,平视着门外那方小小的天空,心中竟然豁然开朗。

哪管前面到底是孔霸还是韦贤,直观冲杀过去,将他们砍一个粉粉碎碎。

“王式,朕命你与夏侯胜校勘的通行经书,是否已经付梓?”

刘贺的声音有些冰冷,没有任何的感情,刚才那戏谑的少年模样,再次退回了暗处。

“已经付梓了。”王式恭敬地说道。

“共有哪几部?”

“《周易正义》《尚书正义》《毛诗正义》《周礼注疏》《仪礼注疏》《礼记正义》《春秋左传正义》《春秋公羊传注疏》《春秋谷梁传注疏》《孝经注疏》《尔雅注疏》《论语注疏》《孟子注疏》,一共十三经,再加一本《说文解字》。”

刘贺点了点头,微微闭上了眼睛,在心中反复地揣度着,尽可能不要有任何的纰漏。

这些儒经的名字略有不同,有些是正义、有些是注疏,只是体例上的细微差别而已。

关键在于,所有的这些经书,是从西汉到明清所有儒学大师共同的缔造的学术结晶。

虽然在两千多年后,这“十三经”全部被扫净了故纸堆,所知者甚少。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甚至被打成了导致中华沉沦的罪魁祸首。

但是,对“十三经”嗤之以鼻之人可能忘记了一件事情。

如果没有儒学、儒术和儒生,中华恐怕就要跪迎胡人尸骨,叩拜蛮夷十字,礼拜星月绿旗了。

至少,有了“十三经”,中华文脉才未曾断绝——知从何处来,知到何处去。

刘贺来到大汉,只为了做一件事情,就是让大汉走得更快一些。

也许不可能将两千年的路程浓缩在几十年里,但是至少可以将一千九百年的时间浓缩到几十年里。

自然,这“十三经”也应该早一点降临——早一点降临,就能早一点毁灭,新时代就能早些到来。

否定之否定的辩证唯物法,就是如此。

只是,这样一来,在现在的时间线上,创造出这“十三经”的那些大儒们,恐怕就要默默无闻了。

刘贺心中多多少少有一些于心不忍。

他闭着眼沉思了许久,当心中最后一点迷雾散开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恰好这个时候,已经西斜的一缕阳光照进了温室殿,投射在了刘贺的眼睛上。

顿时,刘贺觉得一阵眩晕,险些向后栽倒过去,更有一种灵魂出窍的轻盈感。

隔着这铫子里越来越旺的水汽,恍恍惚惚的刘贺在王式身后的坐榻上看到了许多的人影。

这些人穿着不同样式的衣服,但是无一例外都是儒生。

刘贺其实并未见过他们,但是不知道为何,只是看到他们模糊的面庞,刘贺就能认出他们是谁。

这一刻,不是刘贺一个人在战斗——何休、郑玄、何晏、孔颖达、邢昺……全部都坐在了殿中。

他们有的笑而捋须,有的喜而抚掌,有的向刘贺行拱手礼,有的朝刘贺挥手,有的沉默不语……

至少都没有怒意。

而在殿门的最远处,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似乎有些忧愁——他须发尽白,额头突出,竟然与仲尼有几分相似。

此人就是孔安国吧——为“十三经”贡献力量的大儒当中,只有孔安国一人已经降世。

刘贺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却在心中,向这满殿的大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行礼之后,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所有的人影全部消失了。

而跪拜在刘贺面前的,就只剩下一个年过古稀的王式了,他此刻还在等天子的口谕。

铫子里的水已经完全烧干了,再也没有任何的白雾遮挡刘贺的视线。

炭火灼烧着铁器,伴随着“滋滋滋”的声音,散发出一股子的焦味。

“不管他们是真内斗,还是假内斗……”

“不管他们是真辩经,还是假辩经……”

“无非就是想把水给搅浑而已,最好能将事情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们若真想要拖延的话,朕还真不能阻止。”

“与其如此,朕就来一个快刀斩乱麻,让他们少些说话,多做些事。”

刘贺喃喃自语,一个想法在脑海中是越来越清晰了——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会很有效。

孔霸和韦贤他们想要耗时间,那就不给他们耗时间。

刘贺要用后世“民主”的方式,来加快辩经的过程,让这些老儒无法拖延。

投票——就是最干脆果断的方式:儒生一人一票,一起选出儒经来当道。

这法子用得不好就是扯皮,用得好就是快刀一把。

“樊克!”刘贺一声令下,樊克连忙从殿门处进来,不用吩咐,就坐在了自己专属的榻上,准备当天子的“笔”。

“将朕接下来说的话,都记下来,这就是裁定通行版经书的法子,不得有任何的错漏。”

“诺!”

“此法名为‘投简’,一人可投一简,以简表明心迹……”

刘贺缓缓地往下说着,樊克飞快地记录着,伏在地上的王式也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身体,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天子。

这天子的心果真有七窍吗?短短片刻的时间,竟然又想出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制度,简直不是寻常人。

这“投简”的法子好啊,快刀斩乱麻,不留一点拖延的余地。

而且最终的结果名正言顺,绝不会有人来质疑。

半个时辰之后,石渠阁辩经的过程和“投简”的法子就定了下来。

君臣三人又小修小补一番,所有的事情终于定了下来。

“太学令王式。”

“微臣在。”

“朕要让你去办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校勘出来的‘十三经’交到印术坊去,让大匠作日夜赶工,十日之内印出百套来。”

“唯!”王式干脆果断地回答道。

“另外,此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老臣知道其中的轻重,定会严令属官吏员,让他们不得透露半点消息。”王式直起了身说道。

“距离辩经还有不到十日了,天下大儒将要抵达长安……”

“这第二件事情,就是要提前知会夏侯胜、薛广德等人,让他们在辩经时,必须站在朕的这边。”

“老臣领旨,只是夏侯胜恐怕暂时还不愿意……”

“那就告诉他,朕替他赎刑,他却不愿辅佐朕,难道这就是他的知恩图报?”

“他若不来,朕就派昌邑郎去请!”刘贺用冷如冰雪的语气说道。

“老臣明白了。”

“别的事情,就没有了,此役至关重要,望王傅尽力而为。”

“老臣定当竭力而为。”

大战之前的部署已经全部都准备妥当了,如今只要静待敌人的到来——刘贺就可以以逸待劳了。

许多的游戏和斗争,在规则制定出来的那一刻开始,胜负手就已经定下来了。

此时,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片乌云,遮住了空中的日头,让殿外那一方蓝天彻底暗了下来,殿中更是如同薄暮。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但是黑云再黑,终究只是云,又怎么可能压垮长安这座大城呢?(本章完)

第464章 长安起论战,儒生大内斗:大汉到底会不会亡于科举?

鼎新元年正月二十五的午时,长安城东,城门外,人声鼎沸,聚集了百余人。

放眼望去,全都是儒生,耆宿才俊,群贤毕至:既有韦贤这样的大儒,也有许多年轻的博士弟子。

虽然没有人指挥排序,但众儒生的站位井然有序。

名望高者位前,名望浅者在后;学识高者站右,学识低者居左。

尊卑有序,长幼有别,处处都符合儒家的礼制。

排在最前面的是七十岁的韦贤、王式和后苍这些儒林耆宿。

往后一些是四五十岁上下的薛广德和田王孙等儒林栋梁。

再后头就是三十多岁的韦玄成和刘安民这些壮年儒生。

留在最后的,自然就是梁丘贺这些二十出头的博士弟子和天子郎官。

但是不管站在前面还是后面,也不管是站在左边还是站在右边,所有人全都翘首以待。

他们垫着脚,伸长着脖子,顺着东城郭那条一眼看不到头的官道,极目远望,脸色虔诚。

今日,众儒生自然是来迎接仲尼的十二世孙——谏议大夫孔霸的。

昨日,长安城内的儒生收到了消息,孔霸及孔氏弟子已经在灞桥附近落脚,今日午时就能进入长安城。

能让长安城的儒生们如此恭敬地等候的,在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孔霸了。

不只因为孔霸的才学很高,对经意有极深的见解,更因为他与仲尼有一份血缘的关系。

……

这几日,三辅的天气格外好,日头当空,苍天湛蓝,只有寥寥几片白云做点缀。

和煦的春风日夜不停地从东边吹来,让这世间沉睡了一冬的万物开始萌发生机。

农人已经开始翻地育苗,禽兽也开始在旷野上奔走,树木花草也吐出些许新绿……

除了河沟的暗处还藏着些冰渣之外,几乎已经看不到严冬的寒意了。

这个冬天里发生的许多变故,都被人们逐渐地抛到了脑后。

春日已来,何人又愿意去想那些阴冷、可怖人血腥的事情?

和这几日一样,今日依旧是一个极好的天气。

儒生们早早就来到了这城门,已经驻足而待一个多时辰了。

在这段时间里,有要不少漆得簇新的安车从城门急急驶出。

虽然安车上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的,但是随车而过的阵阵香气和泠泠巧笑,却让儒生们心头一颤。

想来是到东城郭野外踏青的世家大族的女儿家吧——在府宅中憋闷了一整个冬天,她们也终于可以透透气了。

年长的儒生自然可以对这些安车视若无物,但年轻而又没有婚配的年轻儒生,目光却会跟上这些安车,久久不离。

直到这些安车模糊在视线之外,他们才不免在一声叹息之后,收回了视线。

万物竞发,春意盎然,当然也包括人心了。

但是,这春日中的一切固然很美好,但是在许多儒生的心头,却有一层看不见的乌云在盘旋。

因为,他们第一次体会到了朝不保夕的惶恐。

三四日之前,天子要“废察举、改征聘、削任子,开科举”的消息,在长安城里传开了。

虽然各处的告亭还没有贴出天子的诏令,但是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此事已经蓄势待发了。

而且,在这几日增发的这期《长安月报》上,那些通俗易懂的记事文又开始明里暗里地“吹风”了。

《霍光擅权源于任子制》《举孝廉父别居;举茂才不知书》《论征辟制与朋党乱象》《圣人之言当一统》……

所有的聪明人都能看出来,只要天子在石渠阁辩经中,能裁定出通行版经书,行科举制的诏令会立刻张贴出来。

到时候,全天下儒生们和官吏们的命运,都会不可逆转地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消息自然在儒生当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成了街头巷尾儒生议论的焦点问题。

出身世家大族的儒生,往往对此感到愤愤不平,对新政大放厥词,不少儒生甚至当众口出狂言,大骂“大汉亡于科举”。

但是那些来自小门小户甚至是出身寒微儒生,对科举制则非常期待。

这些家訾不足十万钱的儒生,与农民工匠比起来自然是算是有家财。

但是他们在朝中没有人脉,也无钱四处结交攀附,想要通过“任子”“征辟”“察举”谋一个前程,可能性不高。

辛辛苦苦地读了十余年的儒经,最后却不能出仕——就算出仕,也只能从最低微的佐使和斗食开始做起。

日后就只能一直地熬功劳,等着品秩慢慢地往上升。

运气更差的儒生,要么开一家精舍当讲习,靠弟子送的束脩糊口;要么投入高门大族之下,当一个区区的门客。

学而优则仕,这仍然是极少数的特权——治经水平相当,道德品质相同,却因出身不同,而前途不同。

更何况,如果出身在普通的人家,想要“学而优”也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虽然《论语》中对“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改其乐”的颜回大加赞赏,但大儒的门前求学者甚重,怎可能人人都教。

若是有选择的话,大儒们肯定更愿意教那些更有家訾的“良家子弟”。

不能“学而优”,自然更不可能“仕”了。

但是今日如果天子真的推行了科举制,那情况就大大不同了。

不管家訾多少,不管受学于何人,不管先祖是九卿还是乡里地主,都可以在科举制中一较高下。

出仕的起点要么是二百石,要么是六百石——世家大族的子弟可能看不上眼,但对普通儒生而言却是一条好路。

而最最关键的是“公平”二字。

于是乎,两派儒生各抒己见,进而变成了唇枪舌剑——甚至常常发生冲突。

从尚冠里到戚里,从北阙甲第到北城郭……戴着儒冠的儒生们,在每一个角落里口沫横飞地争论着。

他们为了能够获得同好们的支持,儒生们无师自通地从《长安月报》上挑出了两个词,来作为自己的标号。

而这两个词正是庶族和士族。

这两个本不该那么早“出现”的阶层,在机缘巧合之下提前降临在了大汉。

庶族和士族大致以家訾十万钱作为界限,以下者乃庶族,以上者乃士族。

前者人数占到了八成以上,后者的人数则不过两成。

从人数上来看,庶族占优;从掌握的权力来看,士族获胜。

……

此时,在城门外聚集的这些儒生,都是其中的佼佼者,也是这场论战中的主力。

他们在此处已经等了一个时辰,最开始还能保持安静,但是等到乏了、无趣了,就又开始与身边的人争论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站在后面的年轻儒生“夸夸其谈”,但是很快,这争论就像海浪一样,迅速地向前面传来。

在场的儒生当中,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争论当中。

最开始,碍于前面有王式、后苍和韦贤这样的大儒在,诸儒生还不敢大声喧哗,争论的时候尽量压低了声音。

但是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冒了出来。

“在我看来,县官开科举乃天大的仁政和善举。”说出此话的人叫做施雠,是年轻一代儒生当中佼佼者。

他出身寒微,自幼生父就亡故了,其母带着他改嫁他人,家中莫说是十万钱,估计连万钱都没有。

虽然幼年不幸,但是施雠却聪慧过人,开蒙读经之后,就展现出了极高的悟性。

十三岁的时候,就被乡里的三老和经师逐层举荐给了《易经》博士官田王孙,成为了太学里的博士弟子。

之后的十年时间,也就成为了这一代儒生中的佼佼者。

施雠长于读经,而且为人任侠豪爽,舞得一手的好剑,同辈的儒生都夸赞他有“子路遗风”。

在最近长安城的论战当中,施雠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庶族中的领军人物。

施雠话音刚落,四周的人群中句传来一声争锋相对的的冷笑声。

“哼哼,施公今日肚中是撑了几碗豆饭,居然敢如此大声喧哗。”

周围的儒生们循声望去,很快就在不远处看到两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年轻儒生,正一脸轻蔑地看着施雠。

众儒生立刻就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个人,他们一个叫做梁丘贺,一个叫做孟喜——也都是田王孙的弟子。

一时之间,场间的争论逐渐平息了下来,甚至有人隐隐后退,给这说话的三个人空出了一小块的空地。

看来这“田门三杰”今日又要有一场论战了。

旁人只能靠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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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65章 支持皇帝新政,皆是阿谀奉承之徒,不如自宫当内官!

《易经》博士田王孙在太学有三十博士弟子,其中最出色三个分别是梁丘贺、孟喜和施雠。

他们甚至可以算是年轻一代中,才学和名望最高的儒生了。

韦贤和王式这些老儒,不止一次地夸赞三人将来可以开创一家之言。

虽然三人被并称为“田门三杰”,但是品性和出身却非常不同。

和出身寒微的施雠不同,梁丘贺和孟喜的家境则要优渥许多,他们祖上几辈都曾经出过两千石的官员。

而直到今日,叔伯辈当中,品秩千石以上者,也不在少数。

莫要小看这千石的品秩,在大汉现在的品秩等级当中,两千石之下是比二千石,而后就是千石了。

品秩千石的官员要么是陵县的县令,要么是九卿二府的佐贰官,要么就是都尉校尉……已经是人中龙凤。

光是,一个月九十斛粟的禄米钱粮,就不是寻常普通人家可以比拟的。

他们不管走到何处,都可以被人高看一眼。

最关键的是,日后说不定还能往九卿的位置上走一走——到了九卿,就可以获得“任子”的特权了。

而相比于梁丘贺,孟喜的出身就更加显赫了,因为他的父亲孟卿,本身就是东海兰陵的治经大儒。

孟卿精通《礼》《春秋》二经,到了不惑之年才得了孟喜这个独子。

老来得子,自然非常宠爱,宠爱过度就变成了骄纵,其性格难免有些狂妄。

孟喜十二岁的时候,孟卿就为其铺好了求学的捷径。

因为《礼经》内容太琐碎,《春秋》又过于繁杂,于是就将孟喜送来跟田王孙学《易》。

在太学当中,孟喜就是那名副其实的“经二代”。

因为这层身份,大多数的博士弟子平日都不愿意与他起争执,甚至连恩师田王孙对他都是十分有礼。

再加上孟喜受到家学的浸润,所以在读经上确实也有天赋。

久而久之,那骄纵自满、好大喜功的性格就越发明显起来。

原本,施雠、梁丘贺和孟喜同为“田门三杰”,关系倒也还不算太差。

但是这几日,随着长安城里的局势发生了变化,三人的交情也与以往不同了。

儒生围绕这“新政”优劣所产生的争论越来越多,三人作为佼佼者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如今已决裂成了两派。

一派是施雠,代表庶族;另一派自然是梁丘贺和孟喜,代表士族。

几日的时间里,这三人从太学吵到了咸亨酒肆,又从咸亨酒肆吵到太学,谁也不能说服谁。

因为论辩得实在太过于激烈,本就被骄纵惯了的孟喜常常恼羞成怒,从单纯辩经变成了人身攻击。

有好几次,孟喜和梁丘贺甚至已经要大打出手了。

可是,施雠长得高大,手上的功夫也了得,总是一柄长剑挂在腰间,所以孟喜二人才不敢贸然闹事。

经过这几日的争论,两派的手下都各自汇聚起一班儒生,隐隐约约形成了年轻无声中的“两党”。

此刻出言挑衅嘲笑施雠的,正是长得瘦弱阴柔的孟喜。

“孟喜,昨日你在咸亨酒肆被我驳得哑口无言,今日还想再输一次不成?”施雠朗嘲道。

孟喜的才学没有施雠高,所以平时极少能占到上风,此次被戳到痛处,煞白的脸立刻红了个透。

“施雠,你肚中连油水都没有一两,没想到厥词倒是放得很顺畅!”孟喜尖酸地说道,引来拥趸的笑闹声。

“你与其和我等在这虚耗,倒不如开一个精舍,招些弟子,收几条束脩来果腹。”一脸苦相的梁丘贺也诘难道。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施雠坦**地用《论语》回答了嘲笑。

此间出身庶族的儒生也不少,如今又是孟喜二人先挑衅,施雠用《论语》回答更是“技”高一筹,自然引来叫好。

而孟喜和梁丘贺有些气恼,脸色很是不悦。

虽然孟喜和梁丘贺身边也有一些拥趸,但人数不占优势,虽然要跟着闹了一阵,却也不成气候。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孝武皇帝和董子定下的大道,县官要让我等儒生再学百家,岂不癫悖?”孟喜反问。

“那只是当时的大道,今日有更好的大道,自然应该要改过来,怎可一路走到黑!”施雠有理有据地说道。

“所谓正道,只有一条,哪能胡乱地更改,否则与朝三暮四之徒有何区别?”梁丘贺一幅苦大仇深的表情说道。

“县官说的是‘百家合流,独宗儒术’,本就比董子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高明。”施雠之言又得到了赞同。

“以前看伱浓眉大眼,有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也是摇唇鼓舌之徒!”孟喜再次尖酸地讽刺道。

“你这小儿孟喜,在此处胡说八道什么,莫要血口喷人!”施雠不知被骂了多少次,此次终于忍无可忍地发怒了。

“县官说是甲,你就跟着说甲;县官说是乙,你就跟着说乙……”孟喜狰狞地笑着,高声补道,“不是摇唇鼓舌之徒,还是什么?!”

孟喜的话赢得了身边那些同好的附和,一时之间,人头涌动,嬉笑怒骂的声响倒是一阵高过一阵。

这就是士族的“大义”,只要敢赞同天子推行科举制这些新政的儒生,都会被他们打成摇唇鼓舌的“妾妇之道”。

“好就是好,跟是不是县官所提无关,哪怕幼齿稚子所提,只要有理,我仍然认为是正道。”

再次平静下来的施雠不卑不亢的说道,没有任何心虚的模样。

“哈哈哈,施雠,你简直就是虚伪至极啊,县官虽是天子,还未及加冠之年,在儒学上能有什么造诣,你这样拍马,为的不是荣华富贵,还能是什么?”孟喜不敬地指着施雠笑骂道。

“孟公说得在理,韦阁老那样的大儒都说是县官错了,你竟然站出来说县官对,那岂不是班门弄斧?”梁丘贺也跟着继续附和道。

“正是,你若是那么想要寻得一个富贵,倒不如自宫入未央,去当一个内官侍中来得快!”孟喜说完,周围人一阵哄笑。

“你、你二人简直……”施雠虽有才学,但如此不体面地如同泼妇般对骂,并不是他所擅长的事情。

一时之间,又恼又怒,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身边那些同样出身寒门的儒生们看得气不过,帮着施雠就骂了回去。

顿时,两派各自的拥趸们你来我往,全部都七嘴八舌地掺和了进来。

这下子,原本还算安静的城门外又热闹了几分,犹如北城郭的集市一般。

庶族骂士族“食古不化、不讲变通”,士族骂庶族“迎合媚上,阿谀奉承”,各自说得好像都有几分道理。

又或者,有没有道理也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气势不能输。

其实,这几日的每一次“论战”几乎都是这个光景,开始还能就事论事,到了后来就成了诛心之争了。

终于,在年轻儒生的“共同努力”之下,这争吵声从后面传到了前头,惊动到了前面的耆宿们。

韦贤、王式和后苍这些老人家,哪怕耳朵再背,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韦贤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就认出了那几个“罪魁祸首”,他摇了摇头,严厉地低声骂道:“成何体统!”

而后,韦贤又在身后站着的那些壮年儒生中看了看,终于找到了正有些局促不安,频频回头的田王孙。

“田公,那几个儒生都是你的高足吧,大庭广众之下,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这里不是北城郭的集市,是城门;我等也不是泼皮无赖,是儒生!”

“你去他们莫要吵了,若让周围的百姓亭卒看了笑话,还如何教化百姓?”

韦贤板着脸,毫不客气地训斥着田王孙,四十有五的田王孙在韦贤面前,不敢发一言,行礼之后连忙向后面跑去。

很快,就听到田王孙高声地训斥了起来,他直接就把带头闹事的“田门三杰”拎出了人群,一人一脚踢回了城门,此间才终于是渐渐安静下来。

韦贤的脸色终于稍稍好看了一些,他侧脸看向了一边的王式,说道:“王公,人心浮动啊,这就是县官要的变法新政,要的富民强汉?”

“韦阁老,若是你站在县官这边,支持新政,也不会到这个田地。”王式没有任何羞恼之色地回答道。

“县官出乱命,我等诤臣自当进谏,倒是王公,同为儒生,难道不该劝诫吗?”韦贤半是责备地说道。

韦贤是真两千石的内阁大学士,王式不过是六百石的太学令,但前者也不敢有太多的不敬,毕竟后者是天子老师。

“这到底是不是乱命,恐怕轮不到我等来说,得让天下所有百姓来说。”王式平静地说道。

“天下百姓?民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百姓如何能看清天下大事?”韦贤非常不屑地说道。

“韦阁老,你此言未免太托大了一些吧,难道你一人可以代表天下?”王式阴晴不定地说道。

“县官自以为是,妄图以一己之力裁定儒经,这难道不是乱命?”韦贤不由提高了声音,引来了其他人的注视。

“韦阁老,难不成你我也要像后面的晚辈一样,在此处大吵大闹一番?”王式似笑非笑道。

韦贤想起了今日的正事,只是冷哼一声,不再与王式争论。

就在此时,突然听到身后人群中传来了一句高喊:“看,车队!来了!”

人群之中又是一阵喧闹,韦贤也敛去了怒色,与身边的其他人一同向远处看去。

一支车队,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正飞快地向城门平稳地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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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66章 孔家人抵达长安,好大的排场啊!还不领天子的情?!

这支车队的仪仗属于卿大夫的等级,孔霸如今有一个谏议大夫的虚职,用这样的车仗符合礼制。

倘若来的是褒成侯孔安国,那么车仗就会换成列侯的等级。

而在这卿大夫仪仗几十丈之后,还跟着另一支由十几辆安车组成的车队,并有四五十骑士护送。

想来这后面的车队就是孔家的子侄辈或者使唤的奴婢了。

扈从随员没有混入仪仗,而是泾渭分明地分成两部分——不愧是仲尼的子孙,严守礼仪的规则。

在儒生们不断的点头称颂之下,孔霸的车仗终于平稳地停在了城门外。

韦贤、王式和后苍这几个儒林耆宿急忙迎了过去,而薛广德这些中生代大儒也紧随其后。

再往后的儒生们就没有这个资格了,他们只能乖乖地站在原地,用期待而殷切的目光看着仪仗最高大的那辆安车。

韦贤等人来到那辆安车侧前方的时候,车门恰好缓缓打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儒者,气定神闲地从车上下来了——此人正是孔子的十二世孙孔霸。

身形瘦高,须发半黑半白,高额长髯,满面红光,腰间佩剑……像极了太学和精舍中那孔子画像上的仲尼先师。

在场的儒生,不管老少,心中立刻就又生出了几分敬意。

孔霸要比韦贤他们三人小了十余岁,但是在气势却丝毫不输,甚至更有“德高望重”者的威严。

“次儒,许久不见,你的精神还是一如既往地精进啊。”韦贤亲切地喊着孔霸的字号,率先问道。

“诶呀,韦公远迎,实在是多礼了,你我上次在长安见面,也是三年之前了吧。”孔霸回礼谢道。

“一别三年,这长安城发生了许多的变故,今日有物是人非之感。”韦贤感慨良地说道。

“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孔霸探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城门,将董子的一句名言脱口而出。

“次儒,你我也多年不见了,上次去曲阜向孔儒问学,竟然也有六七年了。”一边的王式也过来与孔霸见礼。

“王公也多礼了,伱我都是齐鲁之人,算是乡梓,有劳远迎。”孔霸虽然回礼,但是却不像对韦贤那样热络。

韦贤早已经去信给孔霸,他早已经知道王式的立场,自然不会过于热情。

“次儒,恭候多时,一路奔波,有劳了。”后苍也笑着向孔霸行礼。

“近君也多礼了,你我也有乡梓情谊,不必如此多礼,是我应该向你行礼。”孔霸郑重其事地行了第三个礼。

三个儒林耆宿都与孔霸都见过礼之后,才轮到身后年轻些的薛广德和田王孙等人走过来,执弟子礼与孔霸见礼。

他们年龄相差无几,但是状貌仍然非常恭敬。

不管过来见礼的人是谁,也不管之前有没有交情,孔霸都礼仪备至地回应,没有丝毫的倨傲和疏远。

一切都恰如其分,符合儒家的中庸和礼制,再次让前来相迎的儒生们,心生感到敬佩。

孔霸与“有名望”的大儒寒暄完之后,就又朝前走了几步,面向那些年轻的儒生,神情肃穆地站住了。

与此同时,孔霸身后那些孔姓子弟们和孔家奴婢也全部都下车下马,一同规规矩矩地站在仪仗的旁边。

“县官有诏,要在石渠阁辩论经意,裁定通行版儒经,实乃儒林盛举……”

“次儒此次奉诏前来,只是尽责行事,想为儒林和儒生说几句话而已……”

“如今初至长安,还未来得及做任何的事情,就得到诸公这番礼遇,实在受之有愧,在此谢过诸公了。”

孔霸气定神闲地说完这番话,就朝着几丈之外那百余名儒生行了一个深深的大礼,他身后的孔氏子弟亦同样行礼。

城门下的儒生年长者不过三十多,年幼者只有十七八而已,许多人没有见过孔霸,今日只是慕名而来罢了。

能见到与先师仲尼有几分相似的孔霸,本就是激动万分,如今得到这样的礼遇对待,更是觉得惶恐和受宠若惊。

一阵**,一众儒生不管是庶族还是士族,连忙敛容正视,在几个年长儒生的带领下,崇敬万分地向孔霸回礼。

整个场面长幼有序,恭谦有礼,尽显儒林风范,令人动容。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诸公不必在此处虚耗时间,都回去读经去吧。”孔霸语重心长地说道。

“诺,孔儒教导有礼,我等受益匪浅!”一众儒生朗声而答,却没有一人离开,仍然恭敬地守在原地。

孔霸倒也没有再进行劝阻,他知道这是儒生对其祖仲尼的尊崇,他不离开此处,儒生也是不会离开的。

于是,他转身回到了韦贤等人的身边。

客随主便,此次来长安,他是客人,韦贤和王式则是是主人,自然要听从他们的安排。

“韦公、王公,这城门是进城要道,我等不宜在此滞留太久,还是进城去吧?”孔霸说道。

“今次陛下知道次儒要来,已经命人在尚冠里休整好了一处宅院,供次儒及子弟们落脚。”王式抢先一步说道。

孔安国被封为宣尼褒成侯之后,本应该在长安城修建相应的府邸,但是去年乃是多事之情,还未来得及做此事。

“陛下圣意,我心领了,敢问其余来长安的儒生,是否也安排了宅院?”孔霸虽然面容和善,但却有一些生硬。

“这……这倒并没有来得及格外安排,多数人都住在太学的客舍里,或者是郡国邸中。”王式有些迟疑地说道。

“既然如此,我与子弟们也去太学的客舍住,县官礼遇让我受宠若惊,但我乃区区谏议大夫,不合礼制。”

王式心中有一些尴尬,没想到孔霸拒绝得冠冕堂皇,竟然让天子碰了一个软钉子。

看来孔霸是不想得到天子格外的礼遇,以免在石渠阁辩经的时候,不能畅所欲言。

而天子特意给孔霸准备这落脚的宅邸,也是想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自然也不好直接下诏。

就在王式继续思索还要如何劝说孔霸的时候,韦贤则非常精明地抢到了先机。

“次儒,我在北阙甲第有一处小宅院,一直都空着……”

“虽然不大,但是胜在一个整洁清净,又远离闹集市,正适合给你等落脚。”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我是多年挚友,住在寒舍不算是不合礼吧。”

韦贤把话说得很得体,几乎是滴水不漏,一边的王式皱了皱眉,不好再插话。

“既然如此,那我就叨扰韦公了,在此先行谢过。”孔霸再次行礼,而韦贤也笑意盈盈地回礼。

而后,孔霸又转向了王式,不卑不亢地说道:“也请王公代我向县官谢恩,县官礼遇,感恩戴德,石渠阁中再向县官进言。”

王式再次听出了孔霸“婉拒圣意”的意思,知道不必再劝了,只得有些沉默地点了点头。

之后,孔霸又再三行礼,一切都妥当之后,才回到了安车之中,孔氏弟子也才纷纷有序地上马上车。

在卿大夫仪仗的鼓乐声中,在韦贤所乘安车的指引下,在儒生的恭敬目送里……车队再次缓缓而动,从城门下驶入了长安城。

城门的这些儒生们,也都跟在车仗的后头,乱哄哄地跟在后面进城去了。

恐怕接下来的几日,韦贤的那处宅院,就要高朋满座了吧。

终于,乐尽人散,城门外又重新冷清了下来。

刚才熙熙攘攘的儒生,如今只剩下两个人了——太学令王式和他的弟子薛广德。

“王傅,孔儒此次是来者不善啊,竟然带了那么多孔氏的弟子。”薛广德担忧地说道。

“谁说不是,看来孔氏一门此次是要站在县官的对面了,石渠阁的一场论战在所难免了。”王式叹气道。

“王傅,今次陛下能赢吗?”

“广德啊,我等只需要尽人事听天命,做好我等该做的事情,能不能赢,那是县官该劳心的。”

“王傅说得是,弟子孟浪了。”

“该联络的诸生大儒都已经联络了吗?”

“已经联络好了,今夜亥时就到府上共聚。”薛广德说道。

“好,我等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幸好孔儒此次没有来,否则我等真的是毫无胜算了。”王式心有余悸地说道。

这里的孔儒当然不是指孔霸,而是指孔霸的叔祖孔安国——此人没有来长安城,天子的压力小许多。

“走,我等也进城吧。”王式再次说道。

“诺!”王式和薛广德也上车返回长安城了,整个城门彻底冷清了下来。

但是这时,城门边却有一些动静——原来,除了儒生之外,此处还一直聚着另一群人。

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起来只不过是寻常的乞丐贫儿,所以自然会被儒生们忽视。

而实际上,他们却是绣衣卫的人,专门负责监视城门刚才那一幕的。

“来的这什么‘孔洞’的,排场真大!”缺齿从齿缝中啐出一口唾沫说道。

“此人可是那孔子的十二世孙,排场自然大。”髡发笑着说道。

“孔子的后人,有何了不起,他日我要坐上比他更大的安车?”缺齿愤愤地说道。

“好大的口气,这孔霸可是谏议大夫,你要坐更好的安车,岂不是得封侯?”年长些的髡发要沉稳许多。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西域四十国。他日若建麒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缺齿狠狠地说道。

天子时不时会深夜前往绣衣卫,劝慰勉励绣衣使者,这句话就是天子最近一日说过的话。

麒麟阁是陛下日后要修的祭祀功臣的地方,这几句话就是让出身寒微的绣衣使者们莫要妄自菲薄的。

这首诗让绣衣使者们热血澎湃。

“有志者事竟成,你有此大志,定能成大事的,卫里马上要选人去西域了,我会力荐你的。”

“如此甚好!”缺齿兴奋道。

“好,有志向,苟富贵,勿相忘!”髡发笑道。

“一定!”缺齿正色道。

“先不说此事,立刻将刚才的情形上报戴府君。”

“唯!”缺齿笑了一下,带着贫儿向城中接头的地方跑去。

从今日开始,长安城会越来越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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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