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在那本《庠学会要》当中,还提到了一些别的事情,让改革显得非常地与众不同!
天子可是要给这些太学生发钱发粮的。
太学生一个月十斛粟,郡学生一个月七斛粟,县学生每个月五斛粟。
如此算一下来,光是给这十五万学生发的钱粮折算下来就是五亿钱,而大汉大司农和少府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七十亿,结余更是只有二十亿。
这意味着光是建学校这一项新政,天子就要掉大汉四分之一的结余。
这天子真的是好大的手笔啊。
简直到了奢华的地步!
王吉这太学令都觉得十万读书人有一些太多了。
“虽然多了十余万读书人是开天辟地的圣举,但陛下要这样多的读书人……是要做些什么?”
“朕自然不是让他们在太学和郡学里终日辩经,圣贤书虽然微言大义,也经不起十万儒生终日苦读。”
“朕是希望他们能成为大汉的栋梁之才,既要领会圣人经典中的微言大义,又能为天下百姓造福!”
为天下百姓造福?
在场的三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都是儒生出身,他们听到天子这番话后,立刻觉得耳目一新。
不知道为什么,天子要让儒生“造福百姓”的话,竟然让他们这些在故纸堆里埋首的老儒都有些热血澎湃。
殿中的这四个儒生稳稳地坐在榻上,身体不禁往前趋,似乎回到了在精舍的时光,仔细地听天子解释他的构想。
这就涉及到学制的内容了
在所有的庠学中,一半时间学习儒经,另一半时间则学算学、工学、农学、法学及兵法等实务中的任意一种。
教儒经的讲席自然是儒生和经师,教其他学问的讲席则是各个衙署的属官吏员。
比如说兵曹教兵学、农曹教农学、法曹教法学等,以此类推。
除了儒学之外,其余的学会也会逐步印出教材,分到不同的庠学使用——由易到难。
不管是县校,还是郡国学,又或者是太学,所有的学生只允许就学三年。
三年之后,可考入上一级的学校,也可以到民间私学自学或者暂停学习。
刘贺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让几人慢慢地消化自己刚才的这番话。
相对于后世的教育制度而言,如今实行庠学制粗糙到了极点,却又是现行条件下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就像拿出一半的时间来学习儒经这件事情,用后世的眼光来看,这还是有些浪费时间了。
但这是刘贺在大汉不得不做出的妥协,如果刘贺提出废除儒经,面前这四个人都会当场诛杀自己这个暴君。
刘贺只能进行改革,而不能进行革命。
改革可以自上而下,革命要自下而上。
而在如今的大汉里,没有革命的基础。
“陛下,虽说要让儒生造福百姓,但让天下的儒生去学这微末之事,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王式说道。
“几位爱卿,那朕就要问问你们,如果你们是这年轻的学子,有这样的机会,是否愿意学一学?”刘贺笑问道。
“这……”几个老人顿时非常语塞。
“苏卿,若是在太学可以学到西域诸国的地理地形之学,你可愿意一学?”
“龚卿,若是在太学可以学刑律之学,伱可愿意一学?”
“王傅,若是在太学可以学兵法之学,你可愿意一学?”
刘贺一连三问,就把这三个老人给问住了。
这些知识他们为官之后,也曾经在衙署中跟随属官吏员学过,但是若能早一些学,自然更是好事。
刘贺看到几人脸上那犹豫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此时的大汉,在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儒学的地位飞速提高,压过了其余百家。
但因为所提的时间不久,所以读经还没有成为出仕的唯一出路,许多官员靠的是其他的本领出仕的。
大汉的儒生有担当的,强调的仍然是君子六艺,与明清那些只会在八股文里钻营的酸子不同。
就像王吉,是货真价实的儒生,但掌军事也是一把好手,甚至还能关注百姓生育婚配的事情。
真正完全以“八股文”为选拔人才唯一标准,一直到明清才会逐渐形成。
在那之前,儒生还是愿意处置实务,只是先为官后学政而已。
而两汉也是文官集团转变的关键期:从百齐放到只通儒术。
所以刘贺要抓住这个关键的机会,尽可能地扭转这个不好的趋势。
孔子的儒学没有大错,错的是后人的滥用。
毕竟,孔子教出来的学生有子夏这样的学问家,也有子贡这样的商人,更有子路这样的忠臣。
“如何?几位爱卿可愿意学?”刘贺再一次追问道。
“若是年轻三十年,老夫倒愿意学一学。”龚遂率先说道。
“老朽也有此意!”王式摸着胡须道。
“老臣亦有此意。”苏武跟着答道。
“微臣也愿意。”禹无忧也说道。
“正是,读书不为百姓造福,不如回家卖葛薯!”刘贺笑道。
这句粗鄙的话让几个臣子先是一愣,转而越发觉得有道理,连连跟着点头称赞。
刘贺自然也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是时候提出科举制度了。
“那庠学制就这样定下来了,朕现在再来说说这科举制!”
“诺!”
天子在几个月之前,就已经行过了科举。
但是今日在《科举会要》上看到的变革非常大,用惊世骇俗来说也不为过。
所以王式等人也端坐了几分,做好了听天子解惑的准备。
科举制度的核心其实是考试。
通过考试来选拔人才,这种方式没有问题。
而科举制度也对中西方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在原来的时间线上,朱明时期,欧罗巴人得知科举制度的存在,对其赞不绝口。
其中,最为欧罗巴人津津乐道的就是科举考试“公开选拔、择优录取”的优点。
随后,欧罗巴各邦引入了科举制的优势,从而建立起他们自己的文官选拔制度。
求全订支持,呜呜呜!
第452章 朕用科举选人才,乃大汉版考公,是为了砍世家的命根!
不只是在欧罗巴,时间线推移到刘贺所在的时代,中华仍然以考试来选拔官员的,亦有可取之处,名曰考公。
虽然名称上不再称为科举了,但是“公开选拔、择优录取”的优势却被继承了下来。
用考试的方式来选拔人才,至少可以最大程度杜绝暗箱操作。
所以,科举制度的弊端不在考试,而在考试的内容过于陈腐。
只要考试的内容设置得当,就可以成为风向标,引导天下的风气,选拔出一定的人才。
在如今的大汉,刘贺不管采取什么制度,都不可能选拔出能让大汉子民上天入地的人。
但是至少可以选出一些实干的人才来造福百姓。
让冤假错案更少一些,让农耕出产更多一些,让商贾之事更繁荣一些,让百姓生活更好一些……
只要能选拔出这样的人才,刘贺就非常满意了。
“几位爱卿,将那《科举会要》翻开吧,朕现在一项一项地与你们说。”
“诺!”三老一少立刻将拿起了《科举会要》。
当刘贺正在思考要从何处入手,与这几个人解释科举制度的关口时,樊克推开了殿门,一路小跑而来。
“陛下,微臣有事要奏!”樊克急急忙忙地说道。
“嗯?何事?”
“张阁老他们来了。”
刘贺听到这个“阁老”的称呼,不禁哑然一笑。
那一日,自己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称呼张安世等人为阁老,没想到竟然就被
张安世如今还不到五十岁,怎么都还不到“老”的地步。
整个内阁恐怕也只有韦贤一人配得上“阁老”这个称呼。
刘贺原本想更正樊克的这个称呼,但是转念一想做罢了。
自己能让樊克改过来,但是却也不能让所有人都改过来。
愿意叫就叫吧,除了滑稽可笑一些,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他们来多久了?”刘贺问道。
“他们已经在偏殿等了小半个时辰……张阁老说内阁政事繁忙,所以让微臣来看一看……”樊克小心说道。
“嗯,那就让他们进来吧。”刘贺点头说道。
“诺!”樊克立刻出门去传令。
刘贺思索片刻,转而对坐左侧榻上的几个外朝官说道:“几位爱卿,朕来不及给你们单独解释这科举制度了。”
“朕只希望你们做一件事情,那就是站在朕的这一边,不要与内阁一起质疑反对朕。”
“庠学制和科举制,就算是这苍天塌下来了,朕也是要改的!”
刘贺说完这句话,用坚定的目光望向几个外朝官,意思明确。
“陛下有诏,我等身为臣子,不敢不从。”王式率先说道,此言立刻得到了其他几人的附和。
刘贺满意地点了点头。
……
温室殿院中的偏殿里,四个内阁大学士正在榻上有些坐立不安地等待。
今日被诏来议政的四个人是张安世、丙吉、刘德和韦贤,另外三个阁臣没有得到天子口谕,就留在了内阁值房。
魏相、韩增和赵充国这几个“异类”不在,张安世他们也倒轻松自如了一些。
刚刚这小半个时辰里,他们围绕“天子今日要议何事”这问题,商议了许久。
几人都是朝堂上的老人,所以已经从蛛丝马迹中确定天子今日要与他们议什么了。
恐怕就是科举制度。
几个月之前,天子为了培植自己的亲信,顶着霍光的怀疑,在太学大张旗鼓地搞了一次科举考试。
当时,韦贤的儿子韦玄成和刘德的儿子刘安民,都榜上有名,成了大汉第一批以科举出仕的官员。
如今,这两个三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一个是光禄勋,一个是宗正,比他们父辈的仕途更舒畅。
更关键的一点是,无人能够在背后说任何的怪话——这可都是公平考试出来的,何人又能不服呢?
和韦玄成、刘安民一起脱颖而出的年轻人,虽然拔擢得没有那么快,但不少都外放出去当县令了。
不管是九卿,还是县令,人人都有一个好前程。
另外,天子今日没有让魏相他们几人来温室殿,也进一步证实了张安世等人的想法。
毕竟,魏相是法吏,韩增和赵充国是行伍之人,没让他们来议政,意味着此事与他们无关。
算来算去,那就肯定是科举制度了。
这科举制度,张安世他们见过了一次,自以为胸中有成算,所以倒没有太多的疑问。
可没有疑问,不代表没有担忧,他们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天子总是会节外生枝。
而他们现在最担心的一件事情,就是科举制制度会不会成为大汉选拔官员的唯一途径。
这一点和他们的利益是息息相关的。
“张阁老,一旦行了科举制,这察举制恐怕就要彻底废除了吧?”刘德问道。
“也不算废除,县官以前不是说了吗,先察举,后科举,算是二并做一吧。”张安世稳稳地说道。
这确实是天子几个月前说的原话,想必应该不会再改了,但是万一……所有人的心里都没有底气。
“那征辟制呢?”刘德再次急急忙忙地问道。
“这门下吏想必仍然可以由长官辟除,但其余的官吏恐怕就都要通过科举来出仕了。”张安世解释道。
“门下吏转任他职的情况也很常见,如果保留了征辟制,那科举制就形同虚设。”韦玄成在一旁说道。
“韦阁老说得对,如此看来,今日要议论的科举制与之前不同,县官又要节外生枝了。”刘德担忧地说道。
天子确实喜欢节外生枝:霍光在时,天子喜欢节外生枝,霍光不在了天子还喜欢节外生枝。
“建德,伱家中的子侄辈个个都熟读经书,难不成还怕这科举不成?”丙吉故作轻松地笑道。
“怕也倒不是怕,只是担心一个万一啊……”刘德没有把话说完。
刘德的这一声长叹,戳到了其余几个人的心上——确实,怕就怕一个万一。
察举制也有诸多限制,但他们还可以私下做些手脚,如果真行了科举制,家中子侄辈就真的要从头来过了。
“如果察举制和征辟制都要改,那诸公觉得这任子制会不会也要改。”刘德终于是问到了整个问题的关键。
不管是察举制还是征辟,与殿中诸人还离得很远。
真正与在场这些朝堂重臣最息息相关的是任子制——这才是世家大族屹立朝堂不倒的。
所谓的任子制,就是在任的朝堂重臣,可以举荐子侄辈为郎官,绕过察举,直接出仕。
具体而言,就是“吏二千石以上,视事满三岁,得任同产若子一人为郎”。
也就是说,两千石以上官员,只要任满三年,就可以举荐“同产若子”一人为郎官。
而同产若子,就是亲兄弟和亲姐妹的儿子,通过过继的方式,还可以将范围再扩大。
两千石官员,在大汉已经是位高权重了,但算下来也有一百多人。
这可不是一百多人,而是一百多个家族啊!
只要能够在两千石官职上安安生生地干上十多年,那就可以推荐四五个子侄辈出任郎官。
这四五人之中,但凡又有一两个人成气候,就又可以延续下去。
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就可以保证一个家族在朝堂上屹立不倒。
刘德和张安世,都是通过任子制度出仕的。
而在场这些朝臣们的子侄辈们,几乎也是通过任子制出仕的。
就拿张安世来说,三个儿子都被他“保送”当了郎官。
若是没有了任子制,他们真不敢保证世世代代都有子侄能考上科举。
求个全订!今夜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453章 办学缺钱,朕来出!缺纸,朕来造!缺书,朕来印!还反对否?
张安世他们现在站在了朝堂的最高处,自然都希望家族屹立不倒,不愿意接受意外。
这科举制可能就会带来意外。
“任子制涉及九卿二府及列卿,涉及天下郡国守相,涉及……涉及我等内阁大学士。”
“说一句自夸的话,我等是天下安定的根基,县官不会看不到这一点的。”
“所以,县官不敢冒朝堂之大不韪的。”
“但是,若县官如此做了,那就不只是关乎我等几家几户的小事了,而是关乎天下的安危。”
“县官若是未曾看清,我等是要进谏的。”
张安世站起来背着手说完这番话,其余几人也站了起来,一齐点了点头,达成了统一的意见。
没等他们再多说什么,樊克已经从院中跑了过来。
“几位阁老,陛下让你们进殿去议事。”
“谢小使君通传,我等现在就去。”张安世说罢,带着几人向温室殿大步走去。
……
张安世这四个内阁大学士走进温室殿之后,一眼就看到四个外朝官坐在左侧的榻上。
他们面上的表情混杂着些许的尴尬和不悦,还有一些嫉妒。
今日,天子将张安世等人诏来温室殿,显然是要与他们一同商议政事的,但是到了之后,他们却被拦在了门外。
此刻进来,天子已经与外朝官们商议了半个多时辰,许多事情恐怕早已经事先敲定,内阁大学士倒可有可无了。
如刘贺所想的那样,张安世们确实都有一些担心——担心内阁有朝一日彻底被架空,那他们岂不是也会被架空。
心中虽然担心,但是他们却掩饰得非常好,没有太明显的表露,面色如常地向天子见礼,而后各自在榻上落座。
刚刚坐定,他们就看到了案上的《庠学会要》和《科举会要》:他们相视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看来今日猜对了。
“几位爱卿,第二轮的新政,就是这庠学制和科举制,今日把你们叫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见解,以免有所纰漏。”
“伱等先看看那《庠学会要》吧。”刘贺不咸不淡地下了口谕。
“唯!”几人连忙答下
接着,几个内阁大学士围在了一起,一同翻看《庠学会要》,而刘贺又如前法向他们解释了一遍其中的关口。
他们的表情也与苏武等人无异:听到天子宏大的愿望时,都是一脸震惊,转而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天子。
在震惊之中,更多了一分忧虑,尤其是“邹鲁大儒”韦贤几次欲言又止,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庠学制大致就是如此,今日在场的几位爱卿,不管是中朝官还是外朝官,都是饱学之士……”
“朕想问问诸位爱卿,这庠学制可还有什么遗漏和缺陷?”刘贺说这两句话的时候,只是看向了坐在右侧的阁臣。
张安世们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左顾右盼了一番,似乎都不想第一个站出来表达异议。
“张卿,你等今日来迟了一些,有不解之处只管问,朕与几位外朝官,会给你们一个答复的。”
天子与外朝官会给内阁一个答复的?那岂不是说外朝官已经和天子达成了一致?那他们内阁算个屁?
张安世们不敢有怨言,只能在心中偷偷腹诽,天子果然是要让这外朝官来制衡他们这些内阁朝臣啊。
又是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首席大学士张安世“站”了出来。
“陛下,各处学校的宅院都有现成的,整修一番所费不多,但是……”
“但是给所有的官学生都发‘学粮’,这一年就要耗费五亿钱,不是一个小数目啊。”张安世率先问道。
“朕想过了,这笔钱少府可以出一半,大司农出一半……”
“从去年开始,各郡国都开始推行新农具了,地租能多收三成,大司农至少多了十亿钱的进项,花在此处绰绰有余。”
这个数目还是前任大司农田延年算出来的,不得不说此人做一个算吏还是非常称职的。
此刻,卷入贪污案的田延年已经行过宫刑了,估计应该还囚禁在永巷里,刘贺想着可以捞出来当个内官,废物利用一下。
“张卿,如此一来,这钱应该就够了吧?”刘贺笑着反问道。
天子宁愿从少府中拿出钱粮来办学,简直就是天大的仁政,张安世又怎么能再用“缺钱”来搪塞呢?
“陛下心怀天下,慷慨至极,思虑更是长远,微臣不及,不敢有异意。”张安心服口服地回答道。
殿中只是短短地沉默了片刻,刘德就接着站了出来。
“陛下要办学是件好事,但到何处去找那么多的书呢?”刘德问道。
“禹无忧,你是大匠作,此事由你来与叔公说一说吧。”刘贺仍然恭敬地将刘德称为叔公。
“奏报陛下,回禀刘阁老,这半年来,各县的工官均已可以造纸,能满足各县自用了……”
“而民间也开始出现造纸坊了,在如今的大汉,这纸已经越来越越便宜了。”
“一丈上好的宣纸纸不过三十文钱,一丈此等的草纸更只需十文钱,寻常百姓也可用得起。”
“所以即使像以前那样抄书,比原来所要花费的钱也少了许多。”
这就是刘贺不将造纸术当成秘术藏于宫禁的原因,作为天子,天下都是他的,何必为了区区几个钱而藏私?
如果将造纸术藏起来秘而不宣,只当做谋财的手段,少府也能赚几千万的钱,现在却无足够的纸推动变革。
若想当商贾,自然要独享秘术;若想推动天下大变,就应该推动技术革新。
身为天子,本就要高屋建瓴,怎能只为了多收三五斗?
“更何况,印术坊现在一日可印三百册书,一年就可有十万册以上。”
“但微臣以为,这数量还不够,为了让向学的百姓能买到便宜的书……”
“微臣可在陛
禹无忧斩钉截铁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这数目惊得所有人都合不拢嘴了。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54章 皇帝鸡贼,改革征聘制:不是朕选的官,都是临时工!
莫说是一天印一千册书,就是一日三百册也是一个惊人的数量了。
在没有宣纸和这印刷术之前,从古到今,全天下的书加起来有没有三十万册都是一个未知数。
这已经不只是钱粮的问题了,就算把长安城所有识字的人全部雇来当书佐,刻竹简,也不可能刻得那么快。
就算真的刻得那么快,但砍伐竹木剖成竹片再烘烤成竹简,那也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浩大工程。
说得夸张一些,恐怕就会和修长城一样繁重了。
张安世等人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若是以前就有了这印刷术,哪里还会怕始皇帝焚书坑儒呢——让他烧他也烧不尽这天下的藏书啊。
更可怕的是,这印刷术印出来的书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本本几乎一模一样,绝没有任何的出入。
在场的所有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力量。
这种力量和鞭炮瞬间爆发出来的刚猛之力截然不同,但似乎威力更加强大。
难道天子鼓捣的都不是奇技**巧,而是圣人之道?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一年印出几十万册的书,会给大汉带来怎样的改变,但却能感觉到这种改变一定是翻天覆地的。
“禹无忧,温室殿中无戏言,你可敢当着在场诸位爱卿和朕的面起誓?”
刘贺也有一些激动地问道,禹无忧报出来的数字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三年之内,工官印术坊一日可印一千册书……”禹无忧突然停了下来,才接着说道,“不,一日可印两千册书!”
连同刘贺在内,所有人惊讶的嘴巴张开得更厉害了一些,那就是六十万册的书,这如何看得过来?
“若是微臣不能做到,我禹无忧甘愿按欺君之罪受枭首之刑!”禹无忧毫不犹豫地说道。
“好,你若是能做到,我给你封侯!”刘贺不禁为禹无忧拊掌贺道。
“但朕还有一个要求,不仅工官要印书,还要派人将这印术传到各郡国的工官去,还要传到民间去!”
“另外,印出来的书,伱禹无忧还要想办法给朕卖出去,就像那咸亨酒肆一样,不能只花少府的钱!”
“微臣领命!”
刘贺再次激动地连连说了几个好字。
在场这六个人中,天子和禹无忧的年纪最小,加起来还不到四十岁——比此间最年轻的张安世都还要小。
其余的人看着这两个有些“癫狂”的年轻人,不禁觉得有一些赧颜和自惭形秽。
他们在天子和禹无忧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力量,这力量让他们自愧不如。
如果硬要做比较的话,天子和禹无忧就像在莽莽榛榛树林中生长的树木,而他们就像殿中的立柱。
前者充满活力,后者死气沉沉。
“叔公,这书和纸现在可够用了?”刘贺看着刘德故意开了个玩笑道。
“够、够用了。”刘德不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陛下,微臣还有一事不明。”面色不善的韦贤终于站了出来。
“陛下兴办官学对天下臣民乃是一件大德之事,但是……”韦贤不善的眼神变得更激烈了一些。
“但是让诸生学算学、法学、工学、农学……恐怕都不是正道!”韦贤平时不声不响,今次义正词严。
“嗯?为何不可?”
“此乃百家之学的余孽,早已经被孝武皇帝所罢黜,陛下莫不是想要恢复百家!?”
“此等都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微末之法,不应在官学庠校中教授,以免诸生乱了心智。”
韦贤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邹鲁大儒”,看问题就是比张安世他们更能抓住本质——这就是读书的重要。
刘贺冷笑了一下,儒生中有务实的,也有务虚的,他当然是要扶持前者,打压后者。
“韦阁老,你要与朕辩经吗?”刘贺笑眯眯地问道。
除了王式仍然气定神闲,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之外;其余人顿时一愣,天子莫不是被问糊涂了,竟然要与韦贤辩经?
韦贤也是有些愣神,而后才颇为傲气地回答了天子的问题。
“老臣本不敢如此癫悖,但若是关乎到天下独尊儒术的事情,老臣愿意冒死与陛下辩一辩。”
“韦阁老且慢,不如听朕先讲了这科举制,再与朕辩论一番,恐怕到时你有更多的话要讲。”刘贺笑着说道。
韦贤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妙,似乎又被天子带到一个陷阱面前。
可是他虽然明明知道面前有一个坑,但他却又不得不往前迈步。
“老臣领旨。”韦贤倨傲地行了一个礼,愤愤不平地坐回榻上。
“那请几位大学士翻看《科举会要》,朕好好与你们讲一讲其中的关口和奥妙。”
“诺!”
一箭双雕,同时解决两个问题,倒是快了不少。
刘贺心中一阵冷笑——这科举制带给张安世他们的震撼只会更大。
思索片刻之后,刘贺终于开始讲起了这科举制。
“科举制一年一考,分郡试和国试,郡试在每年三月,地点在郡国学,国试在每年九月,地点在长安城西太学。”
时间和地点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一年一考虽然有一些频繁,但是只要控制每次考试的人数,也并无太大的弊端。
“郡试所取的诸生,只可在郡国及各县中出任官吏,品秩不得超过二百石。”
“国试所取的诸生,可在司隶校尉、三辅及中央朝堂任官,品秩不得超过四百石。”
科举制度选官出仕的起点倒是有些新意,以往的察举制也好,征辟制也罢,授官常常可从千石起步。
如今,天子限制出仕的起点品秩,很显然是希望官员一步一个脚印地从头做起,倒也是于朝政有益。
“斗食及佐使都是不入流,衙署长官可以自行任免,但日后升迁,终不得超过二百石,除非有殊功。”
“至于门下吏,衙署长官亦可像过往自行任免,品秩钱粮如常不变,但不得改任他职,也不可拔擢。”
一直沉默不语认真听着的张安世们,终于在榻上有些坐不住了,他们明白从此处开始要牵涉到要紧之处了。
在如今的大汉,衙署当中有三成的属官都属于门下吏,他们虽是各衙长官私辟的属官,但权力极大,很容易变成正吏。
天子如今虽然保留了长官辟除门下吏的权力,品秩也给钱粮也发,但是却彻底地断了他们的晋升之路。
这无形中就砍断了长官和属官之间的裙带关系,减弱门下吏对长官的忠诚度。
以前,门下吏只要一门心思地替长官卖命,自然可以跟着长官一起鸡犬升天。
改过之后就完全不同了,门下吏跟着长官干到底,仍然也是门下吏,没有传任他职的机会。
若是哪一天跟随的长官犯事而倒台了,所有的门下吏立马就会被夺官,简直就是朝不保夕。
天子打压门下吏,意味是铁了心要杜绝裙带之风,那征辟制和任子制恐怕也有可能要动了。
刘贺说话的时候,自然也在暗中观察,将张安世等人转阴的表情看得很清楚,自然也猜到了他们心中所想。
他动这门下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要让门下吏变成没有有名无分的“临时工”。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以前,门下吏为了从临时工转成正式工,一定会用尽所有的力气讨好长官,甚至不惜为其作奸犯科。
但是现在,门下吏拔擢的路子被堵死了,只不过就是一个赚取钱粮差事而已,自然犯不着搭上性命。
如此一来,一旦长官犯下大事,门下吏为了自保,恐怕会是第一个站出来出首他们的人。
另外,既然出任门下吏成了没有前途的独木桥,真正的饱学之士自然更看不上此道,就更愿意走科举的道路了。
如此一来,天下才俊,终究会聚集到天子麾下。
昔日,《左官律》就有规定:在诸侯国任过官的人,不可到中央朝堂任官。
此举堵死了诸侯国官员的晋升之路,让人才纷纷逃离诸侯国,削弱诸侯的实力。
如今,这《科举会要》中对门下吏进行的这一项限制,也定会发挥相同的效果。
刘贺顿了顿,让受到小小惊吓的张安世们安定了一些,才追着补一刀:“既然门下吏都改了,那征辟制也要改一改。”
“从今之后,只有朕征聘的人才可以如常任官,其余府衙长官辟除的人才,统统按照门下吏来处置。”
张安世等人终于是听到了这句话,他们不得不再一次对天子的“高瞻远瞩”表示敬佩。
保留了天子征聘的权力,但是废除了朝臣辟除的权力,这摆明着又是增强君权的举措。
几个内阁大学士都是可以辟除人才的,这是他们发展自家势力的另一个途径——在朝堂地方多几个自己人,总是好的。
如今,天子剥夺了他们这种权力,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们很想要出言进谏,但是和以往一样,根本无从谏起。
天子要加强皇权,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臣子不可能发一言。
“陛下,我等以为内阁大学士应该与陛下有同等权力,仍然可以辟除人才充当羽翼。”
谁要敢说出这句话,天子恐怕当场就会掀桌子,然后让剑戟士把说话的人拖走,再扔到诏狱里去。
求全订啊!
(本章完)
第455章 皇帝拿科举当刀,给世家施宫刑,命根未断,也无用了!
诏狱里关押霍贼死的死,流的流,已经宽敞了许多,正等着新人被投进去呢?
霍贼的前车之鉴还不远,张安世等人绝对不敢触碰天子的逆鳞。
他们今日又悟出了一个道理,天子喜欢用阳谋,不喜欢用阴谋。
天子的每一次出手都有“皇帝独治”这大义作为支撑,压制得张安世这些臣子连头都抬不起来。
所有被摆到台面上来议论的朝堂政事,他们都只能听天子的,不能有任何的反抗。
“至于这任子制……”刘贺说完这半句话,故意停了下来,这是最能戳到张安世等人的事情吧。
等在场所有的外朝官和内朝官都看向自己之后,刘贺才字字清晰地接着往下说下去。
“两千石官员都是朝堂栋梁,他们在朝政上耗费了精力,给其子嗣一些优待,倒也合情合理。”
“所以骤然废除任子制,恐怕也会寒了朝堂重臣的心,引起朝堂的动**……”
刘贺慢条斯理地说着,他现在就像一个擅长钓鱼的渔人,手中的线一提一放,引逗着池里的鱼。
这就苦了张安世等人,他们的表情时而喜时而忧,简直是精彩万分。
喜的是天子好像有意要保留任子制,忧的是天子似乎又要有所改动。
但是就像刚才的征辟制,他们如今只有听的份,而没有反抗的办法。
“张卿,朕想问问你,你有几个儿子?”刘贺突然打岔着问了一句。
“微臣……微臣有二子。”张安世犹豫着说道。
“不对,朕记得你有三子。”刘贺笃定地说道。
“幼子彭祖生下来时就过继给家兄了。”张安世连忙解释道。
“那也属于任子的范围嘛,朕问问伱,你家的这三个儿子是不是都凭任子制出仕了呢?”
“陛下圣明……”张安世如实地回答,他的几个儿子才学不差,但无论如何还够不到“察举”的门槛。
“龚卿,你又有几个儿子,走了这任子制的路子呢?”张安世又笑着问道。
“以前老夫品秩低微,子嗣没有得此优待,至于以后嘛……老夫能不能在任上熬过三年还未可知。”龚遂笑道。
龚遂这几句自嘲的话引来了众人的笑声,殿中气氛稍稍松动。
“既然以后要行科举制,再留着原来的任子制,就有碍观瞻了……”
“天下儒生会笑话诸公的子嗣都是酒囊饭袋,更容易引起众怒……”
“所以,任子制得改一改,两千石以上朝臣,在职三年可以举任子一人为郎,但是只能举一人。”
坐在左侧的外朝官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毕竟三人年老,自己时日无多,子嗣入仕也来不及了,而禹无忧还没有子嗣。
坐在右侧的内朝官的面色则沉了下来:他们正值壮年,能举荐的子侄辈颇多,如此一改,就断了他们的出仕的路子啊。
莫不是真的让他们都去搞科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结果如何能够预料呢?
刘贺看着他们吞了蝇子一般难看的脸色,心中觉得好笑:已经给你们优待了,莫要不识抬举。
朕就是要让天下人才卷起来,卷死世家大族。
“张卿、丙卿、韦卿、叔公……”
“为何你们的脸上都有难色,是怕自己子侄辈不成器,没有这任子制出不了仕吗?”
“若是如此,朕倒是可以下诏,单独给内阁保留此权?”
“毕竟内阁大学士最为辛苦,天下官民是不会反对的。”
刘贺说这番话的时候,一双剑目如秋水般澄澈,其中没有任何心计和权谋的污浊。
似乎是真的想给内阁一个出路。
但不管是真是假,内阁都不敢答应下来。
像是有人下令似的,几人连连摇头拒绝
他们哪里又能不拒绝呢:答应下来的话,不仅被天下人耻笑,还要承认自家子侄不争气——反而影响他们的仕途。
“不可开此特例。”张安世连连摆手道。
“家中子侄读经尚可。”韦贤也黑着脸说道。
“谢陛下厚爱,还是要让子侄辈自己上进些。”刘德和丙吉也是言不由衷地说道。
刘贺笑着点头,再次出言劝勉几位重臣深明大义。
场面上看,君臣和谐,好不感人。
但是那强颜欢笑之下,张安世等人却叫苦不迭。
天子此举,这世家大族等于被施了宫刑啊:根只砍了一半,却也无甚用处了。
而行刑的那把刀,就是还没有亮出真容的科举制。
不知今日,天子还有什么举措——简直就是惊悚可怕。
刘贺解释到此处,科举制的第一个特点就呼之欲出了。
那就是“逢进必考”。
以后,只有从科举制度出仕,才是正道,才能在仕途上走得远。
其余路子,都只能是邪道,能出仕,但会被同侪耻笑。
“好,那朕就接着往下讲,再讲一讲这科举制怎么考。”
在这又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既然任子制已经有名无实,早些知道这科举怎么考,倒能够家中的子侄们早些准备。
“朝堂和衙署上的官职成千上百,需要的人才自然不同,以前行察举制时,有各‘科’作为区分……”
“而太学中的博士弟子也有射科对策的说法……”
“所以,科举制自然也是要分科来考的。”
“第一科为【贤良文学】,考儒经经意。”
“第二科为【明法通律】,考律法刑狱。”
“第三科为【猛知兵法】,考兵事兵法。”
“第四科为【种桑力田】’考农桑耕职。”
“第五科为【算学几何】,考算数测量。”
“第六科为【金工木器】,考工匠之学。”
“第七科为【商事贸易】,考经商之学。”
“第八科为【哲学天理】,考天道之学。”
“除了贤良文学这一科之外,其余各科均要加考一科【明经】,明经就是考儒经经意。”
“毕竟,大汉‘独尊儒术’,出仕的官员仍然应该是儒生,自然不可对儒学一窍不通。”
“至于选定排名倒也容易,誊抄糊名之后,考官对诸生考卷评分,最后累分择优录用。”
“另外,除了刑徒及三代有罪之人外,编户齐民均可参加科举。”
所谓的编户齐民,几乎涵盖了所有缴纳赋税的百姓,甚至包含商人和工匠。
这些是刘贺暂时想到的科举科目,所以给它们安了个“科举八科”的名头。
这样一安排,世家巨室在贤良文学一科上有优势,却未必能在其他的科目上竞争过其他的人家。
随后,刘贺又解释了这科举考试的一些具体细节,如时间、出卷、评分、试题等等,庞杂繁复。
对于在大汉土生土长的八个朝臣而言,这一套考试成制简直犹如天上之物,完全就是闻所未闻。
但实际上,刘贺只是把后世“考公制”那一套东西直接搬过来而已。
整整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刘贺才将科举制度的各项关口和细节解释清楚了。
而后,刘贺又去到了后面的寝殿中,将提前印出的几张考卷给一众朝臣传阅。
这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观察一众朝臣的反应。
错愕、惊讶、佩服、愤怒、狐疑……不一而具。
此间儒学学得最好的人自然是龚遂、王式和韦贤,他们的表情变幻多端,非常有趣。
恐怕在他们的心中,自己推行的“科举制”与癫悖一线之隔——或说就是癫悖之举。
龚遂和王式对天子的才学更有信心,所以能耐着性子恭敬地听完,但是韦贤就不同了,吹胡子瞪眼,毫不掩饰。
有这样的反应才正常的,这班朝臣若坐在榻上安安静静地听自己讲完,刘贺反倒是要起疑心了。
他会疑心这群人是不是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的。
又是小半个时辰,在场所有的朝臣对这科举制都了如指掌了。
“各位爱卿,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朕可以再与你们解释……”
“陛下,老臣有言要谏!”韦贤没等刘贺说完话,径直就从榻上站了起来。
韦贤清瘦挺拔,平日又为人和善,观其外貌,有仙风道骨的气派。
如今,那悠闲的气质**然无存,反而有一层也掩饰不下去的怒意。
“莫急,韦阁老,这科举制和庠学制之间的关联你可都明白了?”
“哼,陛下,老夫自然是明白了,无非是官学所教既科举所考。”韦贤恨恨地说道。
“韦阁老不愧是儒林耆宿,竟然看出了朕的所想。”
“韦阁老说得不错,朕花那么多钱粮培养那么多读书人,自然是要让他们来当官的。”
“当然,未进官学者也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一视同仁,绝无偏倚。”
刘贺说得倒是豪迈和坦**,但这一次却没有得到一众朝臣的附和。
尤其是站了起来的韦贤,那对天子不敬的怒意更是已经溢于言表。
在刘贺的印象中,韦贤在朝堂上的存在感不强,但算得上是一个忠臣。
自己亲政的时候,正是他带头在前殿里对刘贺表示了支持,带动了一批“中间派”倒戈,帮刘贺顺利亲政。
所以刘贺即使不考虑韦玄成的因素,也会认韦贤是一个识时务者。
没想到这一次,韦玄成竟然如此鲜明地表达不满,看来庠学制和科举制真的戳到了这些大家的肺管子上了。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56章 大儒死谏:陛下新政,癫悖昏聩,不似明君,乃亡国之君!
这就是变法行新政的常态:既得利益集团反弹越厉害,就说明改得越对!
“韦阁老,看你有怒意,想必是有许多话要说了,那朕今日愿意与你‘辩经’……”
“理不辩不明,朕今日让你畅所欲言,不管伱今日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朕都不会怪罪你的。”
“来啊,樊克,研墨执笔,将今日朕与韦阁老的论辩,一字不漏地记下来,漏一个字,朕杀你全家!”
刘贺罕见地露出了暴君的一面,清秀俊朗的面目之下,竟然有一丝狰狞。
“诺!”樊克急忙就研墨展纸。
“陛下,老臣是太学令,老臣可以先和韦阁老解释一番。”王式怕天子吃亏,连忙站出来维护。
“老夫也愿意帮陛下解释。”光禄勋龚遂也跟着站了出来,非常焦急。
王式和龚遂也都是有名望的大儒,他们虽然也对天子的科举制颇有“微词”,但“舐犊之情”更多一分。
他们二人是看着天子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的,知道天子的雄心壮志非寻常人所能理解。
而且在韦贤他们进来之前,天子又“请”他们二人“襄助”。
于公于私,他们现在都要想办法帮天子辩退韦贤。
天子在朝堂上使用阳谋的本事很高明,也总是能在朝议上辩赢朝臣,这点让他们非常放心和佩服。
但是,天子现在要面对的是对精通儒经的韦贤,辩的又是儒术和儒经,想要赢,恐怕还是难于上青天。
一方面,他们怕天子现在因为仓促而辩输了,不仅会丢了威严,也失去了再提新政的余地。
另一方面,他们也怕天子因为辩不赢而恼羞成怒,一气之下要了韦贤的性命,这就真是暴君了。
无论是哪一个结果,都是大汉的损失。
他们二人此时站出来抵挡韦贤,最后的结果不管输赢,双方都还有回转的空间。
但是王式和龚遂没有想到的是,天子居然不为所动,在沉默中从榻上站了起来,三两步来到了殿中。
这小小的一个举动表达出来的意思非常明显了,天子要自己下场和韦贤辩一辩。
“陛下……”焦急的王式还想要再次出言劝阻。
“龚卿、王傅,你们莫不是以为朕辩不过韦阁老吧?”
被说穿心事的王式和龚遂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他们没想到天子真的是毫不留后路了啊。
“微臣不敢,只是……”
“既然二位爱卿没有此意,那你们就坐回去吧,免得朕会错了意。”
“韦阁老是儒林耆宿,朕如果连他都说服不了,又怎么可能去说服天下儒生呢?”
“……”龚遂和王式再不能多说什么了,他们只得行了一个礼,再次悻悻地坐回了榻上。
与此同时,右侧的坐榻上,张安世、丙吉和刘德三人也异常地沉默,没有任何劝阻的意思。
他们眼底甚至有一些隐藏得很深的幸灾乐祸——也许让天子栽个跟头,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天子工于心计、善于阳谋、能言善辩,但是和韦贤这样的大儒讨论儒术,那是没有胜算的。
姑且安坐,看天子新败受挫,也能让胸中郁结的不悦消散一些。
不能顶撞天子,有人站出来替他们顶撞天子,最好不过了。
已经站起来的刘贺比他们都要高一截,已经猜出了他们心中所想,所以更要辩一辩。
不能在温室殿取胜,又怎可能在之后的石渠阁取胜呢——天下的大儒都在来长安城的路上了。
“韦阁老,你现在可以说了,为何对这科举制如此愤怒不善。”刘贺问道。
“陛下要行这科举制,简直癫悖至极,昏聩至极,不似明君!”韦贤怒不可遏地说道。
一时之间,群臣皆惊,他们没想到韦贤竟然如此心直口快,这简直是触犯天颜啊。
然而,当他们在惊愕之中看向天子时,却发现天子没有丝毫发怒的样子,眉眼之间竟然还有几分笑意。
说朕癫悖至极,昏聩至极,不似明君……这也太老生常谈了吧,简直是毫无新意。
“那韦阁老说说看,朕哪里癫悖,哪里昏聩,哪里不似明君了?”刘贺仍然笑道。
韦贤倒是没想到这年轻的天子还有这个度量,竟然丝毫没有生气的模样,心中生出了几分倾佩。
可能天子真的像丙吉和张安世说的那样,有雄才大略,想要通过变法新政实现富民强汉的目的?
别的事情怎么改,改多大,韦贤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这科举制按照现在这样改,他必须要站出来替天下的儒生说说话了。
韦贤原以为天子所说的科举制,会和几个月之前的科举制一样大同小异。
先是察举再科举,考得仍然是儒经,只不过将将射科对策中的面试改作笔试,而后择优录取。
哪里想得到天子如此癫悖,竟然胡乱般地乱改了一气。
不仅要让官学教那些微末的百家之学,更要在科举中考百家之学。
这样教出来的儒生还能叫儒生吗?这样选出来的官吏还能遵循“春秋决狱”的原则吗?
这哪里是要选举天下的儒生为朝堂和天子所用,简直是要毁了董子开创的“儒术独尊”的局面。
“韦阁老,为何还不说呢?”刘贺冷冷地催促道。
“孝武皇帝之后,天下之人皆以儒为师……”
“但是陛下今日竟然要让府衙中的小吏到庠校当讲席,岂不是要学暴秦以吏为师吗?这不是不似明君,还是什么?”
“董子‘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陛下却将百家之学引入庠校之中,让儒生受到微末学问的误导,难道不是癫悖?”
“陛下竟然还要用百家之学作为科举选官的标准,岂不是将天下儒生变成百家的信徒拥趸,难道这还不算昏聩吗?”
韦贤颤着声音,提着那一口气,不停地提出自己的见解,完全没有任何的惧意。
他挺得笔直的腰杆身形,仿佛一把剑一般插在温室殿中,颇有几分悲壮的气息。
张安世和丙吉等人一时有些汗颜,没想到韦贤说得那么直接,不留任何的余地。
他们几人口口声声地说要当诤臣,但却不敢在天子面前进谏,怎么能不汗颜呢?
韦贤说得非常激动,口沫飞出半尺远,直到那口气用完,他才不得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等候天子发落。
虽然天子刚才把话说得非常大度,但君心难测,他怎么知道自己这番话会不会激怒天子,让天子痛下杀手?
但是韦贤不怕,若是天子杀了他,那一定会让天下儒生群情激奋,这科举制的新政就更不可能推行下去了。
殿中其余的几个人也都不敢发一言,那带着惧意的眼神在韦贤和天子的脸上来回移动,等候着天子的话语。
然而,他们设想中的天子之怒没有来,却看到天子竟然笑着鼓起了掌。
没有丝毫受到冒犯的模样——韦贤想当殉道者,刘贺不会让他如意的。
“韦阁老这几句话真是说得好,义正辞严,险些就让朕都觉得汗颜了。”
刘贺特意在“险些”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朝臣们听出了天子的言下之意,既松了一口气,又悬起了一颗心。
看来,天子今日是硬要往韦贤这根朝堂柱石上撞过去了。
只是不知道天子的头硬一些,还是韦贤的腰硬一些。
“韦卿,你说朕以吏为师,是要赴暴秦的后尘……那朕想问问韦卿,仲尼的老师又是何人呢?”刘贺笑着问道。
“世人皆知,孔子有四师,乃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韦贤说道。
“韦阁老真是博闻强识,朕甚是钦佩,那么敢问这四个人又是何身份?”
气头上的韦贤刚张开口准备回答天子的问题,但是口是张开了,话却突然说不出来了。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三番五次,那卡在喉咙里的话,无论如何就是出不来。
这“邹鲁大儒”意识到了不妙,他果然是掉到坑里了。
求订阅!
(本章完)
第457章 皇帝舌战老儒:仲尼都以吏为师,你们这些儒生算老几?!
刘贺看出了韦贤的犹豫和迟疑,心中暗笑,从容地往前迈了两步,开始发力了。
“韦阁老不愿意说,那朕就来说一说吧,你看朕说得对不对。”
“郯子幼时就躬耕于郯地,因重义明德,被郯地百姓奉为国君。”
“苌弘乃是晋国刘氏之卿大夫,忠君尽责,死后其血化红玉,其心化碧玉,因此才有碧血丹心的说法。”
“师襄则是卫国的乐官,能于乐曲之中显文王之德,仲尼曾向其学乐。”
“老聃是周之藏室史,孔子曾经向其问礼。”
“韦阁老,朕这说得可还算清楚?”
韦贤面色铁青,他没想到天子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在场的其余几个人也都有些惊讶,这些掌故都颇为生僻,就连他们也不可能知道如此齐全。
“陛、陛下说得都对。”韦贤极不情愿地承认道。
“除了这郯子之外,苌弘、师襄、老聃无一例外都是官吏,甚至是微吏……”
“连仲尼都能以吏为师,难道天下儒生就不能以吏为师吗,当今儒生以吏为师就会吃了亏不成?”
“韦阁老若以为只要以吏为师,诸生就会是不忠不孝之徒,那岂不是说仲尼先师不忠不孝了吗?”
刘贺这一连两个问题,当场就把脸色铁青的韦贤问得满脸通红。
仲尼都以吏为师,你们这些儒生算老几?
如今大汉所传的经学与孔子所传的“五经”已经有极大的不同了。
各派各家开枝散叶,庞杂不堪,自有脉络。
时而是甲家成为显学,时而又是乙家崛起。
虽然各派仍然宗孔子为儒术的源头,但到底具体解读《诗》《书》《礼》《易》《春秋》这五经,自有其道。
就拿韦贤来说,他精通《诗》《礼》《尚书》三经,而最善《诗经》,而他的《诗经》承袭的又是《鲁诗》。
再说到大名鼎鼎的董仲舒,学的就是《春秋公羊传》:乃是战国时候的齐人公羊高对《春秋》的二次解读。
总而言之,看起来都是儒家,但内部各派的分野非常大,有时甚至针锋相对。
但是,这话反过来也说得通,不管是哪家哪派,对孔子那是绝无半点不敬的。
胆敢质疑或者诽谤仲尼先师的儒生,或者敢说“五经”原文癫悖的儒生,恐怕会被天下的口水淹死。
所以,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韦贤才会被天子问住了。
“仲尼先师乃圣人,又怎是我等寻常人可以比的?”
“韦阁老这话说得对,但圣人都能以吏为师,普通人就不能以吏为师吗?”刘贺故意曲解了韦贤的意思。
“陛下!微臣是说仲尼先师乃是圣人,方能以吏为师,常人不可效仿。”韦贤急道。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仲尼先师自己可说过不敢自称圣人的。”刘贺驳道。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属官吏员何止三人,自然有儒生的老师。”刘贺追道。
“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仲尼称丈人为隐士高人。”刘贺辩道。
刘贺这一连三句话,句句都有《论语》作为支撑,环环相扣,将韦贤驳斥得哑口无言。
全部合在一起,就一个意思:孔子都能接受以吏为师,你们这些儒生凭什么就不接受。
伱们再能,还能过孔子去?
刘贺的针锋相对,大大超出韦贤的预料,他没想到天子才思敏捷,对《论语》信手拈来!
在群经当中,“五经”地位最高,而《论语》如今没有被列入官学。
但是此书看起来简单,但因为记载的是圣人的言行,所以地位超然。
天子所引用的这几句话并不深奥,连十三四岁的儒生都能倒背如流,但句句都说在了要害之处。
韦贤有点气抖地站在原处,恼怒至极,从头到脚连同那一缕白胡须都跟着颤抖。
而龚遂和王式微笑着频频点头,他们再无任何担忧了:天子收拾一个韦贤,绰绰有余!
“韦阁老,朕再问你一次,儒生到底能不能以吏为师?”刘贺往前走了一步再逼问道。
“陛下,就算要以吏为师,就算庠学中可教那些微末之学,但科举怎可以此作为考试标准?”
韦贤仍然梗着脖子,但是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而在心中更是退了一大步。
刘贺非常满意,拳怕少壮,自己的兵卒登上韦贤的城墙,对方的军阵已经摇摇欲坠。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刘贺不会现在就罢兵,他要将韦贤打得丢盔弃甲。
“韦阁老是觉得靠这些微末之学,是选不出人才咯?”
“若是陛下坚持,儒生学一学微末之学也无伤大雅……”
“但是如果当做科举考试的标准,那选出来的人岂不是就是一群工匠、商人、算吏和农人,又怎可治理好大汉呢?”
韦贤的恼怒已经弱化成了蛮不讲理,虽仍然嘴硬着不肯认输,但是却已经没有先前要拼命的架势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士气如此,人心也是如此。
“韦阁老的言下之意,是说工匠、商人、算吏和农人都不是人才,不能帮朕治理好大汉咯?”
韦贤又被天子问得愣住了,这答案肯定是显而易见的,但不知道为何,他觉得前面又有天子挖好的坑。
天子真是辩才,先是曲解,而后发问,最后反击——一气呵成,毫无破绽。
若是只辩经意,那韦贤定能占据上风,但他老了,难以招架住激烈的论辩。
可是,此刻的韦贤已经顾不上细想其他的细节了,只能赌气似地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君子不器,唯有儒生才是朝堂栋梁,学好儒术就能治好朝政!”
“韦阁老说得好啊,与朕想到一处去了!”刘贺再次拍着手笑道。
当韦贤以为天子已经被自己说服,准备要松一口气时,却又看到天子那可恶的笑更明显了一些。
完了,自己好像又掉进天子挖的坑了。
“但是!朕只同意韦阁老一半的话,另一半不敢苟同!”刘贺斩钉截铁地说道。
坐在右侧榻上的张安世等人,心底不停地冒凉气儿,他们小看了天子在儒学上的造诣啊。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王式,他是越来越欣慰和坦然了,更有大事将成的喜悦。
这半年来,天子和霍光在朝堂上斗得不死不休,王式则两耳不闻窗外事,躲在夏侯胜的府中自成一统。
当然,王式和夏侯胜不是为了躲清闲,更不是怕引火烧身,而是在做一件大事。
他们正将天子手抄出来的那些经书,校订成一部可以横扫天下各派的“十三经”!
霍光未倒之前,王式不知道那“十三经”能不能问世。
现在霍光倒了,“十三经”就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了。
以前,王式还隐隐担心那些经书是天子从别处寻来的,今日看到天子和韦贤的争辩,他再也不疑了。
这天子就是当今的第一大儒,远超所有人。
作为唯一的知情者,王式当然就平静了许多,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和狂喜,稳稳地坐在榻上,准备欣赏一场大戏。
当王式一边摸着自己的胡须,一边饶有趣味地观察他人的神情时,意气风发的天子再次说话了。
“朕同意韦阁老所说,儒生确实是大汉的栋梁……”
“但朕不认为只懂儒经的人是儒生,更不认为只懂儒经的儒生是栋梁……”
“一个人是不是大汉的栋梁,不在于能解多少经,而在于能不能为天下苍生做些事情。”
“是为天下为苍生,而不是为了一派一家,更不是为一人一世。”
“能让一亩地多产几斛粟……”
“能让一把刀多砍用几年……”
“能让百姓再少一些病痛……”
“能让新生幼儿少夭折些……”
“这才是真正的的儒生!”
“这才是仲尼先师要的经世致用!”
刘贺坚定地说着自己对儒生的评价和定义,所言的要旨意正是后世王夫之和顾炎武的“经世致用”四个字。
从孔子初创开始,儒学本身就有极强的入世属性,到了大汉之后更是如此。
但是如今,普天之下强调的都是“以儒为师”,认为儒生只要研究传播经学的要意,就能教化天下,就能解决所有的实务。
而儒生在为官理政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以“道德教化”为调节器,居中调度,而并不会去面对、解决真正的实际问题。
但是,从“五经”中可以找到所有问题的范本吗?显然是不可能的,这就是问题所在。
孔子周游列国,可不只是为了传播儒家看不见、摸不着的理念,更是为了实践自己的政治理想。
所以儒家天然就具有入世的价值观,否则也不可能要求君子精通“六艺”。
刘贺所提出的“经世致用”,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而是儒家千余年之后的最后一个高峰,是对儒家入世精神的高度概括。
此时提出来,对大汉的儒生自然更有极强的冲击力。
所以,当“经世致用”这四个字在温室殿响起时,殿中的气氛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不管是已经老迈的苏武和龚遂,或是张安世和丙吉这样的壮年人,还是禹无忧这个刚刚加冠的年轻人……眼神和表情都变得肃穆起来。
就连正在与刘贺唱对台戏的韦贤,都不禁眼前一亮,似乎听到了与众不同的高论,不满和抗拒又弱了许多。
“《春秋左氏传》有言……”
“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
“所以,以死勤事乃儒生也,以劳定国乃儒生也,能御大灾乃儒生也,能捍大患乃儒生也。非是族也,不是儒生。”
《春秋左氏传》虽然不算显学,但是也是货真价实的儒经,左氏更是仲尼的好友,是儒家的先贤。
刘贺引用《春秋左氏传》作为结尾,再次说了“经世致用”的核心,有理有据,让韦贤无处反驳。
韦贤的脸色又由红变得灰,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这两步仍很小,但是意味着他的全面溃退。
但是,刘贺不会给对方任何的喘息机会,他神情淡然地往前逼进了一步,夺取韦贤让出来的战场。
求全订!
(本章完)
第458章 朕认为董仲舒太狭隘,其言不如改成【百家合流,独宗儒术】!
“韦阁老刚才说得言之凿凿地说这算吏、匠人、农民、法吏之中,出不了人材……这似乎有几分武断了。”
“朕以为算吏可是儒生,匠人可是儒生,农夫可是儒生,商人也可是儒生,那么这法吏自然更可以是儒生。”
“儒术既然可以起到匡扶人心、明礼教化的作用,就更不应该避世,也不应该把三教九流排除在外……”
“而是应该将天下人都变做儒生,将百家之学尽数归入到儒术当中。”
说到此处,刘贺停顿了片刻,让在场的几个朝臣咀嚼了一番这几句话之后,他才继续往重点讲去。
“昔日,董子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说,振聋发聩,余音犹在,让大汉一统。”
“但是今日再看,朕以为董子此言论未免有一些狭隘,百家之学仍有其可取之处……”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天子身上,众人没想到天子竟然贬斥董子的言论,难道又有什么惊人之语吗?
就连已经为天子才学所在折服的韦贤,都再次有些愤怒起来了,那好不容易白下去的脸色就让又开始涨红了。
在愤怒之下,他有一些恐惧,他生怕天子会脱口而出,说出“不再独尊儒术”的暴论来。
若是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情,韦贤做好了死谏的准备——他会当场撞死在这殿中!
可是,天天没有给他殉道的机会,天子接下来说的话,让韦贤觉得又惊又喜。
“所以朕以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应该改一改,改成‘百家合流,独宗儒术’!”
这八个字微言大义,刚一出口,就让这殿中所有的朝臣耳目一新。
天子不是要把百家废除,而是要将百家归入到儒家当中,让百家成为儒家的分支!
如果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解决的是当下和未来的事情。
那么“百家合流,独宗儒术”却能连带解决以前过往的问题。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观念提出来不过几十年,这让儒家的地位在朝堂和民间飞快提高,但是百家日益衰落。
作为后来人,刘贺自然知道在原来的时间线上,儒术最终在社会的各个层面占据着牢固的地位,几乎是无可动摇。
但对于生长在当下的人来说,却是看不到这一点的——他们想象不到儒家后来会成为一个超越君权的庞然大物啊。
因为在之前的几百年来,他们看到的是百家的轮流登台而已——儒学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春秋战国时是百家争鸣,大秦之时是法家当道,大汉前百年则是黄老道学,到这几十年才独尊儒术。
如此算下来,儒术占据主导地位的时间竟然是最短的。
这也是韦贤站出来冒死进谏的原因。
天下的大儒也担心天子再一道诏令夺去儒术的尊崇地位。
毕竟法家、道家、阴阳家、兵家的实力仍然很强,其余各家也还或多或少有一些拥趸。
哪怕是最没落的墨家,不也还有游侠这种遗存吗,不还是被低微平凡的工匠奉为祖师?
天子如今提出“百家合流,独宗儒术”,自然是要把百家的精髓吸收到儒家当中来,用儒学来解读拆分百家之学。
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相比,这新举措更柔和但是力量更强大,可以在不声不响当中,逐渐消化掉其他各家。
既然想要吞掉其他各家,那就应该容纳其他各家拥趸,变得更加开明。
所以,要将法吏算吏这些人都融入到儒生当中,而不是将其排除在外。
其实,这也不是刘贺的首创,在之后的一两千年里,儒学同样吸收了百家的一些理念,形成玄学、心学和理学,乃至新儒家。
而在现在,儒家不也已经将阴阳家的阴阳灾变之说,融会贯通到了儒经当中吗?
只不过,刘贺觉得这个进程要更快一些,吸收容纳的内容和要旨也要更务实些。
另外,还有一层不能说的意思,反过来看,这儒学变成这样,还能叫儒学吗——这也是消解儒学的过程。
另一边,韦贤也想清楚其中的关节了,更看清了天子下的这盘大棋。
他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的反抗有一些可笑:似乎自己目光短浅,而天子没那么癫悖。
难怪天子刚才提到科举考试的时候,要求各科的考生均要加考一门以儒学为基础的明经。
原来是逼着所有人都去学儒经啊。
以前,其他各派的拥趸想要出仕而不得,索性就不出仕了。
现在,其他各派的拥趸有了出仕为诱饵,也会去适当学儒。
天子远谋如此,天下之幸,儒术之幸啊。
虽然心中对天子多了许多的认可,但是韦贤仍然板着脸,不苟言笑。
“韦阁老,你可还有什么疑问吗?”刘贺问道。
“陛下高屋建瓴,老臣比追不及,这科举制和庠学制老臣认为有可取之处。”
“而‘百家合流,独宗儒术’更是高瞻远瞩,陛下精通儒学,乃当代大儒。”
“刚才冒犯天颜,请陛下降罪!”韦贤说完,终于弯下了挺得笔直的腰,跪在地上向天子行礼请罪。
刘贺终于逼着韦贤认输低头了,但是他却并没有感到任何的高兴——韦贤仍然是话里有话。
韦贤对‘百家合流,独宗儒术’倒是大加赞赏,但是对庠学制和科举制还有所保留。
说“科举制和庠学制有可取之处”,那就是还有不可取之处咯?
这个老贼,真是可恶又难缠。
刘贺沉默地想了想,很快就明白问题出现在了何处——通行版经书的问题!
“韦阁老不必请罪,朕说过了,今日在此,无人有罪。”刘贺故作怕平静地说道。
“陛下高瞻远瞩,老夫心悦诚服,但是对这科举制和教育制,老夫还有一事,想请陛下三思而行。”
“何事?”刘贺冷漠地说道。
“裁定通行版经书一事,望陛下收回诏令。”韦贤再次下拜说道。
几个月之前,刘贺第一次在长安城试行科举制时,就下诏要裁定通行版经书。
刘贺提出此议的时候,就在儒林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很多儒生都强烈反对。
若不是在那之前,刘贺借着夏侯胜“诽谤孝武皇帝”的事情,抓了一批朝堂上的贤良文学。
儒生们恐怕会大闹特闹的。
看来,这是推行科举制和庠校制的最后一个阻碍了。
反对此事的不是普通的儒生,而是有名望的大儒们,甚至巨儒们。
天下大儒不愿让天子来裁定通行版经书,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担心失去解经权。
在如今的大汉,虽然被立为博士官的称为官学,但是私学传播仍然十分旺盛。
甚至可以说私学强过官学——私学流传得足够广,朝廷不得不将其立为官学。
而且,这几家被立为官学的学派,其实只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但是并不会对朝政产生实际的影响。
但是,如果天子裁定出通行版经书,那事情彻底就变了——官学的地位会迅速提高并且开始更直接地影响朝政。
郡学、县校和太学教的是通行版经书;科举制考的也是通行版经书。
如此一来,天下儒生还哪里会去学私学各派的经意呢?
更别说儒生在庠校中,还能领到一个月几斛的粟米,也非常诱人。
在庠校制、科举制和粟米这些措施的加持之下,通行版经书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官学。
估计用不了多久,除了被定为通行版经书的那几家官学之外,其余各派就会逐渐消失于草莽之中。
而一旦民间私学的各家各派消失了,被立为官学的那几家学派又怎么还可能与天子分庭抗礼?
狡兔死,走狗烹;燕雀尽,良弓藏。
没有了需要笼络制衡的私学,被立为官学的各家各派也会失去利用的价值。
到时候,儒家和儒术,岂不是就任由天子摆弄和使用了?
那与内官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韦贤反对“通行版经书”,实际上反对的是“用通行版经书来做科举的取士标准”。
试可以考,百家之学可以加,但不可只考一家儒经,儒术内部要百花齐放,各家各派要一同分享解经权!
天子手中只要没有通行版经书,那他就不可能将儒术和儒生操控在手中!
从韦贤的视角来看,他对“五经”都非常精通,师承大儒江公,是治《鲁诗》的大儒。
而《鲁诗》如今更是已经被立为官学,所以,韦贤所学的《鲁诗》被裁定为通行版经书的可能性极高。
但是,为了儒学的长久利益,韦贤仍然要阻挠天子。
韦贤这坚决的反对,自然让刘贺非常不悦!
他没有立刻回应对方的请求,而是任由他跪在地上。(本章完)
第459章 皇帝的豪赌:输了,威严**然无存;赢了,罪同焚书坑儒!
刘贺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回了上首位,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榻上。
“韦阁老,裁定通行版经书,重新再定官学,这是朕数月之前下的一道诏书……”
“你此刻让朕收回诏书,岂不是要让朕自食其言,朕在天下人面前如何自处呢?”
刘贺定下来的事情,不管是对是错,绝不可能收回来的。
有了第一次,就有可能有第二次,反反复复,君威何在?
“陛下,可到了辩经那一日,陛下若不能平息各派争执,拿出一个服众的结果,更会有损天威啊。”韦贤拜得是更低了几分。
“听韦阁老的话,是怕朕才学不够,不能裁定群经的优劣,从而失威于儒生,失威于天下吗?”刘贺冷笑道。
刘贺不仅是笑这老儒自以为是,更笑这老儒鼠目寸光。
到了此刻,竟然还天真地以为刘贺只是要“挑出几家儒经立为通行版经书”。
但是实际上,刘贺是要用自己抄默的出来的那份“十三经”另起炉灶,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这“百家合流,独宗儒术”其实还有后半句:“儒术大统,皆归君上”!
韦贤始终跪倒在地上,所以自然没有看到天子那有些残忍的冷笑,他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去。
“陛下,裁定经书、再立官学都是大事,天下大儒群贤毕至,陛下虽然聪慧圣明,但是说到对经意的了解,恐怕……”
“嗯?朕刚才连韦卿都能辩服,难道辩不服不了其他的大儒吗?”刘贺半正经半玩笑地问道。
“老臣只不过是这儒林中的一颗稗草而已,米粒之珠,何敢放光华,儒林巨擘不知几何?”韦贤仍然不敢直起身。
“说来说去,韦阁老还是怕朕赢不了这天下的大儒巨擘啊?”刘贺挺身追问道。
“陛下恕罪,老夫直言不讳,陛下一定赢不了!”韦贤再次说道。
“但是,朕想试一试,万一赢了呢?”
天子这句平淡到极点的话,再次引来了殿中所有人齐刷刷的目光——连同韦贤都直起了腰。
除了王式之外,每个人的眼中都有是惊讶。
天子虽然辩赢了韦贤,在同龄人中已算是有才学之人了。
但是,那些不在朝堂任重臣的大儒,可不像韦贤那么好对付。
韦贤在朝堂为官几十载,虽然仍是儒家的忠实信徒,但多多少少能平衡实务和读经之间的关系。
那些大儒就不同了,他们才不管天子会不会发怒,更不会管新政能不能施行,也不会考虑折中之策。
想要强按他们低头喝水,放弃自家的经书而用别家的经书,无异于要他们的命,一定然会拼死抵抗。
这些大儒和那在朝堂上大骂天子“暴君”的夏侯胜一样,个个都视儒经为**,定然会与天子争斗到底的。
天子与他们争辩,绝无赢的可能性!
“陛下,恕老臣直言,陛下赢不了。”韦贤波澜不惊地说道。
“朕答应韦阁老,若朕不能说服天下大儒,裁定出通行经书,立下新的官学,朕就再也不提科举制和庠学制了!”
“陛下当真?”韦贤浑浊的眼中多了一丝狂喜,天子太冲动和稚嫩了,竟然会答应此事。
“君无戏言。”刘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谢……”兴奋的韦贤正要做行大礼的谢恩模样,但却立刻被刘贺打断了。
“韦阁老,朕既然下了重注,你不会想空手套白狼吧,你要下什么注来与朕对赌此局呢?”刘贺狡黠地笑道。
“下、下注?”韦贤有些发懵,他从未想过会在这君臣议政的温室殿里,听到城北泼皮才会挂在嘴边的字眼。
“赌场之上无父子,自然更是无君臣,韦阁老不会没有去过北城郭的斗鸡寮吧?”
天子又开始癫悖孟浪了,竟然将朝堂大事比做了走狗斗鸡那样的事情。
但是,看到了一线生机的韦贤没有再劝谏,他梗着脖子说道:“微臣所有之物皆为陛下所赐,陛下想要老臣用何物下注,只管下旨。”
“好,韦阁老仍然有少年侠气,朕不要别的什么,若朕能说服各位大儒,裁定出通行版经书……”
“那就请韦阁老来担任第一次国试的主考官,为朕选拔人才,伱看如何?”
这又是刘贺杀人诛心的一个阳谋,韦贤是儒林在朝堂上地位最高的人——官职和品秩超过龚遂和王式。
而且,韦贤反对科举制、庠学制和通行版经书的事情很快就会传播出去,他将会成为反对派的标杆。
如果之后由韦贤来担任国试的主考,按照科举制来选拔人才,那将会是一件极具象征性的事情。
犹如将对方的先锋大将变成了自己的爪牙,不知道可以招降多少的敌人。
韦贤自然看出了天子的心思,但是他的话已经放出去了,没有收回来的可能性。
他心想着天子绝不可能有取胜的希望,于是就咬了咬牙,当场就答应了天子的要求。
一边的张安世身为内阁首席大学士,本应该站出来劝天子不要行险,但是最终他只是象征性地请天子三思之后,就没有多言了。
他希望年轻气盛的天子在儒林的身上吃一个不大不小的亏。
也许吃了这个亏,那么天子的威严会稍稍下降,会更容易听他们的谏言吧?
丙吉和刘德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整个内阁保持了诡异的安静和镇定。
反倒是外朝官的龚遂和苏武情真意切地劝诫天子,请天子先私下与大儒言明其中关节,争取获得他们的支持。
当然,这个请求被刘贺拒绝了:那只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要辩就要不留任何的余地。
“至于辩经的流程,朕还要再想想,定下来之后,自然会告诉韦阁老和诸位爱卿的。”
于是,这场规模极小的朝议在“各怀鬼胎”的氛围中结束了,参加朝议朝臣们表情各异地向天子行礼之后,就离开了温室殿。
片刻之后,这温室殿中就只剩下刘贺和王式了。
王式留下,自然因为王式是天子此役要仰仗的军师和先锋大将——他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商议。
……
刘贺坐在榻上,目送其余人离开温室殿的院子之后,终于用一种更平和的目光看向了王式。
这老人比之前又沧桑了许多,看来在刘贺平定霍乱的这段时间里,王式也没有少操劳。
年过古稀的王式在校勘通行版经书的事情上,殚精竭虑,配得上封侯了。
“王傅,韦阁老将今日的事情传出去之后,大儒们恐怕要将朕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刘贺笑着自嘲道。
“陛下,刚才有一句话说得极对……”王式正色道。
“哪一句话?”
“儒学也好,儒生也罢,心中还是想为这天下做一些事情的。”王式点头说道。
“所以王傅的意思是……”
“那些儒林耆宿确实很棘手,但是普通的儒生,未必不愿意行这科举制,说不定他们与天子所想一样。”王式开解道。
刘贺默然不做声,他明白王式所说不虚,如果天下儒生真的如铁板一块,又怎么可能学派林立呢?
在原来的时间线上,儒学或者说经学完成最后的合流和统一,也是由皇权来主导的。
“只是要做此事,陛下可能要担一些风险……”王式有些苍凉地说道,言语之中有藏不住的忧虑。
“什么风险?”
“若是此事败了,陛下的威严会受损;如果陛下赢了,恐怕会背上‘焚书坑儒’的骂名。”
刘贺咀嚼着王式的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转向了殿门处。
坐在此处向外看去,只能在殿门的上半部分看到一方窄窄的天空——其余则被远处的宫墙屋檐遮住了。
以前,刘贺觉得这未央宫像是一个巨大的监牢,现在再看,则更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枯井。
目之所及的那一片湛蓝的天空,就是枯井的井口。
未进入这枯井时,刘贺还会幻想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好的名声,至少后来人会给自己一个庙号。
但是久坐枯井中,井外的天地早已经是另外的世界了,和这井中的方寸之地又有什么关联呢?
至于微末的身后事和身后名,就更无关紧要了。
始皇帝横扫六合,一统中原;书同文,车同轨;定度量衡,行郡县制;修驰道,建长城……
短短几十载,为天下做了不知道多少的事情。
但是在之后的千百年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咒骂始皇帝是暴君!
直到儒生和儒术真正衰落下去,始皇帝才得到了正名——始皇帝都能被正名,刘贺又何惧哉。
“王傅真的认为天下人会说朕是暴君吗?”刘贺问道。
“至少有一些人会这样说的。”王式如实答道。
“知我罪者,唯其春秋。”刘贺再次用仲尼的一句话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陛下恕老臣妄揣圣意了。”王式连忙谢道,他听出了天子的决心和果敢,很是动容。
“王傅,此次辩经犹如领兵作战,你是朕的军师和先锋,朕想听你说说如今的战局。”刘贺将话题引回了正题。
“陛下垂训即可,老朽定然是知无不言。”王式回道。
“朕现在想知道,朕的敌人到底有哪些?”刘贺问道。
刘贺知道面对的敌人是天下的大儒,也知道天下大儒又分为各家各派,但后世的史书对此所记甚少,他并看不清全貌。
“陛下是想知道概貌,还是想知道细节?”王式笑道。
“简明扼要,深入浅出,自然是最好的。”刘贺答道。
“老朽明白了,那恐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老朽想让陛下赐茶。”王式突然正色道。
求全订!
(本章完)
第460章 恩师竟给朕备好了儒林奇兵!壮哉!朕何惧韦贤老儿?
此刻,王式坐得更直了一些,两腮搭拉着,又端起了“昌邑王傅”的那个架势。
看到这老儒古板的模样,刘贺不禁哑然一笑,马上就让侍立一边的樊克去备茶。
不过片刻的时间,茶和水就端上来了。
刘贺请王式对案而坐,仍然执弟子之礼向王式敬茶,而王式也受之无愧。
这场面,竟然与王式大闹昌邑王府的那一夜有些相似:人相同,茶相似,也在宫殿中。
那一夜,刘贺第一次向自己不喜的王式透露了想要南面称帝的想法。
那一夜,王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虽然垂垂老矣,也还应该做些实事。
那一夜,王式带着自己老奴默设下了一个陷阱,杀了广陵王的细作。
此情此景,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茶过三旬,君臣二人得到了片刻的歇息,刚刚与韦贤争论的心,终于变得平静了一些。
终于,王式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手中那还微微发热的空茶杯。
王式又抖了抖宽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终于说了起来。
“儒术和儒经自然皆宗仲尼所作的五经,但是儒家先贤辈出,又有子夏、子思、孟子、荀子著书立传……”
“在今日的大汉中,历代先贤大儒所著颇多,大而化之自然都可以称为儒经,但是
被朝堂认可的儒经就只有五经。”
刘贺这是知道的,在大汉,儒经的范围非常狭窄,后世十三经中的许多本,都还没有获得经的资格。
就像后世大名鼎鼎的《孟子》,要到一千多年后的两宋,才被大儒朱熹抬到经的地位。
“经者,织之纵丝谓之经,必先有经而后有纬,是故三纲五常六艺谓之天地之常经。”刘贺点头说道。
王式一愣,没想到天子对这枯燥生僻的训诂之学也有研究。
“陛下好学问,解释得颇为通透完整。”王式赞叹道,越发觉得天子有大才。
“略懂略懂。”刘贺有些尴尬地说道,这哪里是他的高见,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上写得清清楚楚。
剽窃后人的学术成果,刘贺总是有些于心不忍,但即将要到辩经的关键时刻了,恐怕是要“多多地抄,用力地抄”了。
“在如今的大汉,不管是官学和私学,最为推崇的就是‘五经’——《诗》《书》《礼》《易》《春秋》。”
“历代先贤大儒研究‘五经’,而后又分为不同的师法和家法……”
“何为师法,何为家法?”刘贺听到了自己没有听过的内容,连忙就追问。
“陛下可以认为师法乃一派之始,家法乃师法之下再出细分。”
王式解释到此处,看天子似乎已经有些迷糊,索性就用《春秋》来举例子。
“《春秋》分为三经《公羊》《谷梁》《左氏》……”
“董仲舒通《公羊》,从他开始《公羊》被立为官学,所以董仲舒之说乃师法。”
“而后弟子又细解董仲舒疏通的《公羊》的经意,又可分为各家公羊学。”
“师法高于家法,儒生要尊家法更要尊师法,只可解读,不可更改,否则就是大逆不道!”
“但是家法中又有大小之分。”
“说到底,师法和大的家法就是大派,小的家法就是小派。”刘贺说道。
“陛下也可以如此理解。”
刘贺听到此处,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这意味着不需要去管那些零散杂乱的小家法,只需要将“师法”和重要的“家法”辩赢,也就一赢百赢了。
“王傅,那敢问博士官中,有哪些儒学大派?”刘贺急切地问道。
“陛下此问差矣,各位博士官只是各儒学大派推出来的一人罢了,陛下要问的是,天下有哪些儒学大派?”
“请王傅赐教。”刘贺原本有些混乱的思绪,逐渐有些清晰起来了。
“在如今的太学里,被立为博士官的总共有五经七师。”
“被立为官学的儒经总共有五部,分别是《尚书》《易经》《春秋》《诗经》《礼经》。”
“但《春秋》分为《春秋谷梁传》和《春秋公羊传》,《诗经》分为《齐诗》和《鲁诗》。”
“所以说,在当今的大汉,影响力大的儒学大派,一共有七家?”刘贺问道。
“正是。”王式答道。
“王傅,还请你再给朕说一说,如今这各经的博士官分别是何人,他们身后各派的儒学最精深者又是何人?”刘贺问道。
“《尚书》博士官如今空缺,而且前后几任博士官皆出自夏侯氏,前任博士官乃夏侯建,背后的大儒是他的叔叔夏侯胜。”
刘贺听到此处想起来了,这叔侄二人几个月前被自己判了徒刑,而后又被自己偷偷赎刑,还跟着王式帮自己校勘经书。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楚吉”就是自己这个天子的化名,但是赎刑之事也算受过自己的“恩惠”,想来暂时不会反对自己。
“夏侯胜叔侄二人,是否还跟着王傅校勘朕抄墨的那些经书?”刘贺试探着问道。
“那是自然,这已经快半年了,他们未曾出府一步。”王式高深莫测地笑着,似乎知道天子要问什么。
“那……那朕是否可以认为这夏侯氏不会站出来反对。”刘贺再次问道。
“陛下圣明,正是如此。”王式笑赞道。
“那他们是否已经知道,朕就是经书上的‘楚吉’?”
“陛下交代过,让老夫不许透露其中的关节,所以老臣不敢向他们透露。”
“好好好。”刘贺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少一路敌人,总是一件好事。
如此一来,《尚书》一派暂时没有太大的威胁。
“《易经》博士乃田王孙,《易经》是后起之学,田王孙算是开派之人,拥趸不算多,他自己就是此派的大儒了。”王式接着解释道。
“田王孙这个人朕还记得,当日夏侯胜撺掇儒生闹事,他站在了朕这一边……”
“后来虽然他是第一个在朝堂上反对朕裁定通行版儒经的人,但似乎也不强势,朕以为他不会是此次辩经核心人物……”
“王傅,朕猜得是否还有几分道理?”
刘贺自顾自地分析完了一通之后,看着王式认真地问道。
“陛下又猜对了,数月之前,陛下在朝堂上宣布裁定经书之事后,正是他派人给天下大儒去信的。”
“如此一来,《易经》这一路敌军,朕也不需要太担心,至少不是朕要面对的强敌。”
“正是。”王式摸着自己的胡子得意地说道,对天子的缜密的心思非常满意。
“王傅,请接着往下说去。”
“《鲁诗》的博士官乃是薛广德,是老朽的学生,但《鲁诗》中还有一个大儒正是韦贤。”王式说道。
“那王傅和韦贤谁更大一些?”刘贺颇为孟浪地笑了一下,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王式对天子突如其来的孟浪倒也不气不恼,反而是心领神会地干笑了两声,而后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韦贤师承江公和许生,老臣师承徐生和许生,我二人倒算是半个同窗……”
“若是论做官和名望,自然是韦贤的名望高,毕竟老朽是左官嘛。”王式说到此处时,有些苍凉又有些欣慰。
开始,刘贺不明白王式为何会出现这矛盾的两种表情,直到想起了左官乃是诸侯属官之后,才明白其中深意。
当年学成之后,韦贤直接成为了博士官,留在了长安,获得了给孝昭皇帝讲《诗》的机会,而后平步青云。
但是王式则去了昌邑国,成为了两代昌邑王的老师——不仅“荒废”了日子,更是失去了回到朝堂的机会。
说到底,刘贺父子竟然就是王式治学为官的绊脚石——若不是刘贺承续宗庙,那王式恐怕一辈子都要呆在昌邑那“穷乡避壤”了。
想到此处,刘贺突然站了起来,拜在了王式的面前。
“陛下……这可使不得!”王式有些惊愕,急忙就要站起来躲闪。
“孽徒刘贺向王傅请罪,昔日荒废学业,对王傅更是多有不敬,实属大逆不道,今日向王傅谢罪……”
“请王傅安坐,受朕此礼。”刘贺异常坚决地说道。
年迈的王式听到这几句话,原本已经老硬的心猛然抖了一下,一时哽咽,终无以成言,欣慰地点了点头。
天子果然是长大了啊。
刘贺连拜了三次,而后才在王式的反复催促之下,坐回了榻上。
“如此说来,这《鲁诗》一派,算是朕的大敌了?”刘贺敛容问道。
“陛下莫要着急,虽然老夫的名望没有韦阁老高,但是……”王式如顽童般狡黠地笑了笑。
“但是老夫教出来的学生比韦贤要好啊!”
刘贺原以为王式又是在宽慰自己,刚想要辞谢,但看到对方的狡黠逐渐变成自得之后,他终于明白了过来。
王式的这句话,一语双关!
“韦贤的学识只传给其亲族中的子侄辈,佼佼者当属其子韦玄成……”
“老朽不才,但是在昌邑也没有虚耗时间,也教了不少的学生……”
“薛广德、张长安、唐长宾、褚少孙都是老夫的学生,才学都要超过韦玄成,日后都是可开宗离派的。”
刘贺听到此处,脑海中浮现了一些模糊的知识。
王式刚才这句话说得没错,薛广德、张长安、唐长宾、褚少孙、韦玄成而后都开宗立派了。
如此算下来,《鲁诗》一派的“敌人”只不过外强中干,竟然只有韦氏父子反对自己,其余的人竟然成了自己的援军。
虽然上阵父子兵,但是王式带上那群学生,这《鲁诗》一派中算是二打五,优势在我。
刘贺心中又是一阵狂喜,但他仍然压抑着这份激动,再次问王式道:“王傅,几位师兄可愿意为朕助阵?”
“呵呵,陛下来长安之前,老夫就给他们写过信了,敢不支持陛下,老夫将他们逐出师门。”王式大手一挥,颇有宿将风采。
刘贺再次向王式拜谢,让他继续往下说,而自己连忙继续为王式烧水斟茶。
在那重新升腾起来的水汽当中,王式连喝了两大杯天子斟的茶,抹了抹嘴,才接着往下说去。
让刘贺有一些意外的是,王式没有接着往下说《齐诗》,而是先说了《礼经》。
“《礼经》的博士官乃是后苍,他也是这一派中最有名望的大儒,一定会成为陛下的助力。”王式直接给出了结论。
然而刘贺非常不解,他只记得后苍年纪不小,也有六十多岁了,在朝堂上很沉默。
而自己也没有与他单独交谈过,那一番操弄人心的手法更未来得及使用,“素昧平生”,他又怎么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助力呢?
“王傅的话,朕有些听不懂,望王傅明示。”
“呵呵,陛下可知道开创《礼经》师学的人是何人?”
“这……朕不记得了。”刘贺如实说道。
“乃是已故的大儒夏侯始昌,而这后苍正是夏侯始昌的学生。”
刘贺猛然之间,忽然想起来了!
在王式到昌邑国当王傅之前,这夏侯始昌是孝武皇帝亲命的昌邑王傅!
而且,夏侯始昌还是夏侯胜的叔叔!
两边算下来,后苍竟然也与刘贺有些渊源,至少可以让夏侯胜去说服后苍,尽量让其保持中立!
“王傅,如此说来,《礼经》一派,朕也不用担心了?”刘贺一阵窃喜地说道。
“正是,不止如此,《齐诗》一派,陛下也不用担心了。”
“陛下何出此言?”刘贺非常不解地问道。
“因为这后苍不仅精通《礼经》,在那《齐诗》一派中也是巨擘,《齐诗》的博士官食生正是后苍的学生。”王式笑吟吟地说道。
“而陛下准备要重用的萧望之也是他的学生,亦可让他从中再去说服,三管齐下,定能让其支持陛下的。”
联系刚才所说的一些信息,刘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这整个儒林被王式这样一分析,脉络立刻就清晰了许多。
而刘贺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也并不是毫无根基。
这就是天子或诸侯王的显赫之处,一生下来就在权力结构中占据着一个极好的位置,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关系网早已在暗中搭建起来了。
刘贺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如此不熟悉的儒林当中,竟然还隐藏有这样多的“人脉”。
他们未必会因为旧时的羁绊和感情而站在刘贺这一边,但是至少不会毫无顾忌地出来唱对台戏。
更何况,天子与他们有旧,帮天子也算是帮他们自己。
可是刘贺还没有高兴太久,突然又有一些别的担心,心中那统一经学的想法变得更加坚定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