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何,张安世觉得怀里的奏书有些烫手。
就在张安世犹豫的这片刻时间里,天子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张卿,你是当朝的大司马大将军,可有奏书呈上来?”
不得已之下,张安世站出来,说道:“微臣谨奏陛下,朝堂九卿及列卿之位多有空缺,需要尽快选拔官员充任。”
“嗯,尚书署可有议出了合适人选?”刘贺问道。
张安世听到天子的这句话,可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从怀中掏出了那份拟好的名单,呈送给了天子。
刘贺从樊克手中接过了名单,打开之后只是草草地看了几眼,随意地合上了,而后放到了案上。
张安世暗呼不妙,心中早已经悬起来的那块石头,提得更高了一些。
“这名单,朕看过了,朕不允。”刘贺冷漠地说道。
张安世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了他的心上,将他震得头晕目眩!
与张安世同样感到眩晕和惊愕的还有满殿的朝臣。
这大朝议不就只是一个过场吗?为何会突生波折?
天子在大朝议上驳回尚书署领尚书事的章奏,在大汉朝堂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甚至可以说是从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原因很简单,这尚书署是天子最信任的衙署,尚书署里的中朝官员是天子最信任的朝臣。
中朝官几乎就等同于天子的“门下吏”,本身就与外朝官截然不同。
而尚书署的奏书代表的就是天子的意志,天子又怎么可能自己反对自己呢?
更不要说在满朝百官公卿的面前,毫不留情地驳回了尚书署的奏议了。
这无异于在抽张安世和丙吉等人的脸啊。
天子驳回了尚书署的奏书,只有一种可能性——天子并不是那么信任现在的尚书署,不是那么信任尚书署的中朝官。
可张安世、丙吉和韦贤这些人,他们可是才押上身家性命帮天子倒了霍氏,是无可置疑的功臣啊。
就在刚刚,他们要么是封了侯,要么增加了食邑。
完全看不出天子对他们有丝毫的忌惮和猜忌。
于是,不少一众朝臣又想起了那个销声匿迹,天子的癫悖之疾莫不是没有治好?
难道是因为霍光倒台了,无人再刻意限制天子,所以天子恶疾再犯,开始要胡作非为了吗?
虽然群臣心中混杂着震惊、疑惑、不解和惊讶,但他们吸取了刚才的教训,无人敢抬头看玉阶之上的天子,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张安世等人。
张安世、丙吉和韦贤这些“始作俑者”则觉得如芒在背,不知天子何故才出此言。
尤其是孤零零地站在殿中的张安世,更是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窘境和尴尬中,不知进是退。
三日之前,他们曾经在小朝议上给天子呈奏过这个名单,那时天子并没有表示任何反对啊?
虽然这份名单后来又做了几处细微的改动,但并没有太大的出入,怎可能让天子如此不满?
在原地枯站了许久之后,淌着汗的张安世才有些卡壳地挤出了一句话道:“陛下,这名单尚书署已经商议过了。”
“嗯?尚书署商议过了,朕就必须要同意吗,那大汉这家,是朕来当,还是你们尚书署来当?”
刘贺波澜不惊的声音带来了一股倒春寒,眨眼间就席卷过这前殿,此间顿时就冻成了硬邦邦的地窖。
张安世本意是“尚书署按陛下的意思议过这名单了”,但忙中有错漏,竟说成了“尚书署议过了,天子不用置喙”。
这何止是殿前失仪,简直就是僭越擅权和大逆不道了。
霍光的阴魂还没有完全散去,所有人都知道“权臣”和“跋扈”是天子不可触碰的逆鳞。
顿时,朝臣们终于明白了,天子竟然真的不信任这尚书署,不信任这尚书署里的中朝官!
功高震主,古人诚不欺我!
已经面无血色的张安世则连忙“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向长拜道:“陛下,微臣失言了,大逆不道,请陛下降罪!”
丙吉和韦贤也立刻起身来到殿中,跟着张安世一同拜在了天子的面前,请罪道:“陛下,微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刘贺背着手一直没有说话,而是任由三个领尚书事跪在殿下,让他们和其余的朝臣一起想一想,为何自己要发作。
过去的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里,刘贺对朝臣永远都掏心掏肺,对朝政更是巨细无遗。
那不是因为刘贺天生勤政,仅仅是因为落到他手上的事情太少,自然要“好好地烹饪”。
可是现在,霍光倒了,作为天子,刘贺要过问的朝政增加了百倍不止。
按照过去的成制,尚书署会“替”刘贺处理掉大部分的朝政,而刘贺确实也需要尚书署的中朝官来辅佐自己。
但是,孝武皇帝设置尚书署的初衷是分化相权、强化君权,而不是让总领尚书事和领尚书事成为新任的丞相。
但是孝武皇帝大行之后,霍光不停地用权力来喂养尚书署,以至于尚书署成了一头庞然大物。
所以张安世和丙吉这些后来者,都忘记尚书署是“天子书佐”的本质了。
外朝的丞相有名无实,领尚书事却取而代之,换汤不换药而已。
没有尚书署,君权被相权制约;有尚书署,君权也被制约,那孝武皇帝不就是白设这置尚书署了吗?
既然尚书署走了样,那刘贺就没有必要再留着它了。
既然领尚书事们忘记了自己的本分,那刘贺也有必要提醒他们别忘了自己的本分。
刘贺要变法行新政,最重要的就是有一个可靠的中枢机构,否则不要说政令出不了长安城,恐怕连前殿都出不去。
今日这大朝议上,他就要走出这新政的
迄今为止,张安世他们还是可靠值得信任的,在原来的时间线上也不失为忠臣。
但是刘贺可不是寻常的天子,只想当一个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的忠臣,不够了。
只有紧跟刘贺的想法,才能在朝堂上待得长久。
否则就滚或者死!
等前殿安静沉默许久之后,刘贺终于才再次开口问道:“三位爱卿,你们何罪之有?”
“任免拔擢朝臣,乃国之大事,微臣应该先得陛下首肯,然后再在大朝议上奏报,让朝堂诸公知晓。”
“如今臣等尚未得陛下的明诏,就擅自在大朝议奏报此事,既有妄揣圣意之过,又有僭越擅权之嫌。”
“请陛下降罪,微臣甘愿受罚!”
“请陛下降罪,臣等甘愿受罚!”
刘贺细细地咀嚼着张安世的这几句话,不愧是名臣,脑子转得够快的。
不仅立刻想清楚了天子为何敲打他们,更是有礼有节地请了罪,给君臣双方都留下了余地。
妄揣圣意是小错,所以用了一个肯定的“过”字;僭越擅权是大罪,所以用了一个模糊的“嫌”字。
抓小放大,不仅自己认了罪,而且还留下了天子赦免自己的空间。
这谨小慎微的张安世还真是一个聪明人。对于聪明人,刘贺总愿意对他们开明仁慈一些。
“三位爱卿,先起来吧,既是无心之过,朕恕伱们无罪。”
张安世三人伏在地上,轻轻抬头相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慌乱,但他们终于还是心有余悸地站了起来。
这几人的鬓角上虽然已经汗涔涔的了,但却不敢抬手去擦拭,看起来很是狼狈。
“奏议拔擢任免朝臣的名单,这是尚书署的分内之事,所以有错不在三位爱卿,而在尚书署本身。”
“所以定下这拔擢朝臣的人选之前,朕想先说说今日要议的
原来,天子刚才所说的
连同张安世等人在内,这满殿的朝臣再一次想起了今年的年号——鼎新。
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了下来,这新政终于还是来了!
所有人的侥幸都**然无存,尤其是参加过小朝议的中朝官们,更是猛然醒悟了过来。
三日之前的小朝议上,天子对变法新政之事闭口不谈,不是忘了,而是在暗度陈仓。
以雷霆万钧之势,从中朝开刀,从尚书署开刀!
既然砍的是尚书署和中朝,又怎可能和张安世这几个领尚书事商商量量呢?
天子心思缜密啊,之前居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迹象。
如果天子是在小朝议上提出此事的,那么在那私密的温室殿里,张安世他们无论如何还可以据理力争一番。
但是,现在在大朝议的众目睽睽之下,刚刚才请罪的张安世等人又怎么可能说一个不字?
他们如果反对天子改革尚书署的诏令,那不就是进一步坐实他们要借尚书署擅权僭越吗?
张安世等人没有这样的想法,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此刻虽然对天子“骤然发难”多多少少有些不满,但他们不敢有丝毫的流露。
与其被天子摁着头下拜,倒不如自己低头拜还痛快些。
“陛下圣明,我等敬候圣训!”张安世连忙说道。
“陛下圣明,我等敬候圣训!”朝臣也异口同声地跟道。
刘贺满意地点了点头,新政从此刻开始,只是不知道堂上的兖兖诸公,待会还能不能这么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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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皇帝大闹朝堂1 打压世家扶持寒门;裁撤丞相罢免三公
暂时掌控了前殿局势的刘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一众朝臣,思绪有些复杂。
今日他要做的可不是改几个衙署这样的小事,而是伤筋动骨的大事——旧有的利益集团要交权,新生的利益集团要掌权。
从秦汉一直到鞑清,所有的皇帝都被同一个问题所困扰,或者说被同一个悖论所困扰。
任何一个有作为的皇帝都会想尽可能多地掌握帝国的权力,于是他们会想发设法打击与自己共治天下的利益集团。
可当他掌握所有的帝国权力之后,却又会立刻发现单凭自己根本无力处置所有的朝政,只能再扶持新的利益集团。
于是,周而复始,按下葫芦浮起瓢,你方唱罢我方登台,帝国权力分配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
高皇帝前期的异姓诸侯王,高皇帝后期的功臣勋贵,文景时期的宗亲诸侯和新勋贵,孝武皇帝时期的外戚和世家……
乃是后来的宦官集团、门阀士族、士大夫集团、满洲家奴、汉人地主军阀、北洋军阀、江浙财团……
不管到了什么年代,只要实行的仍然是一人独治的帝制,那么皇帝势必然要选择一个权力集团作为自己的政治盟友。
哪怕到了最后,当帝制彻底被扫进屏厕之后,在治理一个国家时,仍然要依靠一个利益集团。
只此时的利益集团有了一个全新的称呼——阶级。
刘贺虽然在心智上与古往今外所有的皇帝都不同,但从肉体上来说,他仍然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怪力乱神的力量。
如果单论勤政的程度,刘贺比不上许多皇帝,所以绝不可能真正地独治天下。
事必躬亲最后只能活活累死,留下孤儿寡母让权臣欺凌。
所以,不管刘贺愿不愿意,他都要选择一个相对靠得住的利益集团与自己合作。
刘贺有的唯一优势,就是几百位皇帝用血泪教训积攒下来的经验。
他至少对各个利益集团带来的利弊,有更清楚的了解:有一些利益集团是一定不能信任的。
比如说,外戚集团、宦官集团、过于强大的宗亲集团和士族门阀集团,这些都是被许多皇帝验证过风险极高的利益集团。
如此算下来,刘贺能选择的利益集团就不多了。
一番排下来,脱胎于中小地主的寒门庶族,以及科举制度下诞生的士大夫文官集团,就成了危险最小的利益集团。
至少,寒门庶族和士大夫文官集团培养出来的权臣,实力更弱更分散,也许会架空皇权,但是不会威胁皇权。
此时的大汉,寒门庶族还不成气候,士大夫文官集团更是只有萌芽。
这样一来,扶持一个相对弱小的政治盟友,至少也不会被立刻反噬。
而且刘贺还可以对他们加以改造:扩大其优势,降低其风险。
全民性质的庶民革命在大汉,绝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将统治集团拓宽到中小地主,并且尽力给底层的自耕农保留一条以通向上层的通道,这是刘贺能做到的极限了。
哪怕要做到这一点,刘贺仍然要拿出十足的魄力来。
幸好,一些准备已经提前做好了,许多事情会顺利一些。
放眼此时的朝堂,内部关系更紧密的门阀士族还没有形成,但是世家大族、外戚宗亲却已经有了门阀化的趋势。
刘贺扶持寒门庶族,绝对是会受到他们的强力反弹和拼死阻挠。
但是他不得不这样做,任由现在的情形发展下去,世家大族和外戚宗亲、经学流派会合流,用不到一百年,门阀士族就会出现。
一旦门阀士族降临在大汉帝国,那么大汉的命运就再也不可能改变了。
所以,在门阀士族出现之前,刘贺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寒门庶族扶持起来,尽可能地打压世家大族和外戚宗亲。
……
“啪嗒”一声,樊克手中的笔不知为何掉在了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这声音也将刘贺的思绪拉回了前殿。
回过神来的刘贺这才发现,在自己胡思乱想的这段时间里,朝臣们全部被望向了自己,都有些紧张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刘贺轻咳了一声,而后在玉阶上左右来回踱了几步,让前殿压抑紧张的气氛稍稍和缓之后,他才终于是开口了。
“丞相乃百官之首,但孝武皇帝以来,丞相一职常常有职无事,朝政皆出于尚书署。”
“九卿及列卿虽说是由丞相管辖,实则却是由尚书署管辖,所以已无存在的必要了。”
“所以第一项新政,就是罢丞相!”
刘贺缓缓地说完了这几句话,当最后一句话在前殿响起的时候,那合抱粗的栋梁似乎都震颤了一下。
百官公卿脸上的表情由急到疑,又由疑到惊,再从惊到惧。
丞相啊,这可是百官之首,是何等尊崇,居然就被天子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裁撤了?
孝武皇帝之后,丞相的权责越来越小,那丞相府一日比一日破败,常常是“狐兔翔我宇”的凄凉画面。
可是这一二百年来,丞相始终是朝臣的终极理想啊。
天子毫无准备地说要裁撤,百官公卿又怎可能波澜不惊地接受呢?
不少人又想起了蔡义,此人难不成就是最后一任丞相?难不成是最后一个凭借担任丞相而封侯的人?
那运气简直是太好了。
百官公卿也渐渐地回过味来了,刚才天子让蔡义告老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裁撤丞相了。
而此时,最为尴尬和不知所措的自然就是张安世和韦玄成了。
他们一个是大司马大将军,一个是御史大夫,和丞相同为三公,天子一句话,就裁撤了丞相,那大司马和御史大夫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陛、陛下,丞相虽常常虚置,但是数百年来都是百官之首,没有丞相总领百官,恐怕百官人心浮动……”张安世尝试着进谏了一句。
“没有了丞相,朕就来总领百官吧,百官会人心浮动吗?”刘贺轻飘飘地说道。
“这……”张安世被这句话给问住了,半张着嘴不知道如何往下接着说。
他很想要再继续进谏,却又不知道从何“谏”起,由天子总领百官,说到底没有什么毛病,但似乎又不符合成制。
可是天子既然要变法行新政,那本来就是要改变成制,又怎么可能沿用成制呢?
当张安世还想着与天子在丞相之事上周旋一番时,天子早已经暗度陈仓,将手中的刀悄无声息地砍向了他。
“另外,既然罢免了丞相,那大司马和御史大夫也不宜再高于九卿,从今日起……”
“大司马府和御史大夫府位同九卿,大司马和御史大夫的品秩从万石降至真两千石。”
“以后大司马只管养兵,不问用兵,若有征伐用兵之事,由朕从各将军中选人领兵出征。”
大司马是由太尉演变而来的,号称掌天下兵事,权责可大可小,对皇权绝对是一种威胁。
兵事分为养兵、统兵和调兵。
养兵就是军政,包含军校选授考课及训练,兵卒征调,驿传,厩牧,军械,符勘,兵籍,武学等事。
如此一改,大司马掌兵事之权就被白纸黑字地分割掉了,从全部汉军的主将变成了汉军的管家膳夫。
掌兵之权实际一分为三了。
天子掌调兵发兵,校尉掌统兵,大司马掌养兵:遇到征伐战事,天子再将调兵之权拆分给各号将军。
张安世身为大司马大将军,前一刻还在保“丞相”,下一刻却发现自己的“大司马”一职也被降了品秩?
“御史大夫仍然掌百官监察及考核,品秩也与九卿一致!”
“从今日开始,三公九卿就改成九卿二府了,诸位爱卿没有意见吧?”
刘贺缓缓地向满殿的朝臣问出了这最后一句话,但是视线却在张安世和蔡义的身上来回地移动着。
别的大臣没有理由反对的,现在就看他们二人的态度了。
站起来的张安世不敢有异议,坐着的韦玄成更是没有理由反对。
刚才,天子给他们封侯的时候,他们没有拒绝;而如今要夺他们的官了,他们又怎可能反对呢?
张安世和韦贤都不是霍光,不敢在大朝议上直接抗命。
他们二人的这三公当得也太不划算了一些,从九卿到三公,不足三个月,就又从三公降回到了九卿。
虽然不敢提出异议,而张安世和韦玄成都有一些“色难”。
天子虽说是在推行新制,但终究是罢了他们的官,他们在面子上又怎可能拉下来呢?
二人不愧是见过了大风大雨的人,而且本身也不是很痴迷于权势,那半分的不悦很快就从脸上收回到了心中。
刘贺观察到了他们那稍纵即逝的不悦,却并没有出言劝勉,反而还刻意地问了一句:“张卿和韦卿,不会有怨怼之情吧?”
“陛下高瞻远瞩,微臣不敢有怨怼之情,我等领旨。”张安世和韦玄成连忙坦然地说道。
“好,二位爱卿深明大义,不愧是朝堂柱石,朕甚是欣慰。”刘贺似笑不笑地夸赞道。
这才是一个开始,希望你们今日在前殿上,能始终如一地保持这份恭敬和沉稳。
“昔日,孝武皇帝建立中朝时,本意是想让中朝决策而外朝施政……”
“但霍氏以中朝官笼络人心,外朝官获得加官者数不胜数,中朝外朝早已经混为一谈。”
“霍氏也是借此才得以擅权,为避免再有权臣擅权,一人独掌中朝和外朝,朕决定推行第二项新政……”
“从今日起,外朝官不得担任中朝官,中朝官亦不得担任外朝官……”
“现有的所有中朝官全部罢免,朕全部都要重新任免……”
然而,这第二项新政还不止于此,天子而后的话更是让百官公卿“嗡”地一声热闹了起来。
前殿之中,一片哗然,这哪里还是变法,简直是变天了!
这里备注一下,文中的世家大族是广义上的,此时其实还没有形成门阀士族那种明确的阶级。
(本章完)
第438章 皇帝大闹朝堂2 罢尚书署行内阁制;票拟批红君臣和谐
“至于尚书署,原本只是少府一衙署,却成了朝堂中枢,实在别扭……”
“所以尚书署也一同罢去,再另建一个衙署作为中朝核心和朝堂中枢。”
刘贺的这两句话,让那“嗡嗡”的议论声变成了“轰轰”的议论声。
百官公卿都再也顾不上朝议的礼仪了,与前后左右的同侪交头接耳,一时之间,殿中热闹非凡。
天子刚才说的那五六句话话,字不多,事却大。
中朝官和外朝官不能兼任,意味着会空出不少官职,自然有人会得到拔擢。
现在有的中朝官全部罢免,意味着只有中朝官官职的官员,就莫名其妙地丢了官。
裁撤尚书署,则意味着有新的衙署诞生,是福是祸却还不得而知。
这第二项新政影响的可就不是三五个人了,而是朝堂上大半的朝臣啊,议论的声音怎么可能不大呢?
刘贺看着议论纷纷的朝臣,没有出言阻止,这么大的事情,要给他们一点时间来接受。
半年之前,也就是刘贺未亲政之前,中朝官主要分成三类。
领尚书事自成一类,当时的领尚书事霍光总领朝政,代替天子行政,在尚书署、中朝和外朝有着最高决策权。
几类尚书又是一类,他们品秩低微,没有实权,只在霍光座下担其辅助,并不能参与到朝堂大政方针的制定。
其余的中朝官又是一类,他们的品秩差距很大,称号也五花八门。
六百石给事中、散骑郎,比千石的光禄大夫、谏议大夫,超过两千石的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其实都算是中朝官。
一个外朝官只有获得第三类的中朝加官,才意味得到了天子的重用,若无中朝加官,即使位列三公,也不过是摆设。
孝武皇帝初立中朝的时候,就是通过中朝加官来控制朝政,制衡丞相的。
紧跟孝武皇帝的外朝官,孝武皇帝就给他加中朝官,他才有资格参与朝堂议政。
若是孝武皇帝不喜的外朝官,孝武皇帝就不给他加中朝官,那么即使是丞相也无权过问朝政。
但是,孝昭皇帝继位之后,中朝官给得越来越多,三公九卿及列卿都获得了中朝加官,最终中朝和外朝就混淆在了一起。
原本,朝堂的权力可以细分为三:行政权、议政权和决策权。
按照孝武皇帝的本意:外朝官掌行政权,内朝官掌议政权,天子掌决策权。
可随着中朝官和外朝官身份上的重叠,就出现了巨大的隐瞒和祸端。
在尚书署里,朝臣用中朝官的身份参与朝政的议论。
到了外朝,他们又以三公九卿的身份参与朝政的执行。
朝政在他们的左手和右手相互交替,任其玩弄:中朝和外朝彻底失去了相互掣肘和制约的可能性。
而霍光这权势滔天的“隐形天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
霍光的官职是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辅政大臣:不同的职务象征不同的权力。
大司马乃实际的外朝官之首,领尚书事是中朝官之首,大将军总掌兵权,辅政大臣代行天子之权。
于是乎,决策权、议政权、执政权及兵权全都集中在霍光的手中。
在这种大权独揽的情况下,霍光想不擅权、不跋扈都是一件难事。
中朝官和外朝官的身份不进行分离,决策权、议政权和行政权不分割的话,那再出现一个霍光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所以,刘贺才要突出这第二项新政。
……
刘贺等百官公卿们的议论声逐渐小下去之后,才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去。
“尚书署撤掉之后,中朝官未来就要挪到别的地方议论朝政了,至于说挪到何处去,朕倒是有一个想法,说出来与众卿商量一下……”
“在温室殿的西北,有一藏书阁名为石渠阁,那里藏着许多的圣贤书……”
“朕以为想要治理好朝政,还是要多读圣贤书,否则难免会像不喜读书的霍氏一样误入歧途。”
“所以,新的中朝官议论朝政的衙署,就挪到石渠阁去吧。”
“既然移到了石渠阁,也就不便再叫尚书署了,以免再和尚衣监这些衙署弄混了,这衙署就叫称内阁吧。”
“如此一来,领尚书事也就不再称为领尚书事了,改成大学士,此名也可以督促其勤学读经,比追圣人遗徳。”
“至于各号将军,不属于内朝官也不属于外朝官,单独别治,以备军事。”
百官公卿听着天子娓娓道来,在惊讶之余更是对天子生出了许多的佩服和敬仰,更是自愧不如。
别的不说,这新衙署的地点就选得极好,而大学士的称呼也别出心裁——毕竟,名正而言顺啊!
光看这大学士的称呼,天子似乎对儒学是更加重视了,这可是一件好事。
于是,不少儒学造诣深的朝臣纷纷捋须,脸上露出赞赏的笑容。
但是,张安世这几个领尚书听着“内阁”和“大学士”这些新鲜的字词,内心翻腾的波浪却一阵高过一阵。
不管怎么看,自己手中的权力都是越来越小了。
天子这一手釜底抽薪实在太高明了,让他们猝不及防。
张安世们今日只想要推举空缺的官职,他们哪里会想到天子直接向他们“发难”!
把三公、尚书署一口气全部都裁撤了。
他们觉得心中有一口气憋着上不来,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就像一个门下缉盗,大张旗鼓地去捕贼,回头一看,自己的家却被偷了。
张安世们终于看出了天子推行这两项新政的目的:加权皇权并且削弱相权。
看来,当今天子是想要当一个说一不二的“千古一帝”了。
这对天下、对朝臣、对百姓、对世家,可能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张安世和丙吉两人的眼神有来有回地交流着,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些忧虑,但是却又不能站出来进谏。
刚才天子给他们重赏的时候,他们没有坚决地拒绝;如今天子要夺他们的权了,他们又怎可能站出来进谏呢?
更何况,天子只是夺了三公和领尚书事的权力,九卿和列卿的官职却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
这意味着殿上百官的利益在这两项新政之下,没有收到太多的影响——影响的是他们这些最顶层的朝臣。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甚至,对于其他的朝臣来说,这新政还是一个机会。
中朝官和内朝官要别治,意味着一人只能有一个官职,那么就会空出许多官职。
就拿丙吉来说,原来是总领尚书事和光禄勋,按照新制,一旦入阁,就不能再担任光禄勋了。
那就空出了一个九卿的位置,那就有人可以替补进来。
有利可图,何必反对。
两边看起来,即使张安世和丙吉他们能“恬不知耻”地站出来进谏,也不会得到其他朝臣的支持的。
张安世和丙吉就只能神色如常地看着天子,等待天子新的圣训。
到这个时候,他们终于感受到天子变法行新政的决心了——大汉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从今之后,天下臣民所上的奏书,直接递至北阙下的公车司马室,而后再送至内阁。”
“内阁收到章奏后,由内阁大学士一同拆阅一同商议,拟写出处置的意见,贴至奏书上,此称为票拟。”
“而后奏书及票拟呈送给朕之后,朕会再批红。”
刘贺说完这句话,就算是“图穷匕见”了:他绕过了三省六部制,直接推行了内阁制。
在封建帝制之下,不管实行什么制度,都会有弊端。
但是若说什么制度将封建君主专制推到了顶峰,自然是内阁制和军机处制。
内阁也好,军机处也罢,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无非就是将议政权、行政权和决策权分开,并且由皇帝掌握决策权。
内阁制之下,若皇帝冲龄即位或天子不理朝政,自然还会有权臣的诞生,但也会受到极大掣肘。
毕竟,内阁有数人之多,而且不可以插手具体的执政过程,地位也并不高于九卿二府。
“如此一改,内阁大学士肩负的担子很重,不管今日何人能入阁,朕在此先谢过了。”刘贺由衷地说道。
群臣先是一阵沉默,一时还不能接受这样大的变动。
最后还是张安世颇识大体地站了出来,领着一众朝臣向天子辞谢并且表示忠心。
于是,在群臣山呼海啸般的“万死不辞”之下,这内阁制至少在明面上通过了。
等百官公卿重新坐回去之后,不少没有位列九卿的朝臣都抑制不住地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了天子。
因为接下来的环节很重要:要分组绶分官印了。
入阁的机会恐怕是捞不到了,但是空出来的九卿之位却可以期待一些。
张安世这些人吃完了肉,自己跟在身后喝几口汤,这不过分不丢人吧?
刘贺看着这份期待和炽热,心中一喜,功名利禄之心好啊。
入朝当官的人,如果没有功名利禄之心,朕又如何驾驭你们呢?
“好,这石渠阁大学士的名额定为七人,朕现在就来任命入阁的人选。”
连同有些萎靡的张安世和丙吉在内,所有的朝臣们都精神了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