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回到家中,从庭院中他练功处的那株榕树下将深埋在地底的“三皇石”挖了出来,回到他的房间里又从桌子底下的暗格中取出了《易经洗髓经》和墨羽令等物,快速挑选了几身换洗衣裳,和钱资打成包袱后便出了房间,关阖了屋门后,在院子中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这座与他相伴了三年的庭院,转身朝院门走去。
当初租住下这处临近汴河的庭院,是为了资助他当时刚落榜的结义大哥欧阳修可以留在汴京苦读,今天欧阳修既然已经进士及第圆了金榜题名的夙愿,而且他这次离开也不知道何时能重回汴京城,他或许只能选择让那段美好时光在这处庭院封存了。
他知道,当他从这里踏出院门之后,这个相伴他三年时光的庭院将会变成了一种美好的回忆,也不知何时能重拾那种温馨。
狄青最终踏出了庭院的院门,内心满含不舍地转身离开了。他内心的惆怅与失落,似这春天里惊艳之后的七色花瓣,在他渐行渐远时随风飘入了身边的万绿草丛中。
汴京城依旧繁华,在阳春三月里焕发出了勃勃生机,街上行人脸上泛起的幸福笑容,与狄青若有所失的心境反差巨大。
或许,能似眼前这些平民百姓这般无忧无虑地隐世生活,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狄青深吸口气,选定了出城的方向朝城门行去,当他快到城门口之时,一阵悲悯的哭声传入了他的耳中,他凝眼望,看见一支举着白幡旗帜正扶灵柩出殡的队伍也在经过城门朝城处走去,悲切的哭声便是从这支出殡队伍中传出来的。
街上的行人在这支出殡队伍经过时,纷纷主动避让,更有许多人默默朝灵柩躬身行礼而拜。
这灵柩中躺的是何许人,为何会有这么多路人主动躬拜?狄青看见这一幕,心里顿时泛起了疑惑。
“老人家,灵柩里躺着的是何人啊?为何大家都如此恭敬地主动躬拜?”狄青顿下脚步,向街上一位杵着拐杖上了年岁的老人低声打听起来。
“唉!”老人悠然一叹,道:“那是咱们大宋的将门砥柱曹玮曹老将军驾鹤仙去了!可惜咱们大宋又失去一名战功赫赫的国之栋梁!”
曹玮老将军驾鹤西去了?!
狄青楞呆在当场,回想起了半年前在九国兵王争锋的比武场上曹玮的音容笑貌,还有曹玮转迁他入御马直时的那种兴奋,一幕幕回忆在他的脑海中重现,他的心里蓦然发酸,两眼瞬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铁血染黄沙,马蹄踏风疾。烽火连天月,入梦未脱甲。少年奋激戈,铁胆震边关。胡虏心胆惧,流芳万民传。
他虽然没有跟曹玮有过太多的交集,却知御马直的潘奕头领在曹玮的授意下留意他多年,并将他的“赤籍”转迁入了御马直,成为了御马直的上等禁兵长行。
御马直负责守卫汴京城的各处城门,而此时东城门的值守正是御马直的潘奕。
“曹老将军,一路走好!”
当曹玮的灵柩经过城门的门洞时,潘奕和御马直的所有人同时单膝跪了下来,悲吼出声,其情令四周所有行人无不动容。
当御马直众人的悲吼声传出的瞬间,人群中也有众多百姓自发地跪到了地上,朝曹玮的灵柩叩头而拜。
“力儿,你也跪下给曹老将军叩个头吧!”一位老者对他身旁的小孙儿悲切出声。
“爷爷,孙儿不认识他,为何也要跪拜?娘亲不是教诲孙儿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从军’么?”老者的孙儿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声音是透着稚嫩,脸上露出了迷惑不解。
“力儿,正是因为无数像曹老将军这样忠义之人为咱们大宋守土卫疆血染黄沙,才有了咱们现在这样的平静生活。曹老将军是咱们大宋禁军的栋梁,一生征战无数杀敌无数,更在三都谷一战中名震河隍,使得吐蕃唃厮啰十五年来不敢再犯宋境,他是值得咱们这些百姓永远铭记的大英雄。”老者这个年纪显然活得比许多年轻人更明白,意味深长说道。
“大英雄?我最敬重大英雄了!”老者的孙儿脸上露出喜色,欣然拜下。
老者爷孙二人的对话或许是出于无心的有感而发,却在这番话传入狄青耳中后使得他内心触动不小,他也在人群中朝曹玮灵柩跪拜之后,眼里露出了愈发坚定的光芒。
若说之前他听见武人身份经常遭文人歧视会偶尔迷茫的话,那这对普通爷孙二人的对话却如一缕清风吹散了他心里一直残存的最后一片乌云,使他如拔云见日,心里变得一片光明。
谁说武人不及文人?!
文人以文入仕,商贾以财帛享富贵,武人同样可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而成为百姓民众心中保家卫国的英雄。
也许是那些断文识字的文人可以主导言论风向,但百姓却是质朴纯真,谁能护佑他们平安生活,谁能助他们乐享天伦,质朴的百姓其实心中雪亮,会在他们自己的心中有着对英雄的专属对应标准。
为兄弟护命!为百姓护道!为社稷护运!
这是狄青内心立下的宏愿,此刻,他内心骤然豁然开朗,因为他明白了……他为什么要选择去‘为百姓护道’。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一头称着江山,一头称着民心,在万千百姓心中真正的英雄不是那些被文字刻意粉饰过的名人,而是真正用生命守护百姓幸福的平凡人。
朝代会更迭,历史会失真,但民心却会代代铭记,只有民众心中的英雄才能真正千古流芳。
护送灵柩的队伍徐徐出了城门,大街上的百姓却在久久驻足凝望,目送着他们心中的英雄远去。
狄青朝城门走了过去,他瞅见了贴在城门墙上那缉拿他的告示,特意将头低下了些并将围脖巾在脸上裹得更严实了,好让别人更不容易认出他的面容,便跟随出城的人流走向了城门。
在临近那些御马直的长行之时,他的目光快速地从这些人脸上扫过,他发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这几个人他曾经在樊楼内见过。
“站住!”
这几个张熟悉的面孔当中有人似乎认出了狄青,突然冷喝出声,使得城门口的其他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狄青。
狄青闻言也在心里犹豫了一下,眉宇微皱,将挎在肩上的包袱攥紧了些,停下了脚步顿下了身形。
他现在虽然也算是御马直的人,但他仍没有在转迁过去后正式报到,所以,他现在身份仍有些尴尬。他不敢保证对方会不会对他出手缉拿,所以,他的心里仍保持着必要的警惕,一旦发现情况有异,他将会第一时间选择冲过去。
朝他喊话的那人走上前来,只是在狄青脸上扫了一眼,便冷冰冰地说道:“果然是你?”
狄青闻言内心骤然一惊,左手将肩上的包袱攥得更紧了些,内力瞬间涌入了他的右手掌心,准备随时给对方致命一击,然后再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城门。
“你说你也是……不就是跟叔叔顶了几句嘴吗?至于离家出走半个月不回?你知不知道你娘亲这半个月来两只眼睛都快哭瞎了?你若再不回家,你就真的成了你娘亲的不孝儿了!”那人却是口风骤然一转,朝狄青笑骂责备起来。
“你?”狄青抬眼盯着那人的脸,却见对方朝他极快地暗示了两道眼色,他没看到任何敌意,眼里顿时泛起了疑惑。
那拦下狄青说话之人倒是高鼻方脸,下巴颏留着短胡须,两眼炯炯有神,正是御马直潘奕的左膀右臂之一,叫段子恩。
段子恩故意叹息了一声,脸上泛着笑容,伸手拍了拍狄青的肩膀,用劝慰的口吻说道:“叔叔教诲你也是为你好,他只是不想你因为冲动而走上歧路,你应该多加体谅你父亲的良苦用心。”
“嗯!其实我早就知道错了,可我现在觉得没有脸回家。”狄青已经听明白了段子恩的话意,便配合着点头应了一句。
狄青从段子恩的话语中听出来了,这是在故意帮他,以免被城门口的其他人盘查。
“你表哥潘奕这几天也很担心你,为找你也是吃睡不好,他正在那边等你,走,我领你过去。”段子恩上前挽着狄青的肩膀便朝城外行去。
城门口其他人见状才知是虚惊一场,各自重新忙活起来,对照城墙上张贴的缉拿告示盘查起了进出城的其他人。
这些人之所以会被惊着,只因狄青“涅面天使”和“九国兵王”的名头太过于响亮,真若在缉拿时硬碰硬,这些人还真有些心里发怵。